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鳥的末路
《冥玉的奧爾曼》 · 築地俊彥 · 2.6萬 字
芬梅爾豪森王國爲十三王朝的後裔,過去曾被稱爲羅迪亞大陸霸主,但現今不僅縮減國土,而且還被古傑爾赫夫帝國及貝魯蘭多聯合王國等大國包夾,甘以小國地位自居。
王國的領土範圍並不廣闊,過去曾主宰大陸的榮景幾乎已不復見,現在只能看到存在採石場及金屬礦山的高山地區、農業地區,以及零星分佈的農村與小鎮,其中規模最大且唯一稱得上都市的地方即爲首都留布爾格。
就大國的角度看來,像芬梅爾豪森這樣的小國其實是個障礙,雖然它位於大陸的偏南端,位置上並不構成阻礙,但首都留布爾格卻是銜接河川及道路的要衝,各國的特產品、生活必需品等大部分的物資都得先送至留布爾格,然後再轉運至其他各地,換句話說,留布爾格爲物流的重要據點,因此無法忽略它的存在。
除了地處物流據點,留布爾格同時也充分運用了十三王朝古往今來的歷史優勢,確保了王國的獨立,尤其是位於首都的德亞朵菈大教堂,這裏是全大陸年代最古老的教堂,供奉着陽暗神威爾金與陰明神給特里克斯二神,統一了大陸的維利西斯大王就是在此戴上王冠,因此若這個大教堂遭到破壞,全大陸勢必嚴重指責出手破壞的國家。
基於這樣的因素,芬梅爾豪森王國得以成爲保持獨立的國家,不過這一切都是過去的事蹟,沒有人知這今後會如何演變,當然就常理判斷,直至目前爲止都能維持現狀的話,相信今後也能持續下去,但說穿了這只是個願望,因爲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產生裂痕。
沒錯,的確產生了裂痕,一切的開端是在王國752年春天,更精準一些來說是在3月加20的早上。
對於芬梅爾豪森王國及白瓷皇宮來說,這一天是長久以來的平靜掀起波瀾的日子,宮裏的女僕一早就發出淒厲的喊叫聲。
慘叫聲傳遍了皇宮每個角落,只見女僕慌張地擺動着瘦弱的手腳,跌跌撞撞地從代王的房間衝了出來。
「殿下他……!海尼爾殿下他……!」
首先趕過來的是當班的禁衛軍守衛及宰相貼身祕書官耶兒拉妮雅。
「發生了什麼事?」
耶兒拉妮雅雙手按着臉色鐵青且瞠目結舌的女僕肩膀。
「冷靜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海、海尼爾殿下他……!我送茶去給他時,結果他……!」
女僕的手顫抖地指向房間,房間中央有一張吊掛着帷幕的牀鋪,中間呈現鼓起,應該是有人躺在裏面,不過牀鋪的一端卻有隻手臂無力地垂着。
耶兒拉妮雅一走進房間立刻扶起這隻手,並且用手指連續換壓不同位置確認脈搏。
「……立刻去找特魯西姆大人過來!」
原本肅立一旁的禁衛軍守衛一聽到命令後隨即退了出去。
此時宰相特魯西姆正巧剛進宮上朝,他雖然雙眼凹陷,被人評爲臉相不佳,但卻一向嚴守時間。
當他走進房間後,便立刻將禁衛軍守衛及女僕支開。
現在是冰溶之刻(上午十點),糧食的買賣已經到一個段落,接着熱鬧登場的是各種財物的交易,奧爾曼不受現場沸騰的氣氛所影響,頭腦清晰地在市場上四處蒐括。
奧爾曼接着放低了聲音說道:
「若說是死於非命,其實也不會太奇怪。」
「那麼算你兩千如何?」
「這可是把有來歷背景的灣曲刀喔。」
「因爲我看過真貨。」
「你也可以刺喉啊。」
「一切都是爲了生存。」
「你還這麼年輕,倒挺會殺價的嘛。」
「不過這把肯定是假貨,不是瑪絲莉哈王妃刺喉的那一把。」
「是的。」
奧爾曼向貧民窟走去。
奧爾曼沒有走上二棲,而是撥開了堆積如山的衣服向屋裏走去。
聽到這句話後,商人的眼神透露出驚恐。
「南方沙漠之國維塔利亞有個因幾年前的戰爭而失去國王的王妃,由於她哀傷過度,於是讓蛇咬了自己的手腕,但卻沒死,所以她又以這把尖刀刺喉自殺,經過輾轉流傳,最後落入我的手裏,三千算是很便宜的了。」
「三千多郎。」
「古傑爾赫夫帝國和貝魯蘭多聯合王國肯定很高興。」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商人閉着嘴不吭聲,看起來他正在費心評估奧爾曼所言和自己所開的價格哪個比較划算。
不過祕書官對此卻以雖非冷笑,但也毫無感情的聲音答道:
「差點兒被對方給賣貴了,這種假貨真的沒關係嗎?」
「我回來了。」
「您沒聽說嗎?」
「不過我是剛剛纔得知的,所以就先通知了您。」
他靠着幫地方上的人們做事維持生計,諸如代人尋物、護送商隊,或是驅趕盜賊等,雖然一般俗稱做這種工作的人爲“萬事包”,但他並不介意自己的頭銜,反而很慶幸多虧了這些工作,讓他有機會能從炎熱的沙漠走到酷寒的山脈,足跡踏遍整個羅迪亞大陸。
場景換到距離皇宮相當遙遠的市場裏。
耶兒拉妮雅望着自己頂頭上司的臉,他那凹陷的眼眸宛如泥沼沉澱般混濁。
奧爾曼顯得有些不耐煩。
「這把是你託我買的刀子。」
「我可以賣你便宜一點啊,你打算出多少?」
「五十,我都已經知道那是假貨了,你的成本肯定沒多少錢。」
「確定海尼爾殿下已經過世了嗎?」
「差太多了,這樣可是會激怒給特里克斯神的。」
「……太草率處理的話……」
粗糙的手指頭指着印在刀柄上的烙印,圓形的焦痕相當清晰可見。
「最近不是挺不安寧的嗎?有了這把刀子就放心多了。」
「你說呢?」
一個背對着他的中年婦人轉身過來。
婦人將短刀放在櫃子的最上層。
陰明神給特里克斯以買賣之神着稱,大多數的商人都十分信仰祂,這名男子似乎也不例外。
宰相摸了摸滿是皺紋的下巴。
耶兒拉妮雅點了點頭。
「……你拿去吧。」
「先王才駕崩沒多久,結果連海尼爾殿下也拋下王國離開人世。」
他寄宿在位於中央的一間舊衣店二樓,會住在這裏並非因爲他喜歡,而是以他的收入頂多只能住在這裏。
「沒錯,國王選擇冥玉的同時,冥玉也在挑選國王,當冥玉出現在真正的國王身旁,它將發出昏黃的光芒,根據海尼爾殿下的能力和身體狀況來評估,冥玉沒出現也不是沒道理。」
特魯西姆叫住了準備轉身離開的耶兒拉妮雅。
商人又重複了一次剛纔所說的話。
「找衛兵來就好了啊。」
「沒想到會這樣連續發生不幸。」
奧爾曼將短刀及找錢交給婦人,婦人雙手接住。
「您的意思是這和海尼爾殿下過世有關嗎?」
她繼續小聲說道:
「那六十好了。」
商人說得口沫橫飛。
奧爾曼對着啞口無言的商人露出了微笑,隨即揚長而去。
這兩個人在海尼爾的遺體前竊竊私語着,他們覺得眼前的景象宛如一齣戲的場景。
「先去通知希爾託露德殿下,我想她應該會想第一個知道。」
「這把灣曲刀要三千多郎,它可是來自南方諸國的珍品喔,你看,這裏有芬梅爾豪森王國海關蓋的核準章。」
市場一早便開市,一直營業到夜深時分,販賣的商品涵蓋新鮮的魚貨到華麗的珠寶,因此一整天到處都在進行交易,原則上午以食品類爲主,從黃昏到晚上爲珠寶類,而下午則販賣其他的物品。
「你也知道海尼爾殿下是代王,先王魯多尼亞三世沒有指定繼承人便過世了,加上一般普遍認爲他不適合成爲芬梅爾豪森王國的國王,所以他處於無法即位的狀態。」
特魯西姆斜着嘴交代祕書官說道:
「你這樣我會破產啦,一千。」
「我的祕書官總是如此機伶。」
奧爾曼還以爲自己的耳朵有毛病,盯着眼前的商人直瞧。
「大叔,不過是把灣曲刀,爲什麼會有王國的核準章?這種東西也耍課關稅嗎?而且它又不像一般的刀子那麼大把,根本是把短刀而已嘛。」
留布爾格的中心正是皇宮所在,由皇宮之處再呈放射狀發展,市場大約位於西南方,旁邊連接的地區爲低收入戶的居住地帶,簡單來說就是貧民窟。
此時這位名年輕人對着眼前的商人發出無法理解對方所言的聲音,這名商人是個滿臉鬍鬚的中年男子,半張臉長滿鬍鬚,另一半的臉則皺紋滿布,他的聲音頗爲宏亮,所以年紀應該不至於太老,但樣貌卻相當顯老,看來累積了不少經驗,此外他身穿筒形服裝,同時裹着東方諸國人民所穿的毛皮,想必是遊歷了大陸各地後來到了這裏,而且他的口音混雜着各地的腔調,這樣的推測勢必無誤。
「你如果只是來亂的就走吧。」
奧爾曼將短刀收入懷裏。
「什麼?」
「太胡來了!」
王國的首都留布爾格別稱「萬物之鄉」,大陸各地的糧食、財物都會被運來這裏,然後在市場進行熱鬧的買賣。
「你應該沒認識海關的官員吧?」
「……你以爲這樣就能威脅我嗎?你纔不可能認識官員呢。」
祕書官的臉龐浮現出不解的表情。
商人倉皇地把奧爾曼準備伸手拿走的短刀收了起來。
奧爾曼露齒笑着把裝有銅鐄的袋子交給商人,商人立刻一把將袋子搶過去,然後以充滿狐疑的目光瞪着奧爾曼。
特魯西姆淡淡地笑着,似乎暗自盤算着如此一來便能加深希爾託露德對自己的印象。
「可是這種冒牌的短刀要賣三千實在說不過去,所以我纔會喊五十就跟你買,這樣也還不差吧?」
「而且他沒有冥玉。」
「五十。」
「你怎麼會知道?」
「我想買啊。」
過去那個少年現在已經十八歲,變成一個眉清目秀的年輕人,雖然外表仍顯稚氣,不過爲人處世倒像是曾歷經一番苦難的人。
然而不巧的是奧爾曼絲毫不相信給特里克斯神。
「沒關係啊,我正想買把刀來保護這家店。」
奧爾曼說得相當爽快乾脆,這會兒換商人懷疑自己的耳朵有問題。
「三千都能買到兩匹好馬了,難不成這把刀會長腳狂奔?」
「不然二十。」
「哪有一個國家的商人會把三幹多郎的刀以五十賣出?你要我去上吊嗎?」
「他們應該不會來我們這種地方吧?」
「太草率的話是嗎……嗯,你說的沒錯。」
「長期駐守這裏的官員最近在巡視小麥價格時和人起了紛爭,心情不大好,他們通宵值勤,現在應該很想快回點家吧,你想如果我告訴他們這個印章是僞造的,結果會是如何?」
「海尼爾殿下原本就體弱多病,不過在如此短的期間之內連續有人過世,實在也太不可思議了。」
「不好意思耶,很貴吧?」
「恐怕昨晚就已經過世了。」
奧爾曼打開了舊衣店的大門。
「奧爾曼,你回來啦。」
「希爾託露德殿下也病倒在牀了。」
「你、你在亂喊什麼價啊?三幹部算很便宜了!」
「聽說什麼?」
「如果我真的認識的話呢?」
耶兒拉妮雅行了禮後,留下自己的上司和一具遺體退了出去。
「通知海尼爾殿下的弟妹們他過世的消息,記得態度要很慎重嚴謹……對了,還有……」
「你讓我住在這裏難不成是要我當護衛?」
「你別胡說了。」
婦人驚訝地連忙搖手。
「一個月都還不見得會回來一次的房客能幫上什麼忙?不如擺一個人型立牌還比較有用。」
「因爲得出遠門的工作比較多嘛,我可是都有付房租給你喔。」
「是偶爾吧?」
「對啦,是偶爾啦。」
奧爾曼聳了聳肩,雖然他有時手頭上有錢,但其實多半沒有,幸好這位中年婦人和她的丈夫相當包容,總是讓奧爾曼拖延付房租。
婦人在工作臺上將舊衣服的縐褶弄平。
「反正只要你在這邊好好做生意就行了啊。」
「我不是很喜歡留布爾格這裏。」
「是嗎?可是你都會回來這裏啊。」
「這裏總是工作機會比較多,而且委託人多半都是在這裏等我。」
「你曾住過這裏嗎?」
「…………」
奧爾曼原想回答,但又突然把話吞回去。
中年婦人並不在意奧爾曼回答她,她繼續把舊衣服的縐褶弄平,然後摺起來。
「對了、對了,你不在的時候發生了大事,而且還是兩件大事。」
「這樣是算多還是算少?」
「誰知道啊……聽說王室的長子過世了。」
「把你賣去當工人是嗎?」
奧爾曼思考了一下意圖反駁。
奧爾曼未做回答,逕自走上樓去,同時拉開了老舊歪斜的房門。
「您沒有劍嗎?」
「我現在已經長大到掛得了劍了。」
「我自己也不敢相信竟然會被她強行帶走。」
「理由您自己應該很清楚。」
「不能讓我睡個午覺再走嗎?睡午覺是我最幸福的時光耶。」
「我們立刻出發吧,大家都在等您。」
「我出去一下。」
長子就是海尼爾,比起處理政務,他更常躺在牀上,這樣說起來的話他算是挺長命的。
「你這次什麼時候會回來?」
「這樣太招搖了吧?」
娜莉雅向他鞠了躬。
「獲賜的物品不能拿去賣。」
奧爾曼一聽也跟着覆誦了一聲,心想已經有這麼久了啊。
當奧爾曼正要上樓時,中年婦人又叫住了他。
「你還在用這種藉口嗎?你都已經死了六次了。」
奧爾曼重新拿了原已取下的短刀,娜莉雅見狀蹙了一下眉頭。
「您還記得我,我感到無比榮幸。」
這條路是首都內少有的石板路,雖然挺好走的,但駕起馬車則上下震動得相當厲害,奧爾曼有時得扶着旁邊穩住身體。
奧爾曼看着刻在馬車車門上的徽章圖案,那是一隻張着大口的血紅赤狼,只有十三王朝的正統繼承國才能擁有這個徽章。
娜莉雅已經長大成人,她那有如剽悍戰士一般的臉龐露出略帶安心的表情,然後又再說了一次:
「我要上樓去了。」
奧爾曼此時完全沒想到自己說的這句話最後竟然成真。
「八年。」
簡陋的房間裏只有一張稻草鋪成的牀鋪及木製圓形桌椅,而訪客就坐在那張椅子上。
「我們準備出發吧。」
娜莉雅打開了馬車門,不過奧爾曼並沒有先坐上車去。
「我們出發吧。」
「本來有,不過後來拿去換錢了,如果沒賣掉的話,我早就在和古傑爾赫夫帝國的邊境上餓死了。」
「……啊?」
不過每個理由都不夠充分,既然還有受託的工作,肯定會被問爲何還回寄宿的地方;有積欠未還的債務,他們一定會幫忙還清;頭痛和肚子痛的說法,根本不會被採信;而至於上吊自縊不是被阻止,就是被當成胡說八道,從自己的妹妹所展現出的使命感看來,奧爾曼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理由都沒用。
訪客也發現奧爾曼走進房來,她是一名年輕的女子,年紀比奧爾曼小,臉龐輪廓有如利刃般削挺,而且十分美麗;她的曲線相當玲瓏有致,腰際掛着一把長劍。
過去那個小女孩現在已成爲英挺的騎士,舉手投足十分得體,筆挺的服裝上沒有任何髒污或脫線,畢竟身爲王室的騎士一定會先經過儀容的檢查。
「原因很簡單啊,因爲我沒錢。」
娜莉雅的口氣一點也不像她真的覺得抱歉。
「並不會,這一帶的百姓根本不在意這些。」
「……皇兄,您爲什麼要在這樣的地方生活?」
不過其實要自己對娜莉雅說聲「再會」,總令他感覺心情極爲沉重。
「你有訪客唷。」
「陛下駕崩後都還沒過兩個月,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恕難從命。」
「不會啦。」
「……我也不是很確定。」
「是女的?」
「皇兄,我來接您了。」
「你對我說話的方式都沒變耶。」
「您如果需要金援的話,無論多少我們都能提供。」
「啊!對了、對了,另外一件大事。」
他等蓍妹妹先坐進去,然後自己坐在她的斜對面。
「她說她是你妹妹,你有兄弟姊妹嗎?」
「接着會換次子來繼承嗎?那傢伙明明那麼糟糕……」
「我也好想賣了那把。」
「看起來能賣到不錯的價錢。」
「你妹妹是皇宮裏的人嗎?」
「不好意思耶,耽擱到你。」
奧爾曼當然知道這名女子的身分,無論經過多少歲月,他都無意忘卻。
娜莉雅默默地點了頭。
「不是,她是來要債的,她打算把我賤價賣給採石場。」
「下次要改說成從懸崖摔下來死了,真的有我的訪客嗎?」
這把劍昂貴的程度顯然與這個地方完全不相稱,走在外面不出三公尺就有可能被偷或搶走,即使如此這名女子仍大方地掛在腰際,表示她極有自信不會被偷走。
奧爾曼一邊說明一邊看着娜莉雅的長劍。
奧爾曼指了指天花板,他自己的房間就在上面,有關皇宮的八卦他實在不大想聽。
奧爾曼話一說完,馬上想起自己的年紀,不禁露出了苦笑。
「你那把是王室禁衛軍的長劍吧?以前一直被放在寶物庫之中,當年是魯多尼亞三世送給你的。」
「誰知道。」
「您還看得出以前的樣貌。」
娜莉雅繼續說道:
於是兩人走出房間下了樓,娜莉雅沒向舊衣店的中年婦人打聲招呼就走出門去,奧爾曼則向她說了一句:
「你變了好多喔。」
「你從小就不會惡作劇,也不跟人開玩笑。」
奧爾曼看了娜莉雅的長劍一眼,然後又望向中年婦人。
「很抱歉。」
「明智的抉擇,我還以爲您會逃跑。」
「訪客?要是來跟我借錢的,就說我從船上摔下來掛掉了。」
「馬車在大街上等着我們。」
娜莉雅稍微掀開了遮窗布向外看去。
「……娜莉雅。」
他的腦袋裏浮現出各種理由,比方說還有受託的工作、欠債未還、有人要來訪、頭痛、肚子痛、想要上吊……
「對方說認識你,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娜莉雅以不變的表情重複說着剛纔那句話。
「你還真忙呢。」
「您又打算外出去哪裏嗎?」
「我一定也是一樣吧。」
於是奧爾曼拋開各種所能想到的藉口,對着眼前的女子說道:
娜莉雅表情不變地坐着。
奧爾曼閉上了嘴,然後嘆了一口氣。
「要是我的話早就拿去抵房租用了。」
「我被交代一定得帶您回去。」
「爲什麼我非得跟你走不可?請不要管我啦。」
「我還沒落魄到要靠你們施捨。」
奧爾曼注意到那把劍,劍鞘看來雖然樸素,但上面的波浪紋路是以銀雕刻而成,而圖案部分則鑲有紅寶石。
「我知道了。」
奧爾曼停下了腳步。
娜莉雅敲了一下駕馭臺側的壁面,隨之響起一陣輕快的馬蹄聲,馬車向前駛去。
「誰知道啊……」
奧爾曼一走出貧民窟就看到馬車停在街上,那是一輛由四匹駿馬所拉的紅色馬車,活像木偶般的馬車伕靜止不動地坐在駕馭臺上。
「他們平常都只是聽一些傳聞,從來也沒親眼目睹過王室的馬車。」
奧爾曼從背後關上了門,然後靠在牆上。
「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麼一板一眼的女生啊……不對,應該是從以前就這樣了。」
「我來接您了。」
這是因爲奧爾曼覺得不要反駁比較好的結果。
「……我們多久沒見面了?」
她站起身來對着奧爾曼鞠了個躬。
「要是您只能在那樣的地方生活,那麼您真應該向王室求援的。」
「你有偷偷幫我嗎?」
「……沒有。」
娜莉雅一邊移開了視線一邊答道。
奧爾曼看了娜莉雅一眼。
「你該不會常常在監視我吧?」
奧爾曼觀察着對方的反應。
「不然你怎麼會就這樣知道我住在哪裏?」
「……不是我,是皇姊。」
娜莉雅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希爾託露德皇姊一直很關切您的狀況。」
「…………」
「她老是說我那個弟弟……那個芬梅爾豪森王國國王魯多尼亞三世的第五個兒子到底人在哪裏?在做些什麼?」
「…………」
「她會這樣應該都是因爲她很疼愛您吧。」
奧爾曼沉默不語,他既沒有認同也沒有否定娜莉雅所言。
在這個國家,凡是身爲魯多尼亞三世的兒子,即代表他具備繼承王位的資格,就算是個拖油瓶,只要國王同意就沒問題。
魯多尼亞三世在三個月前駕崩了,當時人在古傑爾赫夫帝國領土內的奧爾曼也聽說了這個消息,不過他並不覺得有任何感傷,倒是因爲想起過去不快的回憶而讓他皺起眉頭。
奧爾曼並不認爲王座空了出來與自己有何關係,只要皇兄皇姊中有人會登基爲王就好了,不過當他得知後來海尼爾只成爲代王,並未正式即位時,昀確令他感到不解。
他心想是否冥玉沒有交給海尼爾?還是有什麼壓力存在?而野心勃勃的人又是誰?
「怎麼了嗎?」
對方只露出眼睛,眼神就如突刺過來一般銳利,透露出此人一心只想完成任務。
「是誰決定要這麼做的?魯多尼亞三世死的時候也沒這樣啊?」
娜莉雅持劍問道:
「不過我個人並不認爲如此,因爲就在我以騎士的身分發誓向您效忠的當天,您就不聲不響地消失了……」
「可是這樣就沒辦法逼問出他的目的是要殺誰。」
突然從上方跳下來一個人,全身穿着深藍色的服裝,臉上則蒙着布巾。
他把了一下刺客的脈。
娜莉雅將長劍收回劍鞘中,同時奧爾曼也從刺客背上拔起了匕首。
「這把匕首的刀刃是黑的喔,應該是塗了毒,稍微被劃到一下可能就沒命了耶。」
「我想您可能不知道……」
「您別在意我,還是擔心您自己吧。」
娜莉雅自己拿起了繮繩,奧爾曼坐在搖晃的馬車裏思考着。
娜莉雅頭低了下去,突然一陣低沉的聲響,馬車門大幅擺動,這名刺客再次從後方襲擊想要拉開距離的娜莉雅。
就在這個時候,馬車伕吆喝了一聲,馬車隨即停了下來。
「……您可能是最晚到的。」
「這輛馬車是要去皇宮嗎?」
娜莉雅用力地點點頭。
「來者何人?」
「這次把兄弟姊妹們全部集合起來,該不會也是特魯西姆的主意吧……不對,應該還是皇姊吧?是她召集大家的。」
馬車已漸漸接近皇宮的區域範圍,一扇大門出現眼前,大門兩側有禁衛軍動也不動地立正站着,可能是因爲馬車上刻有王室的徽章,所以馬車得以直接通過大門,未遭攔檢。
「我相信儘快離開這裏是保護您最好的辦法。」
奧爾曼推翻了自己所說的話。
「在哪裏聽說的?」
「請您快點上車。」
娜莉雅嚴肅的臉龐露出一絲好奇的表情,奧爾曼並沒有錯過這些微的變化,不過他並不打算再多說些什麼。
「是希爾託露德皇姊。」
「希爾託露德皇姊十分看好您。」
不過爲什麼要攻擊娜莉雅?理由爲何?
娜莉雅向馬車伕問了一聲,雖然差不多也該抵達皇宮了,可是卻好像還沒進入皇宮的區域範圍。
「是誰派你來的?」
奧爾曼的腦海中浮現出希爾託露德的影像,飄逸的銀髮及翡翠般的眼眸,沉着穩重且絕不妥協的姿態,當然還有當年那個時候她恐怖的眼神。
「皇兄!」
「不管怎麼樣,我很慶幸您願意跟我回來。」
「我這個窮光蛋能幹什麼?」
「我們到了。」
「其實不用殺他。」
剛纔的攻擊應該不是一般人發狂所爲,刺客身上只有一把有毒的匕首,其他什麼都沒帶,沒有任何物品能拿來辨認他的身分,而且身手也相當矯健。
娜莉雅從駕馭臺走下來。
娜莉雅叫了一聲,而奧爾曼也立刻高喊:「別過來!」
他輕輕敲了一下馬車內部。
娜莉雅的聲音將奧爾曼拉回了現實。
他大步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然後倒臥在地。
「人的嘴巴是封不住的。」
娜莉雅一邊將馬車伕的屍體從駕馭臺搬下來,一邊說道。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我是從傳聞聽來的。」
「特魯西姆。」
雖然奧爾曼只是半開着玩笑,但沒想到娜莉雅卻嚴厲地回答了一句:
馬車門被打了開來,奧爾曼幾經猶豫後,還是勉爲其難地下了車。
由於路況變得比較好了,所以馬車的震動也小了不少,這表示他們已經接近首都中心,奧爾曼望着街上整排優美的建築問道:
(要是知道就不用這麼累了……)
「因爲海尼爾皇兄過世了,所以現在要集合全部有繼承權的兄弟姊妹們。」
「……我聽說傳聞了。」
娜莉雅再次舉劍,就在這個時候,男子的身體搖晃了起來。
奧爾曼連忙移開了目光,因爲對於妹妹的這番話,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說的也是,不過以這種打扮來襲擊的人……」
「想要得知皇宮的祕密應該很困難。」
「對、對……那傢伙的長相還是那副德性嗎?」
「這攸關着芬梅爾豪森王國的未來。」
「嗯……」
「那傢伙光長個頭卻很沒膽,但野心倒不小,雖然很想坐王座,卻戴不了皇冠,是想當國王卻當不了的典型範例。」
奧爾曼從車窗看到了一棟純白色的華麗建築,這棟就是皇宮,自從始祖維利西斯國王建國以來,都是在此制定各種政策或做出決策,可說是長年以來被染滿了陰謀與野心的一棟建築物。
刺客未做回答,只是不斷地換手拿着漆黑匕首大肆揮動。
「市場上啊,有一些貴金屬價格飆漲了起來,通常只要一察覺世局混亂,就會想買貴重的物品,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啊。」
「王室目前面臨的狀況相當緊迫,每個人都快馬加鞭地趕過來。」
娜莉雅用一種似乎真摯,但又帶有輕蔑的目光打量着奧爾曼。
「沒事……你沒受傷吧?」
「不行。」
此人手上有把漆黑的匕首,顯然是來殺人的。
對娜莉雅所言,奧爾曼搖了搖頭,並且指着刺客的匕首。
「是嗎?大家都挺拚的嘛。」
「皇兄?」
奧爾曼掹然想起什麼似地掀開了男子的衣服確認了一下,然後又蓋回去。
「他死了。」
娜莉雅一個轉身拔出了長劍,這把芬梅爾豪森王室的寶劍咻的一聲劃破了刺客蒙面的布巾。
「是的。」
奧爾曼沒理會娜莉雅,他直盯着馬車車頂,然後將車門踢開。
男子的背上刺着一把匕首,下手的人是奧爾曼。
奧爾曼稍微一驚……
刺客手握漆黑匕首蹲了下來,隨即又往石板地一蹬飛撲了過來。
「皇兄,您也有在打聽我們的動向嗎?」
由於馬車伕並未應答,娜莉雅準備開門下車。
儘管如此,娜莉雅還是有所不滿。
匕首刺到了石板地上,奧爾曼翻身站了起來。
「我可以走人嗎?」
刺客突然改變攻擊的方向,刺向準備從馬車下來的娜莉雅。
馬車繼續駛向廣闊的前庭,這裏又出現了一道大門,馬車晃了兩三下後停了下來。
「等等。」
「怎麼了嗎?」
他稍微掀開了布簾向外看,馬車停在街上,看起來並無異狀,不過奧爾曼總覺得事有蹊蹺,因爲應該坐在駕馭臺上的馬車伕從剛纔就都無聲無息,連咴嗽都沒有,這到底是爲什麼呢?
門鎖被踢壞了,奧爾曼立刻翻身躍出馬車外。
他仰望着眼前巨大的建築物。
此時馬車因爲轉彎使得車軸發出摩擦的聲響。
只見藍色身影撲了過去,漆黑的匕首隻有在這時露出了刀光。
「你之所以來找我,是因爲海尼爾過世的緣故對吧?」
越接近皇宮,奧爾曼的心情越顯沉重。
「希爾託露德皇姊最近一直臥病在牀。」
「別催我。」
奧爾曼心想這個人是來刺殺自己的嗎?不對,其實未必如此,因爲那名男子一看到娜莉雅,馬上就轉向攻擊她。
「您挺了解希爾託露德皇姊。」
奧爾曼阻止了娜莉雅,他對着回望的娜莉雅豎起了食指,示意不要出聲。
「她纔不會受生病影響,她總是想怎樣就怎樣。」
刺客的臉露了出來,果然是名男子,他的相貌相當稚嫩,有種難以形容的中性感,他殺了馬車伕,同時此刻也因幾度的交手而顯得上氣不接下氣。
「……還好啦。」
「魯多尼亞三世的女兒比兒子多,聽說身爲拖油瓶的我之所以能享有如親生般的待遇,就是因爲他想增加兒子的人數,而且還足那個宰相的主意,他叫什麼名字來着……就是那個眼睛凹下去的……」
和奧爾曼當年曾住在這裏時相比,白瓷皇宮一點都沒有改變,不過沒變的只是外觀,內部應有不少的變化,還有住在裏面的人也該變了不少。
奧爾曼的眼前聳立着一道肅穆莊嚴的大門,上面浮刻着張口的狼,奧爾曼住在這裏的時候多半是從後門進出,幾乎沒走過這道門,連他逃走之時也是一樣,因此在他的印象中,自己從未仔細看過這道隔絕宮殿內外的大門。
娜莉雅毫不遲疑地打關了門。
「請進。」
奧爾曼宛如光線刺眼一般地眯起眼睛走了迤去,同時娜莉雅高聲大喊:
「特魯西姆!特魯西姆在嗎!?」
隨着這一喊,有兩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哎呀、哎呀,我們等您好久了。」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鞠了個躬。
「奧爾曼殿下您終於回來了,特魯西姆我可是苦等了您好久呢,娜莉雅殿下親自去接您,總算是沒白跑一趟。」
「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
娜莉雅不耐煩地制止了他。
「我們在回來的路上遇襲了!這是怎麼回事!?」
「這實在太可怕了,我會立刻查明。」
特魯西姆誇張地大喫一驚,這讓娜莉雅變得爲憤怒。
「我有下令事先清查沿途的狀況,怎麼還會這樣?」
「可能是哪裏出了差錯吧?身爲宰相的我並不負責實際執行。」
「我是下命令給你的祕書官耶兒拉妮雅!」
一直跟在中年男子身後的女子走上前來。
「我有依照您的指示徹底清查過,在萬物之鄉的留布爾格竟然會發生暗殺這樣恐怖的事情,還真是出我意料之外。」
「你好嚴厲喔,所以我纔不想來這裏。」
於是她優雅地向奧爾曼行了個禮,說聲「皇兄,待會兒見」後即轉身離去。
妹妹?除了娜莉雅以外,奧爾曼還有一個以前經常玩在一起的妹妹,年紀比他小很多,他心想這個妹妹現在不知道如何了?說不定她早巳忘記自己了。
「……卡琳還在宮裏嗎?」
她眯起眼睛,看似幸福無比,就像是貓從喉嚨發出聲音一樣舒服,奧爾曼雖然手心冒着污,但是隻能任憑梅妮卡撒嬌。
「不是啦,因爲這一帶以前是魯多尼亞三世理政的地方,所以我沒來過。」
「如果是學東西,到一個段落就休息一下會比較輕鬆喔。」
「好啦。」
「請往這邊走,快一點。」
「……有這麼稀奇嗎?」
「既然如此,那麼娜莉雅公主當初就應該號令禁衛軍去的。」
「因爲她是我妹妹啊。」
「…………」
「她是在您離開之後,奉命專門照顧梅妮卡的女僕。」
「打擾兩位了,我們該進去了。」
「你長大了耶。」
娜莉雅嘀咕了一聲。
聽了娜莉雅的說明,奧爾曼不禁皺起眉頭。
奧爾曼心想沒錯,她是個不僅美麗,且如影子般地陪在自己身邊,時時會貼心地給予提醒叮嚀的女性,好像自己的老師一般。
「我一直在等皇兄回來。」
娜莉雅打開了房門。
「你希望我那樣對待你是嗎?」
梅妮卡是奧爾曼唯一有血緣關係的妹妹,也就是說她是魯多尼亞三世的孩子,具備王位繼承權。
「這件事的確是我們失職了。」
娜莉雅轉身凝望奧爾曼。
奧爾曼緩緩地後退望着梅妮卡。
就在這個時候……
「謝謝你,我總有一天會成爲適合當皇后的女生。」
「大家都在這邊等您。」
「皇姊大人,等一下再進去有什麼關係?」
「還在。」
「你的任務不就是要未雨綢繆,防範未然嗎?」
奧爾曼稍微蹙了一下眉,他發現跟在梅妮卡後面的女子穿着女僕裝。
「皇兄!」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有如王妃一樣,很漂亮喔。」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剛走進來的奧爾曼和娜莉雅身上,原本的吵雜頓時間變得鴉雀無聲。
他覺得天花板不高,且迴廊有些狹窄,不同於小時候的印象,這正證明了自己已經長大。
娜莉雅刻意和奧爾曼保持了一些距離,逕自向前走去。
房間內有數位名男女,每個人都身着華服且配戴着珠寶,而如影子般隨侍一旁的人應該是他們的侍從,總而言之,他們的排場就是和一副窮酸樣的奧爾曼天差地遠。
「那個人是誰?」
「我纔在想他們沒有王位繼承權,不知道會不會真心宣誓效忠王室,果然這幫人只在意自己在宮裏的地位。」
「你們以刪減預算爲明目,裁撤了我手下的部隊不是嗎?現在還敢這麼說!」
奧爾曼沒想到卡琳還留在皇宮裏工作,他原以爲卡琳早因所侍奉的對象逃出宮去而彼解僱了。
特魯西姆說了這句話後隨即離去,而耶兒拉妮雅則瞥了奧爾曼一眼後,也隨着宰相離開。
「我也是您的妹妹呀。」
奧爾曼從小就不喜歡這股氣味,所以他也很清楚其中的醜陋與荒誕,而也因如此他才逃離皇宮。
「……梅妮卡嗎?」
「誰說的,你真的很英挺,就像父王一樣呢。」
奧爾曼感到極度不自在,每一道注視他的目光皆交錯着好奇與驚訝,畢竟一直消失無蹤的親人突然出現眼前,會有如此反應也是必然的,所以奧爾曼只能姑且忍耐。
「……那個男人一點都不能信任。」
「大家?」
可是現在他還是回到了這裏,雖然無血緣關係,但他終究爲王室成員,而且他還想爲當年對妹妹們不告而別的行爲聊表贖罪之意。
特魯西姆凹陷的眼眸閃着光芒說道:
「您早晚會見到她吧。」
娜莉雅若有似無地咳了一聲。
「要是您當年沒離開,說不定您也是在這裏處理政務。」
「以後我們會更加小心謹慎,請您寬恕。」
「是呀,我是梅妮卡,皇兄。」
奧爾曼露出了苦笑,因爲梅妮卡一副十分當真的模樣。
「因爲您心裏還有疙瘩纔會這樣覺得。」
皇宮並無改變,它和奧爾曼當年因那個事端而離開時完全相同,或許宮裏的人們來來去去,但他們的所作所爲並無任何改變。
「皇兄!你是皇兄吧!」
娜莉雅看了奧爾曼一眼,繼續說道:
「瞧你們一副毫無所謂的樣子,你們並不認爲自己失職吧?」
梅妮卡的一雙大眼睛中充滿了自豪的眼神。
梅妮卡話一說完,又緊緊抱住了奧爾曼。
「不過您好像很寵梅妮卡。」
「沒這回事啦。」
「皇兄,你真是的,梅妮卡可是很認真的呢。」
奧爾曼在迴廊上轉了幾次彎,來到一個自己沒有印象的地方,他興趣盎然地東張西望。
「我已經十歲了。」
「皇兄,你是來看希爾託露德皇姊大人的吧?」
「……你的話好帶刺喔。」
於是奧爾曼向皇宮內走去。
「看起來好陰沉喔,說是女僕,其實還比較像是監視梅妮卡的人。」
「聽說其實是那個祕書官在一旁扇風點火。」
「……也不算是我來看她,是她找我回來的。」
當奧爾曼還沉浸在回憶之中時,娜莉雅出聲催促。
少女用全身表現出她心中的喜悅。
奧爾曼眯起眼望着梅妮卡的背影,在她嬌小的身形後方,一位身穿黑服的女子緩緩跟隨着她。
奧爾曼曾經感覺到的氣味現在仍然充滿於皇宮之中,那是一種從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前就瀰漫在空氣之中的獨特臭味;那是一種從王位和在其四周蠢動的野獸們所發出的腥臭味,這些臭味充斥於純白的皇宮裏,時而溢漏了出來,而每當有臭味溢出,慾望與血腥也隨之召喚而出。
「不行,畢竟皇兄也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人,就算很久沒見面也該有所分寸。」
娜莉雅直視着前方說道。
梅妮卡笑着答道。
「你也變得好英挺唷,感覺很有威嚴。」
「是負責服侍梅妮卡的女僕,我記得她名叫莎莉由。」
裏面的空間相當寬敞,除了理政之外,這裏更常備用來集會,房裏的椅子整齊排列,擺設相當華麗,可能是與重要的外賓進行協商時所用的房間。
「我也有王位繼承權呀。」
結果奧爾曼沒有作答,反而是梅妮卡出聲應道:
於是梅妮卡嘟起嘴巴說了聲「好吧」。
「我待會兒也要去看她,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得先完成。」
「哼!私生子來了是嗎?」
一個嬌小身軀突然衝了過來。
娜莉雅態度冷漠地答道:
「我以前頭一次遇到他時,感覺他很普通啊。」
「我們的兄弟姊妹。」
娜莉雅握緊了拳頭,但這名年輕的祕書官卻一副毫無所謂的態度,並未向她低頭致歉。
「可是您卻從來沒像那樣對待過我。」
然後他們在一扇大門前停下腳步。
雖然是同母異父的妹妹,不過奧爾曼從小就很疼愛梅妮卡,儘管自己也只是個孩子,但仍然樂於幫忙照顧,因爲梅妮卡是他的血親,對於梅妮卡的感情宛如泉湧一般。
「所以我才說要遵守分際啊呀。」
奧爾曼進宮時她還沒出生,後來有一天奧爾曼得知母親莉諾瓦娜懷孕,而肚中的孩子就是梅妮卡。
「您不是也曾有過專屬的女僕嗎?」
奧爾曼從皇宮出走時,梅妮卡只有兩歲,當時決定拋開王室一切的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妹妹。
奧爾曼驚訝地望着這個人。
突煞出現一個宏亮的說話聲。
奧爾曼並未望向說話的人,因爲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在說話。
「躲了起來的私生子竟然恬不知恥地跑來,真是個混帳傢伙。」
如果是以前的奧爾曼聽到這番話應該會相當氣憤,不過現在的他卻只覺得這個人好聒噪。
「你有什麼臉走進皇宮的大門?你說啊!」
「加庫特。」
奧爾曼繼續說道: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說話的德性還是一樣。」
「私生子,你少說廢話了,我可是變得更剽悍了喔。」
此時奧爾曼終於看了說話的人一眼。
當年那個加庫特的確變得相當魁梧,個頭頗爲高大且手腳粗壯,散發出一股威壓感,不過他的長相仍然同於以往,一副不知人間疾苦的好命樣,完全看不出他這個年齡應有的歷練,既然身爲國王之子,多少應該有受過一些武人的鍛鏈或是文官的作業訓練,不過加庫特完全不像是受過這方面的訓練,因此態度總讓人覺得缺乏穩重感。
「我爲了能成爲稱職的芬梅爾豪森王國國王,可是受過訓練了喔。」
加庫特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
「我已經變成一個夠格坐上王位的人了。」
「……那很好啊。」
「所以像你這種私生子就算想要王位也沒用,知道嗎?」
奧爾曼原本想告訴他自己本來就興趣缺缺,不過突然有個人插了話。
「加庫特皇兄,請您謹言。」
奧爾曼當下滿腦子問號,剛纔應該沒有任何人提到自己和梅妮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諾伊貝克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同時將自己的目光從啞口無言的季梅爾身上移開。
「父王並沒有廢除我的繼承權,所以我就被叫來了,不知道父王原本是有什麼打算。」
「是啊,我有,奧爾曼也有。」
諾伊貝克也是魯多尼亞三世的孩子,而且是親生孩子,他比奧爾曼年長,小吉蕾兒一歲。
「不是啦,梅妮卡。」
「正因爲我遊手好閒,所以得知了不少事情,我有好幾年都來去於皇宮內外,見聞可是不少喔,連王室的歷史都學習到了,這個地方算是發酵得剛剛好,不過就一般人看來,應該是相當腐敗了。」
四下一片寂靜,房間內的氣氛相當凝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因爲每個人心裏都很明白諾伊貝克所言完全正確。
「即使對方是親人……」
是梅妮卡,由於她沒聽到剛纔那段對話,所以露出了一個單純的疑惑表情。
「奧爾曼皇兄也是我們的兄弟姊妹之一,是希爾託露德皇姊召他回來的,請您不要有所怠慢失禮。」
「是嗎?那應該是在說什麼好事羅?」
「讓各位久等了。」
開口說話的人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娜莉雅。
自從魯多尼亞三世過世後,他曾協助過自己的兄長海尼爾,不過卻馬上棄政務於不顧,他因此不再受到重視,而衆人的忽略使得他更加縱情於享樂之中。
不過他的擔憂馬上變成多餘的。
這名女子走向奧爾曼。
「你終於想起來了是嗎?我就是你的三姊吉蕾兒。」
「儘管如此,他依然是王室成員之一,本來就有繼承權。」
「當時你應該和吉蕾兒皇姊結婚了吧,戈魯瓦斯家族主要是做絹布和珠寶的生意對吧?不過西爾根市比較聞名的應該是鐵,我當時還在想你在這裏幹麼。」
「娜莉雅。」
那是一名女子,相貌端正且雙脣緊閉,腰際掛着長劍,雎然身高不高,但全身上下散發出威風凜凜的氣息,宛如率領着大軍一般,尤其她那一頭如火焰般的紅髮和覆蓋着右眼的眼罩相當引人注目。
「……我們家得多拓展一些生意。」
突然響起一個微弱的金屬摩擦聲,只見娜莉雅不發一語地稍微拔出了劍。
「我也帶了一個人過來了唷,這樣應該就全員到齊了。」
奧爾曼心中久存的疑問終於有了解答,只是不知道當場詭出來是否恰當。
吉蕾兒伸出了她的右手。
「我可沒有隨便亂說。」
「薇多莉亞皇姊。」
「問題是你所買的武器是要瞄準誰?如果是瞄準自己的喉嚨,那就是自作自受,不過如果是瞄準別人的話……?」
諾伊貝克看着空杯,皺了一下眉頭將杯子放在茶几上。
說話的人是娜莉雅,雖然她的語氣平淡,但仍能聽出她的一絲怒意。
諾伊貝克將視線轉向了奧爾曼。
「還沒跟你介紹,他是我丈夫,季梅爾·戈魯瓦斯。」
「……請您不要隨便亂說。」
「我有任務在身。」
走進房間來的人也嚇了一跳。
伴隨着馬靴發出的腳步聲,她走到房間的中央。
「你應該不會還想要當禁衛軍吧?快回到我的部隊來吧。」
「那個無慾無求的小孩,終究無法抗拒王位的魅力對吧?」
「你長大了耶,我有聽皇姊說了。」
「這傢伙是私生子啊,哪有神馬失禮不失禮的。」
「目前的代王是希爾託露德,真不知道那位皇姊會幹出什事來。」
「奧爾曼,你回來了呀?」
「算是嗎?」
吉蕾兒現在的夫家是貝魯蘭多聯合王國的富商豪門戈魯瓦斯家族,奧爾曼是在自己逃離皇宮很久之後才聽到這個消息,他同時聽說希望結婚的一方是吉蕾兒,而且坊間還傳聞「丈夫完全被妻子操弄」。
奧爾曼答道:
「諾伊貝克殿下,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薇多莉亞看了奧爾曼一眼,然後只發出哼的一聲。
打破當場緊張氣氛的人是一名散發着傲慢氣息的女子,她的頭上覆蓋着有如沙漠國家王妃般的紗巾,身穿緊包着全身的禮服,或許是與生俱來的個性使然,她擺出一副睥睨四周般的態度。
娜莉雅深深地鞠了躬。
「吉蕾兒皇姊你也來了啊。」
「這傢伙到底是哪裏好?你把王位繼承權……」
「海尼爾皇兄並沒有剝奪任何人的繼承權。」
他是個衆所皆知的紈絝子弟,總是打着國王之子的旗號到處拈花惹草,由於他擁有如劇團男主角般的俊俏外貌,因此自動投懷送抱的女子也不在少數。
諾伊貝克以帶着諷刺的口吻歪着嘴說道:
娜莉雅仍然硬挺挺地杵在原地,房間裏充斥着緊張的氣氛。
「我在貝魯蘭多聯合王國的西爾根市看過你一次,不過我們只是擦身而過就是了。」
「戈魯瓦斯家族雖然從商,但是在迎娶吉蕾兒之後就和王室產生了關係,原本你們家只要尊崇給特里克斯神就可以了,不過會對王位有所覬覦,其實也不奇怪,現在你們財富雄厚,缺的只是武力,西爾根市到處都有武器買賣,若說你是在採買大量武器也沒什麼奇怪的對吧。」
「……?」
吉蕾兒是排行在希爾託露德之後的皇姊,她和希爾託露德不同,不僅表面嚴苛,私底下也毫不溫柔,雖然她並不至於生性殘忍,但對待非王室之人總是不把他們當人看待,而由於她對於父王極爲順從,因此很早就已出嫁。
「初次見面,小舅子。」
「不過王位繼承權很容易就會被當時的國王給剝奪,代王也是一樣。」
現場瀰漫着一股殺氣,加庫特嚇得收起他原本囂張的姿態,瞠目結舌地退到後面去。
突然出現一個刺耳的聲音,奧爾曼稍微望向說話的人。
諾伊貝克對於經驗老到的商人看着自己的目光毫無所懼。
梅妮卡原本也是滿懷疑惑,不過她卻輕輕地合起雙手。
季梅爾眨着眼睛問道:
諾伊貝克稍微停頓了一下,又繼績對着季梅爾說道:
「怎麼了嗎?」
「我弟弟想問的是您是否問心無愧?」
「真是笑話,你向來縱情聲色場所,不是到處向鎮上的商人借錢嗎?」
「我們是在談你,還有我弟弟奧爾曼。」
突然房門打開了,大家都驚訝地轉頭望去。
「奧爾曼皇兄是我拜託他跟我回來的,此時王室情況緊迫,既然他也是我們的親人,回來相聚也是理所當然的呀。」
這名女子聽了奧爾曼所言卻完全沒有笑容。
「哼!這種事你也知道。」
諾伊貝克又笑了起來,不過他這次並非自嘲也非取笑他人,反而帶有些許恐怖的情緒。
「喔,我不知道你見過我。」
「比起來自於羣衆或外敵的入侵,王室從以前就是自己人會先自相殘殺,血流成河,若說任何人有任何企圖,一點也不奇怪,對了,比方說我這位久未謀面的弟弟。」
不過奧爾曼十分清楚這位向來順從父王的皇姊有時眼裏閃爍着犀利的目光,因爲她一心想得到地位與財富,她肯定是爲了掩飾內心的強烈慾望才用紗巾遮臉。
「……你這話太侮辱人了!」
「大家都在生氣嗎?」
「所以我並不是在批評你,我們能向人自誇的只剩下自己是十三王朝後裔,然而其中腐敗的程度已非比尋常,想要拿武器殺幾個王室成員的人還挺常見的。」
一名躺坐在長椅上的男子一邊晃着手上的玻璃杯一邊說話。
「…………」
薇多莉亞用她僅有的一隻眼睛凝望着娜莉雅。
季梅爾激動地狂喊:
諾伊貝克啜了一口杯中的蒸餾酒。
「哈哈,被我說中了吧。」
「商人之間的傳聞速度比風還快,爲了換取金錢而變賣宮中寶物的人所說的話沒半句真話,各位,千萬不要相信這種遊手好閒之人的胡說八道。」
她也是魯多尼亞三世的孩子之一,比奧爾曼大四歲,從小就喜好習武,誓言要扞衛芬梅爾豪森王國。
站在一旁滿臉鬍鬚的中年男子緩緩地鞠了躬,一看就知道他的年紀比吉蕾兒大上許多。
「等一下,諾伊貝克皇兄。」
「……是吉蕾兒皇姊嗎?」
「您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他是我的兄長。」
有個人從梅妮卡背後走了進來。
「希望能快點結束,和古傑爾赫夫帝國交界處的紛爭雖然暫時平定,可是還不能大意。」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你這麼說好像是暗指我會對王室不利!」
季梅爾發出扯着喉嚨一般的聲音說道:
「你口口聲聲說他是親人,可是他和我們又沒有血緣關係。」
「好吧。」
「不是,我見過你喔。」
薇多莉亞比娜莉雅還早踏上武將的道路,展現出軍事才能,自從她開始帶兵後,便以討伐山賊有成而聲名大噪,之後更出兵平息多數紛爭,有一次她雖遭敵方將領放箭射中眼睛,但她仍鎮定地持續指揮作戰,現在她所戴的眼罩正可證明她當年英勇的表現。
原本縮到房間角落去的加庫特突然眼睛亮了起來。
「薇多莉亞!我等你好久了耶!只要有你在,我等於得到一百萬個幫手!」
薇多莉亞不耐煩地望向加庫特。
「一百萬是嗎?我的份量有到這樣是嗎?」
「……只要有你的大軍和我的才能,就能除掉那些沒用的傢伙,輕輕鬆鬆地讓王國更爲繁盛了,今後你就當我的左右手……」
「加庫特你已經有左右手了,我的手再加上去也未免太奇怪了,程度再差的畫家,也不會把手的數量畫錯。」
薇多莉亞堵住了皇兄的嘴環視着房內。
「各位皇兄皇姊,你們都聽清楚了,海尼爾已經身故,而希爾託露德也是命在旦夕。」
薇多莉亞繼續說道:
「古傑爾赫夫帝國和員魯蘭多聯合王國都乘機蠢蠢欲動着,如果各位有時間在這裏吵吵鬧鬧,不如趕緊增加一些兵力,還是我們這幫兄弟姊妹全都想視若無睹,充耳不聞地讓王國就此腐敗毀滅?」
對此冷峻的聲音,衆人皆啞口無言,自幼便赴戰場四處征戰的薇多莉亞對兄弟姊妹們的態度向來不客氣,而能反駁她的人也少之又少。
娜莉雅是少數敢向她回嘴的人。
「這是因爲希爾託露德皇姊有話向大家說。」
「那位皇姊凡事都想自己親自出馬。」
獨眼女子不屑地笑了起來。
「縱然代王是海尼爾,不過實際運作國是的人卻是希爾託露德,她打算掌權到自己嚥下最後一口氣是嗎?」
「您這麼說就太過分了。」
娜莉雅露出不滿。
「希爾託露德皇姊總是費心思考着我們兄弟姊妹及王國的未來。」
這是芬梅爾豪森王室的王位繼承儀式,王室成員各以不同酒杯飲用同樣的酒來確認自己的立場,凡是喝了銀盃的人就無法坐上王位。
「我……深思熟慮的結果……選出了……四位繼承人……」
「就算是被富豪所僱,也未必是衝着我們來的啊。」
而奧爾曼也說不出半句話來,他感到錯愕不已,希爾託露德竟然指定自己爲繼承人之一,而自己之所以被叫回來的真正原因原來就是爲了這件事。
「請你快點好起來,你一不在,宮裏就失去了美麗與芳香。」
其中一位女僕開始分發金盃與銀盃。
當場衆人皆安靜地仔細凝聽。
「我纔是應該登上王位的人!」
「退下去,加庫特……我不打算改變我的想法……」
希爾託露德繼續說道:
「希爾託露德皇姊也經常提醒我們要留意周遭,雖然她臥病在牀,但她仍然很愛護我們。」
「芬梅爾豪森王室所有成員在此……誓言追隨陽暗神及陰明神……力求國運昌隆……世代永績傳承……」
結束宣誓後,大家將杯子從眼前移往頭頂,然後緩緩地放下來靠在嘴上。
當場只聽到咳嗽聲和衣角摩擦的聲音。
於是嬌小的梅妮卡便下了牀。
雖說是她要見大家,不過由於她臥病在牀,所以大家得到她房間裏去。
奧爾曼一邊回憶着自己對刺客搜身時的狀況,一邊繼續說道:
娜莉雅開口說道:
被指名的人都沒有開口發言,大家全都沉默不語。
「加庫特,你年紀不小了,自己保護自己就行了。」
就在這個時候……
其實奧爾曼還挺羨慕被迫一起宣誓的加庫特,這個粗暴的皇兄至少還能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願。
加庫特倒吞了一口口水,同時閉上了嘴。
奧爾曼雖然心想糟了,不過他只能繼續說道:
唯有奧爾曼一個人沒有發出聲音,只動了動嘴巴,畢竟他對王位根本絲毫不感興趣,而且他還是曾經放棄王室身分的人,對他而言,自己只是因爲親人病危而被召回,他壓根沒打算成爲代王。
「希爾託露德殿下要見大家。」
「目標是值得花大錢僱殺手取其性命的人。」
「希爾託露德皇姊!」
希爾託露德繼續說道:
希爾託露德的聲音氣若游絲,只見奧爾曼突然表情僵硬,雖然是相當衰弱的聲音,不過奧爾曼很確定這是希爾託露德的聲音。
不過奧爾曼不明白希爾託露德爲什麼指定自己?她到底所圖爲何?
「我當然十分清楚我們王國的困境,正因爲如此,我才以將軍的身份拚命地去擴展我們的國土啊。」
希爾託露德舉起手來。
娜莉雅斬釘截鐵的論調讓房內再度鴉雀無聲,雖說既非壽終正寢也非病死,而是死於非命,可謂王室無可避免的宿命,不過絕對沒有人希望自己會真的落此下場。
兄弟姊妹們全都走近牀邊,不過奧爾曼並沒有湊上前去,而是獨自一人站在不會看到希爾託露德臉孔的稍逮之處。
諾伊貝克呻吟了一聲,他摔落金盃,然後用手搗着嘴,踉蹌地走了一步、兩步……
「放開我!皇姊她瘋了!我是國王!我纔是國王!」
衆人皆一口飲盡,只見梅妮卡苦着一張臉將葡萄酒喝下肚。
「呃……」
「吉蕾兒、諾伊貝克、薇多莉亞……還有奧爾曼。」
「他們是傳說中的暗殺組織,組織中的殺手爲了表示忠誠,都會割下自己的陰莖,我曾在四年前和他們交手過一次,真沒想到竟然會在留布爾格又遇到他們。」
「已經死了一位皇兄,皇姊又命在旦夕,難道還會有刺客要來嗎?」
加庫特狂叫着擠到牀邊。
「你說什麼?對方是誰?」
大家皆舉杯共同呼喊發誓。
「這個暗殺組織通常只受僱於富豪或貴族,我想不光是我和奧爾曼皇兄,你們都可能是對方下手的目標。」
薇多莉亞完全認同諾伊貝克所言。
房間中央有張吊掛着帷幕的大牀鋪,牀罩是來自東方的絹,上面有以金線繡制的華麗刺繡,據說歷代的國王都很喜歡這張牀鋪。
起初房間內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們馬上發現事態不對,諾伊貝克的指間溢出一滴滴的鮮血。
「我原本並不知道,但後來確認了是『斑紋匕首』的刺客。」
「那麼……王位的繼承儀式……就此結束……」
諾伊貝克用舌頭舔了一下酒,然後說道:
奧爾曼突然出了聲,在場每個人全都望向他。
「不可能!沒有唸到我的名字啊!」
雖然聽不到希爾託露德說話的聲音,不過可以看到她微微地擺手,示意梅妮卡離開牀鋪。
吉蕾兒、諾伊貝克、薇多莉亞及奧爾曼拿到了金盃,其他人則拿到銀盃,至於季梅爾並沒有被分發,而加庫特則是被硬塞了銀盃。
薇多莉亞眯起了她完好的那隻獨眼。
「雖然他是喝了酒在胡言亂語,不過我也有同感,父王過去隨隨便便就增加子女,但這些子女也有可能莫名其妙就沒了小命。」
此刻躺在這張牀上的人正是希爾託露德。
「……代王是拿金盃,其他王室成員拿銀盃……謹令……乾金盃者獲得王位……乾銀盃者放棄王位……」
「……『斑紋匕首』這個組織我也曾聽說過。」
諾伊貝克繼續說道:
突然一個尖銳的聲音劃破了當場的寂靜。
「啊……雖然不是衝着希爾託露德皇姊而來,不過我和娜莉雅在來皇宮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偷襲,對方是個使用有毒匕首的傢伙,還好我們都沒受傷。」
於是衆人便在促請之下走進隔壁房間。
第一個跑上前去的是梅妮卡,她直接爬上了牀鋪。
衆人皆高舉酒杯,希爾託露德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牆壁上掛着一整排歷代國王的畫像,由於王室歷史悠久,所以畫像掛滿了房間四周,窗邊有一張圓桌,上面擺着幾個金盃和銀盃。
「不過對於父王的做法……我並不打算承襲……我想遵循自古以來的法典所載,現在在這裏指定芬梅爾豪森王國的國王人選……」
加庫特極度抓狂,結果被數人壓制在牆上,雖然他的體格壯碩,不過女僕們卻很熟練地連他的嘴都給搗住。
「裏面請。」
「大家應該都很清楚……父王魯多尼亞三世生了很多孩子,也認養了很多孩子……他應該是希望爲十三王朝多留些血脈,以奠定王國的基礎吧……不過話雖如此,有的人已經過世,有的人則遠嫁他國……還有好多人我沒辦法召他們回來……因爲他們已經變成他國之人了……」
接着每個杯子裏都倒入了葡萄酒。
希爾託露德動了動手指示意,於是站在後方待機的女僕們上前將加庫特拉開。
「我要說的只有這些……接着進行繼承儀式……」
屬於『斑紋匕首』的殺手由於已喪失男性功能,因此對於暗殺任務異常執着,而且當圓滿完成任務時將可以獲得性欲的享受,只不過因爲他們已經去勢,所以往往愛上同性,並扮演女性角色,傳聞這個組織的首腦擁有一百多名「男性愛人」,由於他們的暗殺技巧一流,喪命於他們手下的人不盡其數。
希爾託露德花了一點時間才說完這段話,她不斷喘着氣。
「皇姊!我可是要當國王的人耶!爲什麼你沒有指定我!?」
「薇多莉亞,如果發生了什麼萬一,你會保護我吧?」
衆人屏氣凝神地等待着希爾託露德的宣佈。
她似乎想起什麼似地繼續說道:
莎莉由低聲答道:
「……繼承的杯子……」
房間內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隔壁房間相當寬敞,奧爾曼終於瞭解剛纔那個房間其實是休息室。
希爾託露德用手指在房間內四處指着。
突然喀啷一聲,杯子掉落地面。
「您指示要召見的人全都到齊了。」
「……大家都到齊了是嗎……」
希爾託露德的聲音相當沙啞。
「父王駕崩,長兄海尼爾又已經過世,而我也沒剩多少時日可活……我沒辦法打敗病魔……之前魯多尼亞三世沒有交代王位繼承人是誰,也沒告訴我們冥玉在哪裏就撒手人寰……海尼爾之所以只是代王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其實直接讓海尼爾冠上國王稱號根本沒有問題……結果礙於傳統……」
「呃呃……呃……!」
「……怕什麼?反正我們這個王室本來就是建立於腥風血雨之中。」
「我指定這四個人成爲王國的代王……這四個人必須……各自證明王位是屬於自己的……你們要彼此聯手也可以,要互相趕盡殺絕也行……到時冥玉自然會出現,發出昏暗的光芒,而在冥玉的引導之下……就能確定王位屬於何人了吧……王國的強盛繁榮也全都託付給那個人了……」
奧爾曼追溯着自己的回憶,自從他從白瓷皇宮出走後便四處流浪,見識了各種事物,而這些見聞可謂大陸中不大爲人所知的另一面。
希爾託露德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看來似乎是因爲完成了重大的儀式而沉沉睡去。
「不是這樣的。」
他不知道自己待在這個地方是否正確,而他之所以拿着酒杯,是因爲妹妹娜莉雅特地來找自己回來,而且還能見到梅妮卡,畢竟當年自己曾丟下她們不告而別,只是沒想到狀況不斷地發展演變,自己就這樣順勢地留了下來。
「……結束了是吧……」
一扇通往隔壁房間的大門靜悄悄地打了開來,左右兩片門板完全敞開。
「……那麼……就來說……接下來的事吧……」
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說話聲停止了。
一位女僕走了進來向衆人行禮,她是原本應該跟在梅妮卡身邊的莎莉由。
「從十三王朝時代起,王室裏總是會有暗殺或謀奪發生,我們在這裏自己嚇自己也是無濟於事。」
諾伊貝克滿臉慘白,搖搖晃晃地走着。
「呃……呃……嘔……!」
諾伊貝克的嘴裏噴出了大量黑血,然後四腳朝天地倒在地上。
他動也沒動一下,就此斷了氣。
「……是中毒!」
奧爾曼呢喃了一聲,諾伊貝克的死狀和他曾在西方港口小鎮所看到的死人一模一樣。
吉蕾兒大叫了一聲,薇多莉亞立刻指示女僕:
「去叫特魯西姆過來,還有我的幾個部下,同時把諾伊貝克的遺體搬出去,這件事不可以說出去,知道嗎?」
「我們到隔壁房間去吧。」
娜莉雅表情嚴肅地說道:
「在這邊騷動的話對希爾託露德皇姊的身體不好。」
奧爾曼拾起了頭,只見希爾託露德完全沒發現房內的騷動,沉沉地熟睡着。
連同女僕的一夥人全都移往隔壁房間。
諾伊貝克的遺體也被搬了出來用布蓋着,不過由於他剛纔噴出大量的血,待會兒還得清洗一番。
趕了過來的宰相特魯西姆一邊隱藏着他凹陷雙眼中的眼神,一邊鞠躬致意。
「聽說發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我感到十分慚愧。」
「廢話少說,你心裏有數是誰在杯裏下了毒嗎?」
對於薇多莉亞的追究逼問,老宰相搖了搖頭。
「我毫無頭緒,我讓女僕們準備繼承用的杯子,然後暫時放在晉見大廳中,如果說有人動過手腳,那麼任何人都有嫌疑。」
「我不認爲是有人特地從外面潛入皇宮在金盃裏下毒,應該是宮裏的人想置我們於死地。」
奧爾曼走出了皇宮的大門,從這裏可以看到簡陋的村莊街道。
「我要回去了。」
「那全是爲了國家着想。」
不知不覺間,奧爾曼拉高了嗓門,情緒相當激動。
「果然如此!」
這次連頭也不回地答道:
奧爾曼轉過身來,他看到追上來的人是娜莉雅。
「你不應該找我回來的,別再找我了。」
奧爾曼對着妹妹說道:
「您要拋下所有的一切是嗎?連我和梅妮卡這兩個妹妹也要丟下是嗎?您又要從我們眼前消失是嗎?」
對於特魯西姆所言,衆人沉默不語,如果真是如此,所有被指定爲代王的人全都成爲被暗殺的對象。
「皇兄!」
「我等您回來好久了,因爲我曾經秉誠發誓向您效忠,所以我只等待着您一個人。」
「爲什麼!?」
「怎麼會……不可能的!」
奧爾曼忍着內心積壓的不快感聽着衆人的對話,他心想這是什麼鬧劇,有個人就這樣被另一個人毒殺,而剩下的人則是互推責任,得到王位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只要完成了繼承之杯的儀式,宣誓就不能不算數,永遠都有效。」
加庫特用他那混濁的雙眼環視四周。
「我討厭這個地方,每個人都只顧着自己,要是真的只顧自己也就算了,因爲我自己也是一樣,不過大家都被那個氣味給污染了,就是那種從王室的歷史所冒出來的氣味,不僅當中充滿了野心與陰謀,而且被人看穿慾望也毫不覺得可恥,甚至認爲是理所當然,我實在是受不了這種氣息!」
季梅爾高聲咆嘯。
「您不肯說是吧?」
「不要。」
「加庫特殿下您也有殺人動機啊!您因爲被剝奪了王位繼承權而懷恨在心,若說是您下的手也並不奇怪!還有特魯西姆宰相,您也有充分的殺人動機!」
「既然諾伊貝克死了,如此不吉利的繼承儀式應該不能算數,必須重來一次!」
這個妹妹畢竟身爲軍人,腳程十分敏捷,很快地就追上了奧爾曼。
只有梅妮卡沒被點到名,因爲她年紀還小。
「你的母親是古傑爾赫夫人啊!」
奧爾曼就像是將話從喉嚨中逼出來一般。
「…………」
「皇兄,這是怎麼回事!?」
他覺得這一切都大瘋狂了,瘋狂地暴露慾望,瘋狂想遵循傳統,瘋狂地想貫徹正義,他自幼就經常感受到這種瘋狂,而他自己也曾經如此瘋狂過。
「聽說諾伊貝克殿下並沒有刻意挑哪個杯子,而是隨機拿的,這麼說的話遇害的也很有可能是其他人。」
「隨便那傢伙要說什麼,我只想要回家。」
「你這傢伙!」
「唉~~是啊。」
「銀盃是放棄繼承權的證明,不過希爾託露德應該有先徵詢過你纔對,你該不會是被迫放棄的吧?」
「您又要逃走了是嗎?」
「我就跟你說我不可能回去嘛。」
奧爾曼沒看妹妹繼續問道:
「你的家在這裏!」
說話的人是特魯西姆,他十分詳熟王室的規範。
安靜的房間裏突然出現了歡呼聲。
奧爾曼既然已經接下了金盃就無法拒絕,不知不覺間他已無法擺脫那種氣息。
「諾伊貝克纔剛剮遇害,你現在怎麼能說這些?」
有人從背後喊住了奧爾曼,又是娜莉雅,他頭也不回地繼續向前走去。
薇多莉亞平靜地問了一句,加庫特咕噥了一聲,又狂叫了起來。
「加庫特,你這話什麼意思?」
「…………」
「不是的,是我自己要求不要繼承王位的。」
「因爲死了一個代王了啊!」
奧爾曼未做回答,他根本沒打算回答。
「可……可是明明就很可疑嘛!薇多莉亞你常常鼓吹要擴充軍備和出兵不是嗎!?」
加庫特開心地嚷叫起來。
不過他的願望總是難以實現,往往不是被捲入一些事端,就是被牽扯於陰謀之中,結果自然而然地他還是被污染了。
正當加庫特欣喜之際,娜莉雅突然說話了。
「你說的沒錯。」
吉蕾兒開口說道:
「你當上國王就有好日子過了啊!你和季梅爾不就是這麼打算的嗎!?」
「怎麼了?你倒是說說看啊!」
奧爾曼拚命忍着不讓自己的內心動搖,快步走了出去。
「代王根本不需要到四個人,說不定兇手就是剩餘三人的其中一人!」
「你是在侮辱我母親嗎!?」
但奧爾曼厭惡瘋狂,他更害怕自己變得瘋狂,他認爲只要待在皇宮裏,早晚會被污染,他之所以要逃離皇宮去流浪,可說是爲了要消除身上這種瘋狂的氣息。
「……加庫特,你收斂一點。」
「還有……奧爾曼!」
「你們就全怪我好了。」
他並不打算搭乘馬車,尤其是刻有王室徽章的馬車。
「突然跑回來的你最可疑了!一定是你殺了諾伊貝克!你打算來搶王位對吧!?」
她跑得很急促,顯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娜莉雅從奧爾曼背後喊道:
已經陷入瘋狂的加庫特橫眉豎目地瞪了過來。
奧爾曼走出了白瓷皇宮,太陽仍高掛空中,大門兩側的衛兵雖然默默地立正站着,但同時也稍微留意着奧爾曼。
「……皇兄!」
奧爾曼沒等娜莉雅回答便走了出去。
「因爲我會被毀掉啦!」
「怎麼可以這樣!一定是有人認爲諾伊貝克很礙事,所以就殺了他!每個人都有嫌疑!」
奧爾曼的背後傳來了女生的聲音。
「我走了。」
「你太放肆了!」
「如果您是因爲加庫特皇兄所說的話,請您不要放在心上,沒人會相信他說的話。」
「你的意思是下毒的人是我嗎?」
奧爾曼沒有回答妹妹的問題,他只丟下一句:
「……沒錯。」
奧爾曼繼續向前面的大門走去。
加庫特指着奧爾曼說道:
「不是這裏,我根本待不住這裏。」
「……是啊,不過我也有件事想問你,爲什麼你要放棄繼承王位呢?」
「誰當代王都無所謂,我要回去了,這裏我實在待不下去了。」
「無所謂啦。」
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突然他發現自己手上還拿着金盃,於是將金盃扔向庭園。
「皇兄,請等一下,您要去哪裏!?」
奧爾曼看了娜莉雅一眼,從她認真的表情看來,一點都不家是在開玩笑或說謊。
獨眼將軍握住了劍柄。
突然娜莉雅把手搭在奧爾曼肩上,於是奧爾曼轉過頭來。
加庫特大吼:
娜莉雅咬着脣。
「不算數!這樣的繼承儀式不算數!」
「皇兄,請您回來。」
「如果是這樣的話……至少請您告訴我,爲什麼您八年前要離開皇宮?」
「希爾託露德殿下凡事都不借重您,而是直接命令她的部屬,您應該很感嘆自己身爲宰相卻有名無實吧?」
奧爾曼垮着臉打開了門,向迴廊走去。
「這話是怎麼說的呢?」
奧爾曼按着胸膛,就像是不希望被人發現他的呼吸急促。
「如果要這麼說的話,現在在場的每個人都很可疑,連娜莉雅殿下也是。」
「不光是你,吉蕾兒也有動機!」
「我當時已下定決心要保護您了,如果我有了王位繼承權,或許會惹來一些人的覬覦而死纏着我,只要我放棄了繼承權,就能毫無罣礙地只保護您一人了。」
「我都離開了八年了,還值得保護嗎?」
「值得。」
娜莉雅斬釘截鐵地答道:
「無論過了多少年,我在芬梅爾豪森王國中要保護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您。」
聽到娜莉雅說話的語氣,奧爾曼沉默了下來。
奧爾曼有話要說,那就是自己沒有被保護的價值,或是沒有那種氣量,只是或許說了也是白說,這個妹妹的決心比鋼鐵還堅硬,不過奧爾曼同時也感受到娜莉雅的單純真誠。
娜莉雅站到奧爾曼的斜後方,正巧奧爾曼不想與她並排站,所以他鬆了一口氣。
他們轉了幾個彎,反方向走在剛纔駕馬車過來的那條石板路上。
接着他們走進了貧民窟,巷道極爲狹窄且雜亂彎曲。
就快要走到舊衣店那裏了,奧爾曼瞄了旁邊的妹妹一眼。
「可以了。」
「我說過我要保護您。」
「我看你是沒打算回去了對吧?」
「如果您也一起的話,我很樂意回皇宮去。」
奧爾曼一邊想着要如何趕娜莉雅回去,一邊向前走去。
回到舊衣店了,正當奧爾曼將手伸向半開着的門時……
他反射性地將手抽了回來。
奧爾曼覺得不大對勁,同時還發現手上沾有液體,他蹙眉看了自己的手後,隨即倒吸了一口氣。
「是血!」
「快告訴我!爲什麼?」
梅妮卡也走了進來,奧爾曼盯着牀鋪直看。
奧爾曼衝向房屋後方。
「和其他的代王是要聯手……還是彼此憎恨……全都看你自己……至少努力……以當上國王爲目標……芬梅爾豪森王國……甚至羅迪亞大陸……之王……」
「娜莉雅……」
希爾託露德伸出了顫抖的手,用她那如枯枝般的手指握住奧爾曼的手。
只見舊衣服散落一地,似乎有人離開時打翻的,恐怕是闖入的人完事後失手選成的,而通常待在房屋後方的是店老闆和老闆娘。
說話的是娜莉雅,奧爾曼在同一時間已將門踢了開來。
「快回答我!」
奧爾曼看了架子一眼,發現他買回來的那把粗糙的短刀不見了,他猜想或許是中年婦人拿來當武器抵抗兇手,然後被兇手當紀念品帶走了。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麼做!?」
就在這個時候,希爾託露德露出了同於八年前的那個眼神。
「你感到難過嗎……?還是痛苦……?」
奧爾曼凝望着兩人半晌後低聲呢喃:
「因爲你拒絕了我呀。」
「大嬸!」
希爾託露德不停地咳嗽,她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
「……國王的力量有如網子一般,就算能顧到大的,但仍會遺漏小的,他們兩位因爲屬於小人物,所以就被遺落了。」
奧爾曼感到自己全身顫抖,並非因爲氣憤,而是出自於痛苦,還有悲傷,他認爲希爾託露德是刻意要讓自己接受如此考驗的,如果想要阻止連續發塵的不幸及令人不悅的氣味,就得設法當上國王,穩坐王位,要是無法獲得權力,將無法如願除去臭味。
「啊……你很痛苦是嗎……我的小鳥很痛苦是嗎……?」
不過奧爾曼還是忍不住向希爾託露德質問:
「那當然羅……」
「……爲什麼?爲什麼要選我!?」
他們兩人通過皇宮高聳的鐵門後,接着打開了從兩側敞開的大門,繼續奔馳在嚴禁吵鬧的迴廊中,最後跑進了裏面的房間。
奧爾曼認得這個房間,因爲剛纔他們就是待在這個房間裏。
芬梅爾豪森王國代王希爾託露德的生命就此結束,距她繼承長兄海尼爾的王位之後才僅僅一天。
奧爾曼衝出了舊衣店,跑得比剛纔來時還要快,原以爲娜莉雅被拋在後頭,沒想到她也跟了上來。
「真的嗎?」
「皇姊!」
「…………」
無人應答,根本不可能有人應答,因爲中年婦人倒臥地上,全身趴在血泊當中,她的上半身被刺了好幾刀,滿是傷痕,而看她流了大量的鮮血,就知道她的脖子上恐怕也有傷痕,奧爾曼沒看她的臉,因爲他實在不忍去看。
「……奧爾曼。」
她已經下是當年那個皇姊了,不再是那個美麗溫柔,卻又讓人瞬間幻想破滅的皇姊,也不再是芬梅爾豪森王國閃亮的寶石,她往昔的亮麗動人已不再復見。
「爲什麼要我去做這種事!?」
「奧爾曼……你……有當國王的才能……我……十分明白……冥玉……交給你來繼承……一定……不會錯……」
而今他們兩個都無法再開口說話,雙雙氣絕。
諾伊貝克的遺體上還蓋着布留在房裏,一旁只有梅妮卡和莎莉由,她們驚訝地抬頭望着奧爾曼。
希爾託露德微微地張開了眼睛。
微弱沙啞的聲音一句句毫不留情地傳進奧爾曼耳裏。
最後一刻,奧爾曼湊近到希爾託露德的身旁。
自己的皇姊一直臥病在牀,頭髮散亂,面容憔悴且毫無生氣,她的雙手也瘦如枯枝,一看就知道她罹患了重病。
「……小鳥的巢……壞了哦……這樣一來……也好……所有的……留戀……甜蜜的回憶……都沒了……」
奧爾曼並未理會梅妮卡,他使盡全力地將裏面的房門打開。
「皇兄。」
沒人應答,數位女僕訝異地看着奧爾曼,房內擺着一張巨大的牀鋪。
「希爾託露德皇姊!」
「如果我當上國王的話……是不是就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是。」
「皇姊!是你下的命令吧?我寄宿的人家全都遇害了,知道我住在哪裏的只有娜莉雅和你,不過娜莉雅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但如果是你的話……」
房屋後方還有一名男子,他是中年婦人的丈夫,他仰臥在地,同樣滿身是傷,想必他的鮮血是如噴泉般地噴出吧,雖然店老闆話不多,態度也不大和善,不過奧爾曼知道他其實是個好人,因爲中年婦人曾經這麼說過,而且她說的時候口氣還略顯得意。
「……從今以後你會感到更加痛苦……想要擺脫痛苦的話……就得當上國王……靠自己的力量……阻止……殘忍的死亡……除去……王室的氣味……」
地面血跡斑斑,從房屋後方一直滴到這邊,奧爾曼蹲下身來,悄悄地循着血跡檢視屋內。
希爾託露德動了一下手指,將一個東西塞進奧爾曼手裏,不過奧爾曼並未察覺。
顯然希爾託露德意圖在自己臨死之前決定小鳥的未來。
「這正是考驗國王能力之處。」
奧爾曼走近牀鋪,原本女僕們想要阻止他,但是被娜莉雅所制止。
「你認爲有可能讓網子的孔更小一些嗎?」
「我可愛的小鳥……你終於……回到……我的身邊來了……」
「……我明白了。」
「我相信如果國王是您的話就不會再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