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醒過來時，一切正如自己所料。

身體各個部位都僵硬又沉重。

不只每根指頭，就連眼瞼都像是被鐵板固定住了一樣。感覺彷佛是變成了劣等的機器人。遍及全身的疼痛也好比故障鬧鐘，正毫無顧忌地不停對馳郎傳送出訊號。

但是，這些事情他大概都有心理準備了。

唯一沒有準備好的是——

「……哥哥這個笨蛋。」

有人一開口就用這樣的話來迎接自己。

「罵我笨蛋也太過分了吧？」

「笨蛋還不夠的話，看是要罵你大笨蛋還是什麼都沒問題，我會按照哥哥的喜好來罵唷……」

莉子微微噘起嘴脣。

這裏是一間白色的病房。

當然，是仰賴白翁勢力的醫院。這次馳郎的狀況已經在預料當中，所以事先就做好了搬送的準備。託這些事前準備的福，傷勢嚴重的他在手術過後恢復得相當快。

雖然光是撐起上半身就有種骨頭快要折斷的錯覺，但他還是忍了下來。

「而且你還很亂來，莉子沒聽說要使用到〈上帝之杖〉唷。」

「其實原本也是打算靠〈模式：斯卡哈〉與〈渾沌迴歸〉就把事情解決掉了。」

馳郎搔着臉頰那道古老的燒傷疤痕。

仁的能力完全出乎馳郎的想像。

雖然認爲要阻止那個齊天大聖，利用太乙的〈緊箍咒〉應該是最好的辦法，但光是想造成那樣的情況就讓自己幾乎要喪命，這點就讓馳郎笑不出來了。

他對似乎有滿滿怨憨的妹妹提出最在意的問題。

「仁他怎麼了？」

馳郎豎起食指這麼表示。

沉默幾秒鐘後，他以刺耳的聾音回答：

「……這樣啊。」

她才說到這裏，病房的門就被打了開來。

長老輕輕吐了一口氣。

長老迅速撩起灰色頭髮。

「〈鬼〉的力量呢，是可以自己捨棄的。」

「因爲這樣就把角折斷也——」

「既然如此，將白翁之位讓給我也是——」

名字叫做黃。

少年只能不停地點頭。

「我也是剛剛纔確定的。因爲如果只是好朋友的話，應該還不足以知道白翁的變生屬性。」

北斗一副理所當然般地點了點頭，直接牽着少女的手轉過身。

「你……本來也是〈鬼〉嗎？」

「你、你們感情這麼好……我覺得是好事啊。」

馳郎老實地說出內心話，少女的眼眶開始泛淚。

這次長老真的瞪大了眼睛。

「被他從地底下逃走了。他們好像爲了逃走而準備了專用的無人飛機。和哥哥劇烈衝突之後，他就和悟一起被帶走了。」

「——啊，等等，我還有一個問題。」

少女忽然開口道歉。

「你經常會發揮敏銳的觀察力哪。」

「前任的白翁是不是可以看見未來啊？」

然後，他像是再也無法承受身體的重量般直接癱在牀上。

他的占卜已經完全超出常人所能理解的範疇。沒有他那能算出仁和悟詭異到極點的契合度——不只是性質與性格，甚至是能力適合度都無可挑剔的占卜，根本就不會發生這次的事件。

「嗯……接下來就是報告了。在蓮花和少影的協助下，沒有出現死者或嚴重傷患。受損的設施與家庭在我們獨自調查之下，已經用各種形式來賠償他們的損失了。」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少女用力將眉毛蹙成八字形，像是很懊惱般地抖動着拳頭。

「白翁的變生屬性——即使在〈鬼〉當中也相當特殊。雖然次數相當稀少，但他確實會說出彷佛能看見未來般的話。白翁的財產與權力能夠變得如此龐大，應該也和那種力量有關吧。」

「是遇見那場事故時看見無法交給仁的未來，還是從你身上發現了什麼，又或者是因爲別的原因——結果那傢伙根本沒有打算說啊。」

而莉子似乎有另一種感慨。

穿着黃色道士服的壯漢乾咳了一聲後，便爲了解決一連串的事件，以及白翁願意負擔中華街整修費用而向馳郎道謝。

她靜靜地將少女的頭抱了過去。

「我不知道。」

「這裏不是大陸。要守護中華街、確立鬼仙的地盤，需要獲得鬼仙與〈鬼〉雙方面的信任吧。只是光靠你所說的魔法師，似乎還是有點不足。」

「我可以請問一件事嗎？」

「唔咦！？」

「好下可思議哦。明明是一副幹勁十足的模樣，但與其說是以防萬一的準備——倒不如說好像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輸了一樣。」

少年緩緩抬起頭注視着壯漢。

原本蓋住的額頭附近，可以看見挖起某樣東西的傷痕。

如果擁有這種能力，就不難理解白翁何以能夠創造出近乎異常的資金與網絡了。

馳郎輕輕點了點頭。

「那還用說嗎？」

畢竟在白鳳六家裏，光是擁有角就獲得那樣優渥的待遇了。北斗的情形，是因爲有妾所生的哥哥隼人這個大例外，但那個家族以〈鬼〉的力量爲中心的價值觀，還是已經根深蒂固。

長老如此告白。

穿着學生制服的少年——有着如此外表的對象就站在那裏。

*

少年大刺刺地豎起食指旁邊的中指。

看見這好像會令人露出微笑，又好像會讓人擔心起未來的光景後，馳郎只能不停眨着眼睛。

雖然覺得從她的眼神中感覺到她似乎已經踏進某種危險的領域，但馳郎刻意不去多想。感覺多想的話，將會陷入最糟糕的狀態。嗯，做哥哥的不應該主動去幹涉妹妹的交友關係。

「……這樣啊。」

不知道爲什麼，馳郎就是有「果然如此」的感覺。

少年一臉驚訝，白衣少女則是雙脣緊閉地垂下頭去。

實際上，他也真的是一下子就失去了意識。

馳郎不這麼認爲。

「抱歉哦。」

「真的很抱歉。莉子完全不知道。像是〈凱揚〉的備份被拿走，還有前任白翁曾經考慮過要讓仁當繼承者。這些事情莉子都不知道……」

她像是要推測經過那麼一場大戰的仁與馳郎之間的關係般皺起柳眉，不過很快便放棄而搖了搖頭。

馳郎指的是太乙真人。

馳郎點頭附和，少女露出更加不可思議的表情。

「跟擔任長老也有關？」

北斗拾起少女的下巴，仔細盯着好一陣子之後，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動。

「等、等一下，莉子還得幫忙切水果——」

壯漢則是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

長老頓了一下後，才如此反問。

「或許吧。」

等再度醒過來時，護士便對馳郎說訪客想要來採病。

「莉子呀……」

「我從學生會的學長姊那裏拿到你請假時的筆記了。嗯——莉子？」

「啊啊，起來了嗎？」

「…………」

「折斷了？」

長老搖了搖頭。

「……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嗯嗯，不要緊的。莉子的眼淚可不是這麼隨隨便便就能流下的。」

「反正只有一根而已，而且也不是像白翁和莉子那麼稀有的變生屬性。我並不感到後悔。」

「果然是這樣嗎？」

「……嗯。」

「……爲什麼你會知道？」

「沒有其他問題了吧？那麼——」

「這麼說雖然有點異常，但這次的事件當中有個行動跟他很像的傢伙。乍看之下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行動，但只看結果的話就能發現那已經實現了他的願望。我還在想他爲什麼能辦到這種事，結果是因爲鬼仙的技術所做的占卜。」

然後……

「話先說在前面，就算是你也絕不能傷害莉子唷。」

「……又被〈滋魯〉擺了一道。」

「正如你所說的，光是魔法師仍無法獲得信賴。但是，保持〈鬼〉的身分也很難擔任〈鬼〉與鬼仙的中間人。」

預知未來是所有掌權者連作夢都想得到的能力。

「好啦好啦。那個等之後再做吧。」

他心想：莉子和北斗都隨隨便便就進來了，這個人還真是有禮貌啊。

「沒有你的話，我根本無法勝任白翁的工作。」

「什麼事？」

如果白翁也擁有這樣的力量呢？

那表情看起來像是沒想到會被對方猜中，也像是一直在等着這種對手出現一般。

馳郎告訴護士沒問題後，對方就在約定好的時間準時到訪。

面對將視線移到牀上來的對象，豁出去的馳郎直接說出自己內心的假設：

「嗯、嗯嗯。」

「還有就是，你在鬼仙的地盤裏擔任長老一職。」

她一邊輕拍着少女的背後，一邊對馳郎做出這樣的宣言：

壯漢報告完事務性的消息後便準備離去，馳郎出聲叫住了他。

馳郎以上半身靠在牀上的姿勢，列舉出自己判斷的依據。

（……咦—她從以前就是直接這樣叫我的嗎？應詼說，她那傢伙的個性是這樣的嗎？）

「…………唔。」

「那我們一起走吧。不能一直在這裏打擾傷患。」

他是中華街的長老。

「北、北斗？小空？」

「我把角折斷了。」

來者正是空北斗。

這名壯漢捨棄了那一切，選擇了守護中華街嗎？

「黃是我母親的姓氏。」

長老又繼續說道：

「我原本的姓氏是……蒲墨。」

白鳳六家中排名第五的姓氏。

擔任莉子保鏢的六家成員，好像也是這個姓氏的人。

馳郎輕輕嘆了一口氣。

「所以你纔會對我說——想要守護某個人，就是不保護某個人嗎？」

長老告訴馳郎的話，現在聽起來分外沉重。

因爲他指的不是別人，而是——

「成爲中華街的長老就是你的選擇嗎？」

「是啊。」

粗壯的脖子上下移動着。

那是相當堅定的答覆。

彷佛是要表示他對於把角折斷、捨棄過去的姓氏等事一點都不覺得後悔。

「雖然不知道前任白翁選擇你的理由——不過，我也有種『由你擔任白翁真是太好了』的感覺。」

「咦？」

「東中華街很歡迎你，隨時都可以過來我們這裏。」

長老說完之後，這次真的準備離開了。

「還有，另一名訪客也來了喔。」

*

「仁跑出來攪局是我的問題吧。真的很抱歉。」

阻阻尼怩的娜達，終於低着頭擠出這句話來。

「謝謝你。」

（完）

「唔、唔嗯……」

兩人令人着急的對話讓她注意到一件事。

「——我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以鬼仙的耳朵來說，這點距離根本不算什麼。就算有病房的牆壁與玻璃窗等隔閡，也無法阻礙少女的聽覺。

——唯有一個人。

直到剛纔爲止都能靈活運用的舌頭，像是忽然忘記該怎麼說話一樣，兩個人都變得十分嚴謹。只是不斷重複着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一開口又吞吞吐吐的過程。

「我……」

似乎就要因爲極爲痛苦但又甜蜜的感覺而溺斃了。

「啊～啊……真的很像你會有的反應。希望你也能體諒一下一直猶豫着該不該進入病房的我。」

「沒、沒有啦，如果要這樣說的話，跟你比起來，我可是有太乙和悟兩個人啊，應該要負起兩倍的責任！」

沒辦法順利把話說出口。明明已經在腦海裏練習過妤幾遍了，可是在面對少女本人時，想說的話就像是完全溶解在空氣裏一樣。

胸口一直有一種預感慢慢逼近。

娜達擦去眼眶裏的淚水後，這麼表示。

臉上露出彷佛要哭泣，既靦腆又像是感到寂寞般的表情。

少女說到這裏也停了下來。

少女依然將背靠在屋頂的欄杆上，雙手手指纏在一起。

（我……）

「已經決定要我做牛做馬了嗎！」

「咦？」

她才以這樣的形式做出了妥協：

馳郎搔着臉頰的燒燙傷痕。

小小的胸膛像是被塞滿了一樣。

然後同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次給你添麻煩了。」

「……悟變回人類了嗎？」

感覺難以呼吸。

——那便是自己的心意。

手一直被握住的少年，像是感冒發燒一樣變得滿臉通紅，過了這麼一段時間之後——

雖然她是來討論關於太乙的處置的，但最終還是沒能踏入病房，只是待在屋頂上殺時間。看來這應該就是今天最後的訪客了，她也有迅速進去裏面，然後趕快把事情結束掉的想法。

最後……

唯有那名少女沒有進入病房。

「啊，等等，但是——」

他們想要傳達的其實是——這並不是你的錯，而且兩人現在也都瞭解對方想說的就是這件事了。

結果，她就這樣聽見了。

楚楚動人的笑臉似乎直接烙印到少年的眼裏。感覺光是這樣，就讓這漫長几天的辛苦有了回報——這一定就是少年最想要的報酬了吧。

不過，那已經是之後的事情了。

「馳郎。」

娜達點了點頭，少年好幾次屏住了呼吸。

「……這樣啊。」

「對了對了，手鞠也有話要我轉告你唷。她說『戌見學弟要是再不進步的話，就會被助手超越了。具體來說，就是快點出院爲我做牛做馬』。」

娜達已經拉起少年的手。

而對方其實也是。

少女輕輕歪着脖子。

就像是該說的話明明早已經決定好了，這時候卻怎麼樣也找不到。

但是，在那之前……

「這、這也不是你的錯啊。」

（我……喜歡……那個傢伙……）

*

長老離開病房後——最後的訪客讓馳郎整個人僵住了。

也就是她能將鬼仙變回人類的不死屬性。

「對哦，應該這麼說纔對。我、你——」

「很難說，畢竟我的狀態也不完全。以前蓮花也曾經稍微被我的風吹到，但現在能力還是沒有受損。況且悟原本就不是人類了，也不知道能發揮多少效果……」

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近在眼前。

馳郎準備再次反駁時，少年和少女互相凝視着對方。

如果沒注意到就好了。

少女以雙手包覆少年的手指，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她的嘴裏自然地流泄出這些話。

「……嗯，那個，我還有一件事想說。」

自己對上仁與悟而敗北的時候，娜達並沒有直接離開這座城市——至少要說出對於這件事的感謝之意。

抗議完之後，少年忽然轉移話題。

宛如強烈的暴風雨包裹住花朵似地，蓮花抱住自己身穿深紅旗袍的肩膀。

「連娜達都這樣！」

他好不容易纔擠出話來。

她像是很困擾似地開口說道。

是關於那個鬼仙承受了娜達〈渾沌迴歸〉的事情。

聽見了少年和少女的對話。

「這樣啊……」

「娜達，那個……嗯，你能留在這裏……」

「關於這一點，我想你還是不要再掙扎了。」

如果不知道那兩個人的心意也跟自己完全一樣就好了。

她重新戴好白帽子，轉換了一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