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爲了守護一切

視覺很快就恢復了。

「——喔。」

在原地踏了一兩步後，悠樹馬上找回平衡。

他的手扶着的石壁上有光石照明器具，這裏是第三層沒錯。

從通道的形狀來看，這裏是往上的階梯，也就是那個轉移石碑的附近。

有個表情十分驚訝的男孩站在悠樹眼前。

「咦，咦？悠樹老師……？你剛是從哪裏——」

「快躲開！」

悠樹衝上前把男孩拉倒，巨大的蛇頭緊接着通過兩人上方。

要是再遲疑一秒，他大概就失去了上半身。

「那——那是什麼……」

看向通道深處的男孩發出驚訝的聲音。

從如同巨大樹木一樣粗的身體長出無數個頭的蛇正在搖晃着。當然，這不是該棲息在第三層的虛獸。

「艾多卡，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個，今天的課程是要參觀迷宮的內部……我找到通往第三層的樓梯，所以我就一個人來探、探險……」

「其他的孩子在上面一層嗎？」

「嗯、嗯。」

「那你回第二層，馬上跟大家一起離開迷宮，還有通知入口的騎士說有怪物出沒——好了，你快去！」

艾多卡跑步離開。

「……再來，我該怎麼辦呢。」

「快點逃出來！」

「——這麼說來，我們跟虛獸轉移的時候是擴散到這個階層的各個地方嗎？」

這樣的話，芙蘭卡跟修德奉也會在這階層的某個地方。

「…………」

張得老大的嘴巴跟毒牙從眼前逼近，就在要咬下去的前一刻——悠樹往旁邊一跳，接着在牆上走了幾步，就從擋住通路的多頭蛇旁邊的小隙縫鑽了過去。

這下貝爾多魯也發現了，牆壁上的光石所照亮的臉龐是——那個女孩。

跨坐在悠樹肩上的蒂娜做出回答。

「有受傷——」

救贖之神纔剛往走前兩三步——就不知道爲什麼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了。

背後的氣息越來越遠，悠樹打算持續奔跑到雙方之間隔着足夠的安全距雕爲止。

當然，這是深層的其中一種虛獸，全長大約有超過三梅特爾。

小小獵物在從空中落下的時候勾到另一頭的角，另一頭牛把她往高空拋去。

他一直咒罵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原因是現在並不是可以悠閒等待救援的狀況。

「啊……原來如此，沒錯！主人汝好聰明！」

「……別再說了。」

看樣子是聽不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蒂娜眨了眨眼。

同時虛獸的身體燃燒起來，不一會就變成焦炭。

「以芙蘭卡的搜索爲優先，但是《誓約團》可能無法應付《白雪虛龍》，所以我們還要處理掉《白雪虛龍》，不能讓它再往上爬了。」

悠樹一回頭——然後馬上發出不滿的聲音，因爲蒂娜帶着興奮的虛獸跑了過來，數量是三頭，外表看起來像巨大的牛，但是——

「…………」

他雖然避開了遭到踩死的危機，虛龍還是踩碎了他的右腳。龍牙石一離開他的身體，他的右手依然是殘缺，而且身上沒有任何武器。

內心逐漸變得純淨。守護芙蘭卡、守護孩子們、守護弱者——只爲了守護一切。

貝爾多魯的心臟揪了一下。

「啊啊，可惡，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混帳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周圍充滿着危險的虛獸。

悠樹跑到落下的地點，接住神姬的身體。

確認距離已經夠遠後，悠樹終於放慢腳步。

「果然是單行道啊——結果還是得靠人手來驅逐了。」

「主、主人，前面也有虛獸，哇哇——！」

「你說的對。」

蒂娜發出悲鳴並跳了起來。

呼，悠樹嘆了一口氣。

「與其說是擴散……爲了不要跟轉移目的地的物體重疊，再度實體化的時候會重新配置地點，所以出現的時候纔不會有埋在牆裏之類的事情，原理蒂娜也不清楚。」

「嗯——大概沒有辦法，裝置啓動了，神力也有在流通——但這裏只能接收，並沒有送出的機能。」

「不是啦。雖然可以的話我是很想這樣做沒錯——你只需要注意特別巨大的反應就好，八成會有壓倒性巨大的神力存在，而且會有兩個。」

女性的聲音傳來，也不用等她說，貝爾多魯拼命地要爬出去。

但是這裏應該是相當淺的上層，從地形來判斷八成是第三層，不知道理由是什麼，總之自己跟虛獸一起轉移到這裏了。

要做成焦炭，要扭斷脖子，還是要割斷雙腳放置不管——神術在這種距離下可以輕易地達成。

悠樹邊說邊把蓋在石碑上的布取下並撕成兩半。

貝爾多魯沉默下來。

當逼近的毒牙讓貝爾多魯發出悲鳴的時候——強烈的冷空氣包圍了四周。

「嗯……」

悠樹無視懷裏的蒂娜發出的悲鳴，加快了跑步的速度。

貝爾多魯心想，怎麼可以死在這裏。

我還想要賺更多錢，喫更多好喫的東西，喝更高級的酒，抱更好的女人。

騷動馬上會傳到地上去。《誓約團》，或者根據情況連劍使徒可能也會跟着進入迷宮，要讓這件事劃下句點並不是不可能，只是——到結束爲止會造成多少犧牲呢。

從盾上爬下來的蒂娜把布掀了起來，觸摸石頭開始展開調查。

「有隊伍正受到襲擊，蒂娜就把虛獸都引過來了，由《聖盾》所保護着的蒂娜最適合當誘餌！」

沒錯，自己是這個城市裏屈指可數的探索士，不該是在這裏結束生命的存在。

貝爾多魯邊咬着牙邊扶着牆壁往前走。

「這能辦得到……可是爲什麼要尋找神力？大部分的探索士都帶着神遺物嘛，牆上的光石也會有反應，會感應到無數的結果喔。啊，該不會汝要趁隙回收能賣的——」

這是非常懷念的感覺，我以爲我已經忘了。

「《白雪虛龍》，那個其實就是龍牙石的另一種型態。」

悠樹自言自語地說完，轉頭面向着多頭蛇。

請原諒我。悠樹低聲地說。這句話是對教他普通的生活方式，最後還解放了自己的「她」而說。

「啊啊，得救了，你是神術師嗎？可以幫我治……」

——就這麼一次，我要變回以前的我。

「喔，站在那裏的是主人嗎！」

「你可以尋找一下目前在這個階層的神力嗎？」

全力在追着獵物的火焰牛和多頭蛇拼命伸長的蛇頭都無法追上他們。

蒂娜輕輕地閉起眼睛把精神集中。

貝爾多魯想要往後跳，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神姬用手一摸，大塊的石碑就變成光的粒子整個消失。

「這次是因爲數量衆多，纔會分佈得那麼廣。」

悠樹把其中一塊布交給蒂娜，布的大小剛好可以包住她全身。

大蜈蚣瞬間身體僵硬，停止了動作，腳的力量也變鬆。

——沒錯，牛不會像這樣吐火，這也是深層的虛獸。

剛纔自己在的地方是第六十四層，這沒有問題。

*　　*　　*

「……謝謝你的稱讚，總之我們去看看這階層的轉移石碑。」

「嗯……大量轉移幾乎消耗了全部的神力——不過應該還是能派上一點用場，好，力量湧上來了！接下來要怎麼做，主人！」

多頭蛇爲了捕捉不知道爲啥自投羅網的人類，用一個頭去襲擊他們。

這傢伙像是理所當然一樣地在拯救其他人，毫無迷惘，不計得失。

「要以救出生還者爲重，蒂娜也很在意芙蘭卡他們的情況。」

當他這麼鼓勵自己，彎過轉角的瞬間——他跟爬在牆上的蜈蚣四目相對。

巨大的衝撞聲響起，接着虛獸們展開壯烈的自相殘殺。

「——總之先來決定行動方針，首先蒂娜，把那塊石碑喫掉。」

等慮得失的話，不要去想多餘的事，馬上脫離是最好的，可是悠樹猶豫了。

「噫——」

大概到處都有目擊到強力的虛獸，要回頭的探索士都擠到樓梯旁，整個場面顯得很擁擠，艾多卡他們已經去避難了吧。

大娛蚣看來確認了獵物，舉起巨大的身體，覆蓋到貝爾多魯身上。他雖然拼命掙扎，但無數的腳把他整個人壓住。

「毫無任何神力的神姬什麼忙都幫不上，裏面有神力在流通的話，那也可以當作神遺物來喫掉，我有說錯嗎？」

「喔喔，汝好厲害！」

「我不是叫你別再說了嗎！」

「確、確實如此。我懂了，一個是修德奉的龍牙神器，另一個則是——」

「咦……？」

兩人來到通往第二層的階梯。

——啊啊，可惡，這種感情是怎麼回事。

「好厲害的動作，主人汝好帥氣！」

「讓、讓我們冷靜下來談，你、你看，我受了那麼嚴重的傷。」

「怎樣？能只把虛獸送回第六十四層嗎？」

芙蘭卡咬牙用嚴厲的眼神看着貝爾多魯，不久後她就仰望上空——

大部分的虛獸都沒有隻選人類來襲擊的習性和智慧，很多強力的虛獸聚集在一起，當然會產生鬥爭以及互相捕食。

「……你啊，根本不可能用跑的甩開它們啊。」

誘餌嗎。

確實，她明明受到那麼多的攻擊，身上還是一點傷都沒有。

「吶、啊，你，嗯，是芙蘭卡吧？」

「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啊，其實有在後悔，真、真的，我太囂張了。對、對了！你不是想把我送去審判？我跟你約好，離開這裏以後我會去投案。」

繞過階梯，好不容易抵達的轉移石碑上面覆蓋着一大塊的布，八成是不想要有人去觸摸吧，周圍沒有虛獸也沒有看守的人。

「嗯，身爲神姬得想辦法處理現在這種狀況，咦——？」

自己身上沒有武器，還跌坐在地上，那女孩站在距離十步左右的正面。

「哇啊！」

悠樹抱着蒂娜開始往前奔跑，覺得獵物遭人奪走的火焰牛發出憤怒的低吼往兩人追來。

這時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要放聲大哭，像是要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宣泄出來似地大叫。

然後，再度開口。

「……有受傷嗎？」

「咦，啊？」

「部位，受傷的是哪個地方？」

「這，這隻手腕跟右腿。」

芙蘭卡拿出神珠大步地靠近貝爾多魯，原本貝爾多魯在那瞬間非常緊張，但她只用在工作的態度和動作施展治癒神術替貝爾多魯處理傷口。

「……止血還有止痛都做好了，這不過是緊急治療，但你應該可以行動了，快去階梯那邊避難。」

「啊啊——啊，不對，能夠扶我過去嗎？我約腳沒有知覺，實在是靠不住，況且我現在身上沒有任何武器，遇到虛獸只能乖乖赴死，這樣你幫我治療就沒意義了吧？」

「…………」

「到階梯附近就好了，拜託，我誠懇地拜託你。」

貝爾多魯用誇張的動作在請求，他也知道這樣太天真了，不過在這種狀態下一個人行動太過危險，只好硬着頭皮哀求。

芙蘭卡在沉默了一會後，輕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你要抓好。」

「喔？喔喔，真是抱歉。」

貝爾多魯用有些詫異的心情把手放到少女的肩膀上。

雖然是我要求的——這女孩該不會是傻瓜吧，她忘記在下層我差點殺掉她嗎，這種姿勢下我用左手都能把她的脖子扭斷，也太沒有防備了吧。

——啊，不對，冷靜冷靜。總之要先離開這個階層，要怎麼處理這個女孩等確定能夠生還後再說。

雙方無言地往前走了一會。

在愣住了的兩人面前，轉角處有團看不出原形的肉塊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接着就倒下，一動也不動了。

「《聖盾》嗎……」

貝爾多魯驚訝地看着芙蘭卡。

修德奉靜靜地拿起長槍準備迎擊。

——不管發生什麼事，要犧牲誰，我都絕對不想死……我應該是會這樣想的人啊。

他小聲地說。

他確實很恨貝爾多魯，但是所抱持的信念的本質並不是這點。

確實她腰間的小袋子——放神珠的地方整個都扁了下去，不可靠地在半空中搖晃着。

她的能力並不差，只是萬一沒有一擊就把虛獸解決，那死的人就會是我們，這樣的話把這傢伙當作誘餌一個人逃跑纔是明智之舉，對方如果肚子很餓，這應該能爭取一些時間。

「不要浪費我的好意。」

芙蘭卡以沉默代替肯定。

貝爾多魯從懂事起就是一個人，他在陰暗的巷子裏拼命地要生存下去，他那灰色的世界只存在他一個人，爲了保護自己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是理所當然的，他也從未懷疑。

芙蘭卡正在奔跑，不是爲了逃走，而是爲了請求救援。

最後的景色，他感覺有稍微變得鮮豔一點。

「你在做什麼！快點離開！」

由美麗的純白色鱗片所覆蓋的巨大身體，確認到獵物正在抵抗，它很不高興她抖動身體，開始緩慢地移動。

修德奉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重新提起長槍，下一瞬間他就突然飛到半空中了。

在下層看到的時候沒有餘裕去好好觀察——光是面對就能感受到非比尋常的壓迫感。

「咦、啊……」

然後還在沒有神珠的情況下要阻止虛獸前進？

誰會遵守啊，傻瓜——貝爾多魯原本要這樣嘲笑她，內心卻猶豫了。

「不要發呆！快站起來往後退！」

「可能的話你去跟那個廢物商會合，如果是他就有辦法連累贅一起保護。」

「你沒辦法戰鬥吧？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芙蘭卡拔出短劍。

貝爾多魯心想，這傢伙絕對沒辦法活很久。

在撞上地板與牆壁好幾次後，狂風總算停了下來。

這些年來，修德奉負面感情的源頭，同時是他的仇人輕易地死去。

修德奉的內心沉靜到不可思議的境界。

芙蘭卡想要提出抗辯——在那瞬間修德奉瞪大眼睛。

「你已經把神珠用完了吧？你那小袋子看起來沒有任何東西了。」

「你以爲找到很有趣的玩具了嗎，怪物。」

突然一股強大的力量把自己推開，芙蘭卡摔到地上。

「——礙事，快離開。」

修德奉面無表情地看向兩人。

貝爾多魯是想要掙脫芙蘭卡一個人逃跑嗎——還是，該不會，是要保護她？不管怎樣，應該是連痛苦的時間都沒有就走了。

站在兩人眼前的是——巨大的龍。

腦海裏浮現的是有些懶散卻比誰都值得信賴的他的臉龐。

「我來爭取時間，你快逃。」

下一瞬間，耳朵旁就吹過一陣風，伴隨着像是裝着水的皮製袋子破裂的聲音，貝爾多魯整個人不見了。

突然，附近傳來像是臨死前的悲鳴，接着是巨大的身體不斷掙扎的撞擊聲。

「後面有東西！快躲開！」

修德奉對着身後說，傳回來的是抗議的聲音。

「……別再往前進。」

龍往下俯視，眼裏有着超越野獸的知性以及嘲笑之意。

「咕——哈……！」

「——好痛！」

修德奉知道這個東西的概念，攻擊貝爾多魯的時候還有造成很淺的傷口，這次卻連痕跡都沒有。他在想是自己的武術不夠高強，還是《碧水長槍》不夠力呢。

插在牆上的長槍消失，又再度出現在修德奉的手上。

「真、真的好嗎？」

「到此爲止了嗎。」

牆上的照明裝置不少都破損了，因此有些昏暗。大部分的探索士都早就去避難，周圍看不到其他的人影，不久來兩人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回來吧，《碧水長槍》。」

捱上一記以後他才發現是虛龍用前腳攻擊，那速度快到看不見。

*　　*　　*

伴隨着切開空氣的聲音，巨大的爪子朝芙蘭卡揮下，但是拋過來的長槍彈開了攻擊，爪子在到達她的頭部前就改變了軌道。

腳步聲、吼聲——各種跡象明白顯示來者並不是人類，而是虛獸，加上八成很巨大。

身高將近有十梅特爾，這種大小加上所散發的氣息——一眼就知道這跟其他的虛獸位階不同。

看到出現的人影，芙蘭卡安心地呼出一口氣，那個人是拿着槍的修德奉。

不對——並不是不見，是巨大的尾巴一擊把他打飛了，他的身體呈現很低的拋物線飛往通路的另一頭，接着發出噴血的聲音在地面上彈了三下，然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八成——是悔恨，沒辦法保護想保護的東西，還有自己的無力。

貝爾多魯用剩下的左手全力地把旁邊的少女推開。

「你——該不會把最後一個拿來幫我療傷？」

芙蘭卡挺起上半身，在無意識中悼念祈禱文。同時憤怒的聲音傳進她的耳裏。

槍頭髮出閃光，貫穿龍的鱗片——沒有貫穿，只發出金屬撞擊聲就被彈開了。

貝爾多魯以爲自己聽錯了，居然有人會主動提出這種事？

是由眼前的這頭龍——《白雪虛龍》所殺。

「我要幫助留下的探索士避難，順便掃蕩虛獸，這是我身爲《誓約團》的義務。」

接着他想，啊，原來如此，這樣感覺也不賴呢。

「哥哥……」

修德奉發出痛苦的聲音，勉強地站了起來。

*　　*　　*

「但是，哥哥你——」

這次的回應是沉默，接着對方的氣息就越來越遠。沒錯，這樣最好。

貝爾多魯在一瞬間非常緊張，但馬上發現自己對他而言已經變成了沒有任何意義的存在，因此感受到屈辱和劣等感。

咦，芙蘭卡張着嘴愣在原地。

芙蘭卡說。貝爾多魯也已經察覺，轉角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貝爾多魯在剎那之間思考着。

修德奉的回答非常冷淡。

爲了跟這種感情共處，他一直以來都不斷地掙扎。

——我不想死。

「沒辦法啊！」

同時，視野變得白茫茫一片，極低溫的暴風正在肆虐。

「請、請在天意之書上留下其名——」

貝爾多魯比她還更快展開行動，這是肉體有經過死鬥訓練出來的人跟沒有經過的人之間的差別吧。

「你只會成爲累贅。」

突然，貝爾多魯感到胸口傳來讓人不愉快的疼痛，那是認爲自己該不會一直在犯下無法挽回的失敗，像懷疑又像恐懼的某種東西。

「哥、哥哥你呢？」

（拜託，悠樹哥——快來救哥哥。）

——真是蠢到讓人傻眼，像貝爾多魯這種人不會感受到他人的恩義，做出那種事也只會遭到利用，爲什麼會沒察覺呢。

她邊咳嗽邊拾起頭來，擾人的耳鳴不斷作響，意識也有些朦朧。

「你明明受了傷還要一個人……太亂來了！我也要跟你去！」

芙蘭卡用快哭出來的表情怒吼。

然而，這名叫做芙蘭卡的女孩似乎跟自己不同，她活在彩色的世界，有很多人在她周圍，她在保護與被保護中生活，貝爾多魯感覺到，兩人看見的景色根本不同。

「我無法原諒你，但是如果在這裎拋棄你，我就沒資格說哥哥了——快走吧，還有你說會去投案，要是你成功活下來，能遵守這個約定我就會很高興了。」

——所以我現在很感謝神姬讓我有挽回的機會。

修德奉往前踏出步伐，伴隨着劇烈的呼氣將《碧水長槍》刺出，瞄準的地方是腳踝，他試着要阻止虛龍的行動。

*　　*　　*

但是還沒跑多遠，背後傳來的衝擊就讓她摔倒在地。

爲了讓殺父仇人逃跑？

再度受到催促，貝爾多魯好不容易要展開行動的時候——

虛龍把嘴巴張大，白色的亮光開始在喉嚨的深處聚集。

「……我來爭取時間，你一個人快逃吧。」

「咕啊啊啊啊！」

這傢伙的神術能打贏這隻虛獸嗎？貝爾多魯往旁邊看了女孩一眼。

——不過，我還能動。

芙蘭卡用盡所有力氣，總算用兩隻腳站了起來。

周圍瀰漫的白色煙霧逐漸散去，景物變得鮮明。

石壁整個慘遭挖空，通道的形狀有了很大的改變。

是吐息——虛龍的吐息，據說威力遠遠凌駕於人類所使用的攻擊神術。

「騙人的吧……哥哥……」

光是遭到波及就有如此威力，承受直接攻擊的修德奉大概已經——

「……哼哼，只不過是蜥蜴的攻擊，對神姬不管用啦。」

「別在那邊自豪，差一點就來不及了。」

在白霧還沒散去的另一邊，差不多是芙蘭卡跟虛龍的正中間——有身分不明的兩道人影站在那裏。

兩個人都穿着法袍，應該說是包着布纔對，所以無法看清臉跟體型，不過看起來像是人類的大人與小孩。

比較大的人影扛在肩上的——應該是哥哥吧？

「我們還是救到這個人了，算做得不錯了吧？汝也誇一下我嘛。」

「等到結束以後再說。」

該不會是展開障壁把吐息擋下了吧？

不可能，不管是多麼經驗老道的神術師，也不可能擋下那種威力。如果辦得到，那已經不是人了。

啊——剛纔那個比較小的人影是不是說了什麼？神姬？那麼該不會——

「……神姬大人與劍使徒大人？」

在芙蘭卡還小的時候。

體弱多病的母親，習慣躺在牀上念故事書給芙蘭卡和偶爾來家裏的修德奉聽。

（很好——！）

虛龍的武器是爪、牙、尾、吐息。

悠樹繞到側面，持續地攻擊虛龍的右後腳，每當虛龍發出怒吼要用鉤爪或牙齒來反擊的時候，就稍微退後一些，不斷重覆這個動作，慢慢地誘導虛龍。

「糟——」

然後，他露出笑容，對着手上的武器小聲地說。

白色的閃光亮起，冷空氣瘋狂地吹襲。悠樹從模糊的視野中看見就像在急流中的樹葉般翻轉，接着撞上牆壁還有地板的三個人影。

*　　*　　*

這樣的話——就不要硬挑戰它，先把它引到離蒂娜等人比較遠的地方。

吐息的目標是——倒在通道另一側的兩人還有蒂娜。

「————！」

這時，虛龍展開猛烈的推進，揮舞前爪。悠樹在避開銳利的爪子之際，用《碧水長槍》劃過龍的前腳，龍噴着血發出痛苦的聲音，悠樹切掉了它的一根指頭。

要領和剛纔的誘導相同，誘餌是自己，敵意讓敵人把自己逼到牆角，讓敵人移動到目的地。當然，這樣一來悠樹自己會無路可逃——

沒辦法得到足以把虛龍確實地拘束再將它強制轉移的神力。

她的表情——一瞬間讓悠樹着迷了。

瞬間，虛龍的尾巴像是撞到看不見的牆壁改變了方向，沒有預期約衝擊也讓它的龐大身軀劇烈搖晃。

它正確地理解到悠樹有得保護傷者的劣勢，所以盤算着只要把目標換成另一邊，悠樹的集中力就會被幹擾。

撒出誘餌再找尋給予強力攻擊的機會，看來對方也是採取一樣的作戰。

但是就在那瞬間，虛龍突然把頭舉高，並且把頭轉向後方。

等到一查覺就已經說出口了。

——芙蘭卡腦中閃過這個想法後，就失去了意識。

「大概是哪邊的神力最強？」

「障壁還能使用一次……不，可以到兩次，主人要是叫蒂娜繼續在後方保護主人，蒂娜會照做。但如果理由是『因爲很危險』，那蒂娜就不能接受了——來，主人，告訴蒂娜，我們要贏該怎麼做？」

「…………」

悠樹幾乎要陷入絕望——可是他忍了下來。

蒂娜哼了一聲，兩眼直視悠樹。

「……你果然是笨蛋。」

所以力量得全部使用在防禦上，具體來說是展開數次能夠完全遼蔽對方攻擊的防壁，這八成就是極限了。

從無機且簡單樸素的形狀變成更巨大，會讓人聯想到生物的曲線形狀——

到目前爲止的悠樹會在這裏先後退——然而悠樹這次更往前踏了一步。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回答我。嗯，我的身體應該衰退不少，不過剛好有不錯的武器，就讓我借用一下——」

虛龍舉起巨大的爪子，悠樹拿着槍正在找尋時機。

悠樹總算放心下來，終於趕上了。

突然——虛龍意想不到地縮起前腳，將身體猛烈地轉了半圈。

在這條通道有可以讓它的龐大身體隨意移動的空間，然後破碎的石頭地板跟崩落的石壁會妨礙悠樹的行動，地利是站在虛龍那方。

悠樹踏進虛龍的下方，一槍貫穿了虛龍的大腿，純白的鱗片染上了紅黑色，虛龍發出痛苦的悲鳴。

包覆着神力的虛龍跟其他的虛獸是完全相異的存在，虛龍的攻擊能傷到神姬，《聖盾（scutum）》的守護無效的話，蒂娜跟嬌弱的少女並無不同。

悠樹正要給蒂娜使用第二次障壁的指示。

好，來了結一切吧。

不過，這下神姬的神力就用完了，要怎麼樣重整戰力？

她站在比倒下的兩人還近很多的位置在觀察戰況。

它在非常逼近的距離張開嘴巴，喉嚨深處能看得見白色光芒閃爍。

虛龍低下頭，把雙顎張得很開。

「怎麼罵蒂娜笨蛋！汝不稍微表達一下感謝嗎！蠢蛋主人！」

悠樹邊自言自語，邊舞動着長槍，那把是修德奉的《碧水長槍》。

「……我給了指示以後你就展開障壁，總共兩次。第一次用來保護我，第二次不用管我在哪，展開在它的鼻子前大約一梅特爾的位置，做得到嗎。」

「我要做。」

芙蘭卡一開始沒有興趣，不過她爲了想跟偶爾才見面的哥哥分享快樂的時間，只好忍耐着一起聽。

（差不多了。）

「你能感覺到那傢伙的神力嗎？」

那就拜託你了，悠樹說完就開始奔跑。

虛龍用鉤爪發動攻擊，悠樹用長槍硬是彈開，接着他順勢退到蒂娜旁邊。

「笨蛋！別跑出來！」

那是他本來要藏在心裏的話，以及希望。

虛龍的雙顎咬了過來，悠樹往後跳了一步，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

哥哥喜歡的是劍使徒們的英男故事。

蒂娜從那句話裏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安靜了一下子——但接着又馬上說：

發現虛龍目的的悠樹全力向前跑，可是沒有趕上。

「蒂娜拒絕！別把人當傻子——聽好了，主人，蒂娜並不想要汝保護我，蒂娜是想跟汝一起並肩作戰！」

探索士在迷宮裏陷入危機一定會現身幫忙——這種英雄故事。

蒂娜大聲叫道。

「別生氣，現在我需要你把力量借給我，只要到第二階就好——不打倒那白色的傢伙，你的主人也會死掉喔？在你的主人成長爲優秀的使用者之前。」

神姬生氣地罵了回去。

第一次的障壁把鉤爪彈了回去，虛龍在確定能殺掉獵物的狀況下遇到妨礙，發出憤怒與不高興的吼聲，悠樹則繼續沿着牆邊跑，拉開兩者的距離。

悠樹趁隙用力踢向地面，跳到相反的方向去。

「來，我在這邊。」

「拜託你別過來！這次……這次讓我好好保護你！」

正如他所料，現在悠樹的斜前方有立足點，只要踏着那裏跑個兩三步，就能夠跳到虛龍的頭部上。

「主人，不能拖太久，剩下的神力已經沒有餘裕，沒辦法擋下很多次。」

爲什麼要這樣打馬虎眼！蒂娜氣得柳眉例豎，悠樹一邊應付她，一邊分析周圍的環境。崩落的石壁——那附近可以當作平地來使用。

手中的長槍已經變形完畢。

「——汝沒事吧！？」

「那就該上了。」

「力量的源頭同時也會是弱點——來，開始吧。」

（抓準它的反擊再給它一擊——！）

首先是要調整位置，調節攻擊的時機，這次要把它引誘進死路。

長槍不太甘願似地振動了一下——接着慢慢地改變形狀。

粗壯的尾巴所發動的強烈橫掃。

聽着聽着，她也變得很喜歡充滿魅力的打鬥故事。

「就是現在！」

「……好，接下來是重頭戲了。」

關於虛龍的攻擊方式，可以做到某種程度的預測。靠近就是牙跟爪，有點遠就是尾巴，再更遠就會是吐息。當要使用吐息的時候，它的頭部會靠近地面，因爲比起從高角度的地方吐出，與地面呈平行來吐出會變得比較難以閃躲。

悠樹完全沒料到，所以反應慢了一拍。能閃開嗎——！

「我會盡力而爲。對了——」

虛龍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在嘲笑。

「我很感謝你！剛剛多虧有你！不過你快退下！」

「————！」

《白雪虛龍》露出銳利的牙齒瞪向悠樹，看來它認真起來了。

悠樹向着敵人喊話。

「從現在起《聖盾》的守護已經失效，讓我們用實力來一決勝負吧。」

打從一開始虛龍的目標就是悠樹。

從現在開始要切換型態，轉成以攻擊爲主。

——已經來不及閃開了。

龍牙神器會變成各式各樣的武器，共通點是都有稱爲「階」的三個階段。第一階只是性能凌駕於人類所製作的武器，第二階之後神器會用神力包覆自己，這時能切開對手的《聖盾》，當然破壞力也大增。

悠樹把視線移到通道前方的白色龐大身軀上。

「脖子吧——問這個是要做甚麼？」

「當然，這個距離的話，感受非常強烈。」

悠樹稍微分心了一下子，當他再度面向虛龍的時候——虛龍的臉已經在悠樹的面前了，悠樹整個背脊都發涼。

沒有解決掉獵物的現在，它的意識會偏向攻擊，大概會毫不遲疑地想置獵物於死地。

悠樹閃過了虛龍的牙齒，再來是毫不停歇的左右爪子的連續攻擊。這時悠樹的行動停止了，他的背後傳來冰冷的牆壁觸感。

引誘必須靠得非常近，所以危險性會變高；不過也多虧這樣，作戰發揮了效果，成功地讓虛龍跟傷者之間拉開了一段距離。

「喂，在這個階層大鬧是犯規的喔？《白雪虛龍》，你要是有在反省就乖乖讓我打倒你。」

因爲他看見蒂娜在最危急的時刻發動了最後的障壁，勉強地改變了吐息的方向。如果遭到直接攻擊，人類應該是會直接整個粉碎。

兩個人胸口都還有規律的起伏，看來都是暈過去而已。

對方的回答是充滿敵意的咆嘯。

啊，已經不要緊了。

*　　*　　*

「嗚……」

摔到地上的衝擊讓芙蘭卡醒了過來。

一瞬間她腦中閃過自己是不是蒙天帝神寵召了的想法，但周圍的景色是有看過的迷宮內部，看來是還活着。

距離十梅特爾左右的地方有具死狀悽慘的遺體倒在那裏，該不會是哥哥——芙蘭卡一瞬間感到絕望，但馬上發現不對，那是先前遭到虛龍打飛，悲哀的貝爾多魯。

視野的另一角，救了他的那個身分不明的人影映入眼簾。

他用着超乎想像的體術與槍術，令人無法置信地一個人在跟虛龍單挑，還讓虛龍受了無數的傷。可是他現在處於劣勢，牙與爪的連續攻擊把他逼到絕境了。

得用神術來進行支援——芙蘭卡想要這樣做，卻想起自己把神珠用光了。

（怎麼會這樣——）

已經沒有可行的手段了嗎，有什麼，有什麼方法——

「那傢伙的腰際！快撿來用！」

從旁邊崩落的石材底下，傳來好像很熟悉的少女的聲音。

那傢伙是指貝爾多魯嗎？腰際……是有什麼？

芙蘭卡費力地爬起身看過去，然後察覺綁在他腰間的小袋子破掉了，裏面光石和打火石之類的小工具都散落一地，在那之中，有一個——

「神珠？」

而且品質還很好，大概是一等。

身爲劍士的他怎麼會帶着那種東西——不，現在沒有抱持疑問的餘裕了。

芙蘭卡想跑起來，腳卻不聽使喚，反而跌倒。她的體力已經完全用盡了。

但在這個時候，有個影子衝往神珠所在之處。

「哥哥——！」

修德奉無言地把神珠丟給芙蘭卡，她接下以後轉過身去。

悠樹從虛龍的身上跳下，一邊撿起龍牙石，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道。

——不過聲音很快就停止，那龐大身軀也像沙粒一樣崩解。

神祕人影眺望着崩壞的虛龍，不久後就轉過身來，不發一語地丟出手上的武器。拋出的長槍刺在修德奉身旁的石壁上，接着就從那奇怪的扭曲形狀變回原本的《碧水長槍》。

*　　*　　*

——這就已經夠了。

可是——那種極低溫會凍結住空氣中的水分，讓水分變成混濁的白色塊狀，能夠確實地奪去虛龍的視力，《白雪虛龍》一瞬間跟丟了悠樹的身影。

悠樹和虛龍的中間，剮好離雙方都有一梅特爾左右的距離，障壁比吐息還稍微早一點展開。

在撐住的那短短的時間裏，逆流的純白吐息變成漩渦覆蓋在虛龍臉上，當然，漩渦本身並沒有甚麼殺傷力。

「那個……你是……？」

接着瞄準目標，五梅特爾長的脖子中離頭部四分之一的地方。

虛龍發出憤怒的咆嘯，並把頭往上甩，悠樹看準這個時機，跳到空中。

悠樹趁隙踢着牆壁一躍，從虛龍的背後跳上了它的頭部。

「我在這裏。」

悠樹利用掉落的速度，將《碧水長槍》正確地貫穿該處。

他偷偷塞給貝爾多魯的神珠，居然在這個地方，在那個位置。

「這下就結束了——喝！」

也就是說，以這個狀況來說，芙蘭卡會比較快，所以才——趕上了。

他——我必須要幫助正在戰鬥的那個人。

神術師利用神力的效率遠不及神姬，但神姬需要先把縱澄掰分解再把神力吸入體內。身爲人的神術師則可以從感應人類意志的神珠中直接取出神力。

「障壁！請保護那個人！」

「《碧水長槍》象徵的是流水，要穿透雪可說是正好。」

不少幸運站在悠樹這一邊。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龍牙石——虛龍的力量源頭從肥厚的肉中彈出體外，掉在迷宮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自雪虛龍》瘋狂地揮舞着脖子，發出臨死前的悲鳴。

即使芙蘭卡用盡全力，這個神術的強度依然擋不住虛龍的吐息，只撐了一到兩秒的時間。接着就無法承受，整個彎曲、粉碎、消失。

*　　*　　*

神祕人影沒有回答芙蘭卡的問題，他抱起另一個小小的人影，離開了現場。

芙蘭卡跟修德奉都茫然地坐在地上。

——就像是雙方在交接一樣，救援隊的聲音逐漸靠近。

然後，拿到那個神珠的不是蒂娜，而是芙蘭卡。

將神珠裏的神力全部解放，她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