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時間是早晨。學園的教室裏，回的模樣顯得有些空虛，卻又帶了點充實。

「你幹嘛擺出這麼噁心的樣子啊？」

坐到回正前方的是伊莎，或者說，學園裏會跟回正常交談的，除了她也沒其他人了。

在這學園裏，學生沒有固定座位。總是坐在教室角落的回，周遭座位總是空了一圈，因此伊莎會坐在那裏，說起來有一半是必然的。

面對訝異的伊莎，回只能回以苦笑。

「……由你這模樣來看，最後還是沒能完美收場嗎？」

回搖搖頭。

「沒這回事。至少，我已經很滿意了。」

之後，回倒地不起的期間，柊被伊斯威特的成員收留了——她的負責人似乎是西瑪。

犯人鍊金術師雖然逃走了，但柊成了對伊斯威特來說有價值的人。如今誰也無法再貿然傷害柊，她的逃難生活到此結束。

——要是可以的話，真希望她就坐在旁邊……

這雖然是唯一的憾事，但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就如伊莎說的，回就算在她旁邊，到時也只是個累贅。

伊莎顯得有些意外，但隨後哼了一聲，拿起教科書敲了下他的頭。

「算了，知道自己斤兩也是件好事……對了，你昨天跟前天的課不是都沒上嗎？」

先前的自豪不知去向，回沮喪地垂下肩膀。他連續兩天沒上課，這下得上整整兩天的補修。

正當回沉浸在今後的絕望裏，伊莎卻笑得心滿意足，不禁讓他心想，這也未免太幸災樂禍了。

「好了，所以你沒有時間休息了。接下來就由我陪陪你。還不快點打開筆記本。」

瞬間，周遭男子明確的殺氣紛湧而至。回雖然渾身直打哆嗦，但要是現在被伊莎拋下，也許真的會被退學，只好趴下來向她跪拜。

「……真的非常抱歉。」

於是他沒完沒了地抄起筆記。之後，諾艾爾教官進了教室並來到講桌前，值日生於是喊起口號，回也迅速收拾筆記——比開始抄寫時還要快多了——並且跟着敬禮。

而諾艾爾教官就在這時，拍了拍黑板提醒大家。

……不知誰的聲音，讓衆人目光聚焦而去。

腹部不知怎地被桌子一撞。原來是坐在前面的伊莎突然把椅子向後一頂。

「這是懲罰你沒給我買香菸回來。」

「那時？」

「不是的，我沒有痛覺，倒是不要緊……」

「是嗎……」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從柊的手臂，射出一連串的子彈。

回也忍不住跟着聲音望去，隨後卻愣住了。

在異國學園這陌生的世界裏，柊恐怕還得再過一陣子，才能理解那情感究竟是什麼。

當時，回使出渾身解數道出心聲，對他來說等於是表白。

——這麼說來，我也還沒跟那人道歉啊……

「咦？你的意思，難不成……」

忍不住起身的回——

「在上課前，先介紹一名轉學生。」

「呃、嗯……就、就是那個意思。」

砰——一顆子彈，從回的腦邊飛過。

看來柊終於聽懂話裏的表白，臉頰微微染起紅暈。

視野模糊的臉一抬，只見天空晴朗得萬里無雲。

「我應該也、想跟回在一起……吧。」

「這位是月皎柊。」

回當時傷她傷得不輕，但最後還是被擊退——若柊沒插手的話也許就是被擊殺了——並且在那之後，她依然守護着柊的安危。

這下子，回再也沒有容身之處。

「那，你可以給我回答嗎？」

咦？可是她剛剛冒出刀子——教室裏不乏這類慌張聲，但被教官冷眼一瞪，便紛紛閉嘴。

而這樣的視野，突然蒙上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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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一半，諾艾爾露出不懷好意的笑。

他嗚咽地哭着哭着，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

「咦？咦？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咿——？」

「我、我想我應該很開心……可是這好像不太對。我想不起這『感覺』叫什麼。搞不好是因爲我以前沒體驗過的關係吧。所以我對喜歡之類的事情不太清楚——」

不久，柊先開口了。

等到全班敬完禮坐下，教官在打開教科書前，以事務性的口吻這麼說了。

後來他才曉得，柊由於沒有心臟，只能靠挖掘出記憶來仿真情感。而要是柊出現不曾有的陌生情感，身體就會當成異常而過度防禦。

「我好想見你……」

「我知道你們見到轉學生都很興奮，但現在可是早會時間。」

這下子，回只得抱頭鼠竄。

「柊？」

唰鏗——制服的袖子裏冒出一把月牙狀的刀刃，而先前被折斷的刀尖已經恢復原狀。

「哈咕喔？」

看到她的表情，回想起當時——自己去救她時說過的話。

回指的是被傀儡攻擊的那晚。當時他雖然傷了柊的心，卻還是尾隨而去，結果遇到持刀的〈東方不敗>，也就是要。當時柊沒有意識，看起來就像是被要斬倒的，害他一時心急而發動攻擊，甚至還用上了面具。

回於是趕緊攙扶，但柊卻驚訝得睜大了金色雙陣。緊接着——

「我、我……」

「嗚哇、哇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麼，今天白毀終於也出席……」

——這沒道理啊。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羞答答的她，紅着臉掃射機關槍直到子彈耗盡爲止。忙着躲子彈的回說了些什麼，柊當然是什麼都沒聽見。

「那、那個，關於我那時說過的話……」

回不知怎地就是有此預感，難得信心滿滿地回應。柊似乎也同意這說法，看起來比先前稍微寬心了些。

「要……？你是說，那個白髮的人嗎？」

這反應……顯然她沒聽出回的表白。不對，她是聽出那意思了，但她應該以爲回只是想跟她成爲好朋友。

兩人這下注意到彼此，一起坐立不安了起來。

「嗯。那人比我強多了，要是柊你真的希望見她，她一定會響應你的要求。」

「柊……？」

回只好邊哭邊衝出教室。看着他的背影，諾艾爾也不顧自己身在教室，開始吞雲吐霧了起來。

「你、你不要緊吧？」

柊手上冒出刀刃的事情，這下似乎也算到回的頭上。班上同學——主要是男生——成了少女的專屬軍隊，對着回揮兵進攻。

嬌羞如少女的她，手掌的槍口卻修正角度試着瞄準回。

這間學園同時也是收容機構，學生轉入並不是什麼稀奇事，除非真的身分特殊，否則大家都不會太過關注。總之，他們都不是會跟回這種外國人打交道的人。

燦爛的笑容，讓回頓時無語。

「呃，是這樣沒錯啦。可是你確定嗎？這裏的生活可是很辛苦的喔？」

「這麼說來，白毀，聽說你缺席時一直都跟月皎在一起，是吧？有沒有幹了什麼引人怨恨的事？」

「咦，不是的——我、我，就是，呃，怎麼說呢，身爲男生，我對身爲女生的你……」

簡單自我介紹完，柊奔往回的身旁，但不曉得是不是絆到腳，她猛然踉蹌了一下。

這是真心話。平常就算裝得再豁達，他其實還是想見柊，想陪在她身邊。被回這樣一說，柊也不禁紅起臉扭起身子。

「呃，讓我問一件事。要有來過這裏嗎？」

半嗚咽的聲音喊出對方名字，柊接着卻氣呼呼地說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着白色小貓離羣而去的〈東方不敗〉，看起來何其落寞。

「呃……咦？柊……同學？你怎麼冒出刀刃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可、可是，說我漂亮，太尷尬了。我的身體已經變成這樣……像這種事情——————」

之後，有教室卻回不得的回，跑到樓頂抱膝而坐，一坐就坐到中午。

——再次在這裏遇見你時，你變得好漂亮。我想要陪伴你，希望你永遠帶着笑容——

要當面對她說「喜歡」，回終究是沒這種膽量。

痛得捧腹的回，害柊拘謹地笑了笑。

哭笑不得的柊，被回緊緊握住手。

從教室趕來的柊，如今就在眼前。

「啊，是女的！」

「咦？喔，真的耶，怎麼會這樣呢？」

昨天的回……應該說直到今天早上，回都還很慶幸幫上柊的忙併以此爲傲。結果現在呢？校園裏依然有徘徊的學生想把回揪出來。他已經連回教室的心情都沒有了。

「幹嘛啦，當初不是你要我進入這裏的嗎？」

「別擔心，你們總有一天會再見的。」

柊伸出左手，手掌不知怎地，冒出像是槍口般的黑洞。

「可是回你不都待下來了嗎？」

因爲打開房門進入教室的人————

「——你這人真是的，跑到這裏幹什麼？」

「就是我去救你的時候，呃，說過的那些話。」

於是，柊「喔～」了一聲。

鏗喳——他彷佛聽到某種跟場面不搭的詭音。

「嗯，我那時很開心喔。沒想到即使變成這樣的身體，還是有人願意陪伴我。」

柊擺出一副納悶模樣，但親眼目擊此景的學生，這下開始竊竊私語。

既然有伊斯威特當靠山，她就等於是自由之身，照理說沒必要被關在學園裏。

進教室的，是個一頭亮麗黑髮的少女。

「啊，對、對不起。應該很痛吧？」

「嗯。我受了她許多幫助，卻都沒有報答她。當時我明明想留下她，最後卻沒那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