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之鬼
《十字架×王之證》 · 三田誠 · 1.7萬 字
1
仰頭望去,映入眼簾的便是似乎要被吸進去的藍天。
現在是五月中旬。
天空飄着些許白雲,帶着適當溼度的微風讓人感覺相當舒服。不時竄進鼻間的味道,來自於金雀花的清新芳香。在溫暖陽光與輕柔微風的加持下,只要坐在河岸邊就一定會忍不住打瞌睡吧。
如果是情侶,一定會依偎在一起休息吧。
實際上,這條位於中華街附近的河川是黃坂市相當知名的約會地點,每到假日總會有許多情侶來到此地。
目前也可以看到一對男女待在這裏。
只不過……
與「戀人」這種酸酸甜甜的名詞比起來——這對少男少女的關係可能更實際一點吧。
「等、等一下……」
邊喘氣邊這麼說着的,是一名臉頰有燙傷痕跡的少年。
雖然臉上有這樣的特徵,少年的長相倒是相當端正,應該說給人一種討喜的印象——只是他的側臉現在卻扭曲得非常難看。
而且不只是表情而已。
首先,整個彎下來的背部看起來就很丟臉了。
將舌頭坦露在外、喘個不停的樣子,同樣是難以入目,沾滿汗水而整個貼在頭上的頭髮看起來也相當窮酸。此時,就連身上那件帥氣的運動夾克也沒辦法幫如此難看的主人加分。
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無可救藥了。
當然——這個少年就是戌見馳郎。
「喂喂,那個……娜達……!等……等一下啦……」
那副比平常更加丟臉的模樣,就連交情深厚的友人都會忍不住將臉別開,不過也難怪他會這樣。
因爲東西實在太多了。
光是塑膠袋就有十幾個。雖然已經把不能打破的雞蛋、可以隨便丟的味噌和米袋等分裝成好幾個塑膠袋,但每根手指上都掛着一個袋子還是會造成相當大的負擔。此外,背上還揹着好幾個用塑膠繩捆住的紙箱,看起來根本就像是想一個人完成搬家工作一樣。
看來那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但這種時候,反而讓人更覺得她像個迷人的小惡魔。
「是啊。房東靜寂小姐表示今天要在河邊烤肉……所以拜託我準備食材、烤肉架、木炭以及火種等烤肉工具,並且把它們拿到河邊……怎麼樣,我很認真在工作吧……!」
她看起來是那麼地高興,表情依然扭曲的馳郎也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將三分之一的塑膠袋——這似乎就是他輕微抵抗的證明——交到少女手上。
「這個嘛……是因爲我的身體本來就無法從腸胃吸收營養,所以效率當然會差一點啊。」
名片和招牌上寫着〈戌見CP(Close Prote)服務〉的工作,那正是馳郎在課業之餘所經營的事業。一次只收一千圓。雖然已經便宜到連用「破壞行情」來形容都覺得可笑的地步,但就少女所知,客戶幾乎都是附近鄰居或者學校裏面的朋友,而且根本是把他當成萬事通公司與方便的跑腿來使用。
「這、這樣啊……」
「嗯?」
少女在帽子底下揚起一邊的眉毛。
娜達瞬間沉默不語,接着露出困擾的表情並且按着自己的太陽穴。
「這樣啊。順便問一下,你的租借費用是多少錢?」
「當然是因爲我很喜歡啊。」
馳郎的視線往同一個方向移去後,立刻瞪大了眼睛。
馳郎就像被她拖過去一樣,往下來到了河邊的平原。
緊接着,少年很得意地——抬起露出痛苦表情的臉龐。
「而且這次還有另外一個理由。」
馳郎握緊拳頭,打從心底發出怒吼。
白色洋裝看起來相當輕柔,運動夾克上的紙箱看起來則是十分沉重,不過兩個人還是並肩走在一起。
同時也是宛如奇蹟般的一幕。
「來吧。」
「……唔唔。」
「今天是假日……你沒必要特地陪我來買東西吧……」
少女以天真無邪的聲音叫着,然後不停揮動雙手。
少年難得反將了一軍,讓少女——娜達也開始支吾其詞。
用紅色緞帶將頭髮綁成馬尾的她,在襯衫上披了一件寬鬆的白衣。在以指尖推了一下細框眼鏡的鏡架後,那名少女也發現到馳郎與娜達的身影了。
而且更加不可思議的是……
這次換成馳郎說不出話來。
『每個月二九八〇圓。』
附近如果有其他人,八成會嚇得回過頭來吧。
「…………」
那是既滑稽又荒唐,但對少女言卻像是寶物一樣的事件。
不過娜達也是因爲這個工作的緣故,才能和少年在一起生活。
「嗯。話說回來,那是不是就是這次工作的委託人?」
娜達點了點頭並且露出笑容。
而且從外表還看不出她的年紀。
馳郎像是要隱藏害羞的心情般低聲詢問。
「另外一個理由?」
又像是將聲音在舌尖上打轉般悄聲說道。
「……少囉嗦。」
「莉子!?」
接着……
「真拿你沒辦法,的確很像固執的你會做的事。稍微讓自己輕鬆一點也不會遭受天譴啦。」
「而且如果是工作的話,那讓〈凱揚〉幫忙不就得了。」
或許連神明都無法想像,只因爲這麼一點金額便陷入困頓中的少年,一個月之前纔剛動用了數千億資金,甚至還動用了核子潛艇來幫忙。
「等等,讓女孩子拿重物實在——」
「——唉。」
少女有着一頭像刷過墨汁般的烏黑秀髮,她以鮮紅緞帶綁住了黑髮。圓滾滾的大眼睛裏同時帶有冷徹的理性,也因此更加突顯出天真無邪的模樣與沉穩態度所造成的不平衡感。
「你東西買少一點不就得了。」
舒服的微風吹動了白色洋裝,除了附近的水聲之外,還可以聽見稍遠處的街道傳來剛發芽的綠葉摩擦聲。這個國家似乎將這種嫩葉被微風吹動的情景稱爲「青葉騷」。
耳邊響起或高或低的潺潺流水聲。
很少看見如此適合陽光的少女。
馳郎紅着臉發出了怒吼。
「就是這樣。」
娜達露出直率的笑容。
娜達用下巴輕輕指了一下前方。
相對的……
「原來如此。對馳郎來說,這的確是一筆不小的花費。」
「那也不用……一天就把能裝※五合米的鍋子……裏面的白飯全部喫光吧!」(編注:日本以「合」爲測量米的單位,五合米約爲十碗飯。)
娜達伸出手來。
「唔……」
『——YES,娜達小姐。我也提出這樣的建議了。』
因爲這樣的機械音是來自於少年身上所穿的運動夾克。使用了大量特殊素材的夾克,內側藏了數種以人工智能爲主的特殊機構。
「你的認知錯誤也太嚴重了吧。雖然比不上蓮花,但我的體力可是比沒有使用〈凱揚〉的你強上數十倍唷。而且——」
「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像這樣走在路上了。不論是獨自一人還是跟許多人,而且也不限白天或夜晚,只要能感受到自然的氣,我就覺得很棒。既然你都特地要到河岸邊了,我怎麼可能不跟着過來呢?」
「……娜達,你爲什麼要跟過來……?」
「嗚咕……」
人工智能的名字就叫做〈凱揚〉。
「……我之前就這麼認爲了,你的工作是不是和保鏢漸行漸遠了?」
『但主人卻表示:就算是業務,若非必要也不願意使用我。尤其是目前已經有一陣子沒有繳納我的租借費用——而這也讓這種情形更加嚴重了。』
「做、做什麼……」
「把一半的塑膠袋交給我吧。」
馳郎整個人嚇了一大跳,少女則是在身後將塑膠袋重新拿好,彷彿覺得刺眼般抬頭仰望着藍天。
機械音以不太服氣的口吻說完後便安靜了下來。馳郎雖然用恨得牙癢癢的表情瞪着自己的夾克,但因爲現在兩手手指上都掛着塑膠袋,他根本拿夾克沒轍。
依然抓着白色帽子的娜達,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她閉上眼睛。
「難得今天放假,你卻每到一家店或是超市就買了一堆東西,實在是太誇張了。」
「…………」
娜達竊笑了幾聲後,才以小小的拳頭捂住嘴角。
可能是混血兒吧,少女有着相當明亮的髮色。
少女的名字叫做娜達。
看起來既像十歲左右的小學生,也像與馳郎同樣年紀的十六、七歲。
他臉上出現了搞不清楚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的表情。
少女說到最後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滿身大汗的少年彷彿鬧彆扭般將視線移開。
保鏢。
只見一個女孩子站在河岸平原的中央。
「二九八〇圓是嗎……」
「而且什麼?」
回過頭來的少女抓住白色帽子的帽沿,露出淡淡的微笑。
「有什麼辦法嘛……!之前買的食物……原本以爲可以撐三個月……不知道是哪個人把它們喫得一乾二淨哦……」
從道路前方傳來一道相當沉穩的聲音。
「嗚哦……!而、而且……這些紙箱……都是我的工作……」
「哦,工作?好久沒聽到這個單字了呢。」
可能是因此而用光力氣了吧,只見他的身體整個往前倒。結果又因爲被失去支撐的紙箱壓住,讓肺部的氧氣被擠了出來。
「閉、閉嘴啦~〈凱揚〉!」
他們就這樣走了幾分鐘。
「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的助手吧?」
「什、什麼!?」
她正是過去曾終結某場戰爭的最終兵器(吸血鬼)。
「啊,哥哥,這邊這邊!」
『那麼我就依照命令先行告退了,主人。』
說起來,兩人倒是出乎意料地相配呢。
娜達以鼻子輕哼了一聲,稍微將視線往下移。
只不過……她很適合太陽。五月清亮的陽光像是要點綴白色帽子與洋裝,又像是在光滑的肌膚上跳舞似地照射在少女身上。
娜達應該也對這樣的分配有所不滿,卻只是苦笑了一下就站到少年旁邊。可能是手跟手互碰的一瞬間,少年像是很害羞般震動了一下讓她覺得很開心吧。
正如剛纔的稱呼所顯示的,是馳郎的妹妹。由於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兩人的感情雖然不錯,基本上還是沒有住在一起。
雖然應該有其他的原因,但眼前最讓馳郎在意的卻是另一件事情。
「爲、爲什麼莉子會在這裏——」
聽到他的詢問,妹妹彷彿要表現「你竟然還沒發現」般嘆了口氣。
「那還用說嗎?因爲委託哥哥工作的人就是莉子啊。」
「啥!?是靜寂小姐說今天要在這裏烤肉的唷!?」
說到這裏,馳郎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對話。
——『啊——馳郎。今天我有事情要拜託你耶,不知道方不方便!』
——『哎呀……其實我找了小蒼他們那羣人來烤肉。但我剛好有別的事情,所以可不可以請你幫忙備齊食材、烤肉架等烤肉工具呢!願意幫忙的話,我房租可以算你便宜一點唷!』
這就是今天早上在〈玉響莊〉玄關進行的對話。
那個時候,房東還露出一抹非常壞心眼的竊笑。
應該說,馳郎忍不住在心裏責備自己爲什麼沒發現對方的陰謀。她所說的小蒼應該是指住在同一棟公寓的赤月蒼,但那個人根本沒有大白天跑出來烤肉的社交性。
緊接着,穿着白衣的妹妹果然說出了實情。
「啊,那是騙你的。」
「莉子~!?爲什麼明明沒有要烤肉還讓我扛了這麼多東西!只要老實說有事情找我不就得了嗎!?」
重新扛好紙箱的馳郎發出了幾近悲鳴的聲音。
那其實已經可以稱爲發自靈魂的怒吼了吧。只要想到將東西扛到這裏所付出的汗水與辛勞,就會覺得也難怪少年會發出這樣的悲嘆了。
但是……
「是這樣嗎?」
妹妹卻像是不認同他的話般眯起了眼睛。
「唔唔,看來還是有需要改良的地方。」
下一秒,隨即有個巨大的金屬物體隨着滋滋的電子音浮現在河邊。
「結果連娜達也是同夥嗎!」
人數總共有六人。
不過,這樣的情況在一個月前悄悄地產生了變化。
「等、等一下,這樣會給附近的鄰居添麻煩吧!」
他回頭看了一眼,戴着白色帽子的少女也點頭承認了。
像平常一樣露出些微苦笑的娜達,彷彿覺得很可惜似地搖了搖頭。
眼前是一棟大屋。
還是無法接受這種說法的馳郎雖然繼續抗議,但娜達卻不以爲意,根本一點用都沒有。老實說,這名少年本來就吵不贏對方了。
(對、對了,黑道電影的老大就任儀式!)
年齡分佈於四十歲到六十歲之間,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身經百戰的勇者,渾身散發出一股武鬥派的氣息。
實際上,以少年的常識而言,這確實是一個非常詭異的地方。
經過長長的走廊之後,終於有一處打通兩間房的客廳迎接少年來到。這裏似乎是位於深處的房間,榻榻米的左右兩邊各有一排充滿威嚴的男性以正坐的姿勢坐在那裏。
河川旁的平原上,除了他們三個人之外就沒有任何東西存在。而且也沒看見能夠搭乘的汽艇,應該說這條河川本來就不能用汽艇來移動。
「啊……你知道嗎?」
不對,以馳郎的知識其實無法分辨出它究竟是什麼,只知道形狀與普通的飛機有很大的不同。大大的機翼兩端掛着較小的螺旋槳,看起來簡直就像直升機與飛機結合之後所生下來的混血兒。
「嗯……那個?」
「別擔心啦。它的噪音比一般的直升機還要小,而且我也會發動匿蹤機能。只要趕快離開,就不會被人發現啦。別說那麼多了,快上去吧。」
對方以手掌指示的,是客廳裏的最上座——擺放在壁龕旁邊的無腳靠椅。
但是……
她說完後回頭瞪了娜達一眼。
莉子在旁邊聽着兩個人的對話。
相對地,娜達則像是很佩服似地不停從上到下打量着傾轉旋翼機。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是因爲看見剛纔的擬態,而是娜達從來不曾看過飛機與直升機,這源自於生長環境的反應讓莉子覺得有點無趣。
好像是從前武士的宅邸,總之就是有好幾棟房子連在一起的極寬敞構造。
將下降氣流與巨大聲響轟在大地上後,傾轉旋翼機便迅速浮上黃坂市的藍色天空。
似乎是在距離黃坂市相當遙遠的古都山嶽地帶,砍伐蒼鬱茂盛的陰暗森林後所建造的。古色古香的建築與能讓傾轉旋翼機降落的停機坪雖然也給人一種突兀的感覺,但宅邸聳立在那裏的模樣卻給少年帶來更強烈的衝擊。
「…………」
娜達也點頭同意少女所說的話。
馳郎的視線往左右兩端掃了一下,低聲說道。
而且用的是確認每一個工作細節般的口吻。
銳利的目光讓馳郎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嗯、嗯嗯,你能瞭解就好。」
(這是……什麼啊……!)
「既然如此,爲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不需要拿這些東西呢!?」
實際上,指尖前方的塗裝也像是會自己蠢動一樣,到現在都還不停變換着顏色。
少年才以比平常更加嚴肅的表情這麼回答。
「哥哥你已經是白翁了唷?」
馳郎畏畏縮縮地碰了一下機體的表面。
那是一架飛機。
「首先請您上坐。」
「哼哼。它可以藉由操縱裝甲表面的配體吸收來模擬出周圍的景色,算是我的自信之作唷。雖然也有運用在〈凱揚〉上,但這個規模目前世界上只有我們成功而已……雖然已經被純白吸血鬼識破就是了。」
不過,那種表情短短几秒鐘就消失了。
馳郎被帶到這棟宅邸的中心位置。
如果有某棟建築物千年來持續看着一個家族的生與死,那它應該就會變成這種模樣吧。
「嗯,莉子也認爲工作很重要。畢竟人類社會就是由工作與契約所構成的。莉子也不太喜歡那些搞錯工作的意義,只重視自己家庭的人。因爲這樣可能會造成工作上合作對象的家庭破碎呀。」
聽見哥哥仍不死心的抵抗後,妹妹以鼻子冷哼了一聲。
完全無法理解兩人對話的馳郎準備再次發問。
妹妹又繼續說道。
莉子「啪嚓」一聲,彈了一下手指。
看見那個物體的瞬間,馳郎忍不住在心中這麼大叫。
「咦?要坐什麼?」
馳郎曾經看過類似的景象。
「……用平常的方式找哥哥的話,哥哥只要一接到工作就會以工作爲優先吧?」
(我記得……這是……)
「所以我剛纔不是說了還有另外一個理由嗎?」
異常寂靜的深夜裏,馳郎在中華街撿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助手。
「那就好。其實就算你忘記有這回事,我也已經拜託那邊的純白吸血鬼把你帶過來了喲?」
聽見她的回答後,莉子眨了眨眼睛。
白衣少女在催促馳郎之餘,也推着他揹着紙箱的背部。
——讓我們先來確認幾個前提吧。
不單單是使用了上等的木材,也不是因爲由一流的工匠所建造的關係,馳郎感覺建築物本身就像是有脈搏一樣。與其說是「存在感」,應該說它的「生命感」形成了壓力,直接朝着注視者逼近。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之後……
少女相當刻意地再次嘆了一口氣,接着轉過穿着白衣的身軀。
「唔嗯。能夠矇蔽視覺已經很不錯了,但還是不太夠。你沒注意到氣流的變化與燃油的氣味。這樣應該只能騙過人類而已吧。」
只見她臉上露出有些複雜的表情。
白衣少女莉子雙手抱胸,一臉懊惱地噘着嘴。
結果少年因爲這股力道而踩着踉蹌的腳步踏上了傾轉旋翼機的階梯,最後身影消失在機體內側。在發出一陣乒乒乓乓的吵雜聲後,莉子與娜達也跟着搭上了飛機。
2
「爲了避免遲到,我們必須要趕路囉!」
他想起曾在電視播放的電影裏看過一個場景。
坐在最深處的老人說完後,隨即恭敬地將拳頭貼到榻榻米上並且低下頭來。
「那爲什麼直到剛纔都看不見它呢!」
「來,哥哥快點坐上去吧。」
數不盡的生死變化,彷彿也帶給了建築物同樣的影響。
最後莉子移開目光,以嚴厲的口吻對哥哥說:
少年驚訝的聲音在撞上眼前的裝甲後消失了。
「歡迎第七十六代白翁——戌見馳郎大人蒞臨。」
*
沉默了幾秒鐘後……
變得畏畏縮縮的馳郎,就這樣揹着紙箱又後退了好幾步。
附近甚至準備了漆制的靠架,而且可能已經焚過香了吧,現場還飄着一股讓頭腦內部感到麻痹的味道。每一種擺設都相當美麗,馳郎覺得自己根本不適合出現在這裏,甚至感到有點暈眩。
身材不胖也不瘦,要說外型上顯眼的特徵嘛,大概就只有頭髮有些自然上翹,以及臉頰上的燒傷而已吧。班上同學都清楚他小氣而又節儉的個性,領取獎學金的他除了幫忙送報之外,也經營一千圓解決一次麻煩的保鏢事業·〈戌見Close Prote服務〉。
「這叫作傾轉旋翼機,藉由傾斜旋轉翼來飛翔的垂直起降飛機。是我要自家的技術研究中心特別製作出來的機體。」
「好啦好啦,不要再吵了……你們兩個人都坐上來吧。哥哥帶來的行李也可以全部都放上去沒有關係。」
在那部電影裏,剛當上老大的黑道被突然襲擊過來的刺客擊中而死亡,眼前坐着的幾名男子正醞釀出一股與電影相同,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不祥感。
手勢看起來就像在觸摸炸彈一樣。
戌見馳郎,十七歲。
綁着紅色緞帶的妹妹不停地點頭。
「……我知道啊。」
「哎呀,工、工作就是工作啊。」
「如果早知道是這種原因,我會連紙箱都讓你背的!」
「唔~虧我剛纔還覺得你很有男子氣概呢。」
「哎呀,因爲你平常總是拿着一堆東西,所以我也無法確定啊。更何況我也不知道莉子小姐委託的內容。你看——我就是覺得不好意思,纔會幫你拿塑膠袋啊。」
「出來吧。」
「咦~啊,謝謝。」
市立黃坂高中二年級學生,沒有參加社團。
因爲那實在——太過於栩栩如生了。
這句話有如一根小小的刺,猛然刺進少年的心臟。
然後……
「嗚哇!?」
爲了解救這名助手——馳郎繼承了之前一直拒絕,被稱爲白翁的〈名稱〉與〈力量〉。
「嗯嗯,確實是有哦。」
「只不過……」
那是一個櫻花飛舞的春天夜晚。
「啊,那個……真的可以坐在那……」
正當他唯唯諾諾地開口之際……
『我不是說過嗎——不要管太多,哥哥只要擺出光明正大的態度就好了。』
只有馳郎的鼓膜傳來了莉子的聲音。
那是由裝置在夾克領子上的骨傳導式通訊器所發出。
莉子本人坐在離馳郎稍遠的入口附近,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似地露出輕鬆的表情。雖然馳郎也是一樣,但即使在這種地方也不脫下白衣,確實很像她會做的事。
娜達同樣也是坐在入口處,此時正一臉興致勃勃地張望着宅邸內部。看來只有馳郎一個人快要被現場的壓力擊倒。
馳郎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
他對着莉子,以及固執地表示沒有耳機也能聽見的娜達,如此悄聲說道。
『總之就是挺起胸膛,然後應聲就可以了。』
『嗯、嗯嗯。』
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馳郎只能尷尬地繞過老人們背後,畏畏縮縮地坐到了上座。
六名老人的視線就像針一樣,讓馳郎感到一陣疼痛。
他一邊承受着這樣的痛楚……
(這就是……白鳳六家?)
一邊回想莉子在傾轉旋翼機內所說的話。
——『哥哥。等一下要與白鳳六家見面,萬事拜託囉。』
幾十分鐘前,莉子才這麼對馳郎說道。
——『白鳳六家?』
少年——北斗微微苦笑了一下,然後舉起手來。
第六家·青朽葉。
馳郎心裏悄悄湧起愈來愈像黑道的想法。
『那個人叫空北斗,是空家的下一任當家。』
馳郎本身也無法完全掌握這個名字的意思。
即使是這樣,說出要繼承白翁地位的確實是馳郎,所以他決定先觀察這些老人的模樣。
一股惡寒從馳郎背部竄起。
「因爲那個甚至跟〈鬼〉沒有血緣關係啊。」
少年則是輕輕揮了揮手,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似地回答:
當然,擁有驚人的財產,以及遍佈世界的強大情報網——這些事情馳郎相當清楚。他已經在之前的事件裏,動用過即使花費了幾千億也完全不受影響的資金,以及可以調度核子潛艇與測試中戰鬥機的人脈關係。
「請問您打算如何處置那邊的鬼仙兵器呢?」
「鬼仙兵器?」
「是又怎麼樣?」
他正準備接着詢問莉子。
但是……
第五家·薄墨。
不過,馳郎也因此而感到有些放心。
銳利的左眼旁邊,可以看見一道月亮般的弧形藍色刺青。乍看之下相當明朗,不過卻帶有某種憂鬱深度的藍,一般似乎稱爲「空色」。
她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發言了。也難怪她會如此鎮定,畢竟少女從以前就經常像這樣被人當成物品。
「別開玩笑——!」
——『所以呢,哥哥無論如何都要在這次的見面會裏讓他們承認你。當然莉子也會幫忙,哥哥要好好加油唷!FIGHT!』
他當然知道。
『那麼他所說的〈鬼〉是——』
第四家·空。
馳郎之所以皺眉,是因爲新登場的對象年紀不像並排坐在這裏的老人或壯年人——而是一名看起來比自己小一、兩歲,大概才國中三年級左右的少年。
「對了,白翁大人。有一件事情想要向您報告。」
不清楚對方究竟在說什麼的馳郎露出困惑的表情。
說不定,眼前這些人正是這股〈力量〉的來源之一。
但是……
就連繼承人馳郎本身都不知道這樣的〈力量〉究竟是如何成立的。因爲之前一直拒絕繼承,所以自然也沒想過要去了解最低限度以外的知識。
「…………」
面子與權力幾乎勾結在一起的部分,的確跟黑道沒有兩樣。開始擔心會不會真的有刺客出現的他,這時已經感到坐立難安了。
「如何處置……你……您的意思是?」
『現在雖然是第四家,但因爲原本是第一家,所以目前的發言權依然相當高。莉子小時候見過這個人幾次,不過他現在已經是知名的麻煩人物囉。』
那是個明確表示「爲什麼到現在還沒注意到呢?」的爽朗動作。
剛纔的那位老人回過頭去,說出了非難的發言。
可是少年已經緩緩面向馳郎,以挑釁的語調問道:
老人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彷彿要確認馳郎的意願般對他搭話:
馳郎一臉驚訝地瞪大眼睛,老人則像要取得周圍其他人的同意般點了兩下頭。
他在看不見的角度輕輕握住拳頭,並且爲了方便行動而提起腰部。
寬廣的座席中出現一股奇妙的氣氛。
尊敬的口吻瞬間消失。
他在心裏這麼想着。
「現在只要趕快把那個兵器還回去,然後將事情交給我們處理,就能夠讓一切順利結束了。」
莉子毫不掩飾地以憤怒的聲音低聲說道。
——『那不就是……我嗎?』
莉子一臉輕鬆地說完後,便歪着脖子。
——『等、等等!這麼一來,我不就像是從外部闖進來的麻煩人物了嗎?』
馳郎的回答也同樣從一開始就決定了。
因此……
馳郎悄悄嘆了一口氣。
猶豫了一會兒後,他還是用了比較客氣的口吻。
通訊器裏傳來莉子耳語般的聲音。
『……原來如此。』
「你、你在說什麼啊!」
——『就是與白翁有關的六支家族。本來每一代的白翁都是從這六家裏選出來的。沒想到上一代的白翁是個怪人,竟然選了六家以外的人當繼承者。』
「聽說你是保鏢?」
雖然擁有高雅的名字,但其實各家之間的感情極不融洽,就算有白翁這個中心人物,還是彼此監視着對方的動向。
下一秒。
第三家·紫藤。
一名老人忽然抬起視線。
「啊啊,說吧。」
感覺就像是想附和少年的話,但是卻又無法老實表現出來一樣。不單單是顧忌馳郎,而是因爲更原本的根源——連他們自己也無法處理的感情。
馳郎也帶着警戒心這麼回答。
他們分別是……
『咦?怎麼了?』
馳郎儘可能以驕傲的姿態挺起胸膛。
『不過……這實在有點太過分了。』
只見老人以膝蓋慢慢地往前推進,然後抬起老邁的身軀往上看着馳郎,開口問道:
紙門喀拉一聲被推了開來。
(咦?)
「既然有交情,就表示我們必須表明立場。態度曖昧只會使事情愈來愈麻煩,最後讓雙方陷入不幸的結果。」
「只是想讓你嚐嚐這招。」
(鬼……?)
娜達靜靜地聽着他們的對話。
「空當家!」
同一個房間的角落裏。
「白翁大人如果不想和鬼仙那邊發生糾紛的話,還是將鬼仙兵器還給對方比較好吧?」
霎那間……
第一家·真朱。
「————嗚!」
空氣中馬上傳出「嗶嘰」的撕裂音。
殘留着一抹稚氣的側臉,卻參雜着無法以「穩當」兩個字來形容的表情。
「您應該知道,白翁與白鳳六家原本就和鬼仙社會有交情吧?」
『因爲……每個家族都沒有領袖出席。這些傢伙年紀或許大了點,但每一個不是管家就是接待外賓用的僕人。未免太瞧不起哥哥了。』
「啊啊,沒有啦,也不是什麼大事……」
在上個月的事件中,鬼仙的蓮花和少影,就是爲了尋求白翁的協助——當時的白翁是由莉子所假冒——而來到黃坂市。這是因爲鬼仙社會從很久以前就和白翁有交流了。
他身上穿着學生制服。
——『不是好像,根本就是唷?』
第二家·月白。
——『嗯。』
馳郎慢慢陷入深沉的思考當中。
白翁。
(我從以前就一直有這個疑問……白翁到底是什麼啊?)
這樣的說法令少年感到相當刺耳。
「看起來實在不怎麼樣。」
那是目前已經很少見的立領學生制服,而且位於下巴處的立領也確實扣上釦子。頭上還戴着一頂學生帽。姑且不論他進入室內還戴着帽子的行爲,學生選擇在正式場合穿上制服,確實是比較穩當的想法。
沒想到這句話卻引起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效果。
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們穿的和服與坐着的坐墊上都有不同顏色的家紋。馳郎根據自己在傾轉旋翼機上聽到的知識,知道六家分別擁有與這些顏色相關的家名。
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以鼻子輕哼了一聲,然後眯着左眼。
相對的,老人依然以相當平靜的表情繼續說道:
這讓他的刺青像生物一樣產生扭曲,看來就像在笑一樣。
他忍不住有了「既然被瞧不起,那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好」的想法。雖然被莉子知道的話可能又要被臭罵一頓,但對忽然被帶到另一個世界的人來說,還是希望對方儘可能別把他放在眼裏。
(……說得倒輕鬆……)
「哦……那個就是新的白翁?」
馳郎立刻抬起的雙手,一瞬間承受快要被扭斷的負荷,夾克的表面隨即因爲無法承受負荷,手腕到手肘的部分整個裂開了。
由奈米碳管所編成的〈凱揚〉竟然這樣就被撕開了!
「什麼——!〈凱揚〉!?」
「咦咦?那是能抵禦刀刃的夾克嗎?很不錯嘛,原本想切斷你一隻手的。」
北斗輕輕皺起了眉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
馳郎按住發麻的手臂,並且產生了動搖。
剛纔的異能——
與娜達以及其他鬼仙的能力十分相似。
一個月前,少年纔剛被來自大陸的已死仙人搞得一個頭兩個大。雖說是仙人,但他們根本就像現代的吸血鬼一樣,藉由吸收人類的生命力——氣,來發揮超乎常人的〈力量〉。
但是,好像還是有點不一樣。
剛纔的異常現象和馳郎之前遇見的,有一種決定性的差異。
「你這傢伙……」
在馳郎發怒之前……
「你想做什麼!」
莉子已經先一步這麼大叫出聲,晃着紅色緞帶站了起來。
「竟然想加害白翁大人,你究竟有什麼企圖!?」
「沒有啊?你不過是白翁的掌櫃,沒有資格跟我指東道西吧。更何況,我可還沒承認這傢伙是白翁唷。」
北斗露出滿臉笑容。
「不過,你真的很有意思呢。嗯,很不錯。既然如此我就僱用你吧。」
相對的,聽見兩人對話的馳郎則是發出了低吟聲。
「沒必要?你不是保鏢嗎?」
北斗的外貌產生了變化。
既是仙人,也是鬼的存在。
背後那名少年的臉上忽然沒了表情。
實際上,白鳳六家的老人們也真的安靜了下來。唯一一個舉止怪異,眼神飄移不定的,就是跟少年同樣是空家族的老人。
娜達開口回答馳郎的疑問。
「還有……那邊的鬼仙兵器也不錯喔?很有趣的技藝嘛。我嚇了一大跳唷。」
露出燦爛笑容的嘴脣看起來比長出角之前還要蒼白,有如失去所有血色一樣。
原本一直表現得相當開朗的空北斗,像是忽然被漂白了一樣,喪失了所有的感情。
北斗露出臉快裂開來似的笑容,像剛纔一樣張開了雙手。
「啊啊……你不接受保護自己的委託嗎?」
北斗微微歪着脖子,娜達則以一如往常的口吻繼續說道:
娜達這麼稱呼少年。
「……你沒有,但是我卻有。」
「根本沒必要讓你承認我,而且我也不打算把娜達還給鬼仙。如果你想攻擊我,愛怎麼做隨便你。」
「……角?」
「哦哦——對了,〈凱揚〉。剛纔的攻擊你沒事吧!?」
同一時間,從他的夾克傳出了另一道機械音。
「哥哥!」
「我要你保護自己。如果你能完美地保護自己的話,我就承認你白翁的地位。這裏的老爺爺們聽到我承認你的身分後,就算再怎麼不願意也得遵從我的決定。當然,到時候你就沒有必要將鬼仙的兵器還回去了。怎麼樣?你不覺得這是很棒的條件嗎?」
紙門被切斷了。
「不,這是我個人自行鍛煉出來的。話說回來——你說你叫北斗對吧?」
馳郎簡短地回應對方。
「莉子,你沒事吧!?」
緊接着……
風刃之所以停止攻擊,就是因爲這些硬幣朝着北斗的太陽穴狠狠丟去的緣故。而且還有幾枚硬幣微妙地以不同的路線與時間來發動攻擊。少年的風雖然自動迎擊了硬幣,但同時也讓他不得不停止攻擊。
「嗯?」
不知道爲什麼,她羞得連耳根都紅了。可能是硬帶着她做出宛如雜技團的動作吧,少女根本不肯正視馳郎,視線詭異地到處遊移。
少年喃喃嘟噥着。
客廳裏的所有物體都被斜斜地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切斷——然後再全部隨着重力而斜斜落下。
少年頭上的學生帽帽沿下方,似乎緩緩長出了什麼東西。
「既然這樣,保護的對象就換成你的妹妹——也就是那個掌櫃怎麼樣啊?」
「這樣啊。每個鬼仙都會這種技巧嗎?」
「你這傢伙……」
黑色的學生制服上沒沾到任何灰塵。
「你真的是〈鬼〉嗎?」
天花板被切斷了。
客廳裏忽然出現狂暴的風。
「……當然。」
——鬼仙。
結果就如他所說——
那的確是角沒錯。
壁龕、交錯的隔板也被切斷了,就連放在上面的花瓶和裏面的那一朵花,也都一併被斬斷。
「馳郎!」
馳郎纔剛這麼回答,北斗那張薄脣便再度露出笑容。
也就是馳郎。
他說完後,便將食指筆直地伸了過來。
設置在夾克裏的人工肌肉開始輔助少年的動作。預測出被操縱的氣流後,少年便以宛如雜技團般的動作穿越銳利刀刃間的縫隙,在客廳裏奔跑着。
『自動啓動。軌道預測程式03——〈蝴蝶〉。』
就像打從一出生就被允許能夠任性妄爲的皇帝一樣。
「什麼——!」
「這叫羅漢錢,在大陸的武術裏是常見的招數唷。」
少女平常很少發出如此焦躁的聲音,所以馳郎的身體在思考之前就已經有所反應。下一個瞬間,他便因爲眼前的光景而全身僵硬。
「看好了,發狂吧!」
「啥?你到底在說什麼。我也是會挑委託人的好嗎!」
「你知道啊?」
「就算保護自己,也沒人會付我一千圓吧。」
少年一把抱起驚呼的少女並且跳了起來,這時他腳邊的榻榻米也立刻被斬裂。
「我沒閒功夫陪你玩這種把戲。」
兩根半透明的角聳立在北斗的額頭上。正如他的名字「空」所示,兩根蒼藍到讓人感到憂鬱的角,彷彿某種結晶一樣既美麗又恐怖。
露出殘酷笑容的少年,看起來就像現代的鬼一樣。
或者可以稱爲吸血鬼。
「是啊,以前曾聽說過。老實說,我還以爲這個國家已經沒有鬼了。除了白鳳六家以外,還有其他的鬼存在嗎?」
北斗眨了眨眼睛。
「————唔!」
「空當家!您發狂了嗎!怎麼可以在這裏讓角覺醒呢!」
看着這一切的少女(娜達),似乎從對方的聲音裏聽出了什麼。
老人雖然發出大叫聲,但已經阻止不了少年了。
馳郎衝破歪斜的紙窗來到院子裏。
襪子一踩到地面,他便一邊回頭看向整個被砍歪的房子,一邊詢問懷裏的少女:
榻榻米被切斷了。
「什麼鬼不鬼的~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北斗說完張開手,一堆十圓硬幣便掉到地上。
馳郎跳了起來。
長了角的少年緩緩走到院子裏。
「莉子!」
長出雙角的少年,口中也竄出了相當可怕的發言。
「我之前說過吧,大陸的鬼和日本的〈鬼〉是有些不同的存在。」
馳郎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來,接着大步朝着入口的方向走去。
在這段期間裏,她依舊目不轉睛地盯着長出角的北斗。
「或許應該說,同一種東西因爲配合各自的土地與文化,而轉變成不同的型態。不論哪一個國家——就算是不屬於人類的存在,也會因爲土地的不同而有各自的形式與作風。比如說,每個國家對地獄與天堂的定義都有所不同。」
「我、我可以自己站了。」
不僅威力比剛纔的風刃還要高出好幾倍,數量與規模也大幅度增加。
娜達的叫聲讓馳郎回過頭來。
少年聞言點了點頭。
紙窗被切斷了。
「嗯……嗯。」
指着少年——
「搞什麼。你到底想去哪裏?我的委託該怎麼辦?」
「放心吧。是你絕對願意保護的對象。」
所以他纔會沒有注意到。
「這樣啊……」
馳郎看也不看少年一眼,直接丟下這麼一句話。
殘酷的表情讓笑容爲之扭曲。
「喔?不愧是白翁的代理人。身上的東西挺有意思的嘛。」
懷抱中的白衣少女不停點着頭。
北斗的眼睛捕捉到同樣阻擋在院子走廊的白色洋裝少女。
「——馳郎?」
沉穩的機械音催促主人提高警覺。
馳郎的聲音產生動搖的那一瞬間——
實際上,它的判斷也相當正確。
馳郎屏住了氣息。
少年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只是部分裝甲破損而已,因此判斷沒有必要向主人報告。現在更重要的是——請做好作戰的準備。』
少女的話具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重量。
這是因爲她所說的,全都是以她所經歷過的漫長曆史爲根據。
「…………」
馳郎不禁沉默不語,娜達又繼續說了下去。
「大陸的鬼就是死者的靈魂或者類似的存在——日本的〈鬼〉卻是由活生生的人類所變成的。」
※能面裏有一種稱爲「生成」的面具。(譯註:表演能劇時所戴的面具。)
它是表現女性因爲怨恨與忌妒而變成〈鬼〉的面具。這樣的過程持續下去的話,面具的名稱就會變成「中成」、「本成」,然後慢慢長出角來,而且牙齒也會跟着外露。
那便是這個國家認爲〈鬼〉是由活生生的人類演變而來的最佳證明。
鬼與〈鬼〉。
死者(鬼)與生者(〈鬼〉)。
在走廊和庭院裏對峙的娜達(鬼)與北斗(〈鬼〉)的姿態,正凸顯出這樣的關係。
「……〈鬼〉的角能以跟鬼仙不同的方式來操縱咒力,然後使用特別的〈力量〉。」
莉子接着這麼說道。
她像是要揮別恐懼一般緊抓着白衣的胸口。
「要說得簡單一點,讓哥哥也能聽懂的話……應該就是像超能力者那樣吧。」
「哈哈,超能力者是不錯的形容。的確是這樣沒錯。雖然是有點過於風雅的名詞,但是跟〈鬼〉或者〈土蜘蛛〉比起來,這樣的稱呼要現代多了。」
北斗的嘴角露出笑容,右手迅速往旁邊伸去。
「不過〈協會〉圈的魔法使好像是將這種力量稱爲——變生屬性。」
變生。
指的是轉生的意思。
瞬間產生了爆炸。
娜達身旁出現了一對寶劍。
一個月前,那個東西才把衆人搞得一個頭兩個大,沒想到現在卻因爲沒有它而被逼入絕境,這實在是太諷刺了。
「臭傢伙,喫我一拳吧!」
「這是陰陽劍,是我的守護寶劍。」
「藉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四寶劍排名第六的雙胞胎乞求此兵器。」
「你……」
一聲轟然巨響立刻回應了她的叫聲。
莉子這麼叫道。
娜達移動重心,讓寶劍隨時可以前後左右移動。
「?」
北斗看着娜達的眼睛轉向馳郎,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藉由強大電磁力所強化的一擊,帶着足以媲美電擊炮的威力,粉碎阻擋在前面的所有物體。
『要求啓動——一式·特攻用複合電磁臂!』
她一邊這麼做,一邊丟出一句:
霎那間,從側面迸發出光芒。
馳郎纔剛說到這裏——
她的步法完全沒有助跑動作,只是彎曲膝蓋並且將體重橫移。
(……算了。)
他一握住風,額頭長出來的雙角便發出光芒。
「馳郎!快躲到我後面!」
同時,腳也朝着地面踢去。
這時,機械聲宣告了手臂的名字。
「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阻止它吧,陰陽劍!」
但是……
『哥哥,沒問題吧?』
北斗完全沒料到他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這是爲了不讓北斗聽見而使用通訊器的對話。
馳郎的手射出某樣東西,下一秒,他的身體便突然往旁邊飛去。
『糟糕了,馳郎。』
「哦~?」
『既然如此——』
「因爲那傢伙是我的助手。」
裝甲爲了組合成新的形狀而開始移動。幾條人工肌肉經過更加有效率的重新配置後,變成一隻巨大的機械手臂。
馳郎低聲說道。就在此時——
「快開過來!」
「哦哦哦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遵命,主人。要求啓動。攻擊性程式04——〈伏特〉。』
「因爲你想要傷害莉子!」
氣流再次流轉,在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面前形成盾牌。
那是送他們來到這裏的傾轉旋翼機。
「嗯?」
身邊少女的聲音便闖進馳郎的通訊器裏。少女本人則是爲了不被對方看出表情而低着頭。
三條機械手臂隨着機械音從少年的夾克裏伸出來。拳頭上纏繞着紫色閃電,並且爆散出空氣阻力造成的火花。這是穿戴式電腦〈凱揚〉所控制的電擊。
娜達原本就是爲了成爲鬼仙的兵器,纔會被賦予〈力量〉。
「至於六家裏空家的變生屬性就是……這個。」
「哼,風這種東西,不論來多少次都能避——」
北斗手上再次出現旋風。地面上的土塵與樹葉被風捲起,開始不停地繞圈。
既然笨到連這一點都無法瞭解,那麼自己也沒必要手下留情了。
北斗稍微咬緊牙根,在心裏想着。
他回過頭去,這才發現少女的瞳孔已經變成金黃色,瞳孔以外的部分則是染成了紅色。
馳郎慎重地擺出應戰姿勢,然後緩緩地拉近彼此的距離。
鋼絲劃出弧線之際,馳郎也斜斜地落下。藉由重力和慣性的加持,落下的馳郎變得又快又重。他的拳頭上還纏着剛纔的機械手臂,接着手臂開始變形。
七支支族複製這個能夠操縱娜達的鬼寶,並且各自持有。
「而且……你還攻擊了絕對不能攻擊的對象。」
男變成女,女變成男。或——人變成鬼。
機械手臂將使出〈伏特〉時分散開來的電擊合而爲一。
就像美女的劍舞一般,那對寶劍劃出的軌跡帶有藝術性的美感。獨自在空中飛舞的劍迎擊了所有吹過來的風刃後,隨即在娜達的兩側靜止不動。
「撕裂他吧!」
那是輕易就能把人類骨肉砍成兩半的風刃。
妹妹就保持這樣的姿勢,直接對馳郎傳達了作戰計劃。
「……嗯嗯。」
「你——」
北斗的臉色爲之一變。
嘴裏說出來的,則是用來喚醒體內鬼寶的口訣。
爲了不讓這名少女失控,鬼仙們在她身體外個別製造了控制裝置。
馳郎像是故意要讓對方聽見般發出了巨大的聲音。
『和被恩嘉操縱時不同,在沒有〈七鍵敕書〉的情況下,我的力量受到相當大的限制。能夠使用的,就只有對我有好感的三種鬼寶而已。但我現在的氣不足,所以出力相當不穩定,很難完全制止對方的攻擊。』
結果北斗果然有所反應。
風隨着聲音飛了出去。
直到剛纔爲止都被限制在屋內的氣流,一來到院子裏便再也不受限制,因此能夠盡情發揮狂暴的威力。有如暴風般襲捲而來的氣流根本不容馳郎迴避或防禦,應該直接就會扯斷他的身體。
「凱揚!」
就像被濃縮的暴風突然解放開來一樣。
雖然無法目視,不過從空中傳來一股極爲龐大的重量與壓力,而在那股重壓的正下方、被鋼絲吊着的馳郎,則是再次出現在衆人的眼前。
這種東西根本無法對自己造成威脅。不論是增加手臂,還是變成電擊槍,無法擊中的攻擊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剛纔的表演就是爲了讓他們瞭解這一點,看來對方似乎完全無法理解。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北斗彷彿覺得很無趣似地皺起了眉頭。
但就算是這樣……
不論是馳郎還是北斗都被吹飛了數公尺之遠——北斗在風的幫助下撐起身體,馳郎則像是要將腿從風裏抽出來般站起身子。
但北斗還是毫不在乎地將手往前伸出。
北斗瞪大了眼睛。
「哈哈……臭傢伙,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娜達則是趁隙以滑行般的動作跳到馳郎背後。
少年大吼了一聲。
它的名字就是〈七鍵敕書〉。
馳郎那變成電磁炮彈的機械手臂,就這樣猛烈地刺進盾牌裏。
他舉起拳頭,在空中大叫:
馳郎的身影瞬間消失了。
『主人,確認周圍氣壓產生變化。請做好防禦準備。』
風立刻狂暴地吹動。
風吹了起來。
北斗像是絲毫不受打擊般地露出了笑容。
「聽說那是鬼仙力量的來源對吧。啊啊,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真的很有意思呢。」
「哈哈,那就是鬼寶嗎?」
「你要和我打嗎?」
他操縱氣流,移動暴風來阻止兩名少女逃走。足以將大樹連根拔起的狂風像蛇一樣抬起頭來。
「!?」
吊着馳郎的機體在強烈氣流的吹拂下,也開始慢慢露出半透明的實體了。
妖瞳名爲火眼金睛。
「嗚!」
北斗的雙手上方飛舞着小小的旋風。等它們被解放時,應該就會出現跟剛纔同樣威力的烈風刀刃吧。想到一開始的那一擊,馳郎不知道〈凱揚〉的防禦力能不能將它擋下來。
北斗咬緊牙根。
『交給莉子吧。』
娜達開口大叫。
那是被稱爲輕功或者輕身功的技術。就像和馳郎交換位置一樣抱住莉子的身體後,鬼仙少女便直接——這次換成往垂直方向高高躍起。
滿身塵土的馳郎一臉燦爛地笑了起來。
兩人就這樣四目相對了幾秒鐘的時間。
「——哥哥,快上來!」
莉子在滯空的傾轉旋翼機入口處提高聲音。
少女和娜達已經坐進機體內了。莉子從入口處用力伸直了手,在白衣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的情況下大叫着。
「嗚…………」
『主人,我建議還是先撤退吧。』
〈凱揚〉對瞬間猶豫了一下子的馳郎提出建言。
於是少年便採取行動。
馳郎的腳以向後轉的要領踢向地面,接着跳上從傾轉旋翼機丟出來的梯子。可能早就做好準備了吧,傾轉旋翼機立刻朝上空飛去。
才一眨眼的時間,少年與傾轉旋翼機的身影就遠颺而去了。
另一方面……
「哈哈——」
北斗看着消失在空間狹縫中的傾轉旋翼機離開,彷彿感到困惑似地笑了起來。
那是有如在遊戲裏被人擺了一道的爽朗笑容。
「原來如此。那就是新的白翁嗎?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有趣的對手呢。」
北斗輕輕按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那是被馳郎的機械手臂擊中的地方。似乎就連北斗的氣流,也無法完全封殺那一擊的威力。
「不過,如果是他的話……就有與之一戰的價值。」
北斗如此低聲說完後,回過頭去。
他像是在趕狗一樣揮了揮手。
背後被砍歪的宅邸裏,老人已經開始大發雷霆了。
有如撫慰少年一樣吹起的微風再次撕裂了宅邸,將老人們全都埋在瓦礫底下。不要說發出聲音了,在如此粗暴的技巧襲擊下,他們能不能活命都還是個問題。
「那麼,我也該準備一下了。」
「啊啊,吵死了。」
消除頭上的角,拉下學生帽之後,少年——空北斗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一道旋風隨之捲起。
北斗輕輕嘆了口氣。
「空當家!我必須因爲這次的事情向您提出嚴重的警告——」
北斗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所做所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