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何不一起小試身手

他做了個，懷念的夢。

「我想起來了……」

自己一直想打倒柊，一直輸得心有不甘，把她視爲應該超越的目標。

忘了往事的不只是柊。回自己也一樣。

——可是，自己現在爲何是這種心境呢！

重新相遇的柊，極需他人援助。但她的實力並沒有退步，一樣在回之上。

但不知爲何，自己竟然有種想要保護她，想當她靠山的念頭。當初的競爭心，怎麼會起了這種變化？

「柊……」

眼睛一睜開，烏溜的黑髮在回眼前擺動。他情不自禁地喊了柊的名字，卻發現那眼眸紅得有如鮮血。

「喔，你起、來了……？」

回被對方嚇得向後退去，先前夢境的餘韻，也瞬間煙消雲散。

眼前的她是個少女，嘴脣塗了黑色的口紅，看起來雖然古怪，但這倒還不打緊。真正讓回傻眼的地方在於，她的身子竟然被粗獷的鎖鏈給鏈着。

「你、你、你……」

他說不出話來，嘴巴重複了幾次張閉，隨後少女戰戰兢兢地發出細語。

「勸你、不要、亂動……你的腦、剛剛失血。搞不、好、會有、後遺症……」

「腦……失血？」

少女斷續的話語，讓回不禁驚呼。

「刀劍、擋下、血管……斷絕了、血脈。卻沒、留下傷、口。奇特的、能力……」

少女獨自有所理解地說了。不管怎樣，這人看起來應該不會對回不利，讓回稍微恢復了冷靜。

少女眯起血色的雙眸。

不管是記者還是情報販子，靠蠻力贏人都毫無意義，只有苟且偷生帶回情報，對他們而言纔是真正的勝利。撞見契約者卻依然活着的回，其實早已經立下了功勞。

「……這是、什麼意思？」

「這、這樣不行啦！我是很想逃走，可是也不想真的逃走，因爲要是逃走，接下來又會孤獨一人。所以，我要繼續留在這裏。」

「……不、我很懦弱，所以纔想變強。而你不也是一樣的嗎？」

但，他現在遇見了柊，再也不是孤獨一人了。

「——他們，都太脆弱了……」

「怕、怕啊。不行嗎？」

「什麼、意思？」

被她一針見血地點醒過去不願面對的事，回一時悵然若失。

「——那麼接下來，汝化爲吾的食糧在此安息吧。」

——欸，應該是要怎麼笑啊？該什麼時候笑比較好——

少女扭了下身子，綻放笑容。

回想幫助柊，覺得只要有她在，自己也許就能有所改變。而且在迴心中，她也許一直都佔有一席之地。

少女強調要「活捉」標靶，代表標靶以外的不必「活捉」。回既然站在柊那邊，代表有可能成爲阻撓，那麼契約者沒道理留他活路。

「你、很堅、強。」

「我不、知道……只不過、我們接、到的是、『活捉』指示……她應該、不會殺死……」

正當他不知該如何是好，少女懶洋洋地開口了：

「柊她……怎麼了嗎？」

身子。明明捱了一刀，衣服上卻連個破口都找不到，但異物穿過體內的鮮明不適感，絕不是幻覺能呈現得了的。

回想起來，這或許也是他對柊感興趣的原因。柊的實力比回更強，也深知戰鬥的可怕。

手提箱還在回的手上，但他提着的手正顫抖不止。

少女訝異地瞪大了眼。

「你、跟我、有相同的、味道。」

結結巴巴的話語逐漸變得鏗鏘有力。少女態度的變化，讓回不禁向後一退。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回原地癱坐了下去。

的確，今天一天下來就遇到四名契約者。很少有人遇到這麼多契約者還能夠活着。

「你、你不是說我們一樣嗎？你不是也在害怕嗎？」

「對啊……我受夠孤獨一人了，那隻會帶來後悔。」

「一樣怕……？你也怕跟人打鬥嗎？」

「沒錯，人就是得奮鬥纔行。」

——沒錯，我們一定都能銳變！

「你害怕的既不是痛楚也不是戰鬥，而是——」

「我討厭現在的自己，討厭遇上什麼事都想逃避。所以我想改變，希望不管何時都能拿出自信，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回也一直找不到辦法，畏畏縮縮地活到今天。

——她、她該不會也是契約者吧……？

「柊……？喔喔，標靶……我不、知道。〈東方不敗〉應、該、正跟她、交手……」

那時，柊笑了。回已經看過她的笑臉，以及惶惶不安的模樣。

只要照少女所說的做，回就不必喫任何虧。然而——

少女死氣沉沉的眼眸，開始浮現光彩。

少女年紀看起來比回更小，頂多只有初中部一或二年級，畏畏縮縮的模樣，實在不像是會牽扯上這種鬥爭的人。話雖如此，那眼神卻帶有契約者獨有的，不把人類當人看的冷淡之色。

少女感同身受似地，以慈祥的眼色迎向他。要是她雙手自由，現在應該會把他抱進懷裏吧。

他向來討厭自己既膽小又沒骨氣，全身上下恐怕只有體能稱得上優點，不懂得表達想法，隨波逐流毫無主見。

「你運、氣好……遇上〈東方不、敗〉而沒被砍殺……」

——這到底怎麼回事？

而少女一番話，讓他正視這個問題，找到了「勇敢面對」這迷失已久的選項。

「那你也一起改變吧。只要有心，一定行的，不是嗎？」

——現在，我覺得應該有辦法改變自己。

「不喜歡、孤獨。」

回的同學全是外國人——雖然回在他們眼中才是——話說得一快就讓他聽不清楚。那些人都比他身強體壯，總是不可一世的模樣。回基本上就是怕他們，不敢跟他們交朋友。

「我們只要、等就行了。等一切結束、就等於是、立下功勞。我的功勞是、善盡職責、你的是、繼續活着。」

少女聽他這麼說，死心地點點頭。

少女露出達觀的笑容。

回激昂地高喊完，淚珠流過少女的面頰。

鏗一聲清響傳來，限制少女行動的鎖鏈鬆綁了。

友情，在這個瞬間誕生了。

身爲白毀家的老麼，回也懂得摧毀人體的手法，他曉得那叫做暴力，並不是什麼好東西。

剛來這國家時，回孤獨一人，其他像是父母、哥哥以及門下同伴，全都不在了。

「我也、不喜歡、現在的自己。」

見回一臉提防，少女淺笑。

聽到這句話，回終於想起柊的事。

因此，回終於踏出了，一直未能踏出的一小步。

對方的表達讓他聽得一頭霧水。儘管恨不得馬上逃離現場，他還是用僅存的勇氣擠出心中疑問。

「不必擔、心……我沒接到、殺你的、命命……」

「東方不敗……？」

「我……該怎麼做纔好？」

「——人類——這種存在。」

「就是、刺你一、刀的、契約者……」

「孤獨、一人？」

那句話就像是能夠理解自己丑陋的內心，給迴帶來了希望。

就算放着這件事不管，柊也能自己度過難關嗎？她的實力遠比回要高強多了，反而回纔是空有戰技卻毫無鬥志的累贅。在這裏分道揚鑣，也許對雙方都好。

「那麼，我也要貫徹自己！」

正當回一時無措，少女小心翼翼地，坐到插在地面的一根巨大十字架上。那……是誰的墳墓嗎？竟然埋在這種地方？不對，如果她坐的是墳墓，自己是不是應該制止她。

少女雖然提心吊膽，但還是裝出僵硬的笑臉。看來她發現回在怕她，想藉此讓回安心。

「爲什麼他們要抓柊？」

「啊……」

此外，能夠理解自己傷痛的這名少女，讓他感到非常寬慰。也因爲這樣，他不想辜負少女的一番好意。

「你害、怕、戰鬥、嗎……？」

不經意地，他想起柊說過的話跟當時的樣子。

但回之所以怕他們，絕不是因爲他們比自己厲害，甚至恰恰相反。他們所有人——

「我、無意、下手……」

「……這樣是、不行的。」

—刺你一刀——直穿胸膛的悚然觸感——一想起剛纔的事，回提心吊膽地低頭看着自己

「我沒有、譴責你的、意思。我也、害怕、人類……」

不知何時，少女的話裏自信洋溢。

「不、對。痛、可以、忍。雖然、難受、卻不至於、受不了。不是那種、真正無法、承受的、事。不一樣、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就因爲這樣，回無法再跟人交手。

「那麼我也……不，就讓吾也一起戰鬥吧。」

「怕跟人、打鬥……這是、事實。就算是我、也一樣、怕痛。但這、不是、本、質……」

這很尷尬，但卻是事實。發現少女似乎有什麼想表達的，讓回先承認了，自己不願面對的膽小。

要是現在逃跑，回也許是不喫虧，但將會再也看不到那笑容。

「你、你到底想表達什麼啊？」

回振作堅定的意志，少女也同感似地點點頭。

「我、我跟你纔不一樣！」

從以前到現在，他可曾如此堅定地表達意志？回雖然自己都頗感意外，但還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這就是他一直想做的。

「你不、是……一樣、怕嗎……？你的手、正在、發抖……」

少女的變化，給迴帶來前所未有的把握。

「沒、錯。我也、想變強。」

「只要、有耐心、風浪總會、過去。熊熊大火、總會有、燒完的一天。」

但，少女搖搖頭。

「你……汝的這番話令吾受益良多。接下來，吾也將貫徹自我。」

心懷同樣的懦弱，讓少年和少女都想要改變自己。

回藏起自己的手。不過發現少女不含敵意或嘲弄，讓他稍微有了提問的從容。

他，無法否認。

「但是、我還不、想死。想活、下去。那麼、該怎麼做纔好……？」

只見她握起鏈條一端，接着轉身迎向回。

「咦？呃、咦……？」

在那裏的，已經不是先前怯懦的少女。她克服了殘酷的現實併成長茁壯……但爲什麼會用這種殺氣裏夾雜悲憫的眼神看回呢？

「吾乃潔諾芭·潔諾瓦茲——奪汝性命之人。」

「啊……呃、咦……？爲、爲什麼你要殺我啊？」

事情不知怎地，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但少女——潔諾芭對回的無措置若罔聞，像是要戰勝悲愴般嚴詞道起：

「既然汝想守護標靶，吾不得不剷除異己，不過看在汝能共體吾艱的份上，就讓吾全力以赴吧。」

回反覆推敲後還是覺得，這句完全就是宣戰。

本來還期待友情能讓兩人並肩作戰，回這下簡直是呆若木雞。

「不、不是啦，我是希望能夠用更和平的——」

面對想要變強——已超越自我、脫胎換骨的少女，回又像以前那樣手忙腳亂了起來。

「永別了，吾友！汝將永存吾心中。」

潔諾芭說完將鏈條一甩，於是拔起了被鎖在另一頭，釘在地面的十字架——質量極高的一整塊金屬。

喳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啷——巨大的鏈條於是揚起。

民房的牆壁、水泥補強過的地面與立於一旁的電線杆，接連粉碎一空。

若只是被鎖鏈砸中，照理說不可能這樣，何況以鏈條的長度、重量再配上前端的十字架，要能甩到離開地面，凡人根本不可能辦得到。

——她的能力是「臂力」啊……！

在破壞的風暴裏，回只能像條毛蟲般緊貼地面死命躲閃。不久，鎖鏈風暴終於停歇，周遭建築物早已經被掃蕩得一乾二淨。

見到回魂不附體的顫抖模樣，潔諾芭露出讚歎的笑容。

「真不愧是吾友。看來這點程度根本傷不了汝。」

迴心中升起的，是小時候也曾經歷過的心情。一種令人不甘心，令人想超越，但卻又跟憎恨不同，而是想深入瞭解她，一種不可思議的情感。

正當回一頭霧水，潔諾芭隨後卻訝異地說了：

面對柊的衝鋒，白衣人並不閃避，而是正面承受下來。明明一身雪白，對手卻只有刀刃如夜色般漆黑。

要往後大跳一步。

這裏似乎是鬧區，到處都是行人。人羣見到突然從天而降的兩人一時愕然，並且發現他們手裏握了刀子，帶着慘叫四散奔逃。

「好痛！」

「咦咦？呃，我是因爲【工作】被派過去的……」

「可是，我已經答應過她了。我也想象你一樣，當個說到做到的人。」

回蜷起臂膀跪坐在地，伊莎於是又一甩那玻璃般光澤的藍髮。

喀鏗一聲，無刃的左臂發出機械音。這隻手臂裏頭暗藏了短機關槍。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雖然途中瞄了瞄身後，但鎖鏈少女不知被什麼事情吸去注意力，並沒有理踩他們。

「唉唉，你好歹也報個名字吧？」

「竟然被躲開了……？不，不對，這是——？」

躲避雖然乍看輕鬆，但對方躲開的瞬間，柊也早已灘開手掌，靠着揮空力道順勢往要包滿布條的臉部一甩。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祥的預感升起。

接着，她放開巨大十字架。

「汝知道，契約者得爲異能支付代價的事吧？」

這話毫無反駁餘地。誠如伊莎所言，要是她沒出手相救，而且〈吸血公主〉這別號若是真的，回的血現在恐怕已經進到對方體內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被盯上的獵物般，窩囊地發出顫抖的慘叫。

即使刀刃被架住，柊卻沒就此停下，而是踩斷屋頂板，炮彈似地繼續前進。白衣人似乎也無意踏穩，像受了風吹似地任由她推走自己。

「——你這蠢貨！還不快給我站起來！」

伊莎不知道是不是氣炸了，臉頰泛起紅潮。

對再次重逢的她心懷的感受，跟過去的情感合而爲一，帶給他自己也難以置信的動力。

「……對不起啦，華侖庭。可是啊，你也不能做這麼危險的事啊。」

「那麼，你快點回學園去吧！」

等到調勻呼吸，伊莎藍髮一甩，一如往常的炯炯目光緊咬着回。

「看來，你還挺有力氣的。」

伊莎一腳踢上了回的顏面。接着，她牽起回的手，頭也不回地開始跑。

對狼狽遮掩的對方說完，柊再次架起兵刃，呢喃報上自己的名字。

——不能跟她正面交鋒。

回實在不懂，她爲什麼要這樣兇自己。

柊忿忿瞪着自己武器的模樣，讓白衣人發噱似地揚起嘴角。

「嗯，我可能拿她沒轍，但也搞不好有什麼能做的，不是嗎？」

喀鏗——牙跟牙相碰的聲音響起。

「吾將以汝之血爲糧。這正是汝教給吾的事！」

——地形如何，已經無所謂了！

‡

在布條的保護下，長年未接觸陽光的肌膚如新雪般白皙。刀刃般修長的雙眸裏鑲着一雙黑曜石眼眸。即使是同性別的柊，也差點對那美貌看得入神。

「……咦？」

「我們回去吧，白毀，別再逗留在這種地方了。」

「閉嘴！」

回現在還活着完全是僥倖。若要問這運氣有多好，可能他把一生的幸運都耗光了。

這其實並不是真的在問話。見回忙着打哆嗦，不點頭也不搖頭，潔諾芭於是接着說了：

白衣人——要雖然態度從容，但柊的刀刃毫不猶豫地往對方身上招呼。

長刀無從抵禦的近身一拐，要卻只退了一小步就躲開。

語夾嘆息的要跟着刺出一刀，竟然頂住柊的刀尖。看似沒怎麼出力的一個動作，卻輕鬆化解了柊的刃擊。

——真不中用。

「因爲剛剛那女孩，其實可是個契約者。要是一個不小心，你搞不好會喪命的。」

只見伊莎喫驚地退了一步。

柊鎖定遠方着地的白衣人，同時瞄了下自己的刀。剛剛的交鋒看來太過硬碰硬，刀子已毀損形成一大片的捲刃。

「不可能的。」

——不過，那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槍枝的最大殺傷射程，頂多只到10席克，而和柊並跑的白衣人彼此距離約15席克。硬是把槍枝微型化的結果，讓它每發的傷害值甚至比手槍還要更低。

肘擊揮空後甩出的手臂，剝下了要臉上的布條。底下的容顏，讓柊稍感意外。

接着不知爲何，她往回的腦袋一敲。

說完，白衣人憑己力騰空一躍。屋頂已到了盡頭。失去立足點的柊隨後也踩空墜落，勉強維持平衡着地。

雖說攻擊被化解，但兩人也縮短了間距。要的長刀在極近距離只能發揮一半威力。柊上半身一擰，揮空的手臂一個反轉，打出一肘做第二擊。

少女話說到一半，身體卻往側邊彈開。緊接着——

「吾別號〈吸血公主〉——喫的是人類血液。」

鏗一聲，眩目的火花迸散。

兩人馬不停蹄地跑到學園附近一帶，伊莎才終於停下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汗水沿着她線條姣好的下顎滴落。

面對不知是否腿軟，只能在地面蹬踏掙扎的回，潔諾芭公佈了無情的答案。

「但要是汝現在死了，吾就無法以汝爲食糧。很高興汝撐了下來。」

「謝謝你……可是我還有事得做，還不能回去。」

——這算不算是惱羞成怒啊？

「食、食糧……？」

抵達屋頂終點，只花了不到三步。

「不，那件事已經辦完了，不過我答應對方要帶她躲進學園。你應該也曉得，我們學園的那種制度吧？」

「你、你先等等，白毀！」

相較於這樣的對手，柊就只是個傀儡師，沒練過與人砍殺的武藝，加上兵刃也是對方的較犀利，正面交鋒實在勝算渺茫。

「吾的代價是『飲食』，沒辦法喫一般人喫的東西。話雖如此，還是有唯一一樣東西能刺激吾的食慾。」

潔諾芭的臉就在回的臉旁。拂過臉頰的黑長髮，帶來某種和場面不搭調的心跳加速。

愛的刑前宣判一結束，少女張大了嘴巴。回連逃都來不及，肩膀已經被伸來的兩手固定住，接着只見長長的犬齒從頭上落下。

但不懂歸不懂，他起碼曉得，對方是在擔心自己。

回沒等伊莎回話，人早已衝了出去。

「你這個蠢蛋！沒事去那地方做什麼？」

帶有斜度的屋頂上，柊伸出右臂的刀刃朝白衣人——剛剛對回下手的契約者直逼而去。腳下地形崎嶇難行。不具神經的人造雙腳，讓她連自己是否站穩都感覺不出。之前是因爲有回牽起她的手，才讓寸步難行的她得以繼續前進。

伊莎一時像是無言以對般張閉着嘴，隨後長長嘆了一聲。

——她願意、放過我嗎？

被牽的手其實同樣缺乏知覺，但知道有人握着自己的手，還是帶給她些許的安全感。

他也聽說過活人以逝者爲命糧，這種類似繼往開來的譬喻，但她所提到的，意思似乎跟那有些出入。

「嗄……？你、你該不會還沒把情報交出去吧？」

緊接着，柊拔腿奔馳，試圖側擊對方，而要也隨之行動，兩人開始並跑。

側腹恰到好處的部位被她一腳踢了上來……這不對勁啊。在學園的時候，她也沒這樣對待自己過。

「這種話等你先學會保護自己再說吧。要是沒有我在，你早就已經被咬死了。」

「在報上名號前，我倒覺得你該先讓人看看長相。」

‡

「所以我不是叫你拒絕了嗎？蠢貨。白毀，你到底曉不曉得自己的成績狀況？虧我還花時間等你，結果你卻連說都不說一聲就離開了！」

跨出的一隻腳踏穿屋頂板，並且在即將陷入前踏出另一隻。隨着被踩爛的民房屋頂，她的每一步都得到地面難以比擬的推力。

「我只是不像某些人一樣，受人之託卻半途而廢！」

——這傢伙，不是泛泛之輩……！

在那裏的——不知爲何會在那裏的——是個藍髮飄逸的少女。看樣子，就是她賞了鎖鏈少女一記衝撞。

「我還是先報上姓名吧。我是平坂要——別號〈東方不敗〉。」

「華侖噗哈！」

光靠剛剛的攻防，就讓柊有了自知之明。她的攻擊比以前交流賽裏的回——最後一次交手應該是十二歲——還要犀利太多太多了。

「……庸俗。」

面對斬釘截鐵的伊莎，回難得搖搖頭。

「嗅……？你先等——噗啊呼！」

「月皎柊——月皎家最後的傀儡師。」

原來，要是個跟柊年紀相仿的少女。

「不要泄漏我的名字！」

「嗄？」

「畢、畢竟我自己也……不對！我說，你到底蠢到什麼地步？對方可是契約者，憑你能夠拿她怎麼辦？」

但柊也同樣清楚，機關槍的價值在於連發性，沒必要一槍斃命。就算只是對着敵人腳部開火，一樣非常有效。

——劍不可能比得過槍——哥哥說過的話，就存在她腦海一隅。

開火的瞬間，她彷佛看到要笑了。然而——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子彈並沒有因此停下，接連射向對方。

「咦……？」

柊納悶聲出口的當下，白衣人早已不見蹤影。但她並不是跟丟對方，而是突然被東西遮蔽視野。

緊接着，慘叫聲此起彼落。插入柊視野裏的，原來是一臺多人馬車。這國家的火力車雖然逐漸普及，但目前仍然屬於有錢人的交通工具。

幸好她瞄準的是腳底，子彈全都打中車輪，否則載滿乘客的馬車恐怕就要化爲血海了。

她臉色略顯微白，要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如果要開槍，你應該仔細留意四周。」

不寒而慄的感覺竄起。

——手臂裏藏的槍，她竟然第一眼就識破了……！

那可是直接藏進傀儡手臂裏的短機關槍。柊並不曉得自己跟理查那一戰早被看光，明顯慌亂了起來，而緊接着——

不尋常的喀噔聲響起，景色側向流逝而去。她發現自己被人一腳踢開。

好不容易着地後，白衣人大概是胸有成竹，沒有任何揮刀動作，就只是呆立原地。

——這距離殺得死她。

這次再也沒東西擋住。柊眼看即將開火。

「噴發吧——〈沙波〉。」

突然間，地面破了個洞，從中噴發的沙土遮蔽了她的視野。她依然開槍掃射，但隔着沙土當然射不準，不是落空就是穿越沙土後威力盡失。

以沙土爲幌子，要趁機切入。她將刀舉在身後，貼着地表進逼而來。

——既然如此，我也如法炮製。

她似乎聽見，要發出的輕嘆。

「契約者擁有的異能絕非萬能，爲能力而付出的『代價』勢必成爲枷鎖。契約者是無法毀約的，我們大家都承受了名爲制約的缺點，得到能力也不見得是優點，就只是彌補缺點的手段之一。因此，契約者會把能力昇華成絕技，就像是這樣——〈沙波>。」

「——紡化身爲利牙——領化身播散應報——」

要對柊有所期待，想從她身上尋找些什麼，爲了引出其全力而挑釁、激發，或者指出她的缺點。

——這人的劍裏，竟然不帶殺氣……？

「聽你剛剛說了這麼多，其實我也發現了你的一項缺點。」

少女給了自己提示。她這麼做也許只是想打個盡興，對柊而言卻是今後不可或缺的生存守則。

柊伸出手肘，舉起鈍毀的兵刃。

「我身上究竟是哪一點，讓你得到這樣的結論？」

視野晃動。

幼時的回之所以從沒能贏柊，原因即是在此。

柊不能理解。對方指出了這麼多的弱點，接下來還希望她怎麼做？

面對要施加全身力道的突刺，柊要是以相同方法回擊，刀刃勢必會折斷。她踏穩右腳，扭轉上身並刺出刀刃。

要一呼喚，腳下的大地發生搖動，鋪上水泥的地表蕩起水面般的漣漪。要的能力已經滲入其中。

——看樣子，這人希望我爲她做些什麼？

接着，要直接點出結論，不留任何辯解餘地。

原來對手早繞到了身後。柊掀起的沙土，就只是迷惑了自己的雙眼。在僵直的柊身後，要冷冰冰地說了：

「你是怎麼知道……」

以爲勝券在握的柊，右臂的刀往沙土裏揮落。

要一時瞠目結舌，接着一副像是懷疑柊精神失常般回問道：

「——你的能力是『模仿』對吧？這樣看了三次，連傻瓜都看得出來。而既然你沒用過其他能力，顯然只能『模仿』自己交戰過的對手。」

柊「預知」了要由上而下的斜劈，接着揮出劍路相同的一刀，同時切入前方以彌補兵刃長度的差距。

她當然看不出來。先前「加速」的契約者——記得叫做理查——所使用的那招〈魔影〉，柊一樣無從模仿。

——也就是說，她其實並沒有殺回？

柊的世界漸漸靜音，甚至連色彩都褪去，成爲黑白雙色的版畫，金色眼眸則在同時瞳孔大，失去光彩。

——爲什麼她要用這種能力留回活口呢？

這是月皎家繼承人代代口耳相傳的咒歌，實際上則是讓人強制進入恍惚狀態的自我暗示。而這樣的催眠狀態所引出的力量——

柊畢竟是個傀儡師，要是不帶傀儡直接上戰場，能發揮的相當有限。

月帝眼和〈明鏡止水〉——預判和預判的同時對決。只要誰走錯一步——不對，只要稍微誤判肌肉的動靜，當場就得喪命，這是超越極限的互探虛實。

「好吧，課就上到這裏。接下來，可別再這樣輕易被制伏了。」

月帝眼已經抵達極限。現實世界裏雖然才過不到十秒，但她可是頭一次遇上十秒內收拾不了的對手。

接着——

——但要是有這能力，也許就能刺穿對方而不殺死？

「——吾乃虛無——虛幻無常的天之盡頭——今利牙降臨凡塵——」

「無謂的問答到此爲止了。接下來，你可別再讓我失望。」

沉默成了默認。兩人不只身手有差距，經驗落差更是懸殊。才過了三次戰鬥，她就把自己的能力看得一清二楚。

要無奈地嘆氣道：

時間停滯的奇妙世界。發揮至極限的集中力帶來的，是瞬間的意識失控。柊——月皎的月帝眼，能夠人爲地引發這一切。

世界的一切緩慢移動。血管裏的血液如何脈動，皮膚底下的肌肉如何躍動，骨骼如何運動，人體如何行動——現在的她，能夠在對手行動前事先「預知」這一切。

一陣刺痛從眼睛傳來。

柊依然僵着，讓要繼續說了：

「你的刀是乾的，根本就沒有砍過回。」

她提出柊的缺點，指導如何戰鬥。本來以爲這樣的她只是想跟更強的對手一戰，實際上卻又看不出對勝利的執着。難不成，她其實另有其他目的？

柊的手隨即往地面一貼。

「咦——消失了？」

上下左右斜向。本來從各方向自由揮斬而來的要，這次改採突刺的架式。柊於是也伸出手肘，把刀尖對準前方。

接着，柊終於拼湊起，先前那些零碎的思考。

刀尖和刀尖即將衝突，但略微錯開的這一擊並沒有跟要正面對上，而是稍微擦身而過。

但奇怪的是，她不知爲何，就是欠缺應有的「殺氣」。先前回敬的那句話，如今漸漸應驗成真。

搞不好回還活着——這個發現平息了柊的怒火，讓她重拾冷靜思考，找出了自己的優點，以及要可能早就發現的自身缺點。

「——吾乃月——黑夜主宰〈夜刀神〉——」

要並不是無意獲勝，也不是缺乏鬥志，更不是不敢殺人。她現在很享受戰鬥，試着在生死一線間的較量裏征服對手。

「你也別後悔了。」

‡

見要低頭而望，柊才發現自己屈膝而跪。

她就爲了尋求那東西而戰鬥，但是還沒弄到，對手卻已快要被她打敗了。

「喔……？」

刃和刀交鋒期間，柊陷入某種不尋常的感覺裏。

「——一切但從天意——一切皆有宿命——」

「——看到了嗎？這叫做〈明鏡止水〉，漣漪能夠將領域裏的一切動靜傳達給我。像這樣的招數，你能看出箇中奧祕嗎？」

——就算學起來——這句話讓柊一時無語。

而控制這技能的手法，正是柊吟唱的咒歌。

——像這種時候，要是有傀儡就好了………………

「……我的能力向來不適合攻擊，你就算學起來，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

「噴發吧——〈阿爾斯·馬格那〉！」

柊冷硬地回答了對方不意外的疑問，讓要氣惱得閉口不語。

液狀化——即使模仿了也摸不清本質，與衆不同的奇妙能力。這漣漪盪漾的大地並沒有變形，能夠像涼粉般恢復原狀。

地面出現水面般的盪漾，隨後如噴泉般濺起。這招並不是溶解，而是能讓物質維持原狀，只有性質變化爲水，相當奇妙的能力。

刃和刀互相沖突並彈開，但要流暢地銜接了由下而上的另一記斜斬。憑她的身手，當然不會看不出對方正在模仿自己，也早料到對方的劍同樣會被彈開。

要之所以會砍回，原來是爲了挑釁柊，會放回一條生路，則是因爲她對殺人有所抗拒。

眼中如今只剩下純白色的要身影，四周的朦朧景物不再具任何意義。

鏗——清脆的聲響盪開，折斷的刀刃飛舞在空中。

在噴發的沙土另一側，柊已看不到要的身影。正當她一時心慌，脖子已經被黑光閃爍的刀刃抵上。

「接下來只是直覺。你應該剛成爲契約者不久，對吧？」

「你最先使用的是『重力』，接下來是『加速』，兩個都是和你交手過的契約者能力。而這一次，你使用了我的能力——」

只要透過這能力，也許就能讓回在被刺穿後依然活着。但若真是這樣，事情又變得更加費解。

——月帝眼——月皎家之所以成爲本家的緣由——〈夜刀神〉的世界——

——意思就是，我不能夠光靠能力嗎？

人體一旦性命瀕危，有時也會引發這種現象，腦部暫時遮蔽嗅覺、味覺與觸覺等一切不必要的機能，視覺也拋棄色彩，藉此提升處理能力。

面無表情的柊，堅定回視少女的眼眸。

被她再次說中，讓柊一聲不吭。

就算是毫無武術基底的一般人，只要條件吻合就一樣有可能引發。這跟契約者的異能不同，並沒有超越人身的極限。

理論上不可能存在的第三種能力，完全令人措手不及。對伏地而行的要來說，這想必是難以招架的一擊。

——這是回敬你先前的挑釁。

要似乎也心裏有數，暫時收刀並高舉至身後。那看似滿身破綻，可是一旦誰敢進犯，眨眼間就會被她一刀兩斷。動用全身肌肉的蓄勢一擊，讓柊也同樣身子一擰，由下而上舉起刀刃。

少女剛剛殺了回，而且並不是快刀揮過，而是刺破胸膛，半根刀身埋沒其中。她就算揮刀再快，也不可能把沾上的那麼多血甩得一乾二淨。

「你不敢真正動手殺人。」

——怪了。照理說我應該沒有痛覺纔對。

就如要所言，柊成爲契約者才一星期，剛學會如何「啓動」能力，並沒有要或理查那樣的絕技。

柊凝視着少女試圖看透對方真意，終於察覺有異。

若契約者擁有的是異能，月皎的月帝眼就是人類鍛煉出的「技能」了。

這不太可能。柊輕眼見到回被她刺穿了。

見柊熬過必殺一擊，要一臉開心。緊接着，要的斬擊益發犀利，像是表示「接下來一樣要熬過、再拿出更多技巧出來」之意，而每當柊如願化解攻勢，她也跟着益發歡喜。

「這就是你能力的缺點。出其不意的硬碰硬或許有效，可是一旦被識破，就絕不可能比得上能力的原有者。」

——我不明白。這人到底想怎樣？

要指出她的各項缺點，接着竟然收起兵刃。這難不成是因爲，她看出柊沒有任何反抗之意？

「——皆在滿月見證之下——」

柊並不清楚，從戰鬥裏能夠找到什麼。這跟在比賽場上擊敗對手不一樣。她追求的，是不惜犧牲對手或己身性命也要獲得的東西。

能走的路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條。要犯的失誤在於，她讓柊想起了這條路。

——那把刀……竟然是乾的？

——下一擊，就是最後了。

斬殺和思考同步進行，柊的意識持續加速。她從來沒見過像要這種，能跟使用月帝眼的自己平分秋色的人。

正當柊一陣納悶，要露出一抹淺笑。

要應該沒理由大費周章地讓回活下來。就算他是同伴，她一樣會下手毫不留情。

看來要也發現她是在回敬自己，重新架起兵刃。

——腳部的線斷了嗎……？

柊一想起先前只有做點應急處理，卻見要不知爲何泫然欲泣。

「啊……」

要的身後，有一根帶了斷刃的手臂。柊將視線一轉回自己手臂，她的確是失去了手腕以下的部位。

這場對決，是柊輸了。

——畢竟那只是把鈍刀嘛，當然承受不了這一擊了……

搞不好，承受不住的其實是身體。頹坐在地的她，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了。

——我輸了。

現在充塞她心中的與其說是絕望，無力感可能更多一些。

要對柊似有所求，結果柊連對方底細都還沒摸透就含恨而敗。而最煎熬她的，則是要那失望的樣子。

——怪了。她可是打算殺了我的人啊……

但實際上，要既不打算賞她一個痛快，也無意抓走她，而那雙眼如今凝視的—

「你，這身體……」

聽她一說，柊才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

她的身體從左肩到右側腹被刀劈開，衣服當然是破了，底下的醜陋外觀也因此一覽無遺。——被她看見了……

刀傷處並沒有流血，柊本身也未感到疼痛。

以刀傷爲中心，肌膚出現細微的裂痕，而這並不常出現在人體……不對，不常出現在生物的皮膚上。恰似青春期女孩開始帶有起伏的胸部，龜裂特別深邃，甚至露出異常的體內結構。被劈開的身體裏，看得到一些絲線以及齒輪。

——齒輪機構的陶器傀儡——這就是柊的身體。

手腳以及末梢指尖，全都由球體關節和細線控制，不但沒有痛覺存在，對風、冷熱、餓渴與乾溼，都是一樣麻木不仁。聲帶和表情雖然不曉得是透過何種構造來呈現，但這身體沒有一個部位是「活的」。

——傀儡師化身爲懸絲傀儡——

少女的左眼突然縱向裂開。

「你說什麼？」

獲釋的少女跌坐在地，被劃斷的眼窩鮮血直流。

「我跟僱主討論過了，說要是標靶打起來不痛快，就會連其他契約者一起砍。」

而這關鍵性的破綻，要可不會就此放過。

愛理不理的回應傳來。她的確沒有義務回答。

——難不成……這人跟我是同類嗎……？

漸趨消沉的柊，仰望的視線對上要的側臉，卻不禁眉頭一皺。

「我叫你——別看。」

要剛轉身，對着少女就是一砍。毫無防備也來不及防備的少女，頸部因此濺血。

「……接下來，我會受到什麼處置？」

「嗯，看來這裏已經分出勝負了。」

「要是不曉得她的身體如此，也許我現在是盡興了沒錯。」

她想跟還來得及回原本世界的少年做最後的道別。

——好快！

要以某種令人膽寒的低沉聲音說道。

「你的身體是……？」

「……你還真不輕啊。」

要沒答應也沒拒絕，就只是拖着柊那沉重的身軀而去。

最後，要似乎放棄扛人，手繞到柊的腋下將她扶起。柊此刻機能停擺，無法抵抗。

她會跟地面一樣噴發嗎？血腥的想象畫面讓柊一陣緊張，但要隨後卻什麼也沒發生地把手鬆開。

轟隆一聲，帶來撼動大地的衝擊，其兇惡之程度，恐怕會讓被擊中的人連肉片都不留。

一察覺這件事，柊體悟到要的心境，並主動提出要求。

「爲、爲什麼……她不是你的夥伴嗎？」

柊無法理解這說詞。既然是合作對象——其實怎樣的稱呼都好，總之好歹也是自己人，但要竟然背叛她，爲的究竟是什麼？

要發現柊的發愣樣，鼻哼一聲並說了：

「……什麼事？」

當她百思不得其解，要拾起地面上柊被砍斷的手臂，抱起柊的身體打算扛上肩膀。

接着不知爲何，她竟然把披風扔給了柊。迎頭而落的披風，恰好蓋住柊的身子。

巨大十字架剛插上地面，白色物體就輕盈跳到上頭。原來要在砸落的前一刻跳開了。那就是跟剛剛和柊廝殺時相同，具有預測能力的迴避能力。

透過月帝眼從她身上看出的某些事，再看到她砍了自己的同夥，種種跡象給柊帶來某種親切感，不過看來對方終究沒打算放自己一條生路。

要頗意外地瞧了過來。

這一擊就連柊都無從目視。要毫無準備動作，直接砍中了少女。

——看來這人終究是敵人啊……

「要、要你管！」

「……不要看。」

「咦？」

——也許她正在尋找，跟自己同病相憐的人……？

要雖能揮舞長刀，不過力氣似乎並不大。由陶器和齒輪組成的柊，身體當然比一般人要重多了。

這就是柊上個星期一覺醒來，所被迫面臨的事實。

「你——會接受的。」

看樣子，少女也早發現柊的身體不尋常。要不悅地鹽了蹙眉。

相較於祕密穿幫而茫然自失的柊，目擊此狀的要眼中開始湧現諸多情感：動搖、疑惑、同情、些許歡欣，以及決心。

「我沒殺她，只是消除了她的能力。」

不寒而慄的不只是柊，鎖鏈少女也同樣身子一陣緊繃。

最後，只剩悵然若失的少女留在現場。

但要對一頭霧水的柊不屑一顧，轉回身子面向少女。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柊隨後也察覺有異。

少女的模樣奇特，扛着金屬的巨大十字架，雙手捧着的鐵鏈喳喳作響。身材嬌小的她，應該比柊或要都還要年少。

「啊——喀……？」

聲音似乎沒傳到，只見少女掉以輕心地前往要的身旁。

要拉起鬆脫的布條，重新遮起自己的臉。

——那能力要是用在人體上，會發生什麼事？

「……明明剛剛纔廝殺得那麼盡興，汝還真好意思睜眼說瞎話。」

「咿啊……」

要垂着頭，意興闌珊地看着底下的少女。

面對少女痛楚和困惑交織的呻吟，要卻毫無同情地把手伸往她的頸子，奪走她身披的黑色披風。看來剛剛的一擊，也破壞了披風上頭的扣具。

但這次的臉傷不同於先前一瞬間再生的頸部，遲遲沒有癒合的跡象。

關於她究竟在打什麼算盤，柊才正打算過問，一名少女就在這時，從要背後出現。

「咿——？」

就算有再生能力，捱了這麼一擊總不可能不會痛。少女些微退縮的瞬間，要早已用五指扣住她的顏面。

「我沒事要找你，趕緊離開吧。」

——這叫做不適合拿來攻擊？

「我想見回——就是我那個被你砍過的同伴。」

面對忿恨以答的少女，要不爲所動。

「哼，所以吾早說過了，那樣的情況不只是手臂而已。」

「她是合作對象，但可不叫做夥伴，一旦契約完成，下次可能就會彼此爲敵。我們的關係頂多如此。」

少女說着便砸下背扛的巨大十字架。

「我也、說不上。」

剛剛的一刀似乎傷及動脈，嚴重出血的脖子傷口卻漸漸閉起。傷口復原重生了，而這看來

相較於失敗的絕望，力有未逮的失望，帶來的打擊更加強烈。

似乎是少女的能力。

「……這是、我的代價。」

看着答得有些不耐煩的要，柊嗅出了其中意涵。

少女的身體盪出漣漪。先前十字架濺散的畫面，和少女的身影交迭。

「不好意思，吾倒認爲汝的認知出現了問題。這樣的對待，叫吾如何能接受！」

「我無意求饒，但希望你能成全一件事。」

並且隱約瞭解到，要追尋的究竟是什麼。

「〈東方不敗〉汝這傢伙瘋了嗎！」

話語結束的同時——啪喳——腳下的十字架散成無數飛沫。這是要的能力侵蝕的結果。

「吞沒吧——〈沙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