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之證
《十字架×王之證》 · 三田誠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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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竟然會跑到你家來。」
癱在沙發上的蓮花以不滿的聲音如此宣告。
「不愧是符合嘔吐物身分的住處,不僅寒酸還充滿黴味。如果不是先聽你說了,我還真以爲這裏是垃圾堆呢。還是說,其實真的是垃圾堆?說是狗屋的話對狗也太失禮了。」
「少囉嗦!你們給我安靜!」
靠在牆壁上的少影接在蓮花後面批評了馳郎一頓,終於讓他忍不住齜牙咧嘴地大聲怒吼。幸好隔壁也是他的事務所,因此沒有造成什麼抱怨,而住在二樓的青年通常深夜都去打工了。
這時蓮花又抱住膝蓋,噘起嘴脣來對馳郎說道:
「我也不想來啊,但我們還是得聽你把話說清楚纔行。」
這就是他們聚集在這裏的理由。
娜達和恩嘉離開之後,蓮花與少影抓住茫然無措的馳郎,在他的帶領下來到〈玉響莊〉。
結果蓮花馬上大剌剌地佔領沙發,而少影則是露出看見髒東西般的表情,凝視着房間的慘狀。
至於馳郎則因爲這出乎意料之外的組合而感到狼狽,不過還是先泡了即溶咖啡來招待客人。一年多前,馳郎發現業務用即溶咖啡非常便宜,在煩惱了許久後終於買了一大堆來囤積,目前看來應該沒有發黴纔對。
蓮花接着又瞪着少年的背部並且說:
「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所以就和平地跟你談談吧,你可要心存感謝啊。」
「你在拽什麼啊?」
「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那麼,你都聽到些什麼了?」
蓮花把話題帶到自己關心的內容上。
「什麼叫聽到些什麼?」
「就是關於鬼仙的事情啊,像我們追蹤他們的理由之類的……」
「嗯,如果是這些事的話……」
聽完少年的說明後,旗袍少女立刻瞪大了眼睛。
「爲什麼——要這麼做——」
少年沒辦法做出任何反駁。
「這跟你無關吧。」
「您這纔是在開玩笑吧?要是說出因爲戰敗而必須借對方的〈七鍵敕書〉,人家不知道會開出什麼惡劣的條件呢。啊啊,真是抱歉,看來連狗屁都比大小姐的腦袋聰明多了。」
「……你這傢伙也很會瞧不起人耶。」
馳郎像是看着遙遠世界發生的事情般凝視着拌嘴的兩個人。
她拿起少年送上來的咖啡杯,含了一口並且丟出一句「便宜貨」,然後才說出答案。
少女輕輕揮了揮手。
自己不是也說了嗎?千圓保鏢只不過是無謂的自尊心。何況繼續下去的話,很有可能會破壞自己和娜達唯一的約定。
「隨便你怎麼解釋。」
『哦哦,戌見學弟!有沒有精神啊!不過太有精神的話就會跟我一樣想花錢唷!』
「……我想問的事嗎?」
少年叫出聲音主人的名字。
「那麼……那傢伙告訴我的事情是真的嗎?還是說全都是謊言?」
「別說什麼狗屁大小姐的狗屁頭腦!所以接下來就要考慮該怎麼辦啊!不然的話,也可以請其他擁有〈七鍵敕書〉的家族幫忙吧!」
突然間傳來一陣巨大的聲音。
「嗯……但是,您有什麼打算呢?既然〈七鍵敕書〉已經被對方奪走,我們的戰力就完全比不上對方了。就算是鬼仙——應該說就因爲是鬼仙,所以絕對贏不了那個怪物。即使是狗屁大小姐的狗屁頭腦,應該也能理解這種程度的道理吧。」
「嗚……!」
「總之,我們想知道的事情大概都聽你說了。雖然不算是道謝,但你有什麼想問我們的嗎?」
——『如果追兵使用〈七鍵敕書〉的話——你一定要毫不猶豫地逃走。至少不要讓我承受殺掉你的痛苦。』
輕快的音樂來自於馳郎的手機。
馳郎先是重複了一遍,然後稍微考慮了一下後纔開口說:
然後站了起來。
「不論如何,接下來就是屬於我們的世界,不是能夠讓你因爲無聊的自我滿足或是同情而想插手的地方了。」
對她這種動作感到生氣的馳郎立刻反駁道:
娜達的情況,應該說是沒有被當成「鬼仙」來看待吧。在他們的社會當中,名爲娜達的人格完全被忽視了。無視她的思考與思想,完全只重視過去賦予她的〈力量(鬼寶)〉。在某種層面上,這種待遇比把她當成罪人還要過分。
「……你是不是找死啊?我記得你應該沒辦法阻隔痛覺吧?」
少年與少女的視線在極近距離下爆出火花。
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的蓮花,咚一聲把手放在桌上,然後和站在對角線的少年互相瞪着對方。
少影露出悲壯的表情並且瞪大了眼睛。
這樣的話,那娜達又怎麼說呢?
「真受不了你這傢伙。」
這樣的話,自己應該就此收手纔對。
「大小姐……」
誅殺。
『嗯嗯,我剛剛上網,發現到、搜尋到、探索到非常適合娜達的cosplay服裝囉!下次要來舉行cosplay秀囉,吼吼!』
「怎麼這時候打電話來?」
瞪大眼睛的少影頓時覺得快要昏過去了。
蓮花有些尷尬地凝視着沉默的少年,最後才丟出一句:
說起來,在對人類的看法上,他應該可以算是相當典型的鬼仙了。不知道爲什麼,馳郎就是能夠理解,像蓮花這樣喜歡主動找碴的鬼仙反而比較少見。
「我怎麼會知道啊。」
「……啊,喂喂……」
這種說法也讓馳郎感到相當殘酷。
「那麼……你們爲什麼要追恩嘉?」
對馳郎的行動感到相當佩服——穿上學校制服後便露出害羞表情的少女,究竟又是用什麼樣的眼神看着人類呢?
也就是說,沒有被當成人類來看待。
接着便提出他非問不可的問題。
少女如此官告。
「雖然不好喝,但還是要謝謝你招待的咖啡。」
「嗚——!」
「少影……我們走吧。」
這時傳來一聲乾咳。
就像是這些事情完全沒有什麼大不了一樣。
「因爲少影你還比較令人火大啊。我纔不想變得跟你同樣低級呢。」
「唯一不對的,是我們追的其實是那個叫做恩嘉的傢伙。娜達怎麼說也不過是他搶走的最恐怖鬼寶——沒錯,就是像容器一樣的東西。」
「明明沒什麼實力啊。」
「你管我啊。」
「哪能就這樣逃走!我可是保鏢耶!」
因爲蓮花說得一點都沒錯。
「既然弱小,就只要乖乖在地上爬就好了!人類本來就比鬼仙弱了!你就儘量逃走,然後露出狼狽的哭臉就夠了!」
蓮花露出銳利的虎牙並且瞪着馳郎。她這時的視線,已經強烈到能讓膽小一點的人直接昏倒的地步,而且姣好的面容也更加凸顯出她的怒氣。
「…………」
蓮花嘆了口氣,把咖啡杯放回桌上。
鬼寶的容器。
「那傢伙誅殺了當時照顧它的家族,然後拿出〈七鍵敕書〉,解除了鬼寶的容器——也就是娜達的封印。」
應該說……這樣纔是符合衆人期望的結果。
其中帶着他各式各樣的感情。
嚇了一跳的馳郎立刻反射性地握住聲音來源。
「啥?爲什麼你能因爲這點情報就賣命到這種地步!馬上逃走不就得了?娜達和恩嘉應該也要你這麼做了吧!」
馳郎嘆了口氣。
這是她所提出的唯一條件。
聽見對方這麼說,馳郎也無法反駁。
「…………」
一問之下,蓮花頓時出現相當複雜的表情。
「手鞠學姊……」
通常只會在遊戲或漫畫裏看見的單字,現在就帶着異常的真實感傳到少年耳朵裏。
「…………」
少影插嘴這麼說道。
雖然使用〈凱揚〉來提升能力,但少年依舊比不上鬼仙。剛纔那場充斥了鬼寶與不死屬性的戰鬥裏,少年最多也只能完成一些輔助的工作而已。當然,就是因爲他的輔助才讓戰局完全改觀,不過少年還是無法否定相較之下自己確實相當無力的事實。
少女對靠在牆壁上的青年這麼說道。
「就算是這樣,我也沒辦法什麼都不做!應該說,忍氣吞聲的行爲根本就爛透了!我可不記得自己得被迫要接受這樣的結果!」
他也認爲接下來真的完全沒有自己插手的餘地,短短一公尺前方所發生的光景,看起來就像是絕對無法觸碰的異次元空間一樣。
「竟然對嘔吐物道歉了!?」
「…………」
鮮紅旗袍的裙襬靜靜在房裏翻轉,爲微暗的空間增添了一點色彩。
馳郎的背部立刻閃過一陣涼意。
「弱肉強食本來就是自然界的真理!你別動不動就想逞英雄!」
「有八成是真的。應該說,你聽到的幾乎都是事實。」
「……我也有那麼一點點錯啦。」
蓮花再次嘆了口氣。
「我只知道確定的事實。然後我族便認爲這件事相當嚴重,召開會議後派了我和少影出來追人。不過呢,從製造出娜達的經過來看,其他家族可能也派出了自己的追兵吧,但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事了。」
戌見馳郎接下來已經沒有任何插手這件事情的理由。
她這次也充滿自信地挺起胸膛——馳郎彷彿能看見她正以驕傲的聲音這麼說道:
「就算無關還是讓人很火大!」
蓮花閉上單眼這麼回答。
「這下連我們也得重新訂定計劃,真是太慘了。原本以爲對方也有〈七鍵敕書〉,所以我族爲了對抗它,才把〈七鍵敕書〉交給我們的。」
「我就是要管。」
馳郎低聲說完後,少影便以優美的動作行了個禮。
蓮花接着便不再理會他,直接轉向少年說:
目前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正常人來說不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但一動念就立刻實行正是這名學姊的特色。
「我的存在造成反效果了!?」
急忙按下通話鍵並且把電話貼在耳朵上後……
「你們兩個人一樣丟臉。就算用鬼仙的基準來對卑賤的人類做出評論,卑下的人類也絕對無法理解。不過大小姐的頭腦如此簡單,本來就很有可能因爲您一個人而拖累鬼仙的格調,所以希望您至少不要跟嘔吐物說太久的話。」
蓮花撩起長髮,並且用鼻子哼了一聲。
馳郎一瞬間屏住呼吸。
他知道手鞠朝葉正在電話的另一端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一想到這一點馳郎就感到呼吸困難,於是只能用力按住胸口。
「手鞠學姊……這次是cosplay嗎?」
接着他終於能擠出這句話。
『因爲很適合那個女孩啊!我把剩下來的假面騎士DVD和藍光光碟全部丟進紙箱了——不過我知道會被會長罵,所以收得很整齊。然後就一直在上網唷!娜達她已經睡了嗎?』
「她今天外宿……」
『咦咦咦!原來是這樣啊,戌見學弟這個沒用的傢伙!』
「……真是對不起哦。」
『那不用馬上詢問也沒關係!不過戌見學弟你要順利取得讓我幫她換裝的許可唷!你應該也想看看那個嬌小可愛的孩子穿上護士服、巫女服以及各種動畫的cosplay服裝吧!我就很想看唷,想看到慾望已經在我嘴裏燒起來囉!?』
「學姊,你剛纔的話一定沒經過大腦吧。」
『你怎麼知道!』
對方極度喫驚的聲音讓馳郎稍微露出苦笑。
「下次見到她時,我會問問看的。」
『那就好。那麼明天見囉!』
電話到這裏就被切斷了。
「…………」
「怎麼?學校的朋友?你倒是很有閒情逸致嘛。」
蓮花先以露骨的輕視眼神看着馳郎,然後又壞心眼地插嘴這麼說道——但她馬上就說不出話來了。
「別開玩笑了!」
雖然很清楚,但少女的腦袋卻看着重疊的另一種景色。
他們全都是鬼仙。
但馳郎忽然就轉身面對她。
這時可以聽到一陣聲音。
「這樣的話……是啊,其實還有方法。」
在聲音的影響下,眼前的景色慢慢遠去。
是某個人相當喜歡,總是會戴在頭上的帽子。
伴隨着宛如要烙印在眼裏的熱度,看起來與現實重疊的世界。
除此之外……
「啥?方法?」
有一隻獨眼的黑貓就這樣默默地站在她面前。
雖然有點不安,但少女還是接過手機。
「有什麼感覺?」
嚇了一跳的她首先詢問對方的身分。
——滴答、滴答。
娜達睜開眼睛。
(啊啊……對了……這就是……我的……)
『主人!?您怎麼了嗎!?』
「?」
還有一名少女飄浮在這個滅絕的世界當中。
這時候疲倦的感覺已經較爲消退,腦袋也可以想事情了。
「喂喂,你是誰?」
到處都能看見不分男女老少的屍體。
某種層面上來說,這是世界上隨處可見的戰場景象之一。
然後灌注幾乎要把牙根咬斷的力量,用力吸了一口氣。
蓮花和少影隨即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少年。
那是相當單調的水聲。
「這樣的話……」
少年抓住胸前衣服的力道愈來愈強了。
……不久之後。
可以說是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什麼叫做跟她約好了!?什麼叫爲了遵守那個笨蛋提出來的條件!難道要因爲這些理由而讓那個傢伙一直處於那種狀態下嗎!我怎麼能把和那個傢伙的約定拿來當成藉口,然後想趁機脫身呢!」
不論是再強的鬼仙或神仙,都無法比她威風。當時的少女,甚至給人可以擊碎夜空中月亮的感覺。
「……嗯……沒錯,就是這樣。我這個笨蛋。」
溼氣明明很重,卻又有許多灰塵,讓人覺得很不舒服。意識相當朦朧,想要保持正確的思考能力更是比登天還難。每次呼吸就會感覺噁心的空氣充滿肺部,讓人覺得連骨髓都在發冷。
她的嘴巴還是不能動,自己的意識與身體似乎完全分離了,就好像腦袋與身體之間的某根重要神經斷掉了一樣。
黑貓便對她這麼問道。
用不讓其他人聽見的細微聲音呢喃了幾句話後,少年馬上就把手機遞了過去。
(不對……)
這次沉默的時間拖得很長。
(這是……什麼……)
只不過還是沒辦法張開嘴巴。
少影一把將手機搶了過去,接着連他也說不出話來,誇張的僵硬模樣簡直就像現在纔想起來自己是石像一樣。
少年把手往椅子伸去。
馳郎低着頭,用兩手遮住臉孔,然後完全沒有動靜。身體雖然沒有任何行動,但內在的精神似乎正處於劇烈的掙扎當中。
少年像在鬧彆扭般這麼回答。
「我有找到恩嘉的方法,而且也有抓住娜達的〈力量〉了吧?」
不論是被火燒、刀砍、撞擊、毒害,還是超乎想像的奇怪手段——這個世界的人們就這樣以各式各樣的方法持續地被毀滅。
眼前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色。
她的身體正靠在水泥牆上。
少女在半夢半醒之間這麼想着。
就像決定了某件相當重大的事情,也像是要拼命守護某件十分重要的事物一樣,少年用力握緊拳頭。
——世界籠罩在滅絕的陰影當中。
少年的一隻手從臉上移開。
「這是怎麼回事!?你究竟做了什麼!?」
原來那是馳郎毆打自己臉頰的聲音。
「馳、郎……?」
*
蓮花屏住呼吸,少影也因爲感到奇怪而皺起眉頭。
他們曾經都是鬼仙啊。
蓮花沒注意到馳郎直呼其名諱,只能點了點頭並且這麼回話。
「做、做、做什麼?」
蓮花直覺他應該是在決定某件相當重大的事情。
除了滿身是血的小孩之外,還有胸口被撕裂的老婆婆,以及一起被火焰燒焦的夫婦。
「……我什麼都還沒做啦。」
「蓮花、少影,這件事我只對你們兩個鬼仙說。所以——你們要不要和我來場交易呢?」
(原來如此……)
他這麼宣佈。
這裏看起來像某個廢棄的大樓,四周被※清水模所包圍,只有從應該是窗框的縫隙裏照進一些外面的光線。(編注:一種建築工法。於混凝土澆置後,不再有任何塗裝與裝飾,直接呈現混凝土的手法。)
突然傳出了聽起來相當驚人的聲音。
「不過,這下你們應該知道……」
她雙手上握着的兵器是陰陽劍與火尖槍,腳底下有火勢熾烈的風火輪,腰間纏着混天綾,而且還有乾坤圈做爲臂環。至於從肩口往下垂的巨大籠子,則是少女最強的鬼寶九龍神火罩。
就連〈凱揚〉都因爲這樣的事態而發出焦急的機械聲。
「恢復成平常的你吧,我允許你說話。」
上面掛着一頂白色帽子。
確定她睜開眼睛後……
頭腦的某個角落完全能夠理解,這纔是現實的狀況。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倒地的都不是普通人類。他們身上不是長着翅膀就是有角,最奇特的是所有人嘴裏都能看見銳利的牙齒。
其實還有很多辦法可想。
少年沒有停手,連續揍了自己三次。
她瞭解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你說對方告訴我的幾乎都是事實對吧?」
——滴答、滴答。
(好像……是要違背某件非常重要的原則一樣。)
「怎麼啦,腐爛的大小姐,爲什麼慌到發出類似豬叫般的聲音呢?」
城市遭到毀滅。
這是一個非常陰暗的場所。
「我是說了,但那又怎樣?」
經過幾次問答後,蓮花的眼睛愈瞪愈大了。
少女始終盯着馳郎不放,接着又有了這樣的想法。
馳郎在拳頭深陷入臉頰裏的情況下咬緊牙根。
浮現在眼前的另一種景色。
所以他們的死——應該不能用死,而是要用滅絕來形容。
但娜達根本沒辦法回答。
「蓮花!」
因爲驚愕而僵住的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身對馳郎這麼問道:
到處都是癱在地上的人。
這時蓮花對着忽然做出這些事情的少年搭話。
少年沒有回答因爲驚訝而眨着眼睛的少女,只是一直沉默不語。
「……蓮花,你可以聽一下這通電話嗎?」
「…………」
他僵硬地按下手機的按鍵。
而且不只是嘴巴,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沒辦法動彈。要很拼命才能進行呼吸與開閤眼瞼等行爲,除此之外身體就不聽使喚了。就像繩索斷掉的傀儡一樣,少女的身體失去所有生氣,但也因此獲得一種非人的美感。
目前爲止所出現的幾個關鍵提示就這樣在少年心中集結起來。鬼仙、吸血鬼、中華街、娜達、蓮花、被掩蓋的事件…………連結起來的幾個名詞,讓少年的意識慢慢變得更加清晰。
她這麼想着。
這句話——或者應該說命令,就像是通上電源一樣,讓娜達嘴裏的感覺復原了。
不過因爲太過突然,她馬上咳了起來。
不停吸入充滿灰塵的空氣,並且像狗一樣滴下許多口水後……
「恩嘉……」
她才叫着對方的名字。
黑貓持續凝視着露出如此醜態的少女,接着問她:
「你還記得剛纔的事情嗎?」
「嗯嗯,當然記得。」
至於剛纔的事情指的是什麼已經相當明顯了。
所以少女便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剛纔作夢了。」
「什麼夢?」
娜達喘了口氣,然後才繼續說道:
「我夢到當時誅殺了你們全族的事。」
一聽到她這麼說,黑貓就像是很高興般出現了扭曲的表情。
「想起來了嗎……」
它丟出這麼一句話。
「沒錯,我族就是在那場戰爭裏被你消滅的。我不在的時候,你奪走我所有的家人。在那些傢伙的命令下,極盡所能地毀滅,沒有留下任何活口。」
所以我纔會一直在找你——黑貓忿恨地咬緊銳利的牙齒這麼說。
那真是一段漫長的歲月。
連一根手指都沒辦法運用。〈七鍵敕書〉擁有絕對的效力,完全沒有什麼時間限制等容易鑽的漏洞,完全無法動彈的少女就只能靠在水泥牆上。
就跟過去的自己一樣,經過了幾百年,自己也還是沒變。戰爭時就被派出去作戰,除此之外就一直沉睡,自己對這樣的生活方式已經沒有任何質疑了。
黑貓以灌注了所有怨恨的聲音說道。
於是……
「……我知道唷。」
「好希望……你能保護我……」
「就是你沒有讓我殺掉馳郎,真是太謝謝你了。」
看來是天花板角落附近的水管還是某個東西壞掉了。這絲毫沒有中斷而一直重複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直接傳進了娜達的心裏。稍微放鬆心情後,她才發現自己正在數着水滴。
爲什麼到現在才覺得有點不太對勁呢。
少女這麼回答。
這句話沒有任何人能聽見,只能在水泥牆上留下餘音。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不知道經過多久的時間。
這時黑貓的眼睛裏只有熊熊的毀滅之火,這把火焰在它完成復仇之前應該都不會熄滅纔對。
少女這才發現恩嘉的命令仍然有效,她的舌頭還是能夠活動。
自己只不過是礙於當時的情勢,纔會委託戌見馳郎擔任保鏢。
她這麼呢喃着。
隱藏自己真正的身分後,成功和幾個鬼仙的家族有了接觸。
隨即又把視線移回黑貓身上,然後問道:
——『那真是太剛好了。』
爲什麼——現在會這麼寂寞呢。
「正如我所說的,消滅命令你的鬼仙,然後把那一族也滅掉。最後再消滅你,接着我也會自我了斷。」
不過娜達也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
——滴答、滴答。
「結果……光是解開封印,〈七鍵敕書〉就壞掉了。」
「那就好……」
她因爲覺得有趣,終於忍不住又呢喃了一遍。
「我一邊和你旅行,一邊在等待。一直等待着從追蹤我們的鬼仙那裏奪取新的〈七鍵敕書〉,然後隨心所欲操縱你的日子到來。」
黑貓瞪大獨眼,然後用爪子抓了一下少女的手背。
接着她的體溫便開始和冰冷的水泥牆同化。
恩嘉對如此淡淡說道的娜達露出利牙。
經過的不只是幾千……還是幾萬個日夜而已。
這作夢般的發言浮現在腦海裏。
黑貓繼續又說:
娜達立刻這麼回答黑貓,接着露出淡淡的笑容。
聽見少女有些茫然的聲音後,黑貓便瞄了她一眼,然後這麼宣告:
她忽然睜開眼睛,看向房間入口處。
「沒有啦。只不過是一時口誤。」
少女微微笑了起來。
「我不是不相信你所說的話,因爲我也不可能記得所有幫助過或者消滅過的家族。但你解放我之後,還是經常用兇狠的眼神瞪着我唷。我看你像是有意要瞞着我,所以也就沒有特別說破了。」
所以,少女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思考。
表情明明沒有變化,應該說明明無法變化,但爲什麼自己的聲音——竟然會如此老實、坦率地穿過我的喉嚨呢?
黑貓忽然微微皺起眉頭說:
「有件事情我得向你道謝。」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跟着我?」
「我不會說那種話唷,不可能說的。對復仇者說報仇根本沒有意義又有何用?因爲這種事復仇者本身應該最清楚纔對。雖然明白這個道理,但還是非做不可,那才叫做復仇吧。」
這時娜達又對着它逐漸遠去的背影說道:
自己爲什麼……會像這樣冷靜不下來呢?
但是爲什麼……
不那麼做的話,那個少年就不會死心,提出委託只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罷了。
他一定不會知道,這種隨口說出來的話,究竟讓自己覺得多麼感動。
很輕易就被撕開的肌肉,立刻就噴出血來。爪子接着更深深埋進肉裏,阻止了少女想要進行再生的身體機能。
自己好像總是一直在做這樣的事情。
「而且,你的家族確實是被我消滅的吧,雖然那和我自身的意志無關。既然我是一件兵器,那麼把我和使用者視爲同罪本來就是理所當然。所以……我原本覺得在這場旅程結束時,最終被你支配的話,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樣啊……」
因此它便化身爲復仇之鬼。
黑貓笑着這麼表示。
名爲恩嘉的鬼仙因爲種種偶然而沒有在那場戰爭裏喪命,但相對地也失去了自己之外的所有東西。
自己纔不會做出質疑這種一點用都沒有的行動。
*
它表示娜達對自己有恩。
「所以……解放你之後,我便裝成是受到你恩惠的家族成員。」
「因爲沒理由不跟着你啊。」
就像只爲了消滅鬼仙,才從沉睡當中被喚醒的那個時候一樣。
「你不會要我住手嗎?」
「那只是剛好。下次就會殺了他,一定會殺。」
啊,他應該不知道纔對。
剛纔的問答到此似乎告一段落了。看來它自己的就寢處應該在別的地方。
但是……
過去,在娜達被賦予〈力量〉的鬼仙戰爭中——
說完,恩嘉便轉過身子。
——『其實我是保鏢。而且應該比其他地方還便宜。』
接着它便耐着性子,仔細調查在那場戰爭當中,哪個家族的鬼仙有什麼樣的行動,而家族之間又有什麼樣的對立關係。得知娜達這個兵器後,爲了獲得〈七鍵敕書〉這個能夠操縱娜達的鬼寶,它不知道花了多少日夜來找尋擁有這個鬼寶的鬼仙。
「狀況有變。」
「什麼事?」
娜達當然不會因爲這早就知道的事情而感到沮喪或受到衝擊,她只是下移自己的視線。
恩嘉離開後,娜達的身體也再次無法動彈。
水聲從剛纔開始就沒有任何變化。
「我……一直很想消滅你。」
(插圖251)
「好希望……」
恩嘉告訴娜達:我是當你以兵器的身分戰鬥時,偶然被你所救的家族之一。所以,我有義務要幫助你。
實在太愚蠢了。
少女的話在陰溼的空間留下餘音。
少女點了點頭。
正如她剛纔對恩嘉所說的,反正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這樣的話,乾脆就按照它的命令,把過去操縱自己的家族毀滅掉,倒也是頗爲痛快的一件事。
「……已經不會再遇見他了。」
接着兩個人便開始了四處逃竄的旅程。
它又輕輕抓了一下水泥地板,然後淡淡說道:
「我在這個世界裏根本沒事可做。你知道嗎,恩嘉,什麼重要的事情都老早就結束了。被賦予這樣的〈力量〉,然後被封印個好幾百年,哪還有人會有什麼事情要做啊。」
當渾身是血的恩嘉拿着〈七鍵敕書〉,站在被封印住的娜達面前時,竟然已經過了十萬次太陽與月亮的輪迴了。
又可以聽見水聲了。
不過,總覺得有點不太一樣。
「……恩嘉?」
當時的它究竟有多麼絕望呢?當花了數百年才終於完成的準備工作,就在眼前泡湯時,黑貓究竟詛咒了這個世界多少遍呢?
「看是要直接回山上,或是追蹤原本一直在找我們的那兩名鬼仙都沒關係。總之呢,接下來就是立場互換的旅程了。」
就跟從前一樣。
「真的會笑掉大牙。你這傢伙明明在我面前,但是我卻沒有辦法操縱你,而不操縱你的話就無法殺掉我的仇敵。」
「知道什麼?」
少女搖了搖頭。
那裏出現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你說原本?」
「好希望……你保護我,馳郎?」
緊接着……
——滴答、滴答。
「什麼狀況?」
但是恩嘉沒有回答娜達的問題。
它只是……
「馬上要離開這裏了。」
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表示。
2
當天晚上的黃坂市,比平常多了一些騷動。
這種情形在大馬路上尤其顯著。
雖說是深夜,但應該還是會有卡車與計程車在街上行駛纔對,高度發展的人類社會已經可以二十四小時維持機能,因爲交通正是現代化社會的基礎。
但是現在交通卻呈現停滯狀態。
雖然因爲是深夜所以沒有塞得太嚴重,但還是經常可以聽見耐不住性子的卡車司機用力按着喇叭。可能是被這種緊張的氣氛所影響吧,一羣徹夜流連於KTV與網咖的年輕人,忽然和錯過最後一班電車的上班族吵起來了。
大樓屋頂上的娜達一邊看着這一幕一邊問道:
「哪裏發生事故了嗎?」
「好像才發生不久。剛纔聽新聞報導,好像是有一部粗心駕駛的拖車衝進加油站裏了。」
黑貓低聲說道。
恩嘉並不是完全不理會人類社會的情報。
它反而經常檢查收音機等媒體的新聞。剛進入人界的鬼仙常會有許多引起問題的行爲,所以很多時候都能夠從新聞裏查探出他們的消息。
「——這次實在太剛好了。」
黑貓的嘴扭曲了起來。
「馬上就要進食囉,娜達。」
「…………」
在直升機吹起的狂風當中,露出不可思議表情的蓮花正按住自己的頭髮。
那是一名穿着有些奇怪的運動夾克,身材不胖也不瘦的少年。相貌看起來應該是十六、七歲,而且依然殘留着一些稚氣的臉頰上還有一道燒傷般的傷痕。
就連蓮花在聽見她的發言後,也只能乖乖點了點頭。
它判斷與其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倒不如趕快把少年趕走還比較省事。
跟隨白翁,並且保護其安全的六家之一。
「你不是說過娜達的氣不足嗎?而且你是不喜歡引起注意的類型,於是我就想,像你這種人如果想不動聲色地吸取大量的氣,就一定不會放過這次的事故。」
這時候……
那是一座正在起火的加油站。
啪一聲賞了蓮花一個巴掌。
「是那裏嗎……」
因爲受到命令的她,只能用這個方法來表現感情。
「莉子小姐!」
少年對着恩嘉這麼說道。
這句話瞬間讓恩嘉僵住了。
——沒錯。
也有可能是蓮花和少影——那兩個追蹤自己的鬼仙所做出來的事。
以有些僵硬的聲音回答完後,少女便抱起黑貓。
「你、你是誰?」
「但是我現在就要確定——人類究竟能不能贏過鬼仙。」
「我知道了。」
拖車和加油站也就算了,但完全無法說明爲什麼沒有消防車與看熱鬧的人羣出現。說起來,他是怎麼弄來拖車,又是如何說服加油站站員的呢?
恩嘉露出了苦笑。
「嗨……」
「莉子要問你。」
「那真是太剛好了。」
黑貓一問之下,少年的臉便因爲類似苦笑的表情而扭曲了起來。
現場只有加油站與拖車起火燃燒,完全看不見其他停在現場的車輛、到處竄逃的人類與看熱鬧的好事者。
「這我都知道。不過呢,你只證明過前半部。」
不對。
恩嘉露出輕蔑的笑聲。
當然他們可能在之前的戰鬥裏沒有使出全力,而且可能擁有自己難以想像的應用能力。但就算心裏這麼想,恩嘉還是覺得有點不對勁。
但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再次碰面。
少年接着做出宣言。
就是這種表情讓恩嘉產生莫名的焦躁感。他現在的眼神和幾個小時前才決裂的戌見馳郎完全不同,透露出某種看透一切的感情。
「啊……」
跟在少女身邊的墨鏡男急忙衝過來。
所以恩嘉纔會選擇這裏做爲狩獵人類之氣的地點。
黑貓早就不把這個少年放在眼裏了。正如娜達所說的,它認爲應該不會再和少年見面了。
原來是戌見馳郎。
恩嘉這麼表示。
「沒有什麼事故唷。」
不需要任何解釋,那種濃密的氣勢直接表達出「敢阻止我就殺掉你」的意思,於是它就在目前已經成爲自己兵器的娜達身邊悠然說道:
(算了……這不重要。)
少年舉起手來。
這些情報根本無法說明什麼。
「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就算那兩個人成爲你的夥伴,只要他們是鬼仙就贏不了娜達,事情就是這樣。而人類的實力又萬萬比不上鬼仙。」
——讓我們稍微把時間往前拉一點。
「你傷害的人是黃坂高中二年級的戌見馳郎沒錯吧?」
這裏是某棟大樓的屋頂。
而且發生這麼大的事故,應該立刻會有許多救護車與消防車趕過來纔對吧?雖然說它來到日本的日子還不是太長,但還是對這種情況感到相當不對勁。
她連續跳躍的身影就像是流星一般。
一大羣健康的人類忽然集體倒下來,一定會變成新聞。
少女迅速走了過去。
「……我知道了。」
飛行在夜空當中的流星立刻遠離塞住的車陣。
黑貓掛在脖子上的〈七鍵敕書〉隨着它的聲音發出淡淡光芒。
「何必再問,我說過這已經是我的兵器、我的鬼寶了。我就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纔會一直和這個怪物一起旅行。」
但是……
這時可以看見一輛拖車的車身整個撞進加油站的側面,造成車身扭曲的慘狀,而且正在起火燃燒。店鋪的玻璃窗已經全部破碎,傾斜的程度看起來似乎馬上就要倒塌一樣。正如新聞所說的,目前已經是沒有引起爆炸才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狀況了。
「你這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話說回來,你這傢伙的頭腦確實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特別靈光。」
他說的內容讓恩嘉愈來愈不耐煩。
身上那件略顯寬大的白衣,讓袖子多出了一大截。可能是擁有異國的血統吧,只見把亮色頭髮綁成馬尾的她,正用淡藍色眼珠筆直地凝視着這邊。
直升機螺旋槳造成的下沉氣流,讓鮮紅旗袍的下襬不停地飄動。
這時從腳踏板上走下來的,是一名大概只有十四歲左右的白衣少女。
「嗯……是啊。」
「娜達!」
但依他們的性格與能力,真的有可能設計出這樣的事故來嗎?
這時一架直升機正準備降落到這個黃坂市內少見的直升機停機坪。雖然是小型直升機,但從優美的圓弧線條就能看出是麥克唐納·道格拉斯公司的MD600N直升機。飛行員的技巧相當高明,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就讓直升機順利降落到停機坪上。
然後直接跳了起來。
這個男人爲什麼會跟馳郎的妹妹在一起呢?
恩嘉隨即把不對勁的感覺吞進肚裏去。
當然,以鬼仙的反應速度要躲過這一擊可以說是輕而易舉。但過於出乎意料的發展以及撲克臉少女所表現出來的盛怒情緒,已經讓蓮花驚訝到沒辦法這麼做。
「你要不要讓娜達恢復原狀?」
少年以異常冷靜的態度說道。
還不只是這樣而已。
可能是來自於〈七鍵敕書〉的命令解放了少女的運動能力吧,她一跳就跳到遠在數十公尺之外的大樓屋頂,接着更飛翔在夜空當中。
*
「只是爲了佈置事故的場景,纔會讓無人拖車撞進加油站。裏面的汽油早已減少到最低限度,另外加油站的人也都避難去了,所以沒有任何傷亡。難道你沒有用氣來感應嗎?」
「…………?」
「咦?咦?咦?啊,嗯……」
白衣少女冷漠、嚴肅地如此表示。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
接着嬌小的身軀便散發出毫不留情的殺意。
「我還是問一下。」
讓娜達降落到附近後,恩嘉隨即皺起眉頭。
「話說回來,這個事故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深呼吸了一下後纔回答:
轉眼之間,景色便不停地變換。
「是因爲……娜達消滅了你的家族的緣故嗎?」
「只要是鬼仙,就贏不了娜達。」
「白凰六家……」
這座面對國道的加油站雖然比較靜僻,但依然是交通流量相當龐大的區域。
少年說出奇怪的發言。
「蓮花也說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你做出這樣的事情,所以我便自己思考了一下。我聽說身爲鬼寶容器的娜達一直是在睡眠狀態——這樣的話,我就想不出你把娜達當成怪物並且輕賤她的其他理由了。」
不久後,少女和黑貓就看見了沖天的烈焰。
就在恩嘉轉過身子的時候,加油站面對的道路另一側,出現了一道新的人影。
而少年正表示自己就是識破恩嘉的個性纔會出現在這裏。
蓮花記得那是叫做薄墨的男人。
但如果是在這種事故當中,就算突然有人昏倒也是相當普通的事情,而且原本身受重傷的人因爲身體衰竭而死也不會讓人懷疑。
然後……
娜達的喉嚨產生痙攣。
而馳郎則是繼續問道:
「莉子小姐,請冷靜下來!」
「我絕對饒不了她!莉子很生氣唷!如果不是這個人,哥哥絕對不會簽下那種契約的!」
白衣少女依然惡狠狠地瞪着蓮花,而且也絲毫不掩飾粗暴的口氣。
「什、什麼嘛,這是什麼意思!」
名爲莉子的少女隨即用更強烈的語氣對受到如此對待的蓮花說道:
「因爲你傷害的哥哥纔是————」
*
「但是我現在就要確定——人類究竟能不能贏過鬼仙。」
恩嘉完全不把少年的宣言當一回事。
雖然他身上的夾克相當麻煩,但還是敵不過鬼仙。讓它有些意外的是——到了這個時候,自己還是有那麼一點點不願意傷害這名少年。
不過這還不至於影響它的意志。
「娜達,幹掉這個蠢貨。」
雖然它像是感到有些疲倦,但還是以堅定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何況黑貓原本就說過,下次見面就要這麼做了。
(插圖271)
「…………!」
娜達的身體頓時緊繃。
她耗盡全部的心力想抵抗命令。
少女可能有好幾百年沒有像這樣抗命過了。
但就算是這樣……
〈七鍵敕書〉還是對少女有強大至極的控制力。它壓下少女的意志,奪走少女身體的控制權,讓她手裏出現新的鬼寶。
「什麼?」
——『而對你來說,口袋裏的一千圓就是所有財產,但我的所有財產是散佈在全世界的資金。很可惜的是我好像已經沒救了,所以這場賭注是你贏了。恭喜你。』
面對板起臉來的黑貓,怕發生意外的馳郎再問了一遍:
「把我捲進來的不是娜達。」
「娜達!」
——『但是,我哪能夠接受這種安排啊。當然會想挺起胸膛來說,我也能夠自己決定事情啊。』
——『平常自己總是被一些很無聊的事情耍得團團轉,不但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部被搶走,對方還把一堆我不想要的東西硬塞給我。』
極度的高溫蒸發空氣中的水分併產生爆炸,因爲爆炸而揚起的粉塵完全覆蓋住少年與夜空。
但就算是這樣,娜達還是被轟飛了。
「……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看起來就像在畫某種圖樣一般,但並非魔法師的少年做出這種動作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另外還加了一句「我把目前的財產管理人登記成你妹妹了,要好好跟她相處啊」,接着便介紹莉子給他認識。對當時的少年來說,一切都彷彿晴天霹靂一般,而且到最後都沒辦法改變這名將死之人的意志。
「只是租了艘在極機密情況下來到附近的核子潛艇。莉子說雖然只租半天,但是卻得付足以自己建造一艘的金額呢。我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一千億還兩千億吧。加上僞造賬簿的手續費後,擊發一顆飛彈就要十億呢。雖然貴得不像話,但在這種距離下還沒把我轟飛,可見最新技術真的是很了不起。他們說結合GPS定位之後,就能以數十公分爲單位來調整衝擊波的影響範圍。剛纔看見飛彈在眼前爆炸,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呢。」
「而是我……是我把娜達捲進來的。」
吸血鬼(恩嘉)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口訣產生壓迫整個世界的壓力。
它也曾聽過這個名字。不對,它自己之前不就說過,有人靠着替人類與鬼仙牽線而獲得了暴利嗎?
——『我賭能在火災裏獲救,而你賭的是不行。』
黑貓輕聲呢喃着。
恩嘉立刻扯開喉嚨大叫:
口氣平淡的少年看起來就像另外一個人一樣。
心裏只有「他終於瘋掉了嗎」的想法。但就算是這樣,他剛纔擋住娜達的攻擊依然是不爭的事實。
少年笑了笑,接着便倒數了十秒左右。當他數完時,那個東西也到達了。
(原來如此……)
「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阻止它吧,陰陽劍!」
——『大叔,搞什麼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這傢伙又在耍什麼小手段——」
少年繼續說道。
「這是電子簽名,訂契約一定要簽名吧。」
白翁。
「戌見馳郎。」
「你錯了……」
「……搞什麼……!」
「不過……因爲某種緣故,從一名叫做白翁的大叔那裏繼承了遺產。」
——『哪有怎麼回事。就是你所看見的啊。我們當時不是說好,賭上自己全部的財產嗎?』
娜達用不能稱爲意識的意識這麼想着。
「電子簽名?」
黑貓聽不懂少年的意思。
「你這傢伙……究竟做了什麼……!」
「那還用說嗎?沒有最高等級的防禦能力,怎麼可能在鬼仙戰爭中獲得勝利?別以爲人類的兵器就能夠突破她的防禦!」
如果少女是戴着假面具的變化,那麼少年就是假面具被剝下來般的變化。他的一舉一動都極爲自然,彷彿這纔是他真正的面貌。
新的鬼寶隨着少女的聲音啓動了。
少年瞬間抬起臉來問道:
正式名稱是次世代的戰術型戰斧巡弋飛彈。
馳郎隨即笑着說出這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發言。
「你說人類比不上吸血鬼對吧。」
有誰會看見這些從巨大彈體噴射出來的火焰呢?有誰會認爲垂直落下的鋼鐵與炸藥聚合物是現實的景象呢?
不停旋轉的劍飛到少女面前,接着在它的軌跡上又蹦出另外一對寶劍,形成了半球形的光之結界來保護主人不被現代科學的暴力所傷。
聽見恩嘉的呻吟後,少年便點頭回答:
黑貓忿恨地咬緊牙關。
「——三昧、狂風,煽動並且怒吼吧,五火神焰扇!」
「哦哦,那我就放心了。」
他只記得當初男人呢喃着「輸了輸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相當灑脫。
「藉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芭蕉扇排名第三的女兒乞求此兵器。」
融化柏油路面,像狂暴火龍般扭曲的火焰一口氣朝着馳郎殺去。
那是幾天前救了少年性命的鬼寶,也是現在準備要奪走少年生命的鬼寶。
站在四處燃燒的街道中央,產生動搖的恩嘉對着少年咆哮:
當塵埃落定之時,恩嘉的獨眼立刻瞪得老大。
但是……
「我先問你,娜達的鬼寶也擅於防禦嗎?」
在這樣的理由下,男人把所有的財產交付給少年。
全長五百五十公分,翼寬兩百六十七公分,重量超過數百公斤的兇猛之物,正是鋼鐵與炸藥的聚合物。
對馳郎來說,這同時也是一段最爲重要,且最難以忘懷的時間。
「你這傢伙就是……」
這是一段失去的時間。
他緩緩攤開手,指着周圍因爲被波及而崩壞的土地。
娜達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抬起手裏的金屬扇子。
「藉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四寶劍排名第六的雙胞胎乞求此兵器。」
這個名字讓吸血鬼屏住了呼吸。
少女的眼睛再度出現火眼金睛的鮮紅與黃金色。
難怪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陰陽劍——和火尖槍成對的守護之劍。
就是那個男人——魯莽而直率地遵守了和少年的約定(賭注)。
「啊啊,太好了,鬼寶真的很厲害。老實說我還真有點擔心。」
「那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兵器的人類甚至連狗都打不過。你要囂張的話,等我把偉大人類的所有兵器轟完之後再來跟我囂張。」
少年這麼呢喃着。
籠罩大地的氣完全被榨取出來並且往鬼寶集中,等待啓動瞬間的金屬扇子周圍已經繞着一圈業火。
「我今天才決定要繼承。所以……從現在起,我就是白翁。」
因爲少年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裏。
現在回想起來,他的確有相當驚人的精神力。除了有許多內臟因爲建築物的崩塌而受傷外,百分之六十的皮膚也全都被燒傷了。醫生判斷已經藥石罔效之後,男人在短暫的迴光返照當中和馳郎有過對話。
躺在醫院病牀上的男人笑着這麼說道。
又有誰會知道這一切全是因爲有飛彈落下的緣故呢?
*
但還是和娜達的變化不太一樣。
鬼寶發動的結界確實承受了飛彈的直擊,但終究還是沒能阻止結界被持續的爆炸彈開。不過娜達不愧爲鬼仙,只見她和恩嘉藉由不停在柏油路碎片上跳動來躲開實質上的傷害,但是沒辦法馬上發動反擊。
他的身邊出現閃閃發亮,像是奇怪霧氣般的東西。雖然知道就是那東西中和了少女的火焰,但恩嘉實在搞不懂他做了些什麼。
「就是這麼回事!娜達,千萬別死啊!」
「娜達的鬼寶也有防禦的能力吧?」
猛烈的火焰鋪天蓋地而來。
少年揮了揮手,然後苦笑着說:
少年用拇指敲了敲胸口。
嗯嗯……
這應該是它的真心話吧。對它來說,娜達是所有事情的元兇,只要她不存在,自己就不會變成這樣,而少年也不會死了。
夜空中瞬間傳出一陣爆炸聲。
「而且還買了這附近的土地與這座加油站,另外也提出了國道的疏散計劃。由於有一部分是先斬後奏,所以加上賠償金的話大概是四百億左右。雖然還有對媒體與防空網等機關施加壓力或是進行封口等各種工作,但跟這些比起來,那些錢根本只是九牛一毛。」
「啊啊……不要被娜達捲進來就好了。」
「什、麼……!?」
*
「……怎麼?你祈禱好了嗎?」
這下子她終於知道,馳郎之前爲什麼會用那麼僵硬的態度說話了。
這時他的手指開始在空中比劃了起來。
從結果來看的話,整件事其實很簡單。
「……啥?」
「其實沒什麼啦。」
如果是娜達認識的馳郎,應該會選擇捨棄自己的堅持,選擇不讓妹妹感到寂寞纔對。
但他沒有這麼做的理由其實相當簡單。
因爲被迫接受的東西實在太巨大了。
「什麼隨便可以買下某個小國的資產、散佈在全世界的情報網、領先世界上最新技術兩個世代的科技,這些對我來說根本都不算什麼。直到所有人都放棄遵守大叔的遺言之前,我原本打算一直放着這件事不管。」
少年低着頭這麼表示。
(簡直就像王權象徵一樣……)
娜達這麼想着。
幾乎可以被稱爲王之證(王權象徵)的龐大財產。
所以少年纔會那麼小氣,過着不受任何資助的生活吧。他一定是無法接受那過於巨大的財產,被人說是『你失去那麼多東西后的賠償』吧。
(你真的……真的是個死要面子的笨蛋耶……)
這時馳郎鬧彆扭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少女腦海裏,讓她感覺少年相當可愛。
但同時——也覺得很對不起他。
因爲娜達注意到他一直堅持的原則,就這樣讓自己給毀了。
「你這傢伙……爲什麼做出這種事……還有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麼?」
恩嘉用有些沙啞的聲音這麼問道。
「那還用說嗎?」
少年以清晰的聲音回答。
然後又露出困擾的表情,扭曲着嘴脣說:
「因爲我收了一千圓,所以當然要來救娜達啊。」
「……一千圓?」
身爲鬼仙的娜達與恩嘉也就算了,只是身爲人類的馳郎一定會立刻死亡,所以它一直認爲馳郎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爲,但這個少年竟然真的這麼做了。
「斬斷蒼天、焚落烈日吧,火尖槍!」
預測出娜達的防禦能力,並且提議使用飛彈的是〈凱揚〉。
「…………」
——『要保護她了啊。』
結果少年的身體就在受到最小限度的燒傷下,順利穿透了鬼寶的火焰。
少女唯一自由的嘴脣動了起來。
也因爲這樣——恩嘉首次有了恐懼感。
——『你真的是個笨蛋。』
他的思考已經超出自己能理解的範圍。
這名粉碎、撕裂大量鬼仙的破壞女神……
也難怪蓮花會這麼說。
「好希望……」
說出口了。
「沒問題!我可是保鏢啊!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被閃過的乾坤圈馬上翻轉,再次追着少年。就算有〈凱揚〉的輔助,還是無法持續躲過它的攻擊,而且氣被不斷使出的鬼寶吸取過去更是足以致命的問題。
「……你這傢伙就爲了那一千圓而花了幾千億?別開玩笑了。」
「……假貨!?」
真是不敢相信。
那是機械纔會有的,無視人類的耐力與可行性的愚蠢提案。
少年在地上翻滾閃過乾坤圈並這麼說道。
「馳郎,我想被你保護啊。」
千鈞一髮之際,少年伸出手來。
在呻吟中斷之前……
「娜達,用乾坤圈!」
接着立刻從夾克的袖子裏噴出了大量的冷凍瓦斯。
「——藉由古老七家族之血液,向蓮花化身的我乞求此兵器。」
馳郎握緊拳頭並站了起來。
鬼寶·風火輪。
恩嘉的聲音讓娜達的手再次動了起來。
「我要來囉!你想要我怎麼做啊!娜達!」
那是在之前的戰鬥裏,連蓮花的鬼寶·彗星錘都能砍斷的金屬圈。
「又是飛彈嗎……!」
空中出現了噴射出來的火光。
如今,少女成爲完全的兵器了。
因爲這無論怎麼想都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剛纔也是靠着冷凍瓦斯來防禦五火神焰扇的火焰。由於光靠藏在〈凱揚〉內部的瓦斯還是讓人有些不安,所以少年所站之處也打從一開始就準備了冷凍瓦斯,而這樣的準備也確實發揮出功效。
「陰陽、萬刃,斬斷一切吧,乾坤圈!」
從尖銳槍尖一直線往前延伸的火焰朝少年襲去。
終於有人願意聽——也能夠理解的言詞。
這時娜達確實聽見跑過來的他低聲說着:
少年點了點頭。
「…………」
「〈凱揚〉!」
「但是,我要來囉。」
她的身體爲了殺掉少年而操縱着乾坤圈。
「這樣就可以了。」
這次絕對會把馳郎本身也捲進去。
——『綜合剛纔的戰鬥結果,以及蓮花小姐與少影先生的情報後,我認爲娜達小姐的戰力凌駕最新銳的重戰車。如果是這樣的話,要用現代兵器貫穿她的防禦,就需要重戰車主炮或者戰艦副炮等級以上的武力。』
「娜達!先擋住那邊!」
輕輕飄浮起來的少女腳邊,出現了不停旋轉的火焰車輪。
恩嘉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嗚啊啊啊啊啊!」
但是少年卻接受了這愚蠢的提案。
它緊踩地面的腳忽然一個踉蹌,感覺就像是忽然無法相信重力存在一樣。
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少年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原本就認爲他是個怪人,也覺得是個跟自己合不來的對象,但這次的回答更是證實了這一點。
接着又像是不敢相信般,再次低聲說了一遍。
幾百年來一直故意去忽略的脆弱願望。
「娜達!允許你使出全力!」
它用力嘶吼:
『YES,主人!要求啓動防禦性程式07〈痛泣之河〉!』
但是少女就像要展現內心最脆弱的一面般,把剛纔的話說出口了。
她完全無法想像這個少年高興收下遺產的畫面。看着限時大拍賣的傳單,一邊抱怨一邊扛着米和味噌,然後買下一堆雞蛋的模樣還比較適合他。到了這個時候,娜達才發現自己很喜歡少年的這種模樣。
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小規模爆炸讓恩嘉呻吟着說:
面對這所有思考都超乎自己想像的少年,恩嘉已經開始混亂了。
馬上要砍斷少年身體的金屬圈在最後一刻翻轉,轉向空中的飛彈攻去,輕鬆被切開的彈體產生輕微爆炸並且四散在夜空當中。
——『但是憑這些兵器的射程範圍,要接近恩嘉先生與娜達小姐而不被發現可以說相當困難。因此,我提出第三種方案。』
黑貓茫然地呢喃着。
但馳郎還是拼命閃躲,一邊縮短兩人間的距離一邊叫道:
娜達的鬼寶立刻對恩嘉近似悲鳴的聲音產生反應。
「一千圓可能就是她全部的財產了,但幾千億對我來說也不是全部財產。這樣的話,一千圓和幾千億根本沒什麼好比較的啊。」
「你究竟是什麼人……!」
「想要我幫忙的話就跟我說啊!」
——『好不容易纔活下來,這次真的想去送死嗎?』
那是她一個人獨處時呢喃的話語。
他的思緒一瞬間飛到自己所放棄——以及接受的事情上。
左手拿着剛纔的陰陽劍,右手拿着火尖槍,腰纏混天綾,兩手手腕上也出現了乾坤圈。另外背上還掛了有着巨大神龍造型的籠子·九龍神火罩。這時少女的外表爲之一變。
「…………」
(我想也是……)
「嗚——!」
這次的作戰計劃不是由馳郎所訂定。
少年的身體就已經快一步衝進娜達的懷裏。
娜達在內心這麼呢喃道。
「嗯嗯……」
經過了好幾次類似抗拒般的震動後,終於從縫隙當中傳出了細微的聲音。
少女的身體自動遵從黑貓的命令。
一見到這一幕,少年便微微露出苦笑。
全身沾滿冷凍瓦斯的馳郎反而主動朝着火焰裏衝去。
*
它實在無法理解……
說了。
它的來源讓恩嘉感到口乾舌燥。
——『因爲我跟她約好……』
本能的恐懼,讓它產生了這樣的反應。
「我呢,很討厭那個大叔的遺產啊。」
她的臉像馬上要哭出來般皺成一團。
某方面來說,他的精神甚至比任何不死屬性與鬼寶都還要恐怖。
手上的火尖槍發出了猛烈的火焰。
如果只靠內藏在〈凱揚〉裏的瓦斯,應該就無法抵擋火尖槍的攻擊了吧。
但少年只是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
馳郎藉由大叫來撐過讓肌肉抽動的燒傷。
從莉子那裏瞭解少年的個性,目前正在旁邊聽着他們對話的蓮花,只能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是身懷知名鬼寶的真正鬼仙兵器。
*
「好希望……你保護我唷。」
恩嘉再次戰慄地這麼問道。
少年已經來到他們眼前,而且已經逼近到無法用陰陽劍的結界將他彈開的距離了。
「只是個普通的人類唷!」
馳郎一邊衝向娜達,一邊大叫着。
「正因爲是普通的人類,才能成功唷!如果吸血鬼絕對沒辦法贏的話,那麼普通人類可能會有辦法吧!」
馳郎往前猛衝。
並且大聲吼叫。
當然,這只不過是在虛張聲勢。
雖然從剛纔就一直成功閃躲,但娜達的鬼寶還是有壓倒性的優勢。不論是冷凍瓦斯還是飛彈,都只能把馳郎的死期延後幾秒鐘而已。
但是……
就是因爲這樣……
接下來——他將要靠他自己。
「〈凱揚〉,機械手臂結合!」
三條機械手臂纏上馳郎的手,然後開始變形。
裝甲爲了配合新形態而移動,數條人工肌肉也進行更有效率的配置,最後形成了一條巨大的機械手臂。
一式·特攻用複合電磁臂(Panzer Arm)。
「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手臂就這樣帶着紫色閃電,朝掛着〈七鍵敕書〉的恩嘉揮去。
其原理就跟打樁機(Pile Bunker)一樣,藉由強大電磁力而強化的一擊,帶着電磁炮一般的威力,粉碎所有擋在面前的物體。
這是馳郎與〈凱揚〉所擁有的最強王牌!
恩嘉開始揮動爪子。
少年茫然地這麼說道。
「恩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恩嘉這時候能夠清楚看見馳郎跑過來的模樣。
但最後還是穩住了身子。
娜達馬上啓動火尖槍來掃開這些植物。
(啊啊……來了嗎?)
停止攻擊的少年反而像是哭了出來一樣。
已經結合起來的機械臂再次纏繞着紫色閃電。
馳郎的嘴裏傳出苦悶的發言。
到了第四記攻擊時,娜達終於失去平衡,她與恩嘉各自跳到了柏油路面上。
少年變化爲電磁炮彈的拳頭直接貫穿了恩嘉的身體,以及被它埋進胸口的〈七鍵敕書〉。
恩嘉心裏有着再也不會遇見這名少年,以及預期會像這樣再次與他邂逅的矛盾情感。
「哦哦哦哦哦……」
向擁有〈七鍵敕書〉的家族訴說自己的困境,讓他們收留了自己,然後再以偷襲的方式消滅守門人。從願意藏匿來路不明的自己這一點來看,那的確是一個相當善良的家族。
它決定解放原本不想使用的不死屬性。這是沒有鬼寶的它唯一的戰鬥手段。
「馳……郎……?」
雖然害怕、雖然膽怯。
少年的臉讓它有了這樣的想法。
在空中將舉起的拳頭抬到更高處。
看見跑過來的馳郎後,恩嘉便下了一個決心。
其實它並沒有說謊。
「別直呼我的名諱好嗎?」
但絕不會輸給這些情緒。
她準備使出自己的不死屬性了。
地面立刻有植物的根湧出,接着爲了封住娜達的行動而朝她進攻。
接下來只能等待自己命喪於少女手下了。
(沒錯——那是在奪走〈七鍵敕書〉的時候……)
「——吞食黑曜將其碾碎吧,彗星錘!」
「啊啊,真是夠了!」
就像加了泥土,也像是吸了水一樣,黑貓的身體開始膨脹了起來。可能是以腳邊的土與柏油路面做爲材料吧,只見它們不停地被吸進黑貓的肉體裏,而掛在脖子上的〈七鍵敕書〉就被埋到胸部裏面去了。
「馳郎,你快點好嗎!雖然你這傢伙弱死了,但至少也要在不害死自己的範圍內發揮一點功效啊!」
(那是什麼表情——)
不過恩嘉並不後悔消滅了他們這件事。
(插圖295)
結局一瞬間就降臨了。
娜達不是隻能啓動一種鬼寶而已。更何況,只要吹起那陣能讓吸血鬼變成人類的風,形勢馬上就會逆轉了。
蓮花焦躁地大叫,接着轉過頭來。
身穿鮮紅旗袍的鬼仙少女這時就站在衆人面前。
隆起的身體看起來就像老虎一樣。
這十分符合她個性的發言,讓馳郎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繼承了一族的不死屬性,但要是使出全部的〈力量〉,自己的身體就會承受不住。就算擁有發揮不死屬性的才能,它也沒有能夠承受這種力量的身體(容器)。
這不過是在零點幾秒內發生的事情。
「……雖然是最差勁最低級且最討人厭的嘔吐物,但至少讓我們看見了一絲能夠解決事情的可能性,所以我們就稍微幫忙一下吧。不過嘔吐物依然是嘔吐物,依然無法改變光是站在同一個地方就讓我很想死的事實。」
「嗚……!」
馳郎大叫着,這時恩嘉和他之間只剩下幾公尺的距離。
所以恩嘉過去只使用過一次這種能力——
*
少年毫不猶豫,沒有任何遲疑地往這裏跑過來的模樣讓它這麼想着。
少年發出怒吼。
『自動啓動!軌道預測程式03——〈蝴蝶〉。』
這時候突然從頭上落下一顆彗星。
「——連那個傢伙一起揍下去不就得了,這樣子應該連只是只貓的我都能一起殺死纔對唷?」
另一方面,蓮花則是爲了支援少影而施放彗星錘。由於有兩個人,所以攻擊的次數當然比較多。從旁邊看起來,娜達似乎已經陷入劣勢了。
「〈凱揚〉!」
拳頭在發射出去前就停住了。
「怎麼可能……打得下去呢?」
很可惜的是……
頭部長出扭曲的角,雙手則是伸出能夠撕裂鋼鐵的利爪。
鬼寶·九龍神火罩。
她用左手抱緊恩嘉,接着以右手抓住一直背在背上的巨大籠子。
少影一邊口出惡言,一邊再次朝着大地丟出類似種子的物體。
和蓮花與少影戰鬥時,恩嘉曾說過自己的能力在鬼仙當中算是墊底,所以別對它抱太大的期望。
他的目標不是娜達——而是因爲剛纔的攻防而遠離娜達身邊的恩嘉!
(你這傢伙——)
馳郎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這足以撕裂戰車的一擊。
少年的身體在有一半被夾克拖着走的情況下,不停地躲開恩嘉的攻擊。
躲開恩嘉揮落的巨臂後,直接往它的手臂一踢並高高跳起。
但是——
恩嘉的模樣立刻產生了變化。
幾秒鐘後,恩嘉才聽見這樣的機械音。
少女在拳頭瞄準的方位上這麼低聲呢喃着。
接着有好一陣子就這樣靜止不動。
在擬態當中被強化到近似過敏的知覺讓整個世界看起來都像是慢動作一樣。
這時已經沒有任何物體可以阻擋。剛躲開攻擊的恩嘉,身體的姿勢也沒辦法擋下攻擊了。
這一段期間裏,它的牙齒也跟着變大。
它茫然地這麼想着。
超重量的黑球從娜達的視線死角發動攻擊。
娜達的身體闖入少年與恩嘉之間了。
然後再次跑了起來。
雖然不清楚它的〈力量〉,但只要一啓動的話,馳郎應該就沒有抵抗的手段了。不停發動的犯規技能,這時候也到了技窮的地步了。
——過去的自己也有過這種表情嗎?
恩嘉的眼睛沒辦法離開少年專心往自己跑過來的模樣。
正如他的名字一樣往前奔馳。
很遺憾地,它不是什麼強大的鬼仙。
它忍不住這麼想着。
已經把對方逼到這種程度,最後還是沒有任何成果。
「哈,看我的吧!」
「火尖槍!」
恩嘉笑了起來。
絕對沒有什麼能用雙腳行走,頭上還長着角,身高超過四公尺的老虎存在。擠在恩嘉身上的肌肉超過一般的野獸好幾倍,這時候的它已經獲得足以匹敵傳說中魔獸的雄偉外貌了。
但是……
「……啊……」
抓起恩嘉的娜達就趁着這個空檔用力往後跳去。
他把力量灌注到腳上。
同一時間,恩嘉也感覺到一股強烈的錐心之痛。
「我怎麼可能動手打……自己說要保護的女孩子呢……」
「蓮花!少影!」
實際上娜達也的確一邊揮舞火尖槍,一邊聚集着能發揮出〈力量〉的氣。
3
在恩嘉倒地的同時,被操縱的娜達也整個人往前倒。
但是……
『要求啓動——一式·特攻用複合電磁臂!』
這記完全的奇襲,讓娜達也不得不放開手裏的鬼寶。她雖然立刻展開回避,但黑球還是發動了兩、三次攻擊,同時也在地上造成了巨大的坑洞。
但是,現實世界根本沒有這種野獸存在。
爆炸的飛彈、彗星錘·火尖槍等各種鬼寶的凌亂攻擊,已經讓國道變成到處都是隕石坑了。另外半倒的加油站也還在冒火,實在不敢相信會在日本看見這種景象。
在這樣的光景當中,蓮花與少影還是以緊張的表情凝視着少女。
不久之後,少女才緩緩抬起頭來。
「啊、啊……」
接着開始零碎地呼吸。
最後斷斷續續的呼吸變成把空氣送進肺部深處的深呼吸,然後娜達終於低聲說道:
「啊啊……終於可以呼吸了。」
聽見她這麼說,蓮花便接着表示:
「那先恭喜你了。不過我還是要問一下,你還打算跟我們對戰嗎?」
「不了……敬謝不敏。還有,我要爲給你們添麻煩道歉。真的很不好意思。」
娜達用平常的態度搖了搖頭。
然後以虛浮的腳步踩着碎裂的柏油路面,朝少年走了過去。
「娜達……」
對方也回過頭來。
「給你添麻煩了,馳郎。」
「因爲收了你一千圓啊。」
馳郎搔了搔沾了灰塵的臉頰。
不用仔細看也能發現少年已經全身是傷。
身上那件以特殊纖維製成的夾克滿是破洞,而且還渾身是血。雖然已經用冷凍瓦斯抵禦,但身體上依然到處是輕微的燒傷,此外因爲內出血而變色的部位已經多到數不清了,他的肋骨應該也有好幾根出現了裂痕纔對。
但就算是這樣……他還是直挺挺地站着。
「…………」
這是它獲得〈七鍵敕書〉後發生的事情。
「謝謝。」
黑貓果然還是沒有開口。
從太陽快要升起的黃坂市空中一直傳到遙遠的地方去。
——由於它終究無法承認自己迷上殺害同胞的怪物,所以就在這個時候弄瞎了自己一隻眼睛。
「這、這難道是分身!?」
這和剛纔的沉默性質有些不同。
「嗯……說得也是。」
黑貓親自張開嘴這麼說道。
「……你問我爲什麼?」
「可以讓我和這個說一下話嗎?」
娜達隨即笑了起來。
「這樣啊。」
渾身是血的它,在快要倒地的情況下入侵洞穴後,在裏頭遇見了一名被封在水晶裏的少女。
結果,援手反而來自出乎意料的地方。
被少年的拳頭貫穿的恩嘉,就像倒帶一樣恢復成黑貓的姿態了。由於它大部分時間都是黑貓的外形,所以跟人類型態比起來,還是這種模樣比較有熟悉感。
這是在幾秒鐘當中所發生的事。
「我已經不在這裏了。」
「嗯嗯。」
「恩嘉……」
當他們在對話時,一個穿着旗袍的身影像是要推開兩人般插身而入。
「哦……」
「但那是——」
結果它的身體就這樣溶化了。
馳郎雖然急着緩頰,但蓮花只是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她只是瞄了一眼散落在道路上的飛彈碎片。
「因爲真的很奇怪啊。如果你真的想要〈七鍵敕書〉,那就沒有到處竄逃的理由,應該做好萬全準備後再迎擊追兵才比較有效率吧。就算失敗而讓娜達喪生,對你來說應該也沒有什麼差別纔對。」
「你爲什麼要和娜達四處逃竄?」
「沒有什麼通融不通融的,你也知道這傢伙做了什麼事吧!」
不知道爲什麼,馳郎滿喜歡這隻黑貓。
少年用鼻子哼了一聲。
「果然是因爲無法饒恕我消滅了你的族羣嗎?但是,我覺得你只要開口拜託,我就會幫你了唷。」
馳郎與娜達也剛好在這個時問點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
所以娜達也沒有說破。
*
少女用至今爲止從未聽過的怪聲大叫着。
馳郎露出溫柔的笑容。
「嗯?你在說什麼?想抵抗的話,我可以直接在這把你滅掉唷。」
「難、難道……那傢伙的不死屬性就是……只讓核心部分逃走……單獨把擬態的分身留在這裏……?怎……怎麼會這樣……」
「我可以說……這是狗屁大小姐的丟臉失態嗎?」
「我、我說啊,少影你也跟我同罪吧!喂,馳郎!娜達!你們也別在那裏笑了,快點找一找啊!幫忙啦笨蛋!」
「但很可惜的是,你已經沒辦法這麼做了。」
*
這樣的沉默就像是在考慮什麼重要的事情——也像是故意讓自己不去面對現實一樣。
看見少女的一瞬間,它就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就算它背叛了自己,就算它罪該萬死,馳郎還是沒辦法接受它喪失生命的結局。他絞盡腦汁想着能讓恩嘉減刑的條件,只要自己能夠幫忙,就算要用上白翁的遺產也無所謂。
被拋下的蓮花臉色立刻爲之一變。
它最後還是承認了,至少不討厭這半年的旅途——也就是和這名被稱爲怪物的少女一起旅行的時間。
一看就知道,馳郎只是因爲「保鏢絕對不能倒地」的自尊而硬撐。
——恩嘉想起了似夢非夢的回憶。
這時候黑貓似乎笑了起來。
馳郎拼命想着能夠拿出來說情的藉口。
恩嘉以不高興的聲音這麼回答。
它在那一瞬間忘記了憎恨,也忘記了持續燃燒數百年的復仇之火,更忘記了在遙遠過去被消滅的同族所感受到的悲哀。
少女的悲鳴和大笑聲混合在一起後……
回到現在。
「等、等一下嘛蓮花,可不可以稍微通融——」
馳郎立刻稍微移動身體。
「真的嚇到我了,你比我想得還會隱瞞事情嘛。」
馳郎這麼說道。
少女再次道謝。
它的肉體在柏油路面上擴散開來,最後變成一團泥濘。留下的這灘污泥任他們怎麼看都不會再產生變化了。
橫躺在地面的它只是不停地急促呼吸着。
「大小姐……」
「要多愁善感是沒關係啦,但工作還是要做。我還是得把你五花大綁,然後送回去接受我們家族的制裁唷?不過很抱歉,你的罪狀應該只有死路一條。」
「或許吧……」
光是這樣,馳郎胸口便湧起一陣感動。
「這只是我的猜測……」
看見它這種模樣,娜達也只能微微苦笑,這時又換成馳郎對着它問道:
「娜達你還不是一樣。」
「這樣的話,你……」
因爲這樣恩嘉實在太可憐了。
少影冷冷的發言刺進少女的心臟。
仔細一想就會發現其實也只隔了半天左右,但感覺上就像隔了半年那麼久。
「說不定……你也覺得……和娜達的旅程相當愉快吧?」
原來是蓮花走了過來。
馳郎頓時感覺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看見她具透明感的笑容了。
「不用回答也沒關係,但你爲什麼要用強硬的手段來操縱我呢?」
恩嘉沉默了下來。
他們面面相覷,然後同時噗哧一笑,接着立刻又變成捧腹大笑。這或許是兩個人相遇之後,首次像這樣開懷大笑吧。
黑貓終於有了回應,而且眼珠也跟着動了一下。
「啊……」
即使對黑貓搭話,它也沒有馬上回答。
「好啦好啦,讓開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