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三年 爾後

第五章

《這份戀情,與其未來。》 · 森橋賓果 · 4564 字

最近常來NANMU的客人裏,有個叫新田的先生。聽說他是意式菜餚的主廚,之前是在東京開店的,因爲父親身體不好所以把店關了回到老家廣島。當前先照看父親,等父親情況穩定下來後準備在五日市開店,在他調查周邊餐飲業情況的時候來到了NANMU。

「不好意思,每次來都不怎麼花錢。」

他點了杯威士忌蘇打後說道。每次來他都是喝一兩杯酒就走,從來沒點過什錦燒。

「沒事沒事,新田先生現在正忙呢吧?況且,實話說吧,比起什錦燒,還是酒水上的利潤更高。」

聽到廣美小姐的話,新田先生輕輕笑了。本來像這種錢利方面的事不應該在客人的面前提的,也許是廣美小姐看他是同行才說了實話。

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新田先生差不多都是在過八點時,店裏快沒人的時候來這兒坐坐。客人多的話他會先看店裏的情況,然後過段時間再來。

以前有一次,等新田先生回去後,廣美小姐一邊收拾着一邊說:

「只過來喝酒的客人來佔座兒的話,有時候來喫飯的客人就坐不下了。新田先生是在留意不給我們添麻煩呢。果然同是幹餐飲業的人,他真是有心了。」

實際上,新田先生也確實是個細心的人。當他坐在吧檯位時,如果有結對的客人來店裏,在我們出言請求前,他會立刻自覺地移到一邊讓出座位。點單的時候也是,他會看準我們不忙的時候才點。總之,新田先生是一位很友善的客人。

「對了,有找到好地方嗎?比起在這五日市,在市內開店不是更好麼?」

廣美小姐擦着手中的杯子向他問道,新田先生拿起了裝有威士忌的玻璃杯。

「市內地價太高了呀……況且也得照顧老爸,想盡可能就在這附近開店,我也能放心。」

自從和廣美小姐交往以來,我也知道了些關於NANMU經營狀況方面的事,所以對新田先生說的話是深有體會,開店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材料費用,人力費用,設備費用,花錢的地方數也數不清。NANMU的優勢就在於土地和建築都是自家的,沒有地租和房租。

「我們這是自家的土地,所以還算過得去……這附近雖說地價是便宜,但客人也少啊。意式餐廳又和我們這種能來家庭聚餐之類的飯店不一樣。」

「唔——」

聽廣美小姐這麼一說,新田先生略作沉吟,之後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您需要續杯嗎?」

我立刻上前詢問,他點了點頭,將玻璃杯遞給我。

新田先生沉着冷靜,說話時的語氣也很平和。但他這態度反而似乎激怒了田崎,田崎終於放開了廣美小姐,咂着舌向新田先生靠近。

「是啊。」

我點了點頭。

聽到田崎的話,廣美小姐邊在傳票上寫上「啤酒」,邊鄭重其事地回答:「好的」。

說着,新田先生取出錢包,將三杯威士忌蘇打的錢整齊地放在吧檯上。

見廣美小姐不願意陪他,他反過來拿我出氣。他這麼說是因爲想和廣美小姐兩個人獨處,但這種話反而會讓廣美小姐更討厭他,這個道理怎麼就是不懂呢。就算我沒和廣美小姐交往,我也是這家店的店員。店長看到自己的店員被人輕蔑,心裏怎麼會覺得高興呢。

聽我這麼說,廣美小姐抬頭左思右想,然後才終於想到了是什麼事。

「現在還是工作時間。」

見田崎態度傲慢,一副要打架的架勢。廣美小姐大聲叫他:

她說道。

「小孩兒趕緊回去,現在是大人的時間。」

那時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也沒臉皮厚到把啤酒退回去。從那之後我就按照廣美小姐的指示,不去接待田崎。

想到這裏,以往對新田先生美好的印象瞬間崩潰,我開始懷疑起他來。你也是一丘之貉吧。

「對不起。」

「……請用。」

「不,再來一杯。」

「他只是在幫我而已,如果您只是想喝酒聊天,我們這裏隨時歡迎,但您要是想碰女人了,還請去那種店找。」

比如喫過飯後說「多謝款待」或是「真好喫啊」的客人,肯包容我們工作時的一些小失誤,不會吹毛求疵地挑我們毛病的客人,這些都是我們喜歡的。當然,畢竟犯錯的是我們,我們不會說讓客人包容我們。但還是覺得,有些客人說得太難聽了。

廣美小姐在吧檯裏向他問道。她在和不喜歡的客人打交道時就會用這種極其職業式的口吻。

「你看,廣美小姐明明就不願意奉陪。你要是成年人,喝酒的時候還是禮貌一些的好。」

「……請問,要結賬嗎?」

他驚慌失措地辯解道。

「確實聽上去不舒服吧。但這麼說就是爲了告訴他『我就要和你保持這種距離』,要不然這種人會越來越蹬鼻子上臉的。」

我心想這還真是稀奇,然後開始做新的威士忌蘇打。旁邊田崎和往常一樣,又在纏着廣美小姐了。

在NANMU,除了田崎也有不少客人看上了廣美小姐。廣美小姐有時跟他們開玩笑,有時對他們冷冰冰的,總之接待得還算順利。

這個男人覺得說這種話會讓別人對他有好感嗎?我邊想便將威士忌蘇打遞給新田先生。新田先生不着痕跡地瞥了田崎那邊一眼,然後小聲問我。

「……差不多每週來一次。」

「……啤酒。」

「廣美,和我去約會吧,走吧。」

「今天住下來吧。」

現在我所感受到的這種妒忌,其內在就是,害怕自己手中的東西會被他人奪走的不安和焦慮。

「那個人經常來嗎?」

「田崎先生,您是有妻子的人了。」

「真要這麼做的話,那要趕走多少人才是個頭啊。客人就是客人。雖然有些客人很讓人討厭,我們也要忍着。即使是那種人,平常兩三百日元就能喝到的酒,他寧願出五百日元來我們這兒喝哦。」

「您要是給其他客人添麻煩,我們只能禁止您來這家店了。」

「田崎先生。」

廣美小姐倒上啤酒後將其遞給田崎,期間新田先生已經喝完了威士忌。平常他喝完了兩杯就會結賬。

但,她對新田先生又是怎麼想的呢?

稍稍猶豫之後,我點了點頭。也許她早已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廣美小姐像是在安慰我心中無法言出的焦躁一樣將我抱住。她的溫暖治癒了我的心。但我同時也在想,這豈不就像被母親抱在懷裏覺得安心的孩子麼。

聽到這話,田崎滿臉困惑地來回看他們。

見狀,新田先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是的,我還是個孩子。

但新田先生還是覺得過意不去,他彎腰低下頭。

他每次都只點一杯啤酒,卻一副盛氣凌人的架勢,而且還總纏着廣美小姐。我上前聽他點單,他那表情像是在說「你閃一邊兒去」,完全不搭理我。

「廣美,我其實是來見你的,並不是想喝你的啤酒。」

「我不會區別對待任何人的。」

說着他將臉向廣美小姐貼近。我剛要衝上去,新田先生先站了起來。

「怎麼,你這傢伙……」

他微笑着向我道謝,真是個會爲他人工作心情考慮的人啊。

「這之後你總有時間吧,和我去外面喝一杯如何?」

我低着頭沉默不語。廣美小姐靠近過來看着我的臉。我剛要抬頭,她的嘴脣先吻了上來。那,輕輕的,蜻蜓點水般的一吻過後,她溫柔地笑了。

「那,再來杯相同的。」

廣美小姐故意用冷冷的語氣說道。田崎哼了一聲,轉頭看向我。

我心裏有些沒底,廣美小姐經常誇獎新田先生。說他喝酒時禮儀端正,要是客人都像他那樣就好了之類的。要說這份好意忽然轉變成男女之情,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將做好的威士忌蘇打放到新田先生面前。

田崎還是一如既往,一點一點地喝啤酒。新田先生也一邊看他一邊喝酒,一來二去,時間來到了將近九點,馬上就要關門了。田崎每次都是這樣坐到營業時間結束,然後邀請廣美小姐和他去其他地方,恐怕今天也是如此。

我一邊清洗杯子一邊回答。要是不幹活兒只站在那裏,自然怪不得人家說我趕緊回去。這種時候要讓他看見我在幹活兒纔行。

她對田崎一直都是這個態度。

我向廣美小姐道了聲歉。

「不用了不用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啊……田崎先生那個?」

「謝謝。」

「不,還是不好……剛纔是我忍不住衝動了。」

以前我曾向她提過這種說話方式會不會太過露骨了,廣美小姐卻覺得理所應當。

「真是個讓人頭疼的人呢……」

「……四郎君?」

田崎邊發牢騷邊一點點地,像是舔一樣地喝着啤酒。廣美小姐說自己是故意對他冷淡的,但好像對這個男人不怎麼管用。要是我是田崎,一注意到「咦?她只對我冷淡麼……」,恐怕來都不想來了。

新田先生說着便向他靠近,田崎還是抓着廣美小姐不放,惡狠狠地瞪了過去。

所以沒有對田崎實施特別手段。接着廣美小姐又笑着加上一句:

「我就是故意的。」

她這番在意新田先生的話語,使我心中不由得湧上妒忌之情。啊啊,原來我比自己想得還要喜歡廣美小姐啊。但這份感情,又和當初對未來的女朋友山城要的那份嫉妒之情不同。山城要輕而易舉地就得到了我求之不得的事物,那時對她是羨慕與憎恨混雜在一起的感覺。

我向他問道,新田先生稍作思索後,再次將玻璃杯遞給我。

在NANMU打工的這段時間,我漸漸瞭解到,對營業者來說,客人也分討人喜的客人和讓人討厭的客人,而這個劃分標準與客人願不願意花錢沒有太大關係。重要的是客人對我們的態度。

廣美小姐淡淡地回答,然後將發票遞給他。沒想到田崎竟一把抓住廣美小姐的手腕。

田崎站住腳,向她看去。

在做關門的準備時。

「歡迎光臨,請問您要點什麼?」

「你好冷淡哦……我可是客人,再親切一些嘛。」

「別再這樣了。」

「你心裏過意不去?沒事的。那時你要是幫我出頭反而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那種情況只能我一個人來應付。不過,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的時候,我嚇了一跳,立馬就動不了了……結果還給新田先生添麻煩了。」

換作平常,如果有客人點啤酒我會立刻去倒,但田崎點的時候就不會這麼做。以前我給他倒啤酒的時候,他就一句接着一句抱怨個沒完。

「這又有什麼關係。沒事的,不用管我老婆。她就是看看午間劇就能滿足的那種人。」

說完他氣急火燎地走出店外。

新田先生的第二杯酒喝到差不多八成左右的時候,店裏的門被打開,另一位客人走了進來。這個客人名叫田崎,差不多每週來上一次。一看到他,我心裏就開始膈應起來。如果說新田先生是「好顧客」,那麼田崎可謂是「壞顧客」的範本。

「對不起?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你一邊兒去,有你什麼事。」

「這,這也太奇怪了……是這小子先來惹我的……」

田崎向廣美小姐問道。

「抱歉……我有些多管閒事了。」

我已將餐具清洗完畢,在吧檯後看着他們。難不成,新田先生他,喜歡廣美小姐麼。

「不過也是,要是那種人不來的話,我們確實能清淨不少。」

聽到廣美小姐的這番說辭,他不高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從掛在椅子上的西服中取出錢包,將一千日元的鈔票拍在了桌子上。

「是不是要關門了?」

「四郎君,我們請新田先生喝一杯。」

聽到光美小姐叫我,我回過神來。

廣美小姐對大多數常客,都是以直爽的態度來接待的。碰到來家庭聚餐或是沒來過的客人自然會用敬語,但如果是經常來這裏早就混熟的客人的話,已經和朋友差不多了。客人似乎也很喜歡這種氛圍。

「不用找了。」

「我什麼,都沒做。」

我回答道。看來新田先生看出來田崎不是什麼好人,所以故意多留一會兒。

「不用在意,倒不如說幫了我的大忙。那個人今天估計是喝多了,他平常也不會做得這麼出格。這麼一來,他也會安生一段時間了。」

廣美小姐深深地嘆了口氣。

「留得時間久了,真不好意思。再見。」

還沒等廣美小姐挽留,他已走出了門外。離開時也乾淨利落,很有大人的風度。

我將空玻璃杯放在一邊,在新杯子裏放入冰塊。倒入威士忌,接着是蘇打水。最後拿攪棒將杯底的冰上下攪了一兩下。

我曾建議廣美小姐乾脆禁止他到我們的店裏來,反正每次來也就喝一杯啤酒而已,從他那裏掙不到幾個錢。但廣美小姐卻說:

雖然我計劃着等高中畢業後就獨自謀生,也有過了性方面的經驗,但我還只是個小孩子而已。

這個事實讓我焦慮不已。

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稱得上是「大人」呢?

一邊思索着,我將廣美小姐抱在懷裏,漸漸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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