3 密室偏執狂

Karte.02 抗拒的肌膚

《天久鷹央的推理病歷表》 · 知念實希人 · 2.2萬 字

*

「……我怕男人。」

名叫岡崎雅惠的女性坐在病人專用的椅子上,用宛如蚊子叫的聲音說。

「也就是說,妳對男性抱有恐懼感,並且因此而困擾?」

精神科主任墨田淳子推了推她的黑框眼鏡,慢條斯理地說。雅惠怯懦地點點頭。

有這種煩惱的人也會來精神科啊——鴻池舞坐在墨田身後輸入電子病歷,同時用眼角餘光觀察雅惠。

她是個全身上下散發着薄命氣息的女人。她留着一頭黑色直髮,身穿淺米色的洋裝,老實說看起來有點俗氣。病歷表顯示她才二十五歲,但實際上看起來卻比較老。她打從一踏進診間就低着頭,所以看不清楚她的長相,但她的五官似乎很端整。只是或許因爲臉上沒什麼表情吧,她看起來實在沒有什麼魅力。

不過,男人不就是會想保護這種女人嗎?舞將手指放在太陽穴附近,用指尖卷繞着她染成褐色的短髮。

舞是第一年的實習醫師,大約在三週前來到精神科實習。根據日本從二〇〇四年開始實施的「臨牀實習制度」,實習醫師必須在兩年內,在內科、外科、麻醉科、急救科、小兒科、婦產科、精神科等科別,分別進行數個月不等的實習;大家都把這個制度稱爲超載實習。

在這之前,舞已經在內科、麻醉科、急救科和小兒科實習過了,而在精神科的實習是目前最無聊的。她這幾天所做的事,就只有坐在指導醫師墨田身後聽門診病人說話,把內容輸入到電子病歷表裏面而已。而且精神科門診對每個病人都會花很長的時間問診,所以打字量自然也很龐大。總覺得自己已經不是醫師,而是速記書記了。

只是一直聽人說話,跟我的個性實在不合啊。我好想進行更刺激的治療或是診斷啊——舞一邊輕輕嘆息,一邊繼續聽着墨田和雅惠的對話。

「具體來說,妳會出現什麼樣的症狀呢?」

墨田示意雅惠繼續說下去。雅惠吞吞吐吐地開始敘述。

「我從國中到大學都念女校,所以成長過程中幾乎沒有和同年紀的男性講話的機會。前年我進入銀行就職,擔任櫃檯窗口的工作。」

「既然是在銀行上班,職場上應該也有很多男性吧。妳在職場會感到恐懼嗎?」

「不,雖然我不太擅長和男性交談,但是並沒有特別覺得害怕。我出現症狀是最近的事情。」

雅惠的表情變得更僵硬,繼續說道。

「大約在半年前,有一位比我大兩歲的男同事……希望我和他交往。因爲我從來沒有和人交往過,所以非常緊張;但是對方對我真的很好,因此我決定和他交往。」

雅惠白皙的臉頰染上了微微的紅暈。舞見狀,微微嘟起嘴。

果然男人就是喜歡這種看起來孱弱的女人嘛。哪像我,已經好幾年沒有男人對我表白了……

舞再次卷繞着自己的髮尾,開始思忖着:「要不要把頭髮留長呢——?」

舞帶着實習醫師一回到診間,便精神奕奕地說。站在一旁的實習醫師皺着眉說:「不像男人的男人?」但是舞裝作沒發現。

「喔……」實習醫師一頭霧水地離開了診間。

也就是說,一個從小到大都在女校天真無邪地長大的千金小姐,因爲第一次性行爲失敗,而對男人產生了恐懼啊。舞在腦中做出整理。

「這……不是什麼恐懼症……」

「妳剛剛說身體出現了異狀,請問具體而言,是什麼樣的症狀呢?」

「不會。在握手之前我本來很擔心,可是實際握了之後,好像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害怕。」

「他知道這是我第一次和男性交往,所以進行得非常緩慢。我們第一次牽手,也是開始交往之後兩個月左右的事。」

「是的,沒錯。可是現在我就不知道了。最近我就連和他牽手,也會變得有點猶豫……」

那看起來彷彿腳扭到似的腳步,八成是在小跳步吧。

正忍着哈欠,認真輸入病歷的舞趕忙端正坐姿。

抱歉把你牽扯進來。舞打從心裏對這個遭到粗魯對待的實習醫師感到抱歉。

「啊,是!」

雅惠的手掌變成鮮紅色,腫了起來。

不,妳現在的心情確實是好到極點了。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手臂突然被拉住的實習醫師瞪大了雙眼,看着舞。

雅惠抬起頭,帶着求救般的視線望着墨田。墨田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墨田問道。雅惠把她顫抖的手轉過來,將手掌朝向舞她們。墨田和舞同時倒抽一口氣。

「這、這也是……男性恐懼症的……症狀嗎?」

「岡崎小姐,我認爲妳的症狀應該是所謂的『男性恐懼症』。妳在,呃……試圖加深彼此關係的時候遭遇失敗,並感到痛苦,因此開始對男性抱有病態的恐懼。在醫學上,我們會把這種症狀歸類爲焦慮症(Anxiety disorder)。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症狀唷。」

「我向朋友說起這件事,朋友說:『那不就是所謂的「男性過敏」嗎?妳還是去醫院看一下比較好喔』,所以我就到家裏附近的過敏科診所看診。結果那間診所的醫師說,我這並不是所謂的男性過敏,而比較有可能是精神上的症狀,所以介紹我來這裏。」

「不過如果用這種理由叫他過來,他一定會生氣吧,小鳥醫師……」

「那個……岡崎小姐,您怎麼了嗎?」

聽見墨田的話,雅惠的表情變得僵硬。

「好啦,我知道了,不要拉了,衣服會被妳拉破啦。」

舞拽着實習醫師的袖子。

「呃……請問這樣就可以了嗎?」

宛如整個手掌被燙傷了似的。

舞將這個彷彿純潔國中生的戀愛故事輸入進電子病歷表裏,同時感到背後開始發癢。

「嗯,你可以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我現在連和他牽手都會怕得不得了。不,不只是他,就連男同事或是男客人,我也都很害怕。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那你回病房之前,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一下就好了。」

「他想要更進一步加深彼此的關係,對嗎?」

雅惠上氣不接下氣地硬擠出沙啞的聲音說。墨田半張着嘴,慢慢地搖頭。

「不,怎麼可能。他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他真的非常溫柔。」

「這樣啊……」墨田喃喃地說,接着轉過頭來看着舞。「鴻池小姐。」

「嗯,個子很小,弱不禁風,再加上*醬油臉。非常完美!」(譯註:流行語,形容典型日本人的長相。)

「是這樣的嗎?」或許是聽見自己的症狀得到了診斷而感到安心吧,雅惠的表情稍微和緩了一點,問道:「那這可以治療嗎……?」

雅惠凝視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微微顫抖。她的五官很明顯因爲恐懼而扭曲。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這種程度的男性恐懼症,無論是門診治療或住院治療都可以,請問您比較……」

「啊,這樣啊,真是失禮了。畢竟我必須設想各種可能性……那麼,是什麼樣的契機,讓妳變得害怕男性呢?」

「您覺得如何?還是會害怕嗎?」

「……如果是爲了治療的話。」

「上個月,我第一次去他家,然後……該怎麼說呢……」

「是。」舞站起來,慌忙地走出診間。

「是,沒錯。後來我突然感到很害怕。這時他很體貼我,在中途停了下來。只是我也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之後又試着……呃……挑戰了好幾次。可是我愈來愈害怕……最後身體出現了異狀……」

聽見墨田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雅惠熱淚盈眶地向她道謝。墨田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就在舞正要走出診間的時候,墨田補充說。

「那位男士該不會對妳施加暴力吧?」

雅惠帶着僵硬的表情點點頭。墨田聽見她的答案後,便再次轉過頭去看着舞,催促她:「好啦,快去吧。」

雅惠用雙手搗住臉,微微地搖頭。

「啥?沒頭沒腦的,妳到底在說什麼啊。」實習醫師皺起眉。

墨田說到這裏便忽然打住。正在將兩人握手的結果輸入電子病歷表的舞也察覺到異狀,於是將視線從熒幕上移開。

「你在說什麼啊,小鳥。我纔沒有心情特別好呢。」

「呃,請問……這是要……」

墨田用眼鏡下的雙眼打量着實習醫師,接着高傲地點點頭。

妳好歹也誇獎我一句吧——舞噘起嘴。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謝謝您。」

雅惠用沙啞的聲音問道,墨田則對她投以微笑。

「當然可以治療。基本上我們會採用一種叫做認知行爲療法的心理治療法,同時會並用抗焦慮藥物作爲輔助。雖然不可能立即就有明顯的改善,但只要持續治療,一定會漸漸好轉的。」

「我想請妳和男性握手,藉以判斷妳恐懼症的程度。可以嗎?」

實習醫師一臉無奈地跟着舞往前走。

「我帶來一個不像男人的男人囉——」

舞快步走向那個實習醫師,從背後抓住他白袍的袖子。

什麼叫做不像男人的男人啊……

而且「小鳥醫師」,也就是小鳥遊優,雖是個好好先生,外表卻是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運動健將,對雅惠來說壓迫感可能太大了點。就在舞開始思索下一名候選人的時候,忽然有個第一年的男實習醫師,正從前方二十公尺左右的外科門診走出來。

「……這樣啊。」

我對走在一公尺前方的鷹央說。

「沒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你現在忙嗎?」

「……妳今天心情特別好呢,鷹央醫師。」

墨田用嚴厲的口吻命令,實習醫師只好縮着脖子,走近雅惠。

身穿白袍的嬌小背影一邊哼着歌一邊前進。

「原來如此,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呢?」墨田沒有催促她,只是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不用管那麼多,趕快做就對了!」

「你來和這位病人握手。」墨田劈頭就這麼說。

「找到了!」

「那麼,爲了判斷我們必須採取住院治療還是門診治療,我要更具體地請教您的症狀。呃,請問您和交往的對象第一次牽手的時候,並不會覺得特別害怕對吧?」

看見雅惠語塞的模樣,墨田用比較婉轉的修辭替她接話。雅惠面紅耳赤地點頭。

「哇!咦?鴻池?」

「呃,請問,我該做什麼……?」

墨田輕輕乾咳幾聲,繼續問道。雅惠的臉變得更紅了。

雅惠的聲音顫抖,用力咬着嘴脣。

墨田稍微將身子往前傾,雅惠眨眨眼睛,用力搖頭。

「該怎麼說呢……就是試圖做那種事的時候,總覺得被碰到的地方就會開始變得很癢,接着會慢慢地喘不過氣,嚴重時甚至會失去意識……」

喘不過氣可能是因爲換氣過度所引起的。看來她的症狀比想像中還要嚴重呢。舞不由自主地停下打字的動作,望向雅惠。看來初次體驗的失敗,似乎成了她心中強烈的心理陰影呢。

墨田用溫和的語氣問道。

「啊,儘量找一個比較不像男人的男人來唷。」

幾秒後,實習醫師收回手,看着墨田。

實習醫師緊張地看看墨田,又看看雅惠。

墨田一改剛纔對實習醫師的態度,用極爲溫柔的口吻向雅惠問道。雅惠深深吐一口氣,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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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是急死人了。妳就直接說妳想要挑戰第一次性經驗不就好了嗎!舞聽着兩人的對話,開始不耐地抖起腳來。

「呃,呃……幸會。」

舞從後門離開診間,走向許多病人正在等候的門診候診室。她一邊抓着太陽穴,一邊思考着應該帶誰來比較好。這時她腦海中浮現一個學長的身影。

實習醫師笨拙地向她打招呼,同時伸出手;表情僵硬的雅惠也戰戰兢兢地伸出手。雅惠的手一碰觸到實習醫師的手,實習醫師便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雅惠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妳去外面帶一個男性工作人員過來。」

「現在?我剛縫合完一個做菜時被菜刀切到手的門診病人,現在準備回病房去……」

如果是那個徹頭徹尾的好好先生,或許算得上是正面意義的「不像男人」吧……

鷹央心情好當然不是壞事,她不高興反而纔會有很多麻煩事,所以對我這個屬下來說,主管心情好其實是應該要高興纔對。問題出在讓鷹央這麼高興的原因。

我把視線轉向前方,映入眼簾的是六樓東病房的護理站。天醫會綜合醫院的六樓東病房,正是精神科的住院病房。

各科若有難以診斷的病人,就會委託統括診斷部來診斷,因此我們一個星期會前往各科病房巡房兩次。不過這次委託我們的人,纔是問題所在。

「墨田在嗎?」

鷹央走到護理站前,像是唱歌一樣地喊着委託人的名字。

墨田淳子——精神科主任,也是鷹央的天敵之一。

鷹央在實習的時候和墨田起了一些爭執,直到現在,她們兩人還是非常不合(或者應該說是墨田單方面討厭鷹央)。

「……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見。」

墨田從護理站裏走出來,眼鏡下的雙眼不悅地眯了起來。

「我是因爲妳拜託我纔來的,妳要感謝我。」

鷹央揚起嘴角,挑釁地說。墨田發出「嘖」的一聲。

「妳每次接受診斷委託時,都會擺出這種施恩於人的態度嗎?」

「不,我只有對妳這樣。」

鷹央毫不掩飾地這麼說,墨田瞪着她,皴起鼻子。

「啊,是鷹央醫師————」

一個開朗的聲音從護理站裏傳來,我頓時垮下臉。我連看都不用看,光憑聲音就知道她是誰了。她是我的天敵。

「喔,這不是舞嗎?妳在精神科實習?」

鷹央對這個第一年的實習醫師鴻池舞揮揮手。鴻池用小跑步跑了過來,一頭短髮隨之搖擺。最近她們兩個人的感情變得特別好,成爲了我的煩惱之一。因爲她們兩個會彼此分享我的個資。

「對啊,我從這個月開始就在精神科實習,跟在墨田醫師身邊學習。」

鴻池無意義地比出一個「V」字手勢。

墨田喃喃自語,同時就像試圖尋求協助似地四處張望,而鷹央只是冷冷地一直瞪着她。病房裏瀰漫着沉重的寧靜。

「什麼啦?」鷹央抬起視線,兇狠地瞪着我。

「就是這間。」

正如鷹央所說,雅惠的右手看起來沒有任何異狀。

妳是真的忘記了嗎?鷹央不理會傻眼的我,轉過頭去望向鴻池。

鷹央噘起嘴。

墨田的語氣裏帶着焦急。

「不用那麼警戒,沒關係的。這傢伙雖然外表看起來又高大又有男子氣概,不過內在卻很沒用,完全不像個男人。」

我往前跨出一步,自我介紹道,但雅惠卻從喉嚨發出「噫」的一聲,在病牀上縮起身體。看來她的症狀相當嚴重。

「舞,病人在哪裏?那個說是有『男性過敏』的病人。」

沒有能力聽出弦外之音的鷹央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是說,因爲病人害怕男性,所以男性不要進去病房比較好。妳真是個不會察言觀色的孩子耶。」

副腎皮質荷爾蒙是一種強力的消炎藥,對於抑制過敏症狀有極佳的效果。然而,因爲投藥之後症狀就會消失,更會大幅影響檢查的結果,因此在診察前投藥,將會對診斷造成妨礙。

鷹央用嚴厲的口吻緩慢低語。

「啊,她在普通病房最裏面的那間單人房。」

我深深吐了一口氣,走進兩人之間。要是放着不管,她們可能會一直吵個不停吧。

「等一下。」

鷹央像是很滿意地喃喃自語,雅惠的臉上浮現害怕的表情。她不時地瞥向我。

「病人又不是光和男性在同一個空間裏,就會產生過敏反應吧?沒問題的。」

「我是統括診斷部的主任天久鷹央。因爲墨田拚命懇求我,所以我纔來替妳診察。」

「喂、喂,妳在說什麼啊?妳誤診的時候,可是我幫妳擦屁股的呢。」

「統括診斷部的工作就是替病人做出診斷,而想要做出診斷,就必須進行診察。你不進去病房,就表示你根本沒有心要工作。這樣真的好嗎?」

「妳該不會……用了副腎皮質荷爾蒙吧?」

「嗯,很多……」

「啊,這樣啊。請多多指……」

「咦?我不能進去嗎?」我指着自己的鼻子說。

我不由自主地大聲提出抗議,雅惠顫抖了一下。我趕緊用雙手搗住嘴巴。

鷹央從護理站走出來,再次踏着蹩腳的小跳步,往走廊前進。我鬆了一口氣,跟上鷹央。鴻池與還在口中咕噥着抱怨的墨田,也跟在我們的身後。

雅惠疑惑地說,於是鷹央放開手,凝視着雅惠的臉頰。

鴻池指着走廊的另一頭說。根據委託書的記載,今天早上來精神科門診看診的病人,在接觸到男性實習醫師之後,就出現了蕁麻疹,現在爲了找出原因而住院。

鴻池在我身後用嬉鬧的口吻大聲喊道。我用斜眼瞪了鴻池一眼,接着轉向墨田,說:「請讓我也一起進去。」

我們來到走廊盡頭後,鴻池指着一間病房的門說。鷹央將手伸向房門。

鷹央瞪大雙眼,激動地對墨田說。

站在門邊的墨田帶著有點自豪的語氣說。鷹央緩緩地轉過頭,望向墨田。

可能是再也忍耐不住了吧,墨田尖聲地說。

「我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師小鳥遊優,請多多指教。」

「對啊,我是用了沒錯……」

鷹央說的沒錯。我低下頭,鷹央點點頭,高傲地說:「那當然。」

「你是統括診斷部的醫師吧。」

鷹央生氣地抓着頭。

鷹央沒有等雅惠回答,就抓起她的右手,舉在自己面前。鷹央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

「咦?什麼……」

「幹嘛啦。」

「被罵了吼——」

鷹央輕聲說,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看來除了因爲可以對墨田擺架子之外,她純粹也對這個病例很感興趣。

鷹央壞心地笑着說。

「喫苦的是我吧!」

鴻池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用眼角餘光偷窺墨田。鴻池平常雖然總是對我沒大沒小,但再怎麼樣也不敢在指導醫師面前說她的壞話吧。或者應該說,鴻池其實只有對我纔會那麼沒大沒小吧……

「呃,請問……您是哪位?」

鷹央直接拉開拉門,走進病房,而我也在墨田阻止之前跟着走進去。這是一間大約三坪大小的簡樸單人房,躺在牀上的年輕女性一看見沒敲門就闖進來的鷹央,不禁睜大雙眼。她應該就是有「男性過敏」的病人岡崎雅惠吧。

「那有什麼不對?病人不是正因爲這樣才痊癒的嗎?」

……唉,怎麼又離題了。

「因爲我替她治療了啊。投藥之後她馬上就好了。」

鷹央呵呵地笑着,那笑聲聽起來活像個瘋狂科學家。

「……你在說什麼啊?」

「喔,原來這傢伙是妳的指導醫師啊。真是辛苦妳了,竟然在這個傢伙的手下做事。」

看見鷹央的反應,墨田可能察覺到自己做錯了什麼,所以聲音愈來愈小。

「呃,我在想,是不是差不多該去看一下精神科委託我們診察的病人了啊……」

雅惠戰戰兢兢地問道,贗央則傲然地挺起淺綠色手術衣下的胸膛。

「鷹央醫師和墨田醫師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那位……呃……小鳥遊醫師嗎?妳打算帶他一起進去嗎?」

「呃,也不是絕對不行啦,只是因爲病人對男性抱有恐懼,所以……你知道吧?」

「……沒有腫啊。」

「如果已經使用了副腎皮質荷爾蒙,不就沒辦法好好診察了嗎?觀察病人出現的症狀,也是診斷中非常重要的部分。而且投藥之後,檢查結果也會變得毫無意義。」

唉,又開始了。我覺得頭很痛,因此伸手按着頭。

「男性過敏好像很常聽到嘛。」我對走在身旁的鷹央說。

墨田故意用婉轉的方式暗示我不要進去比較好。

「話說回來,病人有『男性過敏』啊,真是有趣。」

「什麼叫做『你知道吧』,知道什麼?妳說清楚啊。」

「……我只是想請內科的醫師也來會診一下而已。」

跟在我們後面走進病房的墨田一臉不滿地說明。

「……對不起,我也要進去。」

「……小鳥。」鷹央那充滿不悅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回去吧。」

「不用妳操心!」

墨田支吾其詞。也許是因爲這次是她自己主動委託的,所以不好太堅持吧。

長得有點巨大還真抱歉喔。

「以她現在的狀態,不管進行診察或檢查都沒有意義。等明天中午副腎皮質荷爾蒙的藥效消失之後,我再來診察。這樣妳就沒有怨言了吧。」

鷹央連珠炮般地說出這個提議,墨田只好面帶悔恨地點點頭。

「等、等一下。岡崎小姐的診察怎麼辦?」

「那個……小鳥醫師。」

「妳沒有得到我這個指導醫師的同意,就擅自替病人做檢查,還擅自改變治療方法耶!」

「嗯?妳該不會是害怕小鳥吧?」

「嗯,果然身爲女性的我碰到妳,是不會腫起來的。」

鷹央用低沉的聲音說,語調中明顯帶着怒氣。

「那只是表示單純討厭男人,或者是不習慣和男人相處的比喻而已。可是這個病人光是碰到男人,接觸的部位竟然就腫了起來。這種病例以前可是從來沒聽過呢。」

「可、可是……」

鷹央直視着我的眼睛說。那雙像貓一樣的眼睛,讓人產生一種彷彿會被吸走似的錯覺。

雅惠才問候到一半,鷹央就唐突地用雙手包覆着她的臉。

「我在實習的時候,這傢伙也是我的指導醫師。當時我喫了好多苦呢。」

我感覺到白袍的袖子被拉扯,轉過頭去,才發現原來鴻池站在我旁邊。

「不,並不會很辛苦……」

鷹央一瞬間訝異地眯起眼睛,接着在胸前拍了一下手。

「啊,對了。我是來診察的呀。」

「委託我們診察……」

「孩子?妳剛剛說『孩子』?我已經二十七歲了……」

「就是站在那邊那個有點巨大的人。他是我的手下,名字叫做小鳥。」

「呃,這……?」

「好了,小鳥不重要。接下來請讓我看一下妳和實習醫師握手後腫起來的那隻手。」

「我的意思是妳必須事先向我報告。而且,妳還在病人面前害我丟臉……」

鷹央可能也發現雅惠的視線,便這麼問道。

「鷹央醫師,沒關係。我在這裏等,妳和大家去診察就好。」

「小鳥……?」

就在她準備開門的瞬間,墨田制止了她。鷹央一臉不滿地轉過頭來,望向墨田。

「可是這……」

我立刻試圖打圓場,可是鷹央瞪大的雙眼卻眯了起來。

「那個……我可以說句話嗎?」

「什麼?」

我壓低聲音說,鷹央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呃,墨田醫師就算了,可是我們至少也要對病人有個交代吧……」

聽見我的建議,鷹央把視線移向雅惠。

「……說的也是。既然都來了一趟,什麼都沒做就回去,也很浪費嘛。」

鷹央唐突地抓住我白袍的領子,走到牀邊。病牀上的雅惠頓時全身僵硬。「小鳥,你摸摸看這個病人的手。」

「咦!」我和雅惠異口同聲地大叫。

「你們幹嘛發出怪叫啊。要是沒有症狀,那就自己製造啊。我們要實驗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被男人碰到之後,接觸的部分就會腫起來。」

「可、可是……」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因爲恐懼而表情僵硬的雅惠。

「我又沒有要你摸她的臉,你只要摸她的手背或是指尖就好。這樣的話,應該也不會出現多嚴重的症狀吧。可以吧?」

鷹央對雅惠說。雅惠沉默了十幾秒之後,輕輕地頷首,同時把眼睛緊緊閉上,伸出她的左手。

「好啦,她本人都同意了,你就趕快摸吧。」

「呃……那就請恕我失禮了。」

在鷹央的催促之下,我豎起食指,小心翼翼地觸碰雅惠的左手手背。雅惠顫抖了一下。

我摸着她的皮膚幾秒之後便收回手,同時緊盯着剛纔摸到的部位。雅惠也緩緩地張開眼睛,擔憂地看着自己的手。

根據病歷的記載,她是在和實習醫師握手幾十秒之後,才明顯出現異狀。病房裏的所有人全都注視着同一個地方。掛鐘的秒針聽起來格外大聲。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但是她的皮膚卻沒有出現任何的變化。

「那個假設是……是說,妳不會告訴我吧。」

「……幹嘛?」

鷹央的視線沒有離開書本,只對我揮揮手,接着直接將手伸向一旁盛着餅乾的盤子。我用悲情的眼神看着鷹央。

「這位是來協助我們診斷岡崎小姐的統括診斷部小鳥遊醫師。」

雅惠臉上帶着不安的神情,看着我。我瞬間猶豫了一秒,接着點點頭。

我這麼說,試圖緩和氣氛。

墨田向男子介紹我。我對他點頭致意。

「哎呀呀,你脾氣真差耶。是『那個』來了嗎?」

鷹央慌忙地把盤子抱在自己的腿上。

「我纔不要。」

「……我知道了,我走囉。」

鷹央像是明白了什麼似地,打開門,消失在門外。

雖然昨天我摸了她之後,她沒有出現任何反應,但那說不定是因爲副腎皮質荷爾蒙的關係。有沒有可能在我幫她抽血時出現症狀呢?

我從屋頂來到六樓東病房的護理站,將注射器、止血帶、止血用的膠帶、酒精棉球等放在托盤上。就在我準備好所需要的器材之後,忽然想到——我可以幫她抽血嗎?

這時病房的門被打開,我的眼角餘光看見已經洗好手的鴻池走進病房。我用酒精棉球擦拭雅惠血管浮起的手臂內側後,以左手大拇指輕輕撐緊她的皮膚,以避免入針時血管偏離。接着我把注射器針頭的蓋子取下,將針頭沿着皮膚一口氣刺入靜脈。

「呃……請問是醫師您要幫我抽血嗎?」

「啊,我先去洗個手,馬上就來。剛纔雖然戴着手套,但畢竟是碰到了男人的『那個』。」

我剛剛纔在餐廳喫完午餐。

隔天中午過後,看完了早上的門診之後,我在屋頂上鷹央的『家』裏休息片刻後,對着正在坐沙發上,一邊啃着餅乾、一邊看着平裝版英文小說的鷹央說。

……妳給我閉嘴。

「啊,對了。我有件事忘了問。」

……妳剛纔是不是用「摸過那個的手」和川崎握手了?我不禁嘴角抽動,將手伸向門把。

「那我去幫岡崎雅惠小姐抽血囉。」

「……看來應該沒問題吧。」

2

「Don,t mind!」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這麼問道。鷹央臉上輕浮的笑容消失了。

「嗯,我是已經有一個假設了,但還沒脫離假設的範疇。」

我大吼一聲之後,把手放在胸口,不停深呼吸。

「爲什麼呢?早上明明只是握手就出現症狀了呀?」

「咦?鷹央醫師,妳知道爲什麼嗎?」

鴻池探出身子,於是鷹央豎起左手的食指,奸詐地笑了起來。

「嗯,我的身體沒事。畢竟我並不是身體有什麼病痛,而是爲了檢查而住院的。」

「……到底是怎樣啦。」墨田的獨白在空蕩的房間裏響起。

「啊,妳好。」川崎握住鴻池伸出的右手。

「小惠,呃……妳的狀況怎麼樣?」

雅惠思考了幾秒之後,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那可不一定唷,畢竟昨天岡畸雅惠被你摸了也沒事。該不會……」

「嗯——?」

「不是。」

「我叫做小鳥遊,請多多指教。」

「啊,岡崎小姐。就像昨天說過的,我現在想替您抽血,請問方便嗎?」

「這樣啊……原來如此。」

鴻池歪着頭說。

墨田的視線越過男子的肩頭,看見了我。男子也轉過頭來望向我。

我沿着走廊前進,看見雅惠的病房前站着一男一女。其中一個是墨田,另一個是穿着西裝的年輕男子。

鷹央留下一臉錯愕的我,大步走向出口。我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發現自己被調侃了。

「因爲昨天我碰到您的手之後,並沒有什麼問題,所以我想這次也有極高的可能性不會有事。而且,假如今天真的出現症狀,就能證明昨天是因爲使用了副腎皮質荷爾蒙,才把症狀壓下來的。這也是診斷所需的重要材料。假如出現了症狀,我會在抽血之後立刻幫您注射副腎皮質荷爾蒙,緩解症狀,請放心。」

空氣中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秀次先生……」雅惠虛弱地呼喚戀人的名字。

鴻池還是一如往常地情緒高昂。只是插導尿管這種事情,不用說得那麼具體也沒關係。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呢。」

「我沒有『那個』!」

我呆然地看着關上的門,這時身旁的鴻池忽然拍拍我的背。

鴻池往走廊的另一頭跑去。

「這樣啊。原來如此……」

「怎麼啦,你該不會因爲我昨天說你『不像男人』而懷恨在心吧?」

再怎麼說,我的肚量也沒有小到把那種玩笑話當真而且生氣……應該吧。

就在我這麼說的時候,我聽見背後傳來一陣小跑步的聲音。我反射性地回過頭,頓時皺起眉頭。一頭短髮搖晃的鴻池正跑向我們。

「幹嘛露出那種像是被拋棄的幼犬一樣的表情。等抽血結果出來,我的假設得到證明之後,我就會立刻告訴你了。明白的話就趕快去抽血吧。」

我走向病牀,在牀邊單膝跪地,把止血帶綁在雅惠的手臂上。

「喔,麻煩你了。現在副腎皮質荷爾蒙的影響應該也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吧。」

「哎呀,不用那麼在意啦。反正就算不像男人,也不會對別人造成困擾啊。硬要說的話,頂多也只是自己喫虧而已。假如你更像男人一點,早就應該交到一、兩個女朋友了……」

昨天晚上我去急診室值班,這是每週一次的例行公事;而急診室昨晚偏偏又接連有許多重症病人送來,所以我整晚幾乎沒闔眼。現在覺得頭有點重。

「我就說不是了!我的私人感情狀況不用妳操心!」

「啊,這樣啊。我是雅惠小姐公司的同事,我叫做川崎秀次。」

自稱川崎的男子謙和有禮地對我鞠躬。他是個看起來心思細膩、個性爽朗的青年;他應該就是雅惠的男朋友吧。

「那麼請您在牀上躺好。」

採完足夠的血液之後,我鬆開止血帶,拔出針頭,用剛纔使用過的酒精棉球壓在穿刺處止血,再把注射器裏的血液注入檢查用的試管中。一般狀況下,接下來只需要確認是否確實止血就好,但是這次還有另一件事必須確認。

病房裏,雅惠正坐在病牀上。她看見自己的男朋友和墨田站在一起,露出一種既害怕又高興的微妙表情。

我觀察了整整一分鐘之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雅惠以及病房裏其他的人,也都露出放心的表情。

我清清楚楚地說,試圖儘量減低雅惠的不安。

我還是戴着手套抽血好了;或是去找鴻池,請她幫忙抽血比較好呢?不過,觀察我碰到她之後有沒有出現症狀,也是診斷的材料之一……

「可是……爲什麼碰到小鳥遊醫師都沒事,但昨天和那位實習醫師握手的時候,卻腫起來了呢?」

聽見鴻池這麼說,川崎原本表情略顯僵硬的臉上便浮現了笑容。像這樣與對方拉近距離,或許是鴻池的長處吧。不過當她面對我的時候,不只是拉近距離,甚至像是出拳痛毆一般……

「咦,手術?我國中的時候割過盲腸……」

「一定是因爲小鳥不像男人,她的皮膚纔沒有覺得『被男人碰到』啊。好了,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很多了,明天大概就能做出診斷了吧。」

「雅惠小姐緊急住院,心裏覺得很無助,請趕快去看看她吧。」

「你就是秀次先生對吧?雅惠小姐常常提起你。我是和墨田醫師一起負責雅惠小姐的實習醫師,我叫做鴻池舞,請多多指教。」

鷹央異常討厭公佈她進行到一半的推理。

「……幹嘛啦,那是什麼渴求的眼神。我纔不給你喫餅乾呢,這整盤都是我的。」

我還來不及發出抗議之聲,握着門把的鷹央就突然對雅惠說。

鷹央就像在趕蟲子似地揮揮手。

「不好意思,我聽說雅惠小姐的男朋友來了。因爲我剛剛在幫病人插導尿管,所以來晚了。」

「答案很簡單啊。」鷹央哼了一聲,說。

聽見這個毫無脈絡的唐突問題,雅惠一頭霧水地回答。

經過一分鐘之後,鷹央喃喃地說道。她的語氣沒有之前那麼帶刺,看來她的心情已經恢復一點了。

「什麼?鷹央醫師是在開玩笑……」

就在我準備反駁的時候,鴻池豎起右手大拇指,用力伸向我。

「就算沒有被當成男人,也不用這麼沮喪啦,小鳥醫師。」

「不會!」

墨田和川崎一起走進病房。

鴻池走向川崎,低下頭,向他伸出手。

川崎擠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容。

「妳以前有動過手術嗎?」

在按壓數十秒之後,我把酒精棉球移開,看着我剛纔碰到她的部位。她的皮膚依然沒有任何異常。

我不可以隨鷹央起舞,因爲這個人每次都只會以取笑我爲樂。

「那我們走吧。」

鷹央一臉疑惑地眨了幾下眼睛,櫻粉色的嘴脣隨即浮起笑意。

猶豫不決的我,還是拿起了托盤,走向雅惠的病房。總之先看看雅惠的狀況再決定好了。

「鷹央醫師已經知道岡崎小姐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雅惠看着自己的右手說。

「該不會是因爲妳太害怕男性所造成的吧……」

就在我不知該怎麼回答時,墨田用低沉的聲音答道。

「因爲太害怕所造成的?」雅惠皺起眉頭。

「是的,沒錯。有可能是岡崎小姐對男性過度恐懼,使得男性碰到妳的部位腫起來。」

「……有可能有這種事嗎?」

雅惠帶着懷疑的口吻說,而墨田用力點頭。

「我們的心和身體其實是緊密連結的。根據紀錄,以前曾經有個實驗:首先暗示實驗對象有一塊燒紅的鐵塊,但實際上卻只用一根普通的鐵棒去碰觸實驗對象的身體,結果碰觸到的部分竟然出現了燙傷。」

「這樣啊……」

雅惠看來並沒有完全接受,只是隨口回應,接着將視線轉向我。

「那爲什麼小鳥遊醫師碰到我卻沒事呢?」

墨田眼鏡下的雙眼轉來轉去。

「這、這個嘛。這種反應需要各種不同條件……」

墨田支吾其詞,用眼角餘光看着我。我隱約感受到她的視線彷彿在說:「還不就是因爲你不像男人嗎?」是因爲我有被害妄想症嗎?

「小惠,不用着急。醫師一定很快就會找到原因,進行治療的。」川崎慢慢地走近牀邊。

「秀次先生……」

雅惠的表情變得和緩。他們看起來真是一對令人欣羨的登對情侶。

川崎輕輕將手放在雅惠的手上。雅惠並不像我碰到她的時候那麼緊張。

「那我先把血液送去檢驗室……」

就在我準備離開病房時,忽然發現了異狀,於是把嘴邊的話吞了回去。雅惠本來平靜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這是你想到的嗎?」

「對了,我想確認一下,那個叫做川崎秀次的男人在碰到岡崎雅惠之前,有沒有和誰握過手?特別是跟醫療工作相關的人。」

下一秒鐘,病房裏傳出重重的跌落聲。雅惠從大約一公尺的高度頭朝下跌落,無力地躺在地板上,動也不動。

「把急救車推過來!不馬上處理會有危險!」

她會有生命危險!看見雅惠的症狀,我立刻這麼判斷。

「呃,沒關係啦。我是拜託女醫師來幫她縫合。有位整形外科的女醫師現在剛好有空,說可以來幫忙……」

雅惠的頭部下方湧出一灘鮮紅色的血,緩緩擴散。

「這樣啊,那就好。」

我大聲呼喊雅惠的名字,同時將手伸向她的脖子。

話筒傳來放心的吐氣聲。

「鷹央醫師?」

我下達指示後,鴻池立刻點頭說:「是!」隨即轉身離去。不愧是剛完成急診室的實習,她的反應不慢。

「岡崎小姐!岡崎小姐,妳聽得見嗎?」

本來目瞪口呆地僵立在原地的鴻池立刻站直。

「鷹央醫師的『假設』,能夠說明剛纔發生的現象嗎?爲什麼實習醫師和男朋友碰到她的時候,接觸的地方就會腫起來,可是我碰到她時,卻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也不是不能說明啦。」

「有,她說她之前剛幫一位男性病人插導尿管。」

「不……是墨田醫師想到的……」

就在鷹央說到這裏的時候,我聽見一陣像是尖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反射性地轉過去,聲音是從雅惠病房那個方向傳來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川崎碰了她之後,接觸到的部分就紅腫了起來。那的確是過敏反應,而且是非常嚴重的過敏。

「不就是因爲你不像男人嗎?」

「什麼?你說什麼!」鷹央突然提高聲調。

「那你應該已經把檢體送去檢驗室了吧?」

「呃,因爲雅惠小姐從牀上跌下的時候,頭部有個很深的撕裂傷。傷口雖然被頭髮蓋住,不是很明顯,但還是縫合一下比較好……」

她沒有回應。我的指尖碰到的頸動脈非常微弱,看來她是因爲血壓降低而失去意識的。這是……

我說到這裏,只聽見一聲咂嘴的聲音,電話就被掛斷了。我猶豫了一秒鐘,就放下話筒,拔腿狂奔。

「是過敏性休克(Anaphylacic shock)!」我大聲喊道。

雅惠從病牀上跌落後,至今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雅惠已經回到病房。搬移的工作都是由女性來進行,我和川崎在這之間完全沒有靠近她。

「我是開玩笑的啦,開玩笑的,別這麼生氣。你真的不是那個來了嗎?」

「幹嘛?」

只不過才幾十秒,雅惠的手就變得又紅又腫,遠遠看起來就像戴着一個小型的拳擊手套一樣。

川崎露出訝異的表情,呼喚女朋友的名字。雅惠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纖細的身體不停顫抖。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川崎激動地高聲問道,但是沒有人能夠回答。

我將內線電話的話筒靠着臉頰說。

鷹央愉悅地說。她八成從現在就開始期待在大家面前揭發真相了吧。我很容易就能想像出鷹央在墨田面前滿臉得意地揭發真相的模樣。

鴻池大叫,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雅惠沒有注意後面,就在狹小的病牀上猛然後退,於是腰部撞上了防止跌倒的柵欄,失去平衡。

「小、小惠……」川崎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雅惠。

我一頭霧水地問道。這麼說來,雅惠第一次出現症狀,是準備和川崎發生初次性行爲的時候。至於插導尿管,雖然鴻池戴着手套,但是在和川崎握手之前,也曾經碰過男病人的下半身。該不會雅惠的過敏和男性的性器官有什麼關聯吧?我一方面覺得自己腦中浮現的想像很愚蠢,但另一方面,在重新檢視這整個過程之後,也不禁覺得確實有這個可能性。

「和舞握手啊。原來如此……對了,那舞在握手之前,有沒有做過什麼醫療處置行爲?」

針頭深深地刺進雅惠的三角肌,鷹央用力一按,注入注射器的內容物。

「不要讓任何人碰到她?可是她現在正在接受縫合耶……」

「是,我確認CT沒有問題之後,就送去檢驗室了。」

「呃、是!」

「鴻池!」

「啊!」我也睜大了雙眼。

「這和男女沒有關係!做了那種事情,可能會發生嚴重的後果……」

「喂,你真把墨田那種人說的話當真啊?那只是個毫無根據的胡謅吧。的確,我們無法斷言那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可是那應該是在所有鑑別診斷都被否定之後,纔有機會討論的選項吧。如果你也是內科醫師,就不要聽信那種牽強附會的說詞。」

我碰到她的時候明明都沒事,爲什麼男朋友碰到她的時候就會這樣呢……?

聽完鷹央的教訓,電話另一頭的我情不自禁地縮起身體。

我蹲在雅惠身旁,打開她病人服的領口。看見她的身體,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原來不只是臉,她連身體都冒出了紅疹。看來她全身都出現了蕁麻疹。

就在我察覺她要把電話掛斷的時候,我趕忙說。

就在鴻池將手伸向門把的瞬間,拉門猛然開啓。看見站在門外的人,我睜大了雙眼。

「不要!」雅惠高聲尖叫,把川崎的手甩開。

快,一定要及早注射「那個」。內心的焦躁催促着我。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一邊走近倒在地上的雅惠,一邊大叫。

川崎朝女朋友探出身子,伸出手。雅惠一瞬間雖想要握住他的手,但是就在兩人指尖接觸的前一秒,她卻顫抖了一下,將手縮回。雅惠就在地心引力的拉扯下跌落地面。

鷹央在電話那頭輕輕乾咳了幾聲後,稍微壓低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

川崎打開病房的門,臉色蒼白地佇立在那兒。果然發生異狀了。

不妙!我的表情變得凝重。她的喉嚨也開始浮腫,可能會阻塞氣管。倘若不馬上處理,她可能會窒息而死。

「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是隻要是女性就沒問題了嗎!」

「那就好。等結果出來之後,應該就能做出診斷了。辛苦你了,你可以回來了。」

「真的嗎?該不會是她對男性的恐懼心理對生理造成影響,引發了過敏反應吧……」

鷹央在電話另一頭問道。

聽見鷹央犀利的質疑,我頓時語塞。

鷹央可能也在電話那頭聽見尖叫了吧,她大叫道。

「我、我不知道。只是雅惠小姐房間的方向傳來了一陣像是尖叫的聲音……」

站在那裏的是氣喘吁吁的鷹央,她的左手握着一支小小的注射器。

我也大叫回應,同時將雅惠的病人服掀開,將她的右肩露出來。我確信鷹央手中的注射器,裏面裝的一定就是「那個」。鷹央只不過是在電話的另一頭聽見尖叫聲,就預料到這個狀況,立刻趕來。既然如此,她手上的東西絕對是「那個」不會錯。鷹央不可能誤判這個情況。

「咦?這兩者有什麼關聯嗎?」

一個充滿焦急的聲音穿透我的鼓膜。

我把雅惠的頭輕輕往後仰,確保她的呼吸道順暢,同時回過呼喚鴻池。

「什麼?妳替岡崎小姐打了什麼?」

墨田歇斯底里地大叫,但鷹央只是默默地凝視着雅惠。

「沒錯!」

雅惠在病牀上後退,像是要躲開他的手。

雅惠的表情因爲恐懼而扭曲,在牀上縮起身體,藏住自己的右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雅惠倒在地板上,她的臉完全漲紅,腫了起來。她朝着天花板的雙眼沒有焦點,一看就知道已經失去意識。墨田、鴻池,以及整形外科的醫師圍在雅惠的身邊,束手無策。

「插導尿管啊。果然不出我所料。」

「啊,請等一下。」

「是過敏性休克對吧?」鷹央一邊跨着大步走過來,一邊大叫。

「再過幾個小時驗血結果就出來了,到時候我就會揭開真相。在那之前,爲了預防萬一,記得不要讓任何人碰到岡崎雅惠。」

「發生什麼事了?」

雅惠白皙的皮膚漸漸變得紅腫,病房裏的每個人都屏住氣息看着這個變化,目瞪口呆。

「危險!」

「小惠?」

電話另一頭的鷹央問道。

「是的,在那之後我們幫她做了頭部CT,沒有發現異狀,似乎只是撞到頭部,引起輕微腦震盪而已。她的意識已經完全恢復清醒。」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岡崎雅惠沒事吧?」

「對不起。」

鷹央滑坐在我的身旁,坐穩後,用嘴巴咬開注射器針頭的塑膠蓋,毫不猶豫地將針頭刺進雅惠的右肩。

我衝進房間,看見室內的景象,不禁瞠目結舌。

過敏性休克是由於強烈過敏反應使得血液中的水分滲出血管外,造成全身浮腫,同時使得在體內循環的血液量減少、血壓降低,進而產生的休克現象。雅惠的喉嚨發出彷彿笛聲一般的咻咻聲。

「不要過來!」

「我、我正準備開始縫合,只是在確認傷口……結果她就突然全身起疹子,昏倒了……」

聽見鷹央的問題,我不禁眨了眨眼。

整形外科醫師手上還戴着無菌手套,硬濟出沙啞的聲音說。

「鷹央醫師!」

「笨蛋!立刻去阻止這件事!太危險了!」

「妳怎麼知道?他在進入病房之前,的確和鴻池握過手。」

鷹央的態度震懾了衆人,現場沒有人開口,病房裏充滿一觸即發的緊張感。我嚥下口水,繼續凝視者雅惠。

忽然,雅惠原本失焦的雙眼逐漸恢復了意識。

「什……什麼?」雅惠用沙啞的聲音說。

「啊,太好了……」

川崎用雙手搗着臉,鬆了一口氣。雅惠似乎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只是躺在地上,左右張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她臉上的紅腫也消退了。

「鷹央醫師,妳好厲害喔。妳剛纔幫她打了什麼啊?」

鴻池興奮地跳了起來,這麼問道。

「當然是用來治療過敏性休克的藥啊。皮下注射腎上腺素。」

沒錯,當病人發生過敏性休克時,首要之務就是替病人注射腎上腺素。

「腎上腺素具有收縮血管作用與強心作用,可以提升過低的血壓。此外,它還能夠擴張氣管,預防氣管阻塞,抑制*過敏介質的釋放,治療過敏症狀。」(譯註:inflammtory mediator,體內引起發炎及過敏反應的物質。)

鷹央略顯得意地對鴻池說明。

「我、我……怎麼了?」

雅惠坐起身,看來意識已經完全清醒。

「啊,不要太勉強。妳剛纔因爲出現激烈的過敏反應,陷入休克狀態,喪失意識。我雖然已經幫妳治療了,但還沒有完全好。接下來妳必須打點滴,注射*抗組織胺藥以及腎上腺皮質類固醇。」(譯註:Antihistamine,能夠阻斷身體各部位接受組織胺效應的藥物。)

聽完鷹央的說明,雅惠皺起了眉頭。

「過敏反應……?可是我沒有被男性碰到啊……」

「對呀,我有注意不讓男性進入病房,但爲什麼會發生全身性過敏反應呢?」

墨田也和雅惠一同表示不解。

「這和男性沒有關係。妳似乎一直以爲過敏反應是因爲被男性碰到才產生的,但那是妳的誤解。原因並不在此。」

鷹央故作神祕地說。

雅惠一臉驚訝,重複說着那個單字。

聽了鷹央的說明,雅惠反駁道。

墨田像是幫雅惠說出心聲一樣,大聲地說。

「那麼,我……以後該怎麼辦纔好呢?有辦法治療嗎……?」

「妳到底在說些什麼啊!真沒禮貌!」

「那個……昨天和今天發生的過敏,或許正如醫師的說明……可是之前的……」

「不用擔心,應該什麼都不會發生了。萬一出現過敏症狀,我也可以立刻幫她治療。這也是診斷所需的步驟。」

在鷹央的催促之下,我望向站在病房角落的整形外科醫師。

「你說什麼?」

整形外科醫師用手勢對我示意:「請便」看來她也想把這份工作推給我。我輕輕嘆口氣,走近病牀,準備戴上鷹央給我的無菌手套。不知道爲什麼,這雙手套比一般的手套還要卡,很難戴上。

「另外,爲了預防萬一出現全身性過敏反應,妳可以先準備好自己注射的腎上腺素。妳可以在住院的時候先學會怎麼使用,出院之後就隨時備在身邊。」

雅惠的表情因爲不安而扭曲,用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就在我向前跨出一步的瞬間,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鷹央和墨田同時轉過頭去,看着聲音的主人——川崎。

鷹央依然用非常直接的詞句說明,但現在沒有任何人指責她。因爲聽見她漂亮地揭露的這個真相,每個人都詫異得說不出話來:

「是,沒有……」

「妳是乳膠過敏。」

墨田用尖銳的聲音說,試圖否定鷹央的說法,但鷹央卻從容不迫地嗤之以鼻。

鷹央左右搖晃她的左手食指。

「呃……這……」

「咦?無菌手套?」

雅惠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帶着不敢置信的表情輕聲說。

鷹央說完之後,帶着得意洋洋的表情看着墨田。墨田撇着嘴,露骨地轉開視線。

我從縫合器具中裏拿起一條中央開了洞的無菌洞巾,將洞口對準傷口,把洞巾蓋在雅惠的臉上。接着我仔細地消毒需要縫合的部位,再把她的頭髮撥開,檢查傷口。

所以我就叫妳不要隨便挑釁別人嘛。

鷹央問道,川崎像是有點生氣地搖搖頭。

「不,您說的沒錯。」川崎像是要保護女朋友似地,用有點僵硬的聲音大聲說。

「我說我們有避孕。那又怎麼樣呢?」

好不容易戴好手套後,我低頭望向躺在牀上的雅惠。雅惠的臉上浮現一絲恐懼,但仍然用力地點頭,像是已經下定了決心。

「這樣一來就真相大白了。」

「對,已經縫好了。妳的身體沒有哪裏不舒服吧?」

治療產生了效果,躺在牀上的雅惠全身的紅疹幾乎全部消退了。

「現在必須以治療爲優先。而且我還有一個想要確認的地方。喂,小鳥,快幫她上點滴。先去把點滴器具拿來。」

「可以請您說明了嗎?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唉,又開始了。我不能讓她們在病人面前繼續露出醜態。我抱着必死的決心插進兩人中間。

「不要緊。相信我。」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到,鴻池指着自己說:「咦?我嗎?」

我疑惑地看着躺在牀上的雅惠,她的表情也很僵硬。畢竟剛剛就是因爲正準備縫合,她纔出現致命的過敏反應,因此也無可厚非。

「呃,這是……」

本來一直默默地聽着對話的川崎,戰戰兢兢地開口說。

「等一下!那也很奇怪啊。因爲岡崎小姐在和那位男實習醫師握手的時候,還有川崎先生碰到她手背的時候,岡崎小姐都產生了過敏反應,但他們兩位當時都沒有戴手套啊。」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鷹央轉過頭來看着我。

「沒錯,舞在握手之前,幫病人插了導尿管。當然,在插導尿管的時候,她戴着手套。也就是說,你和舞握手的時候,舞手上的粉末沾到你的手上,而你又用那隻手觸摸了岡崎雅惠,所以纔會引發過敏反應。」

不過我的擔心似乎是杞人憂天,傷口周圍並沒有出現蕁麻疹,雅惠的身上也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我小心翼翼地繼續處理傷口。

「有些保險套裏也含有乳膠。如果使用它,或是用碰過它的手接觸到病人,也會引起過敏反應。另外,假如多次反覆接觸過敏源,過敏的症狀通常會愈來愈惡化。也就是說,過敏症狀在你們反覆嘗試進行性行爲的過程中逐漸惡化,所以才產生恐懼感。以上就是這次事件的真相。」

「你們每次準備進行性行爲的時候,岡崎雅惠的身體都會產生異常,原因就在於你們用來避孕的保險套。」

「啊,是……」在鷹央的指示之下,我站了起來。想要儘快聽到說明的心情,我當然也一樣,但目前的確應該以治療爲優先。我叫了鴻池,和她一起去護理站拿打點滴所需的器材。

「嗯?喔,對了。我記得妳第一次出現症狀,是妳和男朋友第一次嘗試性行爲的時候對吧?」

「可是,小鳥醫師剛纔也是戴着手套縫合,爲什麼沒有出現過敏反應呢?」鴻池歪着頭問道。

我反射性地接住後,看見自己手上的東西,不禁歪頭表示疑惑。這是在動手術時使用的無菌手套,爲了不讓細菌附着,所以會用紙包起來。我拿着它,抬起頭來看着鷹央。

「可是我並不是醫療相關人員,也沒有用過醫療手套啊……」

「……有。」

「咦?已經縫好了嗎?」雅惠眨眨眼。

雅惠和川崎同時露出放心的表情。

「您知道原因了嗎?請告訴我!拜託您!」

「首先我會看血液檢查的報告,確定是乳膠過敏。因爲妳剛剛產生了全身性過敏反應,所以我建議妳至少住院觀察兩、三天比較好。不過我想出院之後,妳就可以像平常一樣生活了。畢竟生活中含有乳膠的東西並沒有那麼多,只要小心一點,應該就能完全預防過敏。」

鷹央清楚明瞭地說。雅惠咬着嘴脣,思考了幾十秒之後,擔心地問道:「真的不要緊嗎?」

「什麼啦,幹嘛突然罵人。我是在問那個男的問題,不要打擾我。這也是診斷所需的。」

「等一下,剛纔不就是因爲要縫合才產生全身性過敏反應的嗎?這樣很危險吧!」

鷹央帶着滿臉的笑容,豎起左手食指,看着雅惠。

聽見鷹央毫不修飾的說法,雅惠一時語塞,低下了頭。

「你們有做避孕措施嗎?」

「原因?什麼的原因?」

「唉,真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這是一種比喻!比喻妳懂嗎!妳真是個永遠無法溝通的孩子耶!」

我用利多卡因(Xylocaine)進行局部麻醉後,便拿着持針器和鑷子開始縫合。畢竟我本來也是外科醫師,這種簡單的縫合一下子就完成了。

「乳膠……?」

她的頭髮下方有個大約五公分的撕裂傷。我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觸碰傷口。剛纔整形外科醫師似乎纔剛碰到傷口,她就立刻出現全身性過敏反應,這次真的沒問題嗎?

「乳膠過敏啦。乳膠是天然橡膠裏所含的成分,妳是對這個東西過敏。醫療用的手套大部分都含有乳膠,所以剛纔那個整形外科醫師戴着手套接觸妳的傷口時,妳就產生了全身性過敏反應。這是因爲相較於接觸皮膚,過敏源接觸到傷口或黏膜時,引發的過敏反應往往比較強烈。」

「咦?不是嗎?」

鷹央一臉不可置信地看着雅惠。正因爲她本人沒有任何惡意,所以感覺起來才更惡質。

鷹央說完之後,雅惠感動萬分地搗住嘴巴。

聽見鷹央帶着邪惡的笑容這麼說,雅惠紅着臉,低下了頭。

「那個……我也沒有戴醫療手套……」

聽見鷹央這麼說,雅惠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聽見鷹央興高采烈地這麼說,川崎的眼睛瞪得老大。

「怎、怎麼了?」

「太好了,不是因爲你不像男人,所以纔沒出現症狀呢。」

「至於因爲誤解而對男人產生的恐懼感,就不是我的專業了。妳就去找站在那邊的墨田商量吧。不過,市面上也有不含乳膠的避孕用品,與其去找精神科醫師,還不如請男朋友換個避孕用品比較快。」

鷹央指着病牀旁的小推車上那份還沒使用的縫合器具。

可能是再也忍不住了吧,雅惠稍微加強語氣說道。然而鷹央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從白袍口袋裏拿出一個東西,扔向我。

墨田用尖銳的聲音指責鷹央。

鷹央像是追問似地又重複了一次問題。川崎的表情變得更僵硬了。

「不,那一點也不奇怪。通常醫療用手套的內側都附有粉末,讓內側變滑,方便使用者穿戴。那些粉末裏也含有乳膠。實習醫師在和她握手之前,曾經處理過病人的傷口,手上可能沾着粉末吧。所以握手的時候,她就對那些粉末起了過敏反應。」

我大概花了三分鐘左右就縫合完畢。我深深吐了一口氣,把器具放下,接着把雅惠臉上的洞巾掀開。

「……謝謝您。」雅惠的聲音從指縫間傳出。

「你確實沒有戴手套,但是你今天在進入病房之前,曾經和舞握手對吧?」

聽見鷹央再次拋出的這個直接無比的問題,川崎表情難看地沉默了下來。

十幾分鍾後,鴻池在雅惠的手臂上打好點滴,抗組織胺藥和腎上腺皮質類固醇隨着大量的輸液注入她的體內。

「咦,可是……」

雅惠探出身子,大聲喊道。但是鷹央卻搖搖頭。

「如果這樣就可以知道原因的話……」

「好了,小鳥,病人同意了。趕快縫合吧。」

鷹央挺起胸膛,雅惠再次思考了幾十秒,便輕輕頷首。

「我剛纔給小鳥的手套,是專門給乳膠過敏的人使用的、不含乳膠的手套。畢竟有許多平常必須使用醫療用手套的醫療相關人員,也是乳膠過敏者啊。」

……這個人與其說是不夠纖細,倒不如說單純像一個大叔嘛?

「怎麼了,你沒聽見嗎?我在問你,你們在試圖進行性行爲的時候,有沒有做避孕措施?」

「那就是原因啊。」鷹央微笑着說。

「治療還沒結束吧。她頭部的傷口還沒有縫合,你去幫她縫合。剛好器材都還在那邊,還沒有使用。」

「我是說妳的問題太沒禮貌了!講話的時候要稍微包裝一下!」

「妳說妳以前動過盲腸手術對吧?我想那個手術恐怕就是引起過敏的原因。雖然這種例子極爲罕見,但的確有人是因爲動手術的時候,醫師戴着醫療手套的手接觸到內臟,才引發乳膠過敏的。」

「語言又不是物質,要怎麼包裝?」

突然間,我的背後傳來啪的一聲。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只見鷹央將雙手合在胸前。

「好啦,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雅惠睜大了雙眼,用手摸着自己右下腹以前開盲腸的傷口處。

*

「喔,檢查結果出來了。小鳥,快起來。」

「唔……?」

鷹央的聲音叫醒了我,我猛然坐起上半身,左右張望。我在鷹央『家』的沙發上。

啊,對了,我在這小睡了一下。隨着頭腦愈愈清醒,我慢慢掌握狀況。我望向掛在牆上的時鐘,現在剛過下午六點半。我大約睡了一個小時左右。

得知「男性過敏」的真相之後,我和鷹央看完下午門診,就決定在這個『家』裏等雅惠的血液檢查報告。只是因爲我昨天去急診室值班,幾乎徹夜未眠,疲勞已經到達極限,所以在得到鷹央的同意後,就在沙發上小睡片刻。

「報告出來了嗎?怎麼樣?」

我搖一搖沉重的頭,站了起來。我繞過『書樹』,走向鷹央,站在她身後看着熒幕。

「真是的,竟然在別人家裏睡得那麼熟。你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鷹央抬頭看着我,露出得意的表情。不知爲何,她手上拿着一支黑色麥克筆揮來揮去。

熒幕上顯示着過敏檢查的結果報告,在「乳膠」的項目出現了明顯的過敏反應。

「真不愧是鷹央醫師。」

我聳聳肩說。

「這麼點小事,當然囉。從各方面來觀察,能想到的也只有這個可能性了吧。」

問題是一般人根本什麼都想不到啊。我只能苦笑。

「那麼,既然檢查結果也出來了,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剛值完班,我真的好累。」

聽我這麼說,鷹央抬頭看着我,露出了奸笑。

「怎麼了?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我在睡覺的時候流口水了嗎?

「不,沒有。不過,因爲你不像男人而沒有出現過敏反應的假設,還挺有趣的嘛。」

幹嘛又提起這件事啊……

聽見我這麼說,鷹央放心地吐了一口氣。她可能以爲自己又要被真鶴罵了吧。

「小鳥遊嗎?」

「……是,我也剛剛纔接到通知。」我用鬱悶的聲音回答。

這該不會是油性的筆吧。我用放在旁邊的寶特瓶礦泉水沾溼手帕,擦拭嘴角,於是「鬍子」便消失了。就在這時,我的褲子口袋傳出了爵士樂聲。

「喔,小鳥啊。可以啊。」

「是我,小鳥遊。我可以打擾一下嗎?」

「還不知道。我打算現在去屋頂告訴她。」

「怎麼了?是鬍子的事嗎?你跑去向姐姐告狀也太狡猾了吧。我用的是水性筆,應該很輕鬆就擦掉了吧?其實我本來想用油性筆的,但我可是在動筆的前一刻改變了心意耶。」

「啊,被她擺了一道!真是太大意了!」

鷹央瞪大了雙眼,眼角彷彿快要裂開。

「小鳥遊醫師,需要由我來說嗎?」

嘴巴四周被黑色墨水塗滿的我大聲叫道。我還在想她爲什麼要一直偷笑呢,原來是做了這種像小學生一樣的惡作劇啊。

「是、是的。我明白了。」

醫局長說完後,向我確認。我沒有辦法立刻做出回覆。

電話裏傳來的是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我一聽就知道是誰了。但是平常聽到會讓我很開心的這個聲音,此刻我卻不太想聽見。

「鷹央醫師,我不是要說鬍子的事情。」

鷹央像是想要轉移話題一般連珠炮地說。我和真鶴對望了一眼。

熒幕上出現這些字樣。我用顫抖的手指按下「通話」按鈕。

「……我纔不要。反正我也不適合。」

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連自己都覺得怪。

妳也不用說得這麼武斷吧……

「沒有,姐姐,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可能就連不懂察言觀色的鷹央也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勁吧,她的聲音裏流露出一絲不安。我吞下口水,雙手握緊拳頭。

「不夠像男人都是我的錯啊。」

「鷹央醫師,我剛纔接到醫局的通知,三月底我就要離開這間醫院,回到大學附設醫院去了。再過一個月,我就不會在統括診斷部了。」

真鶴小聲地說,但我搖搖頭。這件事情我必須親口告訴她纔行,不管有多麼難以啓齒……

「……鷹央知道這件事嗎?」

「……我馬上去屋頂。」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這個聲音很耳熟——是綜合診療科的醫局長。

「所、所以你們兩個人一起來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關於之前的那件事,你……」

「……是。」

「不用妳操心了。那明天見囉。」

真鶴擔心地說。我思考了幾秒之後,回答:「可以麻煩妳嗎?」

醫局長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不知道爲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鷹央,鬍子是什麼事情?」

「……所以,你明白了嗎?」

鷹央的姐姐——天久真鶴很快地說。

「我剛纔接到純正醫大的聯絡,那件事……」

又是醫局長嗎?我這麼想,於是沒有確認對方是誰,就直接按下了「通話」鍵。

「那就好。正式的命令晚點會寄給你,你先做好準備吧。我已經聯絡你們醫院了。」

鷹央的雙手在胸前慌張地揮動,真鶴懷疑地眯起眼睛,不過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沒錯,現在不是追問這種事的時候。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掛上了電話。我深深吐了一口氣,把手機收回口袋,擦掉臉上剩下的「鬍子」。我確認全部擦乾淨之後,便從RX-8下來,走向醫院。我的腳步就像銬着腳鐐一樣沉重。

「不,別這麼說。呃,小鳥遊醫師,你沒事吧?」面對我的道歉,真鶴露出了擔心的眼神。

鷹央驚訝地眨眨眼,把書放在一旁。

聽見我的回答,對方留下一句:「那就這樣了。」就掛斷了電話。

我的聲音微弱得丟臉。我敲一敲『家』的門,裏面馬上傳來鷹央的聲音:「誰啊?」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說的也是。嗯,真的完全不適合呢。」

「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那個,鷹央醫師,我有話想跟妳說。」

「鷹央醫師,請聽我說。」

「是,我是。」我僵硬地答道。

「嗯,路上小心喔。」

「對,我是真鶴。」

我抵達屋頂時,真鶴已經站在『家』門前了。

鷹央哈哈笑着說。

幾分鐘後,我坐上我的愛車RX-8,看見後照鏡裏的自己,不禁失語。

「我只是在開玩笑而已嘛,不要那麼生氣。對了,你要不要試着留鬍子看看?應該會變得比較像男人喔。」

我停下擦掉鬍子的手,拿出手機。看見液晶畫面上顯示的號碼,我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純正醫大綜合診療科醫局」。

「誰會在這時候打來啊。」

我拿着電話的手無力地垂下,仰頭看着車頂。這時我的手機再次傳出爵士樂。

我走向鷹央,直視着她那像貓一樣的眼睛。

「我沒事。走吧。」

幹嘛說得一副有恩於我的樣子……

看着不知道爲什麼心情很好、舉起一隻手的鷹央,總覺得不太對勁。我離開了『家』。

我打開門走進房內,鷹央就像平常一樣躺在沙發上看平裝英文小說。

「小鳥遊醫師!」

「怎麼啦?你是想抱怨鬍子的事……姐姐怎麼也在?」

「小鳥遊,你明白了嗎?」

「那個……我是不是也一起去比較好?」

「是真鶴小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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