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說起這場宴會，那可真是一團糟。

我和未來畢竟都還未成年，沒喝多少酒，但二胡接連拿出各式各樣的酒來。

「來嚐嚐這個，不喝？那我喝咯。」

她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結果和在NANMU店喝醉那回一樣，忽然說了句「困了」，緊接着便倒在了牀上。未來爲她蓋好被子後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向我說：

「感覺還挺奇怪的，沒想到我們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也覺得奇怪呢。」

聽到我的話，未來露出微笑，將水倒進了兩個空杯子裏。然後將其中一杯遞給了我。

「……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這個「遇見」是指今天的再會，還是指我們兩人的相遇。但那根本無所謂。相遇也好，再會也罷，無論是哪層意義上的遇見，我都由衷地感到歡喜。沒有遇到未來，就不會有現在的我。對未來來說，應該也是如此。

「我也這麼想的。」

我喝了口水，未來也同樣喝了一口。

「你有考慮和廣美小姐結婚麼？」

過了一會兒,未來問道。我低下了頭。

「不是沒有考慮，只不過……還不清楚。」

「是麼。」

未來向窗邊望去，窗簾的縫隙間能看到外面黑暗的天空。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二胡結婚。」

但我知道，現在的未來是做不到的。未來在戶籍上還是女性，當然，二胡也是。

我沉默不語，未來仍看着窗外，似是自言自語：

「……在法國，同性之間是可以結婚的。」

中途，未來忽然提議：

未來的心情，我也是能夠理解一些的。廣美小姐時不時會說她害怕被我拋棄。她害怕隨着我們年齡的增長，自己會變得越來越沒有魅力。

見未來打算往車站走，我說：

兜裏的手機振動起來，我在狹小的空間內挪動身體，看向手機畫面。

未來仰望着櫻花，喃喃自語。

「嗯，我也，這麼想的。」

雖然正值三月，但這個時間還是感覺有些寒冷。

觸摸到未來的那隻右手還殘留着些許溫熱。我趕在末班車前乘上了擁擠的電車，背靠在門上，目光注視着那隻帶有餘溫的右手。

想聽到廣美小姐的聲音，想和她說好多好多話。

「是啊。」

「喂，四郎。」

「我再說一次，能與你相遇，真的，太好了。」

說話間，我將未來的聯繫方式添加到了手機裏，一看屏幕角落的時間，現在已經過十一點了。

「說不定將來某一天，我們會成爲一家人。」

未來看着我手裏的手機，輕輕笑了。

倘若開花，定是一番美景。但現在僅是些小小的花苞。

我露出十分不情願的表情，但心裏並不是很反感。以前我經常會想，哪怕三個姐姐裏面哪個換成哥哥該多好啊。哥哥的話，說不定會保護我。

在說「同性」這個詞時，未來顯得有些猶豫。

未來依舊看着櫻花，那記憶中的聲音使我心中一驚。未來一直都是這麼叫我的，先說聲「喂」。

感覺我們不應該再待在一起了。雖然我認爲自己對未來的感情已經消散，但我害怕那份感情再次復甦。

「用啊！不然你是爲了什麼換的智能機啊！」

未來嘿嘿一笑，終於看向了我。

「我們繞下路如何？應該趕得上電車。」

「多保重，摯友。」

「等真成了一家人，我就是哥哥了，你可得聽我的啊，弟弟。」

「二胡有時喝醉了就會說，如果我因爲手術死了，她會很痛苦。即使不會死，也害怕我變了，就會將她拋棄。每次聽她這麼說，我都很爲難。雖然不知道這麼說合不合適，但感覺，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身體了。」

未來說道。

我點點頭。

「噫——。」

這句話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低下頭。

沒想到那孩童般的小小願望，竟會有實現的一天。

我站起身，未來抬頭開着我，顯得有些意外。

不管以哪種形式，如果將來未來和二胡結婚，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之前談到結婚的時候，我有想到這件事。

「下週差不多就開了吧？」

「那倒沒有。」

是廣美小姐發來的郵件，我微微一笑。

「現在正坐電車呢，之後打電話給你好麼？」

「不，還是得回去。明天我就要回廣島了，還得準備準備。」

「那，我該走了。」

我轉身背對未來，向前走去。中途一次駐足回首，發現未來也停下來回頭看我。我們都苦笑一下，輕輕舉手道別，再次邁出步伐。

「是，麼。」

不知不覺間，右手的溫熱已然消散。心中雖有萬千感慨，但也滲透着些許欣喜。

未來將手向我伸出，我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好了，就送到這兒吧，我也知道之後的路怎麼走。」

「是嘛。」

「我能夠理解你一些。」

我輕輕點了點頭。自從和未來相遇，我讀過不少關於性別認同障礙的書。如果想要變更戶籍，就必須改變自己的身體，爲此就要動手術。如果男性想變成女性，需要切除睾丸，如果是女性想變成男性，就要摘除卵巢和子宮。那可是個大手術。雖然比起從前，現在技術進步，風險也降低了，但就像未來說的那樣，問題在於這並非毫無風險。

我們肩並肩，一起仰望着櫻花。感覺此時的氣氛不太適合看對方的臉，未來也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是啊。」

回想起與未來初次相遇的那天。我們曾一起去游泳，一起旅行，說着蠢話一起歡笑，有時吵架，那些點點滴滴於我的記憶中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飯菜好喫嗎？」

「你還會去？今天就住這兒吧。」

我們來到的地方是宮下公園。以前來這裏玩兒過一次。黑夜之中，雪白的櫻花骨朵若隱若現。

「現在還開不了呢。」

「最近，我考慮的事比以前多了許多。身體上的事之類的，特別是，和你一起的那會兒，我一門心思只想着改變自己的身體。想讓別人把我當成男人，想作爲男性活下去。但爲此是需要承擔些風險的。身體有可能會出現問題，手術也可能會留下後遺症，荷爾蒙失衡還可能導致抑鬱症之類的。」

未來不再挽留，說到車站的路不太好認，打算送我一程。我答應了，我們再次一同踏上來時的道路。

發完郵件，我再次將手機塞回兜裏。

我曾追求的那個未來已成爲過去，我要以自己的方式，拼盡全力地活在當下。

「對了，把你的聯繫方式告訴我吧。」

我點了點頭。未來離開去往車站的路，走上一條彎路。

說着，我取出手機。

「你也保重。」

「那，我們走吧。」

「哦，你總算用智能機了，用着BAND呢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