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N孩聚會與不速之客

1

海上的旅途相當舒適。

一姬借來的大型遊艇似乎是最高級的類型，另一方面，名爲木崎的年輕人技術可能也頗高超吧，衆人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搖晃。遊艇突破白浪，在藍色海洋中直線前進的模樣，看起來就像是一支箭一樣。

「……嗚哇啊～」

站在甲板上的娜達眼睛閃閃發亮。

她將整個身體探幽欄杆，以一隻手按住草帽，興致盎然地凝視著大海。

「好棒哦。太棒了，馳郎。」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不停地這麼說著。

那模樣看起來十分耀眼，馳郎靦腆地搔著臉頰上的燒燙傷痕。

「嗯，這樣啊。」

「是啊，真的很棒。沒想到海洋是這麼寬廣，好厲害呢。」

少女拚命訴說著內心的感動。

這同時也展現出她平時看不見的稚氣那一面。其實黃皈市也有港口，他們也一起去過兩、三次了，但是從船上欣賞的景色果然還是不一樣吧。

（……看來乘船是正確的選擇。）

一想到這裏，少年也高興了起來。

和這名少女待在一起時，總是會產生一種透明的清水完全滲進內心般的喜悅。

「對了，說要尋寶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次是靠在欄杆上的蓮花開口詢問。

她的姿勢看起來彷佛只要船身稍有傾斜就會掉進海里，但其實根本不必擔心。話說回來，自己似乎曾聽過吸血鬼無法渡過流水的傳說，不過那應該也和鬼仙無關吧。

「啊，蓮花也對尋寶有興趣！？一定有對吧！？」

手鞠像是在強迫推銷一樣，用力將手伸進連帽外套的口袋裏。

「——所以寶藏是在那座島上？」

「哎唷哎唷。兩位即使來到海邊，感情還是那麼要好呢。」

少女就站在波浪上面。雖然只有短暫的一瞬間，但她以漂流木爲支點，再次無聲地跳了起來。正因爲瞭解那不是鬼仙的能力，而是卓越武術帶來的凌厲身手，反而讓少年更加驚愕。

最後插嘴這麼表示的是娜達。

手鞠迅速伸長手臂。就像歌舞伎在表演精采動作時一樣，整個身體搶入一姬倒下的路線，用胸口接住了長髮少女。

話說到一半就中斷了。

在點頭的同時，少女就跳了起來。

過於突然的發展讓馳郎也忍不住跑了過去。

「春荻學姊！」

「哦，這樣啊。」

「唔。話說回來，我還沒問過這件事呢。到底是什麼寶藏啊，戌見學弟！」

「是嗎？我倒覺得這些人當中，你固執的程度足以媲美太乙了。」

「你的夥伴還真是將人類的個性發揮得淋漓盡致耶……」

稍微瞄了一眼後，馳郎發現七門與一姬在甲板中央高興地聊著天。一姬穿著泳裝的模樣就像人魚一樣，實在太美了，讓七門那身兜襠布加運動外套的打扮散發著一股犯罪的氣息。

原本不要說是電子儀器了，就連對記帳這種文化都不太習慣的少女，最近接受莉子與〈凱揚〉的薰陶之後，似乎已經理解不少相關的內容。

一姬優雅地笑了起來。她平常在學生會室裏也是這樣，不過能夠輕易容許這種怪異行徑的她，實在不愧爲一名心胸寬大的學生會長。

粗略估算時間後，手鞠興奮地這麼說道。

負責駕駛遊艇的木崎當然在艦橋當中，所以現在只有與鬼仙相關的四個人還留在甲板上。

那種故意以雙手食指互戳的小動作更是讓人感到厭煩。繼續吐槽也只會讓對方更高興而已，馳郎索性無視他的動作。

馳郎與〈凱揚〉連結的隱形眼鏡裏，也映照出捕捉到的光點。

鬼無裏海岸雖是有著漂亮弧形的內海，但是在海灣中心處有一座小島，地圖上打了符號的地點大致就在那座島的後方。

「嗯，馳郎。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哼，最沒有資格說這種話的就是你啦。」

手鞠像個男生一樣以公主抱的方式抱起一姬，然後迅速抬起指尖指揮一下就跑走了。七門這時也遵從命令，還很嚴謹地隔了五十公分的距離跟在學姊的後面。不時從較短的運動外套下露出的紅色兜襠布，讓人感到又好氣又好笑。

「不是這個問題吧，還有麻煩你考慮一下表現自己的方式好嗎”」

「我、我可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任性的事情唷。」

現場只剩下馳郎、娜達、蓮花、太乙。

這時候要是被追問地圖從何而來的話，他反而會覺得困擾。

「我不記得自己也有招待你。」

少女就像白色海豚般來了個後空翻。

「沒禮貌！被你批評之後我就換顏色了！如果說之前是高貴的白兜襠布，那麼這次就是表現日本男兒赤誠真心的紅兜襠布！」

她以有如要拿出某種祕密道具的口吻說完後，拿出了一張地圖。

被留在甲板上的馳郎等人各自拉開距離，面面相覦。

「娜達！」

『——主人。遊艇後方，海中三十公尺到四十公尺的地點，確認到追蹤著我們的物體。速度大概跟我們一樣。』

蓮花緊盯著馳郎看。

少女繼續說道：

「拜託，請不要將手鞠學姊當成基準好嗎……」

「哎呀，請不要說這種話嘛。我還滿欣賞你的，你這麼說我會哭唷？」

她悄悄按著自己的額頭，並且呼喚老友。

少女的身體忽然輕輕地往前傾倒。

「——嗚！」

那是幾乎要看透他人心底的真摯眼神，馳郎忍不住慌了手腳。

「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阻止它吧，陰陽劍！」

「鏘鏘——藏——寶——圖～！」

「——那邊！」

「好像是數十年前因爲火山活動之類而隆起的島嶼。登記上是屬於國家所有，但這附近已經是測定過的地點，所以也沒有記載在正式的地圖上。〈凱揚〉與莉子最多隻有查到這些資料。」

那是之前從馳郎那裏搶走並且拿去影印的成果。

那是一座直徑數百公尺左右的小島。

「嗚哇哇啊！」

蓮花五味雜陳地嘆了口氣。

那是即使身爲鬼仙兵器的少女仍處於封印狀態，還是願意守護著她的寶劍——陰陽劍。

太乙夾雜著苦笑這麼表示。

手鞠彷佛要仔細舔遍每一處般凝視著地圖，然後發出嗚嘻嘻嘻的奸笑聲，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裏不停磨著菜刀的鬼婆婆。

「那裏有什麼寶藏？」

「唔姆！」

「嗚——！」

「——舊一點的紀錄還沒有電子化，所以這方面總是比較弱。」

神色凜然地將眼鏡往上推的七門，露出優等生光明正大的表情。

「這數十年內出現的新島嶼裏的寶物嗎？嗯，總覺得愈來愈有趣囉。」

「唉，算了。」

少女的雙手握住憑空出現的紅藍雙劍。

「照這張地圖看來，大概再十分鐘就能抵達吧？嗚呵呵呵呵，在下整個燃燒起來囉。」

「……嗯，朝葉。」

「我說，你爲什麼還是穿著兜襠布啊！」

「啊，沒有啦，我也不知道有什麼東西……」

「啊，好的。我知道了。」

「囉唆。」

雪白的肌膚染上一抹微紅。

「籍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四寶劍排名第六的雙胞胎乞求此兵器。」

被叫到名字的手鞠回過頭。

「……終於又變回這樣的成員了。」

（這、這個人其實只認爲這是有趣的梗而已吧……！）

而且是毫不猶豫地跳往船外。

不過，這次少女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

少年瞬間回過頭去。

他老實回答之後，手鞠就很乾脆地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依照這個學姊的個性，如果是有興趣的範疇，就算再丟臉也會緊咬不放。一旦超出這個範圍，幾乎就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論純粹的知覺能力，這些人當中沒有人贏得過蓮花。

正如他所說的。

泳裝打扮的蓮花，以形狀姣好的下巴指了一下游艇前進的方向。

「嗯，不要緊不要緊。這不知道該說是一姬的特技、體質還是痼疾耶～我去準備一下牀鋪，你們自己打發時間吧！啊，可能需要搬東西，所以戌見學弟……你還有客人要招待，那就七門學弟跟我來吧！」

應該已經習慣的馳郎，也因爲那幅光景而瞪大了眼睛。

這名鬼仙少女對於未知的事物與發展也沒有抵抗力。之所以在衆多鬼仙當中負起追蹤娜達的任務，也是因爲這種個性使然吧。

黃坂高中知名的〈睡美人〉——她不論是校長正在發表長篇大論，還是以學生會長的身分與會時，都會忽然陷入睡眠狀態，所以纔會被取了這樣的綽號。

馳郎點了點頭並且說道：

「氣雖然很安定，但真的不要緊嗎？」

「啥？爲、爲什麼啊？」

「你真的不知道嗎？」

「未免也太有幹勁了吧……」

「哦，白翁的調查能力也只查到這一點？」

因此也沒有人懷疑她的發言，這時立刻有機械音從馳郎的外套傳出來。

「一姬?」

蓮花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脣。

雖然如此反駁，但馳郎自己也沒什麼自信。

被一句話擋回去的青午鬼仙只能沮喪地往後退。

就在白色連身泳裝幾乎要沉沒在海里的瞬間，柔韌的腿往水面一踩。

「這樣啊。」

娜達也一臉擔心地從馳郎旁邊看著她。

「每個人都只會專注在自己的樂趣上……」

雖然在內心如此吶喊，但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好的馳郎還是忍了下來。

「現在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從剛纔開始就有奇怪的東西跟在船後面。」

在露出苦笑的手鞠胸口，一姬早已經發出安穩的鼻息。

「哎呀，是跟平常一樣的〈睡美人〉症啦。」

「我差不多快撐不住——」

身形絲毫沒有失去平衡的娜達，在後空翻之際順手將藍劍刺進海面。

潛入水中的劍尖捕捉到了那個東西。

劍彷佛要扭起物體般地攪動著。

接著，甲板上的所有人都看清楚了被劍刃抬起來而跳上海平面的那個物體，究竟是什麼東西。

「人魚！？」

不對。

就算找遍古今中外的童話故事，可能也找不到如此奇怪的人魚。

上半身確實酷似人類，下半身也有著跟魚一樣的尾鰭。但是，細部的差異實在太大了。

只能說什麼都沒有。

人魚的臉上什麼都沒有。完全沒有眼耳鼻口等器官，只有像沙漠一樣荒涼的曲面貼在上頭。

無臉的人魚。

還有著看不出是男是女的曖昧體型，加上軟綿綿的黏體狀肉體。那奇怪的身體從被娜達刺中的部分開始不斷崩解，並且消失。

「那邊也有！」

緊接著，蓮花的聲音指出了這一點。

可以看見跟剛纔一樣的無臉人魚抓著甲板的側後方。

爬上來的人魚正好朝著太乙的方向伸出手。

「嗚哇哇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青年鬼仙的喉嚨裏迸出丟臉的悲鳴。

人魚無聲地朝太乙逼進。

它的爪子發出銳利的亮光。似乎能輕鬆將人類骨頭砍斷的利爪，就這樣從青年鬼仙頭上揮落而下。

馳郎選了其中一間房間，進去後就一屁股坐到牀上——

他嘆了口氣。

她此時已經脫下泳裝，換上宅邸準備的睡袍與睡帽。雖然不像首次看見她穿泳裝時衝擊那麼大，但這種模樣十分適合傍晚的氣氛，讓少女顯得更加潔白柔和。

『YES，主人。』

（大叔……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即使試著去思考，也是毫無頭緒，因爲要素實在太少了。

少年回頭看著對自己搭話的少女，瞪大了眼睛。

一想起過去只有過一面之緣的前任白翁，馳郎不禁露出苦笑。

雖然有許多因爲一次的相遇就改變了人生的事情，但在對方死後還被耍著玩到這種地步，應該是很少見的例子吧。就馳郎來說，甚至有一種正在和死人對話的感覺。

〈凱揚〉的小刀驚險地越過無臉人魚的爪子，直接砍斷身體。與娜達對付的人魚一樣，這條人魚的身體也開始崩壞。

三把特殊鍛造的小刀從人魚的側腹部滑了進去。

靠近的那條機械手臂運用前端的『手』，將蘋果從少年的手掌上抓起來。

「沒有啦、沒有啦、沒有啦、沒有啦、沒有啦……」

青年連指尖都不停顫抖，就是他並非在演戲的最佳證明。

「嗡」的細微啓動音響起後，兩條機械手臂從少年的腋下伸出來。

「……總之，可以知道事情並不單純了。」

「這樣啊，辛苦你了。」

那原本就是因爲火山活動而隆起的島嶼。佔了大部分的火山灰層因爲很容易受到海浪侵蝕，所以周圍幾乎都是斷崖。雖然因爲漂流過來的種子而可以看到一些綠色植物，但與其說是島嶼，倒不如說比較像是巨大到相當恐怖的岩石。

這是棟會令人想起過去那段褪色年代的瀟灑建築物。

「哇！」

馳郎拍了拍她的草帽。

雖然知道他本來就沒有戰鬥能力，但是比預料中還要搞笑的反應，讓少年皺起眉頭開口表示：

「…………」

注意到的娜達歪著頭詢問：

馳郎不知道自己這時候是該感到佩服，還是無奈。

馳郎吞了一大口口水。

以結論而言——打上符號的地點什麼都沒有。

「不行，附近好像沒有了。雖然一瞬間感應到奇怪的氣，但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資訊。」

「咦嘖咦咦，這時候應該要有不可思議的鐘乳石洞，或者神祕海賊這種充滿刺激與興奮的場面來迎接我們吧！？」

「馳郎在做什麼？」

他一臉驕傲地挺起穿著深衣的胸膛。

「〈凱揚〉！屠夫！」

「馳郎？」

特殊鍛造的小刀掠過蘋果，差點就要刺進馳郎的肩口之際，兩條機械手臂纏在一起停住了。

「——你在做什麼？」

他連忙減輕力道，但這次卻太過放鬆，蘋果直接掉到腳下。

「……好。」

「只、只、只是稍微嚇了一跳。所以腰使不上力。差點就要尿褲子了……」

手鞠強烈表達不滿，但一般的遊艇絕不可能在這樣的懸崖邊靠岸。當然，利用蓮花的運動能力的話並非辦不到，不過手鞠不可能知道這個事實。

白翁留下來的地圖。

不對，真要說的話還是有一些。

「……唔姆，是一姬幫我準備的。」

在沒辦法的情況下，他只好用自己的手撿起來，再度將意識集中到機械手臂上。藉由少年的意識控制的機械手臂，依然因爲太過用力導致一半陷進了蘋果裏，但這次他放棄調整，直接進入下一個階段。

「沒有啦……我想藉由思緒控制，完全操縱〈凱揚〉的機器手臂。」

霎那間——

少年在娜達面前旋轉著自己的手指。

他從放在附近的籃子裏拿起一顆彍果。

『要求啓動。攻擊性程式03——〈屠夫〉。』

他立刻嘆了一口氣。

地圖上的日期以及加了符號的地點——換句話說，這是強烈表示要我們到那裏去看一看的意思嗎？

太乙鐵青著臉舉起手來。

「嗯嗯。就像一般的手臂，光是靠自己的思緒就可以讓它移動。」

2

少年嘆了口氣，搔著一頭亂翹的頭髮。

少年先放著靦腆按住帽沿的少女不管，直接將視線移到旁邊。

馳郎身上的外套回應他的聲音，解放了機械手臂。

「……娜達。」

拿著蘋果的機械手臂無法完全固定，在空中不停地晃動著。

「〈凱揚〉，伸出機械手臂。」

「……娜達與悟交戰的時候，你倒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嘛。」

「嗯。」

另一條從少年腋下伸出來的機械手臂，「啪嘰」一聲彈出了小刀。

「完全操縱？」

少女搖了搖頭，這麼說道。

看來這已經不能算是毫無意義的惡作劇了。

「啥？她們兩個都是我製造出來的作品！不論再怎麼吵架還是破壞街道，都不可能會讓我感到害怕吧！」

炫目的陽光遭到撕裂。

馳郎大聲這麼回答後，臉上再度浮現苦澀的表情。

即使手鞠鼓起臉頰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但漫無目的地航行到傍晚後，遊艇就折回原本的海岸，一行人住進一姬準備好的別墅當中。

『瞭解。』

面對興致勃勃地望著這邊的娜達，馳郎狼狽地開口表示：

剛纔的人魚又是怎麼回事？

「沒有啦，那個……只是覺得真的變成工作了。」

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的馳郎，低頭看著變成沙子的人魚。

他仔細凝視了娜達一陣子之後才詢問道：

接著這麼嘟噥著。

忽然叫住自己的聲音，讓少年的注意力中斷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拿著小刀的機械手臂靠了過去。

直到現在，他纔想起這次合宿的搬運行李，也是以〈戌見CP服務〉千圓保鏢的身分承接下來的這個事實。

「……累、累死了……！」

「啊，沒什麼事唷！」

娜達碰了一下睡袍的領口。

機械手臂暫時放下。

一道陰沉的嗓音透過擴音器傳遍甲板。

總之，今天可以在不被繼續捲入風波的情況下結束了。一想到這樣的合宿還得持續三天，就覺得離安心還有一段很遙遠的距離，但總算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了。

（只是不知是否可以感到安心就是了。）

結果太過用力，蘋果當場「咕咻」一聲噴出汁來。

「……嗚、哇哇哇哇～」

「……你爲什麼一直癱坐在地上啊？」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少年對著在別墅裏換上的——實際上是偷偷改變造型的夾克下達了命令。

兩條機械手臂像深夜裏的醉漢一樣搖擺不定。失手的話，不要說是蘋果了，甚至很可能會刺中馳郎的身體。所以他非常小心謹慎，慢慢地將小刀靠近蘋果——

但真實的情況究竟是如何？

『……是那個訓練嗎？』

話說到最後，就因爲聲音沙啞而聽不清楚。

洋風別墅也非常豪華，每個人都被分配到一間房間。

「那是這間別墅的？」

「等等。不是由你操縱，而是以我的思緒來控制。」

由於人魚襲擊的全是遊艇後方，從操縱席上似乎無法看見。這算是一艘超大型的遊艇，所以後方有許多死角。手鞠他們前往的船艙也在比甲板更下面的位置，應該沒有問題纔對。

接著以非常僵硬，一邊顫抖一邊蠕動的動作舉了起來。少年一直凝視著它的動作，同時屏住呼吸。

幸好接下來就沒有進一步的襲擊了。海洋再次變回沒有任何奇異之處的空間，娜達踢了兩、三下波浪後，抓住遊艇的柵欄。

依然屏息的少年將意識集中在兩條機械手臂上。

「……發生……什麼事……了嗎……？」

當他想到這裏時——

「…………」

如果要問爲什麼人類能夠靈活地運用自己的手臂，答案當然不是因爲它原本就具有這樣的機能那麼簡單。從小嬰兒的手只能握拳或放開這一點就可以明白。

實隙的原因是，人類的手上已經建構了突觸系統。

經由不斷使用與刺激之後，腦部與神經做出了最佳化的結果。

可以說從嬰兒時期開始的訓練，早已將手臂的機能刻劃在人類的腦袋裏頭了。順帶一提，被稱爲幻肢痛的『因爲事故而失去的手腳感到疼痛的現象』，據說就是已經最佳化的腦部無法接受喪失四肢的結果所引起的。

馳郎說到這裏，忽然提起別的話題。

「你還記得之前那起事件的最後一刻嗎？」

「……你是指灰岡仁的事嗎？」

娜達說出了這個名字，馳郎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仁大概是完全靠自己來操縱剩下的那三條機械手臂。」

——『把機械手臂的控制權交給我！』

在戰鬥當中，仁突然這麼大叫。

下一秒，穿在仁身上的〈滋魯〉動作就改變了。他甚至能看透高速戰鬥用追加模組〈斯卡哈〉的突擊槍，就像肉體的手臂一樣，甚至更靈活地操縱著機械手臂。

一般來說，那是不可能出現的情形。

如果是以義肢來彌補失去的手臂也就算了，在人類的身體加上三條新的手臂，根本不可能靈活地運用。所以〈凱揚〉與〈滋魯〉纔會將控制權交給人工智能系統。雖然本身的腦波也算加入了控制行列，但那終究是給予『大概以這樣的行動來援護我』這種極爲粗略的指令而已。

可是，仁卻成功了。

是藉由訓練建構起突觸系統嗎？還是喝了鬼仙的血之後的副作用？又或者是雖然沒有角，但〈鬼〉的血統還是讓他成功辦到這一點呢？儘管不清楚原因爲何，但仁確實是輕鬆地超越這樣的界限了。

馳郎不認爲自己能夠像他那樣。

馳郎是馳郎，仁是仁。

（……但是——）

——但是……

「又怎麼了？」

「蓮花？」

「而且少影再過一會兒就會醒了。」

儘管她露出和極爲高興的莉子完全相反的表情，回答又十分辛辣，莉子依舊無所畏懼地再次舉起手來。

「娜達？」

而且臉還變成了相當有趣的顏色。

「如果直接看見的話或許能有些意見，但光靠這些情報實在很困難。我是拜託〈凱揚〉繼續進行解析了啦。」

「你、你曾經——」

「嗯？」

房間裏的氣氛異常緊繃，意識逐漸集中到小刀與蘋果這兩件物體上。

「…………」

蓮花在藍起司上灑了黑胡椒後一口氣喫進嘴裏，她發出「嗯～」的聲音並且微微皺起鼻翼。

「啊，不是的。是我……不能夠吸血。」

那確實是在悟的事件當中，和蓮花一起行動時所發生的事——

「那麼就說個女孩子的話題，大家來談心吧！蓮花小姐在原本的鬼仙山嶽裏有沒有喜歡的對象啊！」

娜達用力揪住馳郎的拇指，回過頭來。

她抓起少年染血的指尖，下意識地將臉靠近，接著又不自然地停住了。她這時纔開始環視周圍，將附近的手帕拉了過來。

不過，並不是只有莉子變成這樣。

「然後、然後、然後……」

「那麼，你們也不知道那些人魚是什麼東西囉？」

「等一下，用這個——」

『那傢伙是特例！別把我和那種隨便亂吸血的傢伙相提並論！我們會吸血的就只，有……』

蓮花隨便抓了一把附近的零食，像是覺得很無趣地這麼說著。

穿著睡袍的莉子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

他隨口這麼說，沒想到卻引發了意想不到的反應。

順帶一提，零食的種類有洋芋片等垃圾食物，以及卡門貝爾與古岡左拉起司拼盤。是事先在海之家買來的零食與宅邸裏原有食品的組合，可以說一點統一性都沒有。

少女用力拍著枕頭，輪流看著眼前的兩人。她的臉因爲太過高興，已經看不出是什麼表情了。如果告訴別人，這是不到十歲就創造出〈凱揚〉基礎系統的天才數學家真實的面貌，應該沒有人會相信吧。

「笨蛋！」

「女孩聚會……！」

「啊啊……那個毒舌管家嗎？」

「蓮花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總之，我想要練習到能夠自己操縱機械手臂削完彍果皮。」

地點是在牀上。

穿著睡袍的莉子將雙手環抱在胸前。

放著臉頰陣陣抽筋的北斗不管，因爲噁心食物而成爲好友的兩人，這時已經開始熱烈討論起蜂蛹的滋味如何，以及鱷魚肉有多好喫了，不過最後話題還是回到剛纔的遊艇上。

「啊，蓮花小姐也喜歡那種食物嗎？」

「嗯。既然如此，我就告訴你一些黃坂市的名店吧？耶嘿嘿，也有不太好找的祕密店家喔？那裏有日本少見的蛇茶，還經常喫得到整隻的烤蠍子與炸海星呢。」

少年露出疑惑表情反問道。

北斗也以感慨良多的口吻低聲說道。

然後莫名嚴厲地這麼問道。

即使在太陽下曝曬了那麼久，還是完全沒有變黑的雪白肌膚，這時染上漂亮的鮮紅色。少女就這麼佇立在少年的面前。

「沒關係啦。那傢伙在自己有興趣的人在時就不會逃走。」

莉子無視產生動搖的北斗，直接探出身體。

其實這三個人當中，只有北斗特別喜歡甜食，因此就算放著也不會有人跟她搶。只是過去經常被三隻角的〈鬼〉（風使）——哥哥隼人壓榨，纔會養成這種可悲的習性。

即使如此，他依然認爲這個方向也有自己的『未來』。

*

「之前的事件過後，在中華街有見過面。雖然只有直接說過一次話，但他真的是會給人留下強烈印象的鬼仙。」

「我想問一下，蓮花小姐會想去學校上課嗎？」

馳郎微微苦笑著說道，再次抓起蘋果進行挑戰。

她身上穿著一嫗所準備的睡衣。

呵能是覺得燙吧，只見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發出「嗚嗚嗚……」的低吟。

「吸血？」

「咦？小空也見過那個鬼仙了嗎？」

「你是怎麼了，莉子？」

「抱、抱歉，不能弄髒人家借你的衣服。」

他小心翼翼地操縱著機械手臂，再度固定蘋果。然後將小刀移動到附近。

馬尾就像兔耳般輕快地跳動著。

蓮花立刻激動地提出要求。

綁著包頭的少女依然撐著臉頰，彷佛覺得很麻煩般這麼回答。

對了。

「說起來呢，五嶽三山裏根本沒有和我同年紀的鬼仙。這數十年裏出生的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鬼仙都相當自私任性，很多人即使住在同一座山裏，也是一百年沒見過面。我都這個年紀了，真正好好說過話的鬼仙還不到三十個人呢。」

「……咦，你也是？」

這時候，莉子歪著頭說道：

少女連忙跑了過去。

那模樣與至今爲止自己印象中的少女有很大的不同，馳郎驚訝地不停眨著眼睛。

當時提到了另一名鬼仙兵器，悟在中華街造成許多犧牲者的事。

娜達也像是感同身受一樣地吞下口水。

「——耶嘿嘿嘿嘿。」

雖然仍舊穿著男生制服，但關於北斗的性別，第三名少女——蓮花早就知道了。應該說，對能夠直接以氣來做判斷的鬼仙來說，光是做男裝打扮根本瞞不了她。

「那還……真是滿少的哦。」

在旁邊聽著的北斗一邊偷偷收集了一大堆糖果，一邊點了點頭。

「我、我吸了你的血！」

她坐在有著柔軟羽毛的牀鋪上，用力抱緊抱枕。

緊張的氣氛忽然遭到破壞。

莉子和北斗沒有搭乘遊艇，所以只能從蓮花與〈凱揚〉的描述來判斷，不過還是沒辦法獲得什麼線索。

「蓮花她說了些什麼？」

「嗯——還真的是毫無頭緒。」

「好痛！」

真的無法預料友情會在什麼地方出現。

「你、你們看，這樣很像女孩聚會啊！」

蓮花將臉頰撐在莉子坐的牀鋪上，視線移了過去。

同一時刻。

蓮花甩了甩手，這麼回答。

北斗說出感想，少女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沒事！我去外面冷靜一下！」

雖然也有娜達與莉子所穿的睡袍，但抱怨這樣難以行動的蓮花最後選了別種服裝。

少年只能茫然目送著直接衝出房間的娜達離開。

「這東西真的很美味，跟我之前喫的蛇天婦羅差不多。」

「蛇、蛇天婦羅？」

少年如此說道，娜達則是用力搖了搖頭。

「這個問題和女孩聚會有關係嗎？我怎麼可能會想去呢。和一堆同年紀的人關在密閉空間裏，有什麼好高興的？那是在養豬還是養雞嗎？雖然在教師數量有限的情況下算是有效率的手段，但我沒必要加入吧。」

「……等等，我覺得還是馬卡龍或者巧克力那種甘甜鬆軟的食物比較好唷……白天喫的刨冰也很美味……在家裏的時候也總是因爲哥哥的阻撓而喫不到……」

「咦？沒有啦～那個……她說娜達應該吸了我的血之類的話。」

蓮花皺起眉頭，表情愈來愈險峻。

厭覺前陣子好像也曾聽過類似的話。

每個人的腳下部放著裝有果汁的玻璃杯，看起來雖然是相當高級的物品，卻被當成了像紙杯一樣的便宜貨。

「話說回來，不用監視太乙沒關係嗎？」

「喜歡的對象？」

她一說完就轉過身子。

「幾次的大戰讓鬼仙的數量減少了許多，有的則是離開了山嶽。特別一點的高層也超越了鬼仙的框架，變成無法跟他們好好對話的狀態。那是個百年如一日的無聊場所唷。」

過於用力而滑開的小刀，直接刺進馳郎自己的手背。

「竟然有這種地方，快告訴我！」

少女一臉焦急地動著嘴脣，拚命搖著頭。白色睡帽就像海豚一樣地晃動著。

「你曾經——讓誰吸過自己的血——」

少女突然發出了怪異的聲音。

北斗露出淡淡的苦笑，閉起一隻眼睛。

「嗯……怎麼說呢，那傢伙天性如此。」

就連蓮花也像是很難回應般地繃著臉。

基本上，那個隨從每次開口就只會說些臭還是狗屁之類的粗俗言語，不論再怎麼美化也很難介紹給其他人認識吧。

「這樣啊。話說回來，蓮花小姐和少影先生的關係也很令人在意耶。」

莉子臉頰泛紅，笑咪咪地這麼表示。

「關係？」

「從大陸下山之後他就一直跟著你對吧。你們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少女把手撐在牀上，朝著蓮花爬過去。

搖晃的馬尾看起來有如惡作劇的尾巴一樣。

蓮花像是很困擾般地皺起臉。

「哪有什麼關係，他本來就是侍奉我父母親的隨從唷。我出生之後就經常跟他在一起，所以根本沒有考慮過其他事情唷。」

「哦，是你父母親的隨從？」

「是啊。在我們的山嶽——崑崙山，我的母親算是滿高層的人士唷。少影隸屬於別的支族，本來是皇族的直系鬼仙唷。」

「咦～那麼少影不就是王子了嗎！」

莉子瞪大了眼睛。

可能是被這句話觸動了某條心絃吧，只見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嗯……雖然〈園丁〉王子聽起來有點奇怪，不過應該算吧？少影的話，是原本的支族因爲之前的大戰而式微，所以沒有地方可去，纔會寄居在我們家唷？」

「亡國的王子！愈來愈棒了！」

「……是、是嗎？」

「唉呀唉呀。將它錄音起來的話，粉絲俱樂部的人數應該會銳減吧。」

接著以另一隻手用力刨開沙子，讓被埋住的其他身體部位脫離後，一口氣跳上沙灘。

她瞬間僵住動作，並一口將莉子杯子裏剩餘的飲料喝光，結果立刻被嗆到。

「沒、沒混題啦。」

「啊……」

此人正是少影。

門關上一陣子後，手鞠忽然皺起眉頭。

木崎一邊刖過臉咳了幾聲，一邊將水從玻璃瓶倒進杯子裏。

「唉呀……」

「咿呀，再來……就交給你了，小空。」

北斗輕輕歪著頭。

機器傳出來的聲音讓莉子眉頭一皺。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輕輕地歪著頭。

「怎麼可能沒問題！應該說，爲什麼只有你自己喝酒啊！」

「因會是踢一次女孩居會啊！我覺得既己會緊張，所以想說喝顛酒應該就沒失了！」

「能夠得到公主的賞識，是在下的光榮。」

「嗯，一姬醒了啊？」

那裏果然倒了個看起來酒精濃度相當高的酒瓶。

手鞠也不停地點著頭。

北斗眨了兩、三次眼睛。

北斗將手朝著蓮花所說的地點伸去。

「……因爲您似乎醒來了……所以我……拿水……過來了……」

「咦、咦～這是什麼啊莉子？」

手鞠在耳邊輕輕地豎起手指。

像是蛋糕被切了一半的月亮就高掛在夜空中。

「這樣啊。的確是很剛好。」

模仿她的動作仔細傾聽，就能聽見從遠處的房間傳出「呼咻——呼咻——」這種非常吵雜的聲音。

「啊啊……手鞠。我這次好像睡了很久。」

沙灘的一角突然伸出一隻蒼白的手來。

莉子從牀上抬起紅通通的臉龐，以口齒不清的語調這麼說道。

她到現在爲止已經喫了相當多的份量，但是食慾似乎完全沒有衰退。對鬼仙來說，除了氣以外的進食都只是興趣，看來這名少女應該是很重視興趣的人。

至於坐在牀鋪旁邊椅子上的手鞠，此時正在翻閱著週刊少年JUMP。

「……嗯～」

少女手指滑過液晶畫面，以不甚靈活的舌頸呼喚著對方的名字。

「……嗚咪……」

「聽您這麼說……真的很令人高興……」

她大口將杯裏的液體飲盡，然後吐出一口氣。

「呼哇」一聲，小小的呵欠就在嘴脣與手掌之間消散了。

雖然是相當可愛的抵抗，但北斗當然不可能允許她繼續這麼做。

「啊……〈海洋〉（凱揚）。」

她下停點著頭，然後搖搖晃晃地把手肘撐在牀上。睡袍與柔軟的牀單上出現惱人的皺褶，少女「呼喵」一聲，像只貓一樣地延展自己的背部。

北斗在半驚半喜的心情下，以手臂接住她。

接著又像是無法忍受睡意般，輕輕將身體往北斗那邊靠過去。

蓮花一邊大口嚼著起司，一邊想把事情帶過去。

「我讓她們自便了。我想馳郎應該也在和娜達談情說愛吧？一姬不喜歡因爲自己而破壞了度假的氣氛吧？」

「我說啊！快放開抱住的酒瓶！」

「……嗯，嗯～有趣～非常有趣。感覺會很有意思唷。」

一姬像在演戲般這麼說完後，手鞠便誇張地單膝跪地。

『已經準備好了，莉子大人。』

蓮花之所以眯起眼睛，是因爲她早就從香味注意到這件事了吧。身爲鬼仙的知覺能力當然也適用於嗅覺。

3

「已經準配好了嗎？」

「下次偷偷在中午的廣播時間播出來吧？」

「是酒！」

這時，莉子的眼睛已經像糖果一樣融化了。

一姬把手指放在嘴角。

北斗急急忙忙地追過去，注意到杯子裏潑出來的液體。

「那傢伙因爲玩得太累，一抵達別墅就變成那樣了。」

精緻的大門打開後，門外出現一張依然帶著黑眼圈的不祥面容。

「話說回來，好像沒聽說他有什麼親戚耶。」

「果然還是這裏最棒了。就算管理員換了，味道還是沒變。」

「……啊呵，真是太糟糕了。」

「……這是？」

「不要不要！」

一直躲在大陸深山裏的鬼仙，自然沒有對於飲酒年齡限制的知識與健全的判斷力。

「莉子？」

喝了一口之後，一姬便發出「啊啊真好喝」這樣的感想。

學生會長·春荻一姬果然也是睡在洋風宅邸裏的一間房間。明明是主人，但和其他房間比起來，這裏的內部裝潢樸實多了，不過牀上那名少女惹人憐愛的模樣倒是可以彌補這一點。

「喂喂莉子！什麼交給我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好好跟我說明一下啊！」

雖然是足以媲美恐怖電影的一幕，但那隻手卻以相當滑稽的動作撥開周圍的沙子，然後再露出肩口，最後是沾滿沙子的端正臉龐「噗啊」一聲吐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掛在莉子脖子上的智慧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北斗雖然努力搖晃莉子，但是根本沒有用。這名馬尾少女已經像是很舒服般地發出安穩的鼻息了。

原來是之前負責駕駛遊艇的木崎送水過來了。

「只有莉子的杯子打從一開始就是酒喔？我是中途才陪她喝的。你看牀鋪後面。」

她挺起胸膛，像鬧彆扭的孩子一樣胡亂揮舞著手臂。

「既然如此，可能是管理員的親戚之類的吧。」

緊接著，少女的身體便整個趴到牀上。

「話說回來，這棟別墅的管理員是什麼時候換人的？」

某人發出細微的聲音。

「嗯。不愧是手鞠，過來領賞吧。」

莉子用臉頰在她胸口磨蹭，然後讓北斗握住智慧型手機。

理應一如往常的海潮聲，到了這個時間似乎也參雜了一些其他的聲響。不知是夜晚的神祕觸動了人的心絃，還是海神在讚歎月色的美麗，重複了幾千次的海潮聲是那麼地平穩——而且寧靜。

一姬和手鞠互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來。

——緊接著……

那動作宛如歌劇裏的騎士一樣，但這時候看起來竟然一點也不顯得突兀。雖說這名學生會長與學生會書記的朋友關係從小學時期就一直持續到現在，但從她們身上可以感覺到超越朋友的深厚情誼與信賴。

「莉、莉子！？」

「嗯，很貼心嘛。啊，你幫忙擠了平常那種柳橙汁進去了嗎？」

「嗯嗯……稍微弄了一點……」

「你沒注意到嗎？」

「咦，對了，七門學弟呢？」

「唉唷，好像只有這次而已唷。我打電話過來之後，之前的管理員就跟我聯絡，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所以這次改由那個木崎先生來負責。而且他剛好也會駕駛遊艇，真是太好了呢。」

北斗硬是將新的酒瓶從不停扭動著的少女身上搶下來，再將軟木塞瓶蓋緊緊地塞回去。

「別看七門那樣，畢竟是擁有從遠處就能辨認出來的俊美長相，而且成績也相當好，一年級裏有很多他的粉絲呢。」

「後、面……？」

*

「那個……莉子小姐和蓮花小姐呢？」

這是一個鮮明的半弦月。

當然不是洋風宅邸的牆壁太薄的關係，由此可知他的鼾聲有多恐怖。

「嗯嗯——小空好香哦。好想獨佔小空～把你帶回家哦。」

就在這時候，傳來一陣「咚咚」的敲門聲。

「莉子！」

木崎禮貌地低下頭，離開了房間。

對方拍了拍沾在藍色長袍上的沙子。

她彷佛覺得很可惜地垂下了肩膀。

「喵？」

「就算得避開那些狗屁人類的耳目，也不用特地將我埋在這該死的沙灘裏面吧！這是什麼詛咒嗎！還是惡質的蠱毒！啊啊真是的，那個狗屁大小姐就像野蠻人一樣隨便地對待我！」

不停抖動手指的他喃喃抱怨了一堆。

實際上，棺材固然引人注目，但蓮花更討厭的是少影的污言穢語與說教。不過，這名青年鬼仙似乎不打算提及這方面的事情。

緊接著，他以單手拖出鐵煉。不停延伸的金屬煉子最後讓大量的沙子崩塌，從內側拖出一具巨大的棺材。儘管比不上蓮花，他依然擁有鬼仙才能發揮的臂力。

少影就這樣將棺材背在肩上，迅速轉向背後的海岸林。

「……躲在那裏的臭老鼠，你想去哪裏啊？」

「哎呀。」

從林子裏傳出聲音。

「啊哈哈哈哈。你好你好，我還以爲自己躲得很好呢。」

「既然如此，你還是回去三千年前重新修練氣的使用方法比較好喔。這樣就算你的狗屁氣脈有一堆令人想吐的缺陷，或許還可以稍微像樣一點。」

「別看我這樣，除了煉丹術以外，我也很努力進行※服餌與辟穀等人體改造唷。」（編注：「服餌」指服用丹藥，「辟穀」指不喫火烹調過的食物，只食用水與天然食物。兩者皆爲道家的養生方式。）

太乙真人一邊撩起頭髮，一邊在月光下現身。

這是之前的事件以來，兩人再度對峙。

但是，由於上次少影是待在棺材裏面，因此這算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面對面吧。

瞬間的沉默過後，少影靜靜地往前跨出一步。

「……這樣的話，要不要快點回山上，隱遁到你那充滿屎尿臭味的山洞裏暱？畢竟你本來就比較適合那種生活方式吧？」

「咦咦～奇怪了？」

太乙眯著眼睛。

「等、等一下，少影先生？怎麼感覺你已經全身都是殺氣了？莫非是覺得與其繼續監視這麼麻煩的事情，倒不如趁現在把我殺掉比較省事？」

「這是事實吧。」

少影迴歸到最初的問題上。

少影像是要刺向太乙的眼球般抬起手來。

她自己也覺得很愚蠢。

「嗯嗯，島上的確是什麼都沒有。」

少影露出淡淡的笑意。

爲了幫過去侍奉過的恩人報仇而成爲刺客的男人，說出了這麼一句話。意思是仁人義士爲了深刻瞭解自己的人而死，本是理所當然之事。

說起來，她原本不可能因爲這點小事就氣喘吁吁。難道是沉睡太久，身體出現機能不全的現象了嗎？這麼一來，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又得找太乙幫忙自己診斷了。

「我只是認爲，能夠一直存在於這個世上，卻不克儘自己使命的傢伙，根本是最差勁最糟糕的狗屎而已。」

「使命是嗎？」

「啥？你那塞滿狗屁稻草的腦袋，到底產生了什麼樣的妄想啊？」

太乙乾笑了起來。

就是因爲這樣，這名鬼仙才會如此深不可測。

不過——

「我這個人不知道該說是喜歡聽緋聞還是喜歡聽八卦，總是會想到那方面去。啊，我還有其他的推理唷。比如說——因爲大戰被消滅的支族當中，你是唯一被西王母解救的鬼仙，所以她對你有恩之類的？還是說，以西王母的刺客這種身分在大戰裏孤軍奮鬥的你，不小心就把自已的境遇和必須獨自追蹤鬼仙兵器的女孩重疊在一起了？」

太乙迅速將視線移往海岸線。

長長的手指上，夾著看起來很普通的植物種子。在場的人都知道它有多恐怖。從過去的種種經歷當中，能清楚得知這名被稱爲〈園丁〉的鬼仙實力是無庸置疑的。當仁在黃坂市做出各種暴虐的舉動時，就是他手上操縱的許多植物完美地拯救了那些市民。

「追蹤鬼仙兵器這個名義是相當冠冕堂皇沒錯，但這實際上是類似被放逐吧？就算這樣，你爲什麼還是願意追隨她呢？」

少影這才把手放下。

「——那麼，你爲什麼現在才漫無目的地走在這狗屁海岸邊呢？」

不但心跳忽然加速，整張臉也會無法控制地發熱。甚至覺得待在現場很不好意思，膝蓋也跟著偷偷地發起抖來。待在少年身邊比置身於任何戰場都要來得恐怖與難過，所以她纔會忍不住像剛纔那樣逃開。

「…………」

「——不准你的髒嘴再直呼那位大人的名諱。」

就像是還不懂是非善惡的小孩子一樣，看不出任何邪念的笑容。

「因此，如果在這裏消滅你就能夠斷絕憂患的話——」

同時感到口乾舌燥。

剛纔明明還那麼慌亂，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那種模樣了。這時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只有純粹的喜悅與求知的好奇心。

「……好吧。」

少影沒有回答。

不知何時，種子也已經從他的手上消失了。只有少影自己知道成爲武器與盾牌的種子究竟收藏在什麼地方。

因爲自己是被創造出來的鬼仙兵器，照理說應該沒有羞恥心纔對。

「嗚——！」

那是遠比馳郎憤怒時還要冷酷，認爲對方的性命根本不值一哂的光芒。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對自己隨意直呼西王母大人的名諱一事向你道歉！所以請將你手上的種子放下來吧！連我的氣都被奪走了啦！」

少女停下摩擦臉頰的手，用雙手遮住臉龐。

最近和馳郎在一起時，自己偶爾會變得很奇怪。

「那又怎麼樣？」

他以啜飲頂級美酒般的口吻繼續說道：

「哦，果然是這個原因嗎？」

太乙頓時發出吁吁的喘息聲。

面對這股力量，少影開口說道：

該名忠臣身故後，人民皆爲其嘆息與流淚。

娜達隔著睡袍的袖子輕輕撫摸著上臂。

「別看我這樣，我在鬼仙裏面也是知名的占卜者唷？」

「…………」

少影的眼裏閃爍著異常冰冷的光芒。

有多少次都是靠著這些星星來決定繮繩的方向呢？

少影彷佛覺得很無奈般聳了聳肩，太乙則是輕輕地戳著自己的太陽穴。

「在黃坂市的話可能就沒辦法，但是在這裏，稍微有點粗暴的動作也可以用事故矇混過去。上個月的狗屁事件所引起的狗屁麻煩事態，你以爲我會這麼容易就忘記了嗎？」

「嗯——因爲我有點在意……」

「怎麼可能，報復之類的一點都不重要。拘泥於你那卑劣的嘲諷纔會讓我寒毛直豎呢。」

太乙的這個問題，讓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與過去騎馬馳騁於草原時類似，夜空依然那麼地深邃、閃耀。由於海岸附近的人工照明較爲稀少，所以比在黃坂市時還能看見更多的星星。

他不在意自己的聲音已經狼狽地發抖，只是慌亂地揮動深衣的袖子大叫著：

少影依舊沒有回答。

「啊哈哈哈……」

感覺吐出來的氣息異常火熱。

娜達一直跑到海岸邊，急促的呼吸才終於穩定下來。

「島？那塊出現不久的粗糙土塊上面，結果什麼都沒有不是嗎？」

夜裏的冷空氣整個凝結。

「聲音？」

細眼的鬼仙泰然自若地這麼宣告。

娜達抬頭望著夜空。

太乙沒理會他，繼續說道：

「士爲知己者死。」

太乙感覺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這麼做，難道是爲了你那個可愛的主人？」

想不到這名鬼仙內心竟然潛藏著如此強烈的熱情，而他剛纔那番話也隱藏著讓人感到驚愕的壓力。

鬼仙的能力也可以從氣的篡奪能力上估算出來。

「……這個嘛～」

現在卻——

太乙搔了搔自己的鼻頭。

這時就連太乙也被對方的氣勢壓得不停點頭。

「沒有啦。我只是覺得你竟然意外是個忠僕呢。既然如此，也難怪你就算再怎麼勉強也要幫主人除掉障礙了。因爲不管嘴裏再怎麼抱怨，不惜下山也要追隨蓮花小姐的就只有你一個人而已吧？從鬼仙厭惡俗世的性格來看，這是很稀有的例子唷？或許比因爲興趣而下山的我還要少見呢。」

但是，她實在很不想這麼做。

能夠隨意操縱生死的鬼仙不死屬性。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面對瞧不起人、扭曲著臉部表情的少影，太乙輕晃著一頭長髮點了點頭。

「……啊啊，真是的。」

「總之，我保證絕對不會做出任何危害到蓮花小姐的事情！就算要我對天道發誓也沒關係唷！所以可不可以請你先將矛頭收起來呢！？」

結果太乙有些靦腆地扭曲起嘴脣。

他發揮如烈火一般的辯論口才。

那個鬼仙會觸碰自己的身體——以前礎未在意的事情，現在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接受。

少影的問題讓太乙露出微笑。

太乙的推測一點也沒有錯。蓮花的出身，以及自己侍奉那名少女的契機，全都跟太乙所說的如出一轍。

*

「你是指白翁手上那張無聊的狗屁地圖嗎？」

「如果是像人類那樣跟狗屁蚯蚓差不多的壽命，也難怪會找不到尊貴的使命了。因爲死亡比蠟燭火焰消失的速度還要快，所以儘管醜陋、愚蠢、可悲地在地上爬就可以了。但我們不一樣，而且也必須跟他們不一樣，否則就無法居於這個世界所有生物的上位，盡情地吸取他們的氣了。」

他是另一名大陸的吸血鬼。

「嗯呵呵，你剛纔提到了使命對吧。我太乙真人心中也有爲了存續的目的唷，雖然並非一直都是如此就是了。嗯，而且前任白翁似乎能夠看見未來唷。」

「——果然是因爲那個主人是西王母的女兒嗎？」

「……跟藏寶圖比起來，我比較在意那座島。」

她用力地摩擦自己的臉頰。

「嗯、嗯，是史記刺客列傳裏的一句話吧？難道是對於我刺客之說的報復？」

「……就算是這樣，我好像還是能夠聽見聲音。」

這名細眼鬼仙像是很滿意似地不停點著頭。

剛纔那就是少影的篡奪能力遠遠超出太乙而引起的現象吧。

（他會觸碰……我的肌膚……）

那裏黑壓壓地橫跨著據說是數十年前才誕生的島。太乙一邊眯眼望著那座島，一邊開口表示：

而且他還表示這不過是一部分的推測。

那是個天真無邪的笑容。

「…………」

「所以，如今我有種正在和過去的白翁下棋聊天的感覺。」

青年鬼仙毅然決然地這麼說道。

「所謂的使命，就是爲了持續存在的指標。那是自己訂立的外在規範，而我只是選擇了忠義做爲自己的規範罷了。我只是選擇爲了瞭解我的人獻身捨命的生存方式而已。」

那是大陸戰國時代的故事。

也不知道有多少次單手拿著短弓，一邊感受馬的體溫一邊將鳥兒射落了。

那是自己依然身爲人類時的事，也是在尚未變成鬼仙兵器之前所發生的事。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已經是太過遙遠，讓人忍不住啞然失笑的歲月。

星辰底下的娜達雖然想要探索些許的記憶，腦海卻在瞬間浮現出其他事情。

——『那、那個……我是第一次做這種打扮，所以不是很清楚。』

——『別擔心別擔心！娜達小姐真的很可愛，這一點莉子可以保證！』

——『戌見學弟？你對妹妹找到合適的對象這件事毫不在乎嗎？現在應該是大喊「怎麼可能把我重要的妹妹交給你！」，然後開始吵架的時候吧？』

這是白天時的回憶。

不到半天之前，在這片沙灘上與那名少年以及他的夥伴一起度過的時間，簡直像寶石一樣值得追憶。光是回想起來就會讓人嘴角露出笑容，極爲熱鬧、吵雜而且閃閃發亮的大量回憶。

那一定是——

「……代表我現在喜歡這裏。」

娜達喃喃自語著。

她不禁體認到，現在已經變得比一直以來耿耿於懷的過去更加重要的事實。

同時也產生了——

『這樣真的可似嗎？』的想法。

來到這裏之前，娜達一直在逃避。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被人操縱、封印的她，自從解放後就爲了不被人、事、物束縛而不停地逃避。正因如此，娜達纔會害怕承認自己在這裏邂逅瞭如此令她喜愛的寶貴時間。

因爲一旦承認，自己就會改變了。

這樣一來，就再也無法逃避了。

「我……真的可以改變嗎？」

在潮汐聲的掩蓋下，沒有人聽見她的問題。

但是，充塞胸口的感情已經快要滿溢出來了。悲切與害羞的心情開始溶化，讓自己這個容器的形狀變得模糊。

「嗯、嗯嗯……沒關係，我纔要跟你道歉。讓你看見這麼難看的東西。」

「你這家——」

「爲什麼要道歉啊。」

「……娜達。」

火熱的氣息傳遞到食指與中指，少女茫茫然，若有所思地繼續說著：

「嗨。雖然追著你過來，但是我看你好像在這裏發呆……」

娜達趕緊拉好睡袍的前襟，一臉害羞地叫著他的名字。

「哪有！絕對沒這回事！」

像是感覺夜裏的沙灘讓人很不舒服似地，那個熟悉的少年搔著臉頰的燒燙傷痕。

（……被呼喚了……？）

——『你要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

「因爲我擅自行動害你浪費了時間。我認爲自己應該道歉。」

但是在掌握資訊之前，娜達就因爲另一件事而再次屏住呼吸。

她確實感覺到了。

「我……想喝你的血……」

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因此馳郎也無法抱怨。

娜達立刻微微屏住呼吸，有如要將事情帶過一樣地指著海的方向說道：

考慮到這件事的意義後，少女的身體愈來愈僵硬。那不單單是感情或者慾望，少女自身的本能也是引發這件事的起因。

「……對不起。」

「……剛纔那聲音是？」

她感到異常口渴，那不是一般的水分或者食物就能滿足的飢渴。

看起來就像小動物遇到天敵一樣。修習多種武術，被鬼仙們稱爲最終兵器的少女，面對毫無敵意的對象竟然只能束手無策地被逼入絕境。

就在這個時候——

「剛纔也聽到類似的話了，你該不會是氣又不足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

少女口中吐出了那隻獨眼黑貓的名字。

娜達轉過身子。

「哇——」

而且還得拚命壓抑想要向後轉拔腿逃走的衝動。

此外，還有一件事——

自己的解放者。

「……剛纔？」

往岸邊的方向看去。

「……恩嘉……」

「不、不是啦不是啦和氣沒關係總之就是不一樣我一直很渴望你的氣也很喜歡從舔臉頰或者昅指尖來獲得你的氣但這次真的不一樣。」

少女頓時有種心臟破裂的錯覺。

『報告主人，裝置暫時陷入機能不全狀態。不過是自主性發生故障就是了。』

「是我自己要追過來的，算是扯平了吧。」

而且比少年至今爲止看過的任何物體都還要美麗。

嘴脣無視少女的意志繼續動著。

老實說，這就是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一直穿在身上的睡袍此時翻起，少年不小心伸進去的手掌觸碰到少女的側腹部。

她再度迴轉身體，然後叫出那個名字。

馳郎回過頭來，露出笑容。

「娜達！？」

雖然有種被迫說出口的感覺，不過一旦化爲言語，少女心中便十分確信。

甚至有種這件睡袍底下的肉體，即將與自己的心臟互換的感覺。

少女所說的那個是什麼？還有她究竟是聽見了什麼？話題中最重要的部分全都遺漏了。

有人在呼喚自己？

（我、我會死……！）

娜達一時說不出話來，少年隨即又丟出了炸彈。

「馳郎——」

「……我……」

沙灘承接住身體失去平衡的少女。雖然不怎麼痛，但是加諸在胸口附近的重量卻讓少女發出沙啞的聲音。

「我沒有逃走！只是腳自己動起來而已！」

「我……」

自己的共犯。

娜達一臉沮喪，但是說話的語氣還是像平常一樣，馳郎總算放心多了。

——『蓮花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們彼此可以感覺到對方的鼻息，甚至連體溫都感覺得到。

少女搖了搖頭，露出微笑。

肌膚光滑得嚇人、比想像中要柔軟多了、爲什麼這麼嬌小等無謂的想法在腦海裏打轉，並且深深地烙印在腦細胞上。

機械音先是若無其事地說出問題發言，隨即表示：

「那個……是在海底。」

因爲馳郎那句話而異常激動的理由。

還是那座島在呼喚自己？

「……咦？」

明明比任何人都還要恨自己，卻跟著自己一起逃亡的溫柔復仇者。

不知道算不算是幸運，因爲夜色而看不清楚的馳郎以平常的態度繼續詢問：

再繼續忍耐下去，自己真的會壞掉。

『我認爲這樣能最快速修復彼此的關係。』

「嗯，我聽見了喔。那個……」

不是。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要逃走？」

那個無數次對自己丟出諷刺言語的鬼仙，現在不知道如何了？

「很像你會說的話。」

跟悟的時候類似，但卻非常遙遠、細微的意念。娜達不由自主地被宛如蜘蛛絲般淡淡的感覺牽引，凝視著黑暗海洋的盡頭。

和她一起倒下的少年，臉龐就近在眼前。

『沒錯，我族就是在那場戰爭裏被你消滅的。我不在的時候，你奪走我所有的家人。』

這時，少女從後面對快要昏過去的少年搭話：

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少女只能一邊後退，一邊胡亂揮舞著雙手。

夜空開始旋轉。

鬼仙強韌的活體恆常性等等全都煙消雲散，所有機能都停了下來。臉龐因爲血管擴張而變得像泡太久熱水一樣紅，雪白的膝蓋也開始微微顫抖。

馳郎也連眨了好幾次眼睛。

在月光照耀下的少女軀體，只能用美麗兩個字來形容。

「對、對了。剛纔……」

「……馳、郎……？」

「你、你聽見了嗎！」

少年連忙站起來這麼表示，然後抓住自己夾克的衣領，

「……〈凱揚〉，你這傢伙的平衡裝置是怎麼了！」

少女觸碰自己的嘴脣。

「啊……」

「馳、馳郎。」

（……不對。）

腦袋明明想著要抽手，身體卻一動也不動。

像是隻有那個部位是獨立出來的生物般，嬌豔地震動著。

不停後退的她，腳步忽然一個踉蹌。

「你也一樣。」

「娜……達……」

「你是不是說了氣什麼的？」

「抱、抱歉！」

它能夠原諒現在的自己嗎？

「嗚……！」

這根本無法說明什麼。

「啊，那是……」

與島的位置有些許誤差。感覺更靠近海洋——

但是……

「果然是這樣啊。」

馳郎還是點了點頭。

「你早就知道了嗎？」

「我這邊也調查過了，其實是請莉子與北斗幫忙調查的。所以……跟我來吧。」

少年說到這裏露出了笑容。

那是帶著惡作劇意味，不過也因此相當有魅力的笑容。

「我準備了很有趣的東西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