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殘渣
《浴血方舟 公元5000年的亞當》 · 榊一郎 · 3.2萬 字
世界，已經與記憶中的樣子相比變化了太多。
天空是一片渾濁的灰色，大地則是被無邊無際的紅色荒野覆蓋。
地面上那幾個巨大的陷沒孔0;crater1;，應該是被稱爲“侵略體”的怪物從宇宙中掉下來的時候形成的痕跡吧。大質量的物體，若從衛星軌道掉落，其破壞力堪比核武器——也就是說，那個陷沒孔就是相當於幾百幾千個核武器的破壞力在這片土地上炸裂過的痕跡。
那個地方已經完全沒有一絲明久所生活的時代的印跡了。在移動中，幾乎看不到任何種類的植物。最多也就只有在荒野中零散地分佈的黑色的印跡，那極有可能是最爲原始的植物——苔蘚類，但至於樹木之類的則連枯枝落葉也看不到一片。
世界確實面臨着毀滅。
至少，這一望無際的異樣風景，能夠證明這一點。
“這還真是慘啊……”
明久望着窗外嘟囔。
雖說因爲訓練而有幾次來到過<方舟>的外面——但當真正親眼看到那荒蕪的土地無邊無際地延伸至遠處的這幅景象的時候，心中還是感到有些難過。
從機動要塞都市<方舟>出發，已過了二十小時以上。
沒有休息不停移動的遺蹟發掘部隊，終於要到達目的地了。
大型搬運車輛將載物臺鬆開，身着簡易氣密服的工作人員開始檢查堆積成山的物品。
巨大的金屬製圓筒有十數個。
子宮筒——這是那些東西的名字。
用途是使人們能夠使用被稱作強化外裝器官的裝備。
這些子宮筒本來是放在<方舟>內的，不過在像這樣需要在<方舟>外部展開活動的時候，便會將簡易型子宮筒搬運到作業現場附近並使用。強化外裝器官的活動時間是有限的，所以從效率上看，乘坐強化外裝器官再移動到現場並不是理想的選擇。
子宮筒旁邊堆着幾個巨大的……邊長三米有餘的立方體。立方體的表面上有幾何形狀的溝紋，其中泛着青白色的光芒。
它們是構造材質塊0;material block1;。
可以說這些就是強化外裝器官的構成材料——構造材質原本是液狀，但爲了能夠攜帶至遠方作業現場，就將其壓縮成固體，以便能夠像貨物一樣堆積。
然後——
這樣想是最自然的。
在Y型之後，型子宮筒也相繼展開。
“1394，明白”
男女之間的差異究竟能夠影響到何種程度，具體明久也不清楚。只不過，男性用的Y型似乎大多都是針對特殊的功能進行了優化，結果便沒有成爲適用性高的人形，而是接近作業機械的形狀。
“——啊啊”
“——明久！”
似乎發掘作業班已完成了準備工作。數個子宮筒已經打開，從中出現了奇怪的物體。
“爲什麼要分得那麼細啊？”
從中生成的便是——外表爲女性的強化外裝器官。
“——那麼，來確認一下”
明久在心中發出一聲嘆息。
似乎也是注意到了美鈴的樣子有些奇怪。
“兩名訓練生就和我一起行動”
幾天前和露卡進行格鬥技訓練的時候也是如此——果然自己很容易因爲明久的事情而內心亂了方寸。這樣下去，就連自身的責任都無法盡到了。戰鬥，是自己爲<方舟>能夠做出的僅有的貢獻，如果連這個都無法做到的話，她將失去歸宿。
美鈴首先將意識集中於第六感覺領域。彷彿存在於大腦內側的“另一個視界”中，閃爍着各種各樣的狀態信息0;dition1;。
“…………？”
“咦？啊——沒有，4506明白！”
（——這樣下去可不行）
取而代之的是——在荒野的正中央，有一灘極爲渾濁的水窪。
由於進行了優化，輸出力量更強，持續時間也更長，但反應速度遠比女性用型要慢，於是在變化多端的情況下其應對能力自然也差了很多。從結果上來看，Y型主要便是從事這種土木作業等單一工作。實際上，把明久等人以及子宮筒搬運到這裏來的輸送車輛，似乎也是Y型強化外裝器官的一種。
並非不快，而是接近於焦躁的感覺。雖然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但心中卻坐立難安。在那個機體裏面，現在，露柯特和明久成爲了一體。雖只是如此，可和明久在一起的人不是自己這一事實，卻總是讓她感到極爲不公。
但，是哪裏？美鈴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從生於21世紀的明久的感覺中尋找一個最爲接近的單詞的話，那便是“重機”。
強化外裝器官0;ean1;順利啓動。
是率領遺蹟發掘部隊的尼古拉·1247·阿爾芭諾斯與她的部下。她們在進行發掘作業的同時，擔任作業中的警備任務。爲此，所有的強化外裝器官都攜帶着某種武器和裝甲。
（好難啊……）
“在幹什麼啊。我們也要出擊了”
當然——
“那個——朱乃，我妹妹的事情，多謝了”
（這麼說來，我那個時候又是怎樣的呢）
“吶——露柯特”
貝爾蕾塔通過私人通訊頻道呼叫。
突然盯着構造材質的內部，皺起眉頭。
“4506？有什麼問題嗎？”
“嗯——？”
沒錯。雖然是強化外裝器官，但其形狀並非類人。
“露柯特·9111·加爾芭梅德，以及明久·峯部，出擊”
她的旁邊是已經啓動完畢的貝爾蕾塔的強化外裝器官。
雖說現在仍爲訓練生，但美鈴作爲守護<方舟>的一名戰士，自身嚴格要求自己服從規律與命令。而戰士與瘋子之間明確的分界線，便是能否完全抑制個人的思想，只爲整體完成自己的使命。爲此，就不能反對上級的決定，就連心中也不能懷有任何一絲疑問或保留意見。
也就是說，在面對與<侵略體>的戰鬥等需要瞬間的爆發力的場合就使用型，像今天的發掘作業這種簡單長時間的作業則適用Y型。本來在<方舟>內部，男性的數量便遠遠少於女性，參加這次發掘作業的也只有數名。
“呃——這是爲什麼呢。小學和初中是義務教育，高中和再往上面，就是選擇制的”
美鈴慌忙回答。
“不過，遺蹟到底在哪兒啊”
根本就沒有任何人工痕跡的物體。
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和明久搭檔在一起，便總是覺得難以平靜。
背後有人在叫他。
“抱歉，沒事的。沒關係”
小學的時候，她甚至無法和家人以外的人說話。
“那個傢伙很認生的。雖然說上了中學之後算是進步了很多”
雖然和貝爾蕾塔所說的一樣，並不是被討厭了，但如果從這邊主動接近的話，便會被避開，感覺讓人捉摸不透。
然而，這個念頭卻在美鈴的心中激起細微的漣漪。
然而——
“好厲害啊……”
“也用不着這麼道謝的”
“啊啊，我們那個時候，有不同種類的學校。按照年齡的順序，依次是小學、初中、高中這個樣子”
然而或許是因爲環境的變化，從人工冬眠中醒來的朱乃似乎恢復了少許從前那怕生而愛撒嬌的性格。
（果然明久的基因在發揮影響嗎？）
原本其姿態便將優美與勇猛體現得淋漓盡致，彷彿神話中記敘的女武神一般——而它們如此排成隊列，便更加凸顯其凜凜威風。
“哦哦……”
“那就是、Y型的強化外裝器官嗎……”
美鈴向他們望去——
***
尼古拉是整個部隊的負責人，但一旦確立了計劃之後，本人基本上便會專注於現場的警衛。
這就是遺蹟嗎。
明久皺着眉嘟囔。
至少，二十一世紀的日本是這樣的制度。
“好像是因爲你對他很好，她顯得很開心”
聽到遺蹟一詞，明久頭腦中浮現的畫面是太古石器文明的神殿——或者是傾斜的高層建築羣，總之是巨大的建築物的廢墟。
可是……
“總之，多謝了”
“美鈴·4506·昂薇兒芙——出擊”
“作爲發掘調查對象的沼澤地不僅地域寬廣，而且附近的地質含有較多氧化鐵的成分，且具有磁性。由於傳感器的精度會下降，這次我們要一邊巡邏一邊展開警備。一班在十分鐘後開始在警備區域的外邊緣開始巡邏，二班在三十分鐘後開始。三班負責警備輸送車輛以及輔助作業班”
“難道說——”
當然——這次露柯特和明久搭檔，是出於這次遺蹟發掘任務中，這一組合最爲合適這一判斷。
強化外裝器官分爲女性用——即型，以及男性用的Y型。
露柯特不解地歪起頭。
說完，美鈴便操縱着強化外裝器官從子宮筒中站起來。
明久點點頭，與露柯特一同走了出去。
實際上，她是第一次在攜帶至<方舟>外部的子宮筒裏啓動，但沒有看到明顯的差別。在一旁的貝爾蕾塔也是如此。
因爲不斷反覆的入院退院而沒有能交到朋友，這一點恐怕也有關係。在上了初中，稍微恢復了一點體力，不再需要長期入院之後，她反而開始積極與他人打交道——甚至成爲了茶道部的部長。
“——！”
接下來是——
然而，至少從大型搬運車輛的窗戶中望去，並沒有看到類似的景象。
這麼一想，爲什麼要把義務教育階段分爲小學和初中，這一點讓人搞不懂。雖然對於明久來說，這一切都過於理所當然，甚至沒有去想過這一點，但現在突然對二十一世紀日本的常識提出質疑，便不由得讓人切身感受到如今這遙遠未來的異鄉。
果然，她面對明久的舉止顯出一絲距離感——或者說是客套，讓人覺得她有些拘謹。
露柯特回頭問道。
“這樣啊？——咦，初中是什麼？”
“——美鈴”
回過頭一看，只見露柯特雙手叉腰站在那裏。
車輛內的通路較爲狹窄，二人無法並肩而行，明久只好縮起身子跟在露柯特後面。這一次，明久被安排與她同乘，貝爾蕾塔與美鈴已經走向了各自的子宮筒。
隨着話語聲，包含有明久和露柯特的強化外裝器官徐徐站立起來。
望着她那微微搖晃着變換顏色的頭髮——明久繼續說道。
正當美鈴煩惱之際——發掘部隊隊長尼古拉的聲音通過公共頻道0;open el1;傳過來。
看到眼前壯觀的景象，明久不由得發出感嘆。
然而——就算是這樣。
雖然強化外裝器官已經看過好幾次，但十數臺的強化外裝器官並列在一起的樣子還是第一次見到。
她乾脆地這樣回答——
“…………”
（果然還是有點……雖然說不準是哪裏）
“怎麼了？”
“有什麼事情嗎？”
“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啊”
美鈴在心中念道。
露柯特露齒一笑，顯得有些害羞。
眼前露柯特的強化外裝器官的樣子與記憶中的似乎有些差別。上次看到貝爾蕾塔的那個時候也是如此。型強化外裝器官會忠實地還原出裝配者的形貌——然而眼前的這個巨人卻有着與露柯特相似、但略微有些不同的地方。
（原種基因回收計劃……）
明久和其他人生育後代，就可以將具有極大潛能0;potential1;的基因一點點地加入現存人類的基因中。作爲這個計劃的候選人，美鈴和貝爾蕾塔還有露柯特同樣備受期待。
（如果我和明久有了孩子……）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爲母親。
<方舟>中男性的數量原本便十分稀少，終生未婚的女性也不在少數。美鈴也只是一直漠然地以爲自己也會是其中一份子。
不過——
“…………”
自己除了戰士以外的身份。
不意間——美鈴任由思緒馳騁萬千。
***
遺蹟發掘部隊的目的，果然是那片渾濁的沼澤地。
明久和露柯特的強化外裝器官與其它參與發掘作業的強化外裝器官一起站在沼澤地的岸邊。
由於周圍原本就沒有任何可以用來對照的物體，再加上強化外裝器官的視點遠高於正常人類，所以看着並不是很大……但實際上，這片沼澤地似乎還是相當大的。
“……果然是這裏面嗎”
明久嘟囔。
用強化外裝器官的綜合傳感器將周圍巡視了好幾遍，仍然不見一絲人工物品的痕跡。也就是說，遺蹟是在通常的檢測無法企及的地方，即這片水窪裏面。
“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這兒曾經是一座城市”
露柯特說道。
“當然，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很早以前就遭到破壞，地面上的建築物早就不見了蹤影”
“地面上的建築，也就是說——”
“沒錯。據說地下的部分還殘留着過去的建築。不過再往上就只剩下泥土和瓦礫了”
這片遺蹟的存在少則數十年，長則近千年。漫長的歲月會將一切慢慢侵蝕掉，氧化、溫度變化造成的密度不均等等，即便是放着不動，物質也會逐漸變得面目全非。
然而尼古拉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一句“總之現在請集中於眼前的任務”後便切斷了通訊。
而其水面正在露柯特的特能作用下，開始緩緩搖盪。
尼古拉的影像消失了——可她那如雪般潔白的身影卻牢牢地刻在了視網膜上。
“下一次有時間的話，我們簡單聊一聊吧”
控制流體的能力。
她一副不再關心的樣子。
出發前，阿緹將者件事情告訴了明久等人。
“這裏是1247”
在尼古拉的身旁，明久和露柯特的強化外裝器官開始了行動。
“特殊機能增幅裝置0;genius booster1;——啓動”
尼古拉的表情緩和下來。
露柯特回答，驅動強化外裝器官靠近水域。
明久不假思索地想要捂住鼻子——纔想起來自己現在身處強化外裝器官中。好在通常強化外裝器官會優先遵循露柯特的意志活動，自己的洋相也得以沒有擴大顯露出來。
若遺蹟產生崩塌，極有可能造成重要的失傳技術產物的損壞。
強化外裝器官向前伸出的手的前方……水面開始逐漸膨脹起來。
聽到部下的話，尼古拉悄悄露出一絲苦笑。
並非像騎士一樣以格鬥戰爲重點的“鎧甲”一樣的裝甲，而是隻將要害處用裝甲覆蓋，強化外裝器官本體的“肌膚”裸露出相當一部分，肩膀上有着類似肩披的薄布狀物，在風中緩緩飄蕩着。
“還有明久，你的那個特能”
而且由於是已經失傳的技術，現在的人類將無法對其進行修理和再產，最多也只能使用其它的零件替換。
從部隊的公共情報線路中傳來陣陣驚歎聲。
若具備條件，甚至有可能僅憑一己之力匹敵整個<方舟>。
類似於貝爾蕾塔的念動，從分類上看屬於念動系的亞種……但由於控制只針對流體，所以能夠大規模地、連續地、甚至在離開強化外裝器官一定距離的地方發揮其作用效果。
她只是對尼古拉解釋“明久有着能將他人的特能強化的這一極爲特殊的特能”。考慮到明久是原種人類這一情報會在<方舟>內引起的影響，便將相關內容隱瞞了下來。
“這次發掘作業中，9111——露柯特所擁有的流體控制的特能將發揮重要作用”
曾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湖泊殘留的水窪。
在這次遺蹟發掘的任務中，他們負責的任務是“確保前進路線”。
而且，水面上生成的溝壑不見填埋，反而迅速變大，將沼澤的水以及底部堆積的淤泥一起擠開。露柯特的特能已將廣袤的沼澤完全一分爲二。
沼澤彷彿被無形的巨劍劈開一般分裂成兩半。由於之前的旋轉而蓄足了力道的漩渦在一瞬間向前後方向拉伸，將水分爲左右兩半。
“這真的是一個學生的，預備役裝配者發揮出的力量嗎？”
“也難怪上級會限制有關他的情報的公開啊……”
“特殊機能增幅裝置——全速運行！”
因有關明久的情報出於某種原因由高層權限加上了許多瀏覽限制，即便是尼古拉也無法得知更多的消息。只是由於明久和他身邊的三個女孩在阿緹的指揮下進行了數次強化外裝器官的野外實驗，她才得以獲知有關他的“類似特能的東西”的事情。
“咦？啊……”
出發之前已經見過面了，但每當看到時，她的容貌總是會給人帶來某種衝擊感。
情報迴路中傳來銳利的喝聲。
明久含混地回答。實際上，明久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皮膚和頭髮潔白如雪，只有那眼睛紅得似要滴血。
明久一時沒能明白，不由得發出困惑的聲音——但立刻回過神來。
連通着相同神經迴路的明久，能夠明確地感受到露柯特力量的影響範圍正在逐漸擴大。
尼古拉小聲嘀咕，當然沒有打開通訊。
“那，就必須要對付這片沼澤嗎？”
尼古拉的強化外裝器官有着獨特的外形。當然，其本身是根據尼古拉本人的樣子擴展而形成的，但附着的裝備與美鈴和貝爾蕾塔的都不一樣。
沼澤水面形成的漩渦突然發生變化。
發掘部隊的一個人驚歎道。
“明久”
準確的說，由於一直以來把照顧朱乃作爲最優先事項，他無暇顧及戀愛之類的感情。
雖然沒有明面的爭鬥，但基因戰爭遺留下來的禍根，即形體的不同導致的差別意識卻仍然留存在市民之中，也有人在試圖攪起波瀾，只不過因爲“人類自相殘殺只能自取滅亡”這一共識而沒有浮出水面罷了。
尼古拉通過畫面——通過通訊迴路盯嚮明久。
即自如地操縱流體——眼下即“水”——的特能。
對於爲了爭權而殺紅了眼的人們來說，明久可謂是能夠將形式一口氣逆轉的底牌。
“沒有”
“明白”
“沒什麼”
露柯特顯得有些無可奈何。
“正因爲如此，發掘的時候才必須多加小心……”
“好厲害……”
“…………”
尼古拉的影像映入視野。
***
尼古拉的部下們並不知道在之前的那一場戰鬥中明久和露柯特立下的赫赫戰功。
聽到彷彿在邀請約會一般的話語，明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過，她的手上戴着手套——不，像是臂鎧一樣的，厚厚的直到指尖的手臂裝甲。或許那就是她的武器——明久如此想到。
“就是這麼回事”
尼古拉再度發來聯絡。
“你喜歡那樣的女孩子啊？”
尼古拉的聲音插入二人的對話中。
現在的明久和露柯特等人還不知道這些事情，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發掘部隊已經做好準備了。9111，就按照之前說過的步驟，請從標記爲紅色的部分開始‘打開’”
明久·露柯特的強化外裝器官將構造材質纏繞在周圍緩緩飄上空中——只見四周的大氣形成漩渦，逐漸將沼澤中的水捲入其中。
“看來不枉隊長特地把他們帶來啊”
現在她的兩隻手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拿。
“是，我會努力的”
像只小白兔一樣——明久如此想到。
“哎？不、不是那……那麼、一回事”
“……好了，讓我看看所謂的‘強化特能的特能’到底有多少能耐吧”
“…………”
這片沼澤地下存在遺蹟一事早已知曉，還知道內部氣密性良好，保存狀態十分理想。然而由於這片水的存在，使得發掘部隊一直難以下手。
“看這個樣子，朱乃也真是辛苦……”
尼古拉並不知道明久是原種人類一事。
湖面下的遺蹟恐怕早已變得脆弱不堪。
與此同時，普通視覺捕捉到了尼古拉的強化外裝器官。
這一次她的影像並沒有顯示出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沼澤的俯瞰圖。
當然，根據裝配者0;spirit1;的不同，強化外裝器官的戰鬥力會有所不同，上述比例只是一個平均值——但能夠面對多個侵略體仍具有壓倒性的力量，意味着強化外裝器官之間的戰鬥中，同樣能夠發揮數倍於單體的戰力。
“鼻血要流出來了（譯註：原文「鼻の下が伸びてるよ」，形容人貪戀女色的樣子，此處爲了配合下文稍微變換了一下說法）”
“朱乃怎麼了嗎？”
在看到兩個人乘坐強化外裝器官而且還能正常活動的時候，她便已經相當喫驚了。她多少能理解明久能夠提升強化外裝器官的性能這一點，但從未想到會提升到如此的地步。
“……咦？”
她的身姿雖然纖細而美麗，卻不會給人留下脆弱的印象。通訊時除了臉部以外，明久也看到了她的上半身，穿着能夠如實勾勒出身體曲線的連接服，顯得婀娜而健康，而胸部則是十分地圓潤——
且不論失傳的技術本身，僅僅是莽撞地——或者說粗暴地進入遺蹟內部，便有可能造成破壞。雖說強化外裝器官在水中也能活動，但與在真空或大氣中活動相比，不論是動作還是精度都不盡如人意。
“咦！？”
長年累月被巨量的水和泥封蓋的底部，轉瞬間便顯露在尼古拉等人的面前。
那端莊秀麗的面龐上沒有露出絲毫的表情……但那目光似乎飽含深意。說不定她早已猜到了明久的真實身份，但明久又不能直接問他“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誰？”。
特殊機能增幅裝置解除限制的同時，兩人乘坐的強化外裝器官將右手向前伸出。
“那個……有什麼問題嗎？”
<方舟>中的人類也絕非團結一致。
僅憑區區一臺強化外裝器官，便將衆多的侵略體悉數殲滅。
第六感覺領域中，狀態指示燈在閃爍着。
露柯特突然說道，語氣顯得有些不快。
基本上，侵略體和強化外裝器官的戰鬥力是一比一的關係。
身爲一名健康的青年男性，明久也有着性慾，看到漂亮的女性自然會被吸引。然而，如果要說喜歡什麼樣的女性的話……他現在還想不到具體的某一點。
說白了，<方舟>內部的主導權爭奪仍然在暗地裏進行。
“那麼——就開始了”
“哦哦……”
“謝謝，能不能在這個狀態維持一會兒？”
這樣說完，尼古拉便集中起意識，啓動了特殊機能增幅裝置。
總之礙事的水已經被擠開了。
那麼接下來就要保證它不會回來干擾作業了。
尼古拉將她的特能——極爲罕見的、幾乎沒有他例的特能——一口氣完全釋放了出來。
***
彷彿是神話，不，聖經中發生的故事一般。
雖然知道是自己乾的，但看到眼前這個超自然的景象，明久只有呆望的份。
水面裂開了，露出了沼澤的底部。
如果明久的記憶沒錯的話……這是舊約聖經《出埃及記》裏面的場景，摩西率領以色列人逃離埃及時發生的奇蹟。爲了幫助被埃及軍隊追擊的摩西一行人，紅海分開形成了一條道路。
明久眼前的畫面，與之如出一轍。
雖然在訓練中使用過數次特能，但如此在現場的“實踐”帶來的緊張感還是要更勝一籌。面前的場景再加上仍未習慣的懸空的浮游感，令他感覺極爲不真實。
“謝謝，能不能在這個狀態維持一會兒？”
聽到尼古拉的聯絡，明久終於回過神來。
她的強化外裝器官緩緩上前。
“……？”
通過普通視覺看到她的樣子的明久——注意到尼古拉的<女神>周圍發生的現象。
空中漂浮着許多細微的光亮。
在不計其數的、小到難以辨認的細片的漫反射下，尼古拉的強化外裝器官熠熠生輝，給人一種神聖的感覺。
“……雪？”
但天空似乎並沒有任何變化。
“難道說露柯特也希望能夠分配到發掘部隊嗎？”
原本地上部分是有着某個建築——而如今只有地下的部分仍然殘留着。當然，與地上的部分的通路並沒有封閉。如果緊急捲簾降下來的話，內部應該有相當一部分的空間是保持有良好氣密性的。
雖然不及戰鬥部隊那麼出彩，但他們是肩負着<方舟>命運的——或許能夠左右人類未來的部隊。其中有尼古拉這樣的“精英0;ace1;”便也不足爲奇。
“拜託了。我需要在這裏進行指揮，所以沒法離開太遠”
“入口——”
露柯特似乎有着一羣妹妹。
明久露出苦笑。
“發掘班，請開始作業”
“……話說回來，這個時代還有那種寶藏的傳說嗎？”
使強化外裝器官的性能得到提升，究竟是所有原種人類都具有的特性，還是隻有明久具有的特能，這一點仍不清楚。但如果是前者的話，原種人類找到越多，越有利於<方舟>裏的人們。
“沒錯呢”
“很好。多虧你們把沼澤的底部露了出來，我們纔看到……遺蹟的入口似乎並沒有封閉。能不能請你們也跟着發掘班前進，如果遺蹟內部有水的話，繼續使用特能進行排水作業？”
“這種發掘作業基本上是爲了尋找完成<方舟>的資料，但偶爾也會找到一些出乎意料地有用的東西呢”
於是，作業的一大半時間都用來清理泥土，打開隔間。
“因爲發掘部隊要經常離開<方舟>”
“真有的話就好了……”
“——！？”
凍結。
露柯特說。
露柯特說道。
“啊啊，我聽朱乃說過了”
在以往的訓練中從未見過如此的狀況和反應。正當明久困惑之時，同樣慌張的聲音陸續從公共通訊迴路中傳出。
“好厲害啊”
這時，尼古拉向部隊發出了指示。
沼澤被一分爲二是奇蹟。這個也是。
“所以發掘部隊才如此重要”
說着，明久突然注意到一點。
“實在沒辦法的話，就給她們喫甜的東西。這是最簡單基本的”
“我覺得那種事情可不是說習慣就能習慣的”
然後——
第六感覺領域中，表示警戒的標誌在閃爍着。
“……？什麼厲害？”
對於明久來說，看到露柯特的外貌和舉止，很容易把她當作妹妹來對待——但說不定對於她來說，明久纔是像弟弟一般的存在。
“和阿緹小姐？”
雖然很單純——但足夠令人啞然。
***
“那個，說實話，我光是照顧一個朱乃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如果有好幾個妹妹的話，可能就沒法一一照顧到了”
“你還好吧？在緊張嗎？”
“居然有人能夠做到這種事”
“好像原來是在一個小隊0;team1;裏的，但因爲兩個人都太厲害了，所以雖然都很年輕，可還是把她們倆分開，各自負責一個部隊”
“說不定除了明久和朱乃以外還有活下來的人呢”
“這樣啊”
也就是說——
以強化外裝器官的右手爲中心產生的銀色領域，正在急速擴大。
“是嗎？我倒是沒太在意，回過神來的時候自然而然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明久也露出苦笑。
“走吧”
“嘛……有點”
“這裏是8008，同樣探測到不明熱源，移動速度爲每秒八米，方向沒有變化，很明顯是衝這邊來的”
正當明久等人望着他們的行動時——
她那嬌小的身軀和稚嫩的臉龐總是會給人“妹妹”的印象，但實際上她是照顧着好多年幼的家人的“姐姐”。
尼古拉彷彿在總結部下的報告一般說道。
露柯特立即回覆。
果然，就算外貌有着些許的差別，露柯特她們仍然是與明久相同的物種。
“沒錯沒錯”
“不過，比起緊張，更多的是期待吧”
露柯特輕輕聳了聳肩，明久只有苦笑。
“那麼隨便也可以嗎”
在岸上待機的強化外裝器官陸續進入冰川之間的峽谷中。
眨眼間形成的冰成爲牆壁，擋住了後面的水。而冷氣從那面冰牆進一步向內部滲入，把相鄰的水繼續凍住——牆壁就變得更厚了。這樣下去的話，整個這一片沼澤恐怕都將化爲冰川。
（也就是說，那顆糖也是爲了安撫妹妹而準備的東西啊）
正面確實有着像是入口的地方，一個四方形的空洞。
明久不由得嘆道。
“特殊機能增幅裝置——啓動”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種。有很多關於遺蹟中埋藏着被遺忘的財寶的傳說和故事。我經常被妹妹纏着要我講這樣的故事”
雖然看上去單調而粗糙，但意外地細緻而麻煩。
在吟唱一般念出命令之後……尼古拉將強化外裝器官的右手按在被不自然地擠開的水面上。
“不過由於地磁的影響，只憑單個機體的情報，是難以正確判斷對方的情況的。4506，你那邊怎麼樣？”
這麼說來以前曾聽說過，即便是在不同的地域和民族中，神話或傳說都有着一些共同的地方。既然同爲人類，虛構出來的東西總會有一些相同之處。
“嗯。我有好多妹妹的”
這麼一想，心中便感到一股奇妙的刺癢——
“好厲害……”
“哈啊……”
“阿爾芭諾斯前輩可是和伽奧爾格魯芙前輩一樣著名的強化外裝器官駕駛員呢”
如果隨隨便便地生拉硬拽或者打破捲簾的話，脆弱的遺蹟很有可能因此而遭到整體性的破壞。強化外裝器官慎重地進行着作業——而對於此一竅不通的明久和露柯特不敢貿然出手，只好負責將礙事的泥土和可能有用的回收品運回岸邊。
“也有許多孩子想要加入發掘部隊的”
“9111明白”
從剛纔開始，講述着發掘部隊的種種事蹟的露柯特的語調中，飽含着憧憬一般、尊敬一般的熱誠。
明久回答。
雖然尼古拉和阿緹都相當年輕，但看上去和露柯特她們並沒有相差多少年齡。然而，一個是正規部隊的隊長，另一個是教官，雖然曾經因爲她們如此高的地位而感到疑惑，但這似乎純粹是憑藉實力和成績掙來的。恐怕是<方舟>——全人類所面臨的險峻狀況，催生了這樣一個實力至上的體系。只要有足夠的能力，沒人會在乎年齡。
“嗯——。我確實很憧憬發掘部隊，但申請的是防衛戰鬥部隊的職位。只不過現在已經變成了你們的警衛了”
接下來的瞬間，從接觸點的下方開始，擴展開一片白銀。
“不管在什麼年代，這種東西都是一樣的呢”
“怎麼回事！？”
進去一看才發現——實際上被水淹沒的地方並不多。
“你是說期待會出現傳說中的什麼寶藏嗎？”
象徵警戒的紅色在大腦中閃過。
聽到尼古拉的話，明久和露柯特不約而同地望向遺蹟。
尼古拉將手從冰川上拿開，說道。
“……可爲什麼要去防衛戰鬥部隊？”
果然有不少地方由於捲簾的隔擋而保持了密閉。而且流進來的泥土堆積在捲簾附近，這反而增強了密閉性。
露柯特苦笑着說。
“9111，能不能再拜託你一件事？”
明久如此說道。在同樣有着妹妹的人身上，他感到了一種奇妙的同伴意識。
“這裏是9111，沒有問題”
“這裏是3331，探測到不明熱源正在接近”
明久突然想起露柯特給他的那塊糖。
露柯特笑道。
露柯特說完，便驅動強化外裝器官向遺蹟走去。
與此同時，疊層視覺緊急展開，將普通視覺覆蓋住——上面同樣用醒目的紅色表示着數條文字信息。
突然，露柯特嚮明久問道。
“這裏是1247，同樣探測到移動中的熱源”
“比如說被埋在冰塊裏的原種人類？”
“那樣的話就沒法照顧妹妹們了”
雖然由於通訊的障礙音質顯得有些粗糙，但說話的內容仍然聽得一清二楚。
尼古拉的聲音顯得有些僵硬——這是事態緊急不容大意的證據。
“這裏是4506，同樣探測到有熱源在移動”
美鈴似乎也捕捉到了相同的移動熱源。
“敵人？是侵略體嗎？”
“雖然還無法完全斷定，但恐怕正如此”
尼古拉如是說。
“遺蹟發掘班暫時中斷作業。我要離開這裏一會兒——雖然應該能堅持一段時間，不過爲了以防萬一，9111請在這裏待機。護衛班留下兩個人，剩下的都跟我來”
尼古拉迅速下達指令。
“““““明白！”””””
護衛班立刻做出回答，行動起來。
另一方面，明久周圍的發掘班的強化外裝器官也開始回應尼古拉的指示，中斷髮掘作業，向沼澤外躲避。
明久看着第六感覺領域的情報，也知道了那個熱源確實在筆直朝着這邊衝過來。
侵略體會對人類和人造物體展開攻擊。所以人們纔會將其認定爲“侵略”而非自然行爲。恐怕是由於察覺到發掘部隊的存在纔過來的。
“沒關係的”
露柯特說道，似是察覺到了明久內心的不安。
“我剛纔說過了吧，阿爾芭諾斯前輩可是很厲害的”
“與侵略體對戰時從來沒有輸過？”
“沒錯”
露柯特的話音剛落——強化外裝器官的綜合傳感器便捕捉到了從遠方傳來的巨響。
戰況迅速陷入混亂。
筆直朝下方落去的——紅色火球。
“…………”
從頭部的後方傳來的一股壓迫感0;pressure1;。
露柯特藉助流體控制的特能抵住這一次衝擊。
轟！的一聲巨響。
“雖然動靜不小，但還有一段距離——”
還是說……已經沒法回答了嗎。
而且還是兩個。
“冷靜——”
其它負責發掘作業的強化外裝器官並不適合戰鬥。然而，明久和露柯特所乘坐的可是有着以一擋百的傲人戰績。
集中至極限的注意力，通過感知由強化外裝器官和侵略體的質量和表面積的不同導致的大氣流動的差異，判斷出了敵我。
而且還是兩個。
超音速的劍擊以及大質量物體碰撞產生的衝擊波將周圍的煙塵進一步衝散。
再加上——
“——！”
——轟！
特殊機能增幅裝置——啓動。
能夠將普通的人類輕易殺死的巨型怪物。
雖然極爲微弱——但第六感覺領域確實響起了警報0;alarm1;。
然而……
“不好——”
然而——
如果美鈴她們平安無事的話，便有可能趕過去提供救援。
“喂！那個！”
尼古拉下達的命令是在現場等候指示。
“嗚——”
明久反射性地將意識集中至上方。強化外裝器官也對他的意識做出反應而仰起了頭，綜合傳感器向遙遠的天空——覆蓋有厚厚的雲層的天空望去。
難道說侵略體能夠在空中控制姿態而變更航路嗎？
只能看到一個打一個。
明久的注意力被別的東西吸引過去。
劍刃撕裂大氣直奔目標——然而並沒有命中前面的目標，而是瞄準了它後面的目標。
兩人的強化外裝器官下方的地面突然塌陷。
然後——
<方舟>內部至今未對侵略體的本質得出結論。人們仍不知道它們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生物。
“…………？”
那是某種東西被碾壓的聲音。而且在周圍一片嘈雜的爆炸聲中還能如此清晰地聽到——這說明聲音是從附近傳來的。
如果離開此地，就意味着違抗命令——而且周圍到處都是帶有磁性的塵霧，綜合傳感器已形同虛設，難以探查敵情。
美玲呻吟着。眼前是一片污濁的赤黑色。
“——是上面！”
（不，不會的——）
視野迅速變得開闊。
“開始了啊……”
侵略體。
現在可不是拘泥於陣型或團體戰的時候。
墜落在地。
“美鈴！”
“這樣的話無線電波和激光都沒法……！”
露柯特通過通信迴路呼叫，然而沒有回答，聽到的只是一片雜音。
聽到明久的提議，露柯特顯得十分驚訝。
一開始——尼古拉率領的部隊面對數只侵略體，漂亮地展開陣型準備迎擊。單體戰鬥力相當，數量上我方佔優勢。那麼只要完全包圍住，各個擊破就可以了。
明久沒有陷入恐慌，想來也是因爲露柯特慌張的舉止。
燃燒着的巨大墜落物從明久二人的頭頂上劃過，向着遠處——美鈴和貝爾蕾塔、以及尼古拉等人在戰鬥的地方落下去。
露柯特自言自語般說道。
通訊線路中只有噪聲。
“美鈴！貝爾蕾塔！誰都好快點回答我！”
可下一瞬間，碎裂的冰塊便如雪崩一般，埋住了明久和露柯特的頭頂。
“掉下來了！”
“……！”
她似乎是想說沒關係。
當然是——
握好劍的美鈴，察覺到了從身後接近的巨大的物體。
因其接近生物的體態而容易產生誤解，但它們的破壞性更加接近於自然災害。在已遠遠超越邪惡或者殘酷等概念的、壓倒性的事實一般的破壞力面前，人類所能感受到的，除了自身的弱小和無力之外別無其他。
說實話，明久害怕戰鬥。
那是不可能的。
（難道是，剛纔那隻戰鬥的侵略體……叫來的嗎？）
他只經歷過一次實戰。
美鈴的強化外裝器官施放的斬擊足以將一座山劈爲兩半。
“沒關係，並不是因爲戰亡了才聯繫不上的——”
“可是……”
要從迴旋的大氣中，捕捉到反常的動作。
恐怕無法進行交涉的——甚至似乎不具有理性的、無法相互理解的一種威脅。
“咕……！”
明久突然有一種預感。
看上去很難認爲它們具有理性，也難以想象它們知道如何與大氣層外的同類進行聯絡。可是，如果說侵略體具備最低程度的理性，並且懂得運用某種程度的戰術或戰略的話——
露柯特猶豫着。
***
然而——
“——！？”
正如尼古拉之前說過的那樣，這些土壤是帶有一定磁性的。受到衝擊而揚到空中的話，就會成爲天然的干擾箔片0;chaff1;，阻礙無線電波的傳播。激光通訊雖不受此影響，但厚厚的煙幕使得激光在空中寸步難行。
下一瞬間，那暗無邊際的天空中便被打開了一個孔洞。
聽到異樣的聲音，明久皺起眉頭。
那個時候因爲過於忘我而甚至無暇感受恐懼——但事後回想起來，明久總是會感到脊背發涼。
然而明久的頭腦中同樣閃過一絲不安。露柯特憤怒般的呼叫似乎也在印證着她內心的恐懼——即，美鈴她們因墜落在附近的侵略體的衝擊而倒下，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去救她們吧”
似乎是向着美鈴她們的方向而修正了軌道。
露柯特焦急地重複着呼叫——可仍然杳無音訊。
與此同時，美鈴猛地踢擊地面，向前突進着揮下劍。
衝擊波肆虐過荒野。被擊中而揚起的砂土化爲赤紅色的波浪，怒濤般洶湧的塵土遮蔽了天空。
“……彎了？”
到底是什麼？
不，比起那些——
美鈴對自己說着，將全部意識集中在動態傳感器的信息上。
與明久共享着視覺的露柯特也立刻注意到了明久所指的東西。
磁化的沙塵在空氣中瀰漫，綜合傳感器的效率不足平常時的一半。這是天然的煙幕。她無法得知同伴的方位——甚至難以察覺可能近在咫尺的侵略體。
紅色的火球越往下落燃燒得越旺盛，煙塵在空中劃出白色的軌跡。
視野變得開闊是她的念動的功勞。
美鈴將劍架在肩上，靜靜等待着對方靠近過來。
所以——
留在天空中的軌跡——呈現出微弱的彎曲。
她知道前面那個是同伴。
“美鈴！貝爾蕾塔！阿爾芭諾斯前輩！大夥兒！”
隨着突擊的勢頭揮出的劍在前端達到最大速度時，正好擊中了追在貝爾蕾塔後面的侵略體。
第一次相遇並共乘強化外裝器官的時候，也是相當危險的狀況，但露柯特並沒有像現在這般焦急。眼下的她似乎已經失去了最後的一道依靠，她的悲傷已被焦慮所覆蓋。
恐怕是因爲衝擊導致地面結構變得鬆脆。強化外裝器官來不及控制姿態，便陷入了孔洞0;crater1;中。露柯特立刻調整身姿，想要藉助特能浮上來……
然而，侵略體身上那層能夠承受大氣摩擦熱的強韌的複合結構，以及帶有某種斥力場防禦0;repulsion shield1;的天然鎧甲，卻牢牢地接下了這一擊。只憑這一下是沒法將這個怪物打倒的。
不過——
（——好！）
美鈴的視覺看到了隨着爆裂音而在侵略體的外殼上產生的裂紋。
“貝爾蕾塔！”
在疾馳以及劍擊的反作用力下，美鈴的強化外裝器官飛至空中。侵略體想要追擊——但它卻無法自如活動，彷彿生了鏽的機械一樣。
是貝爾蕾塔的念動束縛住了它。
她手中的如意鞭0;universal 1;也纏在了它身上，令其動彈不得。
“——！”
美鈴趁這時穩穩落地。
彎曲膝蓋吸收着地的衝擊——然後再度跳起來。
瞄準的是剛纔擊打產生的的外殼上的裂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着驚人的氣勢，美鈴將強化外裝器官的全部重量壓在劍上，刺向侵略體。
劍準確地貫穿了傳感器陣列探測到的最有可能是“核”的部位。
踩在侵略體上的美鈴將刺入其中的劍用力一扭。
異形怪物的節肢猛烈地抽搐了一陣——然後很快便停止了動作。
“不愧是美鈴”
貝爾蕾塔簡短地評價。
雖仍是訓練生——但這是已經搭檔了兩年，對同伴的思考和動作有着充分的瞭解而產生的默契。在這種情況下，不擅長近身戰的貝爾蕾塔不會執意獨自解決敵人，而是充當誘餌將敵人引至美鈴附近——美鈴的這一推斷看來是極爲正確的。
鉤爪上掛着的“紐”（可能是神經束還是肌肉之類的東西）纏住了尼古拉的鐵錘。那一瞬，她的武器看上去似乎是被封住了……
（那是……？）
“……原來是這樣”
彷彿舞蹈一般優雅的動作，以及尼古拉本人動人的容顏，再加上巨大而毫無美感可言的鐵錘——這三者的組合。有着壓倒性破壞力的同時，卻極其冷靜沉着，一連串的動作彷彿事先就設計好了陷阱再將對手趕入其中。更不用提能夠收放自如地運用的兩種特能……
美鈴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來。
已經無需考慮核或者修復能力之類的事情了。
集中釋放的冷卻能力導致的瞬間凍結。
不，不對。
可是……
那是明久曾經對她說的話。
但爲時已晚。身體的一半已經凍住了。
侵略體從尼古拉的身旁疾馳而過。
下一瞬間——
那是——鐵錘0;hammer1;。
美鈴不由得喘息。
“…………”
局部低溫。
回過頭的美鈴看到的是尼古拉的強化外裝器官。
通過強化外裝器官感受到一股寒冷——強化外裝器官的外表皮與裝配者的皮膚觸感相連接着——的美鈴確認周圍環境的情報。
一擊必殺——不，一擊必滅的威力。
美鈴只有發愣的份。
看着眼前施展的絕技，美鈴不由得出神了。
本來應該是不適合用於格鬥戰的武器。
爆炸一般的、比美鈴的劍擊更沉重的擊打聲傳了過來。
“……咦？”
美鈴發出一聲驚歎。
“——！”
“……！？”
下一瞬間——
而尼古拉只是向一旁輕輕一躍躲開突擊，然後用伸出來的左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侵略體。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只是盡最大限度利用自身的能力而形成的結果罷了。正因如此，二人都不會心存迷茫或猶豫。雖然是在戰鬥，但二人的動作彷彿完成度極高的藝術品一般優美，且毫無破綻。
究竟，自己有沒有像尼古拉和阿緹一樣，尋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戰鬥方式呢。
但實際上，被打飛意味着擊打的力道的一部分被用來“讓對象飛出去”。也就是說，並不是所有的力道都用於產生破壞力。
尼古拉的強化外裝器官的外部裝備——即裝甲和尾巴變小了。
“…………”
她知道尼古拉是一名優秀的強化外裝器官駕駛員——但她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打倒了兩隻侵略體。
而且她的腳邊已經躺着兩個似乎是侵略體的殘骸一樣的東西。
然而——這次並沒有一擊終結。
似乎是意識到了事態不妙——侵略體在本體遭到凍結之前，便拼命將凍住的“紐”切斷。
（阿爾芭諾斯前輩和伽奧爾格魯芙前輩……）
而且，她的強化外裝器官裝備着的武器是……
“——！”
強化外裝器官的局部重構。
“……下一個！”
周圍的氣溫正在明顯地——而且急速地——下降。
這在美鈴等有着半獸系因子的人來說並不稀奇。然而，有着冷卻這一極爲罕見的特能的同時，還能夠自如地操縱構造材質，並將其轉換爲武器而使用——這隻能用驚異一詞來形容。
“這種戰鬥方式——簡直是”
“這是最後一擊”
是錯覺嗎？如此懷疑的美鈴眨了眨眼，重新望向尼古拉——然後注意到了。
被結結實實地凍住、全身產生裂痕的侵略體受到了鐵錘的這一擊後，還沒來得及被打飛，便被當場擊潰。
不是被擊飛了——
突然之間，距離似乎發生了錯亂——尼古拉再次揮起的鐵錘看上去變大了許多。
然而尼古拉彷彿理所當然一般料到了這個攻擊，做出了回應。
巨大的生物從正面筆直地發起攻擊。
“危險——”
美鈴一直因尼古拉和阿緹相提並論而認爲兩人的戰鬥方式也是相同的。阿緹的戰鬥方式與美鈴類似，基本上是用精準的一擊破壞要害處的點狀攻擊。在面對多個敵人時，這是不浪費多餘的力量和時間的、符合邏輯的戰鬥方式。
比起殺傷——更像是破壞。
“咦！？”
這一次，侵略體終於徹底被擊碎，變爲粉末。
鐵錘看上去雖然有着極強的破壞力，但因其打擊基本上依靠迴旋運動，攻擊速度遠劣於劍或鞭。
“尼古拉隊長！？”
但，尼古拉並沒有顯出驚慌——
與此同時，一片白色迅速覆蓋了它的全身，異形的大塊頭停下了動作。
這是——
然而，她並沒有因勝利而沾沾自喜，而是迅速準備對付下一個敵人。
美鈴注意到。
然而——
就在這時——
尼古拉再次碰觸受到重傷而動作變得遲緩的侵略體。這一次，它的全身被徹底凍結住，停止了一切動作。
美鈴記得這個動作。
“紐”化爲銀白色。
然而——
這不僅體現在溫度上，而且很快以肉眼可見的形式出現在美鈴等人的周圍。空氣中開始飄起細微的白色晶片，並且迅速增多。
“二位能堅持到現在，真是了不起”
之所以說“似乎”，是因爲那兩個侵略體的樣子實在是不尋常。它們的外殼已徹底粉碎，裏面泥土一樣的內容物散落在周圍，似乎是被巨人踩扁一般。
“……！”
使觸碰到的物體凍結——尼古拉的冷凍能力從鉤爪到“紐”，再到侵略體本身，迅速傳播開來。
一瞬間，美鈴甚至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接下來，看到侵略體的外殼上出現道道裂紋之後，便明白了一切。
尼古拉邁着優雅的步伐走近侵略體。鐵錘藉助迴旋加速，並從側面直接擊中侵略體。
侵略體化爲數個碎片，在地面上散落成扇形。
由於局部的低溫及降雪，漂浮在空氣中的塵埃全部被雪花和冰晶帶到地面上。漸漸變得清晰的視野裏，尼古拉的強化外裝器官持着武器悠然立於其中。
巨大的爆炸聲響了起來。
“…………氣溫……？”
從尼古拉身旁接近的侵略體抬起了一個節肢。
由於是父女，能力的特性有許多共同之處，所以美鈴纔會追隨已故的父親，將父親的戰鬥方式銘刻於身體中。
尼古拉的鐵錘以驚人的氣勢劃過空中。
“好厲害……”
兩個人，都遠要比現在的自己強大。
然而——它的動作迅速變得遲緩。
遍佈全身的裂紋並沒有阻擋住向前衝的勢頭——這使得被冰凍困住的動能反而加劇了自身的毀壞。
或許是由於這隻侵略體比剛纔那隻要大上一圈，亦或是斥力場防禦隨着體積的增大而變強——總之它承受住了尼古拉的這一擊。雖然身體的一部分已被毀損，剩下部分的外殼也被凍住且產生裂紋……但侵略體仍然活着。
如果那僅是普通的擊打的話，侵略體應該會被打飛。那一擊的力道足以做到這一點。
雖然難以置信……但膨脹爲之前的二倍還要多的鐵錘的頭部，再次利用迴旋的加速，劃開大氣落下一擊。
尼古拉將鐵錘水平地拿着——她的左手鬆開握柄向前伸出，用右手和後背穩穩地支撐住鐵錘。
“……！”
只見又一隻侵略體朝着她衝了過來。
“沒有必要自己認爲自己丑陋吧”
那已經超越了容貌與能力的不平衡0;unbalance1;帶來的不協調感，而是讓人感到一種恐懼——不，是感動。
伸出的帶有鉤爪的節肢轉眼間便被迅猛旋轉的鐵錘擊飛。
然後——
美鈴的戰鬥方式基本上就是在仿照父親的動作。
侵略體並沒有被打飛。受到擊打的瞬間——異形生物的輪廓完全塌陷，徹底變成一堆粉末，四散開來。
一直以來，美鈴以“必須要這麼做”“這樣做一定沒錯”爲理由，束縛着自己的存在方式——宛如剝奪了自己的自由一般，可謂作繭自縛。雖然是因爲想要守護父親曾經保衛的<方舟>而一心也要成爲一名強化外裝器官的裝配者——但沒有必要因爲從父親那裏繼承了武器，就一定要使用同樣的戰鬥方式變得強大。
她不由得大叫。
只是輕聲唸叨了一句。
貝爾蕾塔似乎也同樣看入迷了——但她比美鈴更快回過神來。
“隊長——發掘班那邊有沒有受到影響？”
“我不清楚”
尼古拉維持着警戒回答，似乎是在顧慮可能有其它的侵略體。
“通訊一直沒有恢復”
“我馬上前去救援！”
美鈴說着，剛要衝出去，卻被尼古拉一句“請等一下，4506”攔住了。
“周圍的煙塵還沒有散盡。我們不知道還剩下多少侵略體，也不知道隊友的傷亡狀況。一無所知地衝出去的話太危險了”
“可是……！”
“我並沒有說不去救他們。我是說不要一個人衝出去。試一試用激光通訊重新呼叫。在部隊集結完畢以後，爲了維持通訊，以密集隊形回到遺蹟處”
“……明白”
美鈴拼命抑制住內心坐立難安的焦躁，低聲回答。
***
回過神時，周圍已是一片黑暗與靜謐。
“疼疼……”
露柯特呻吟着眨了眨眼。
四周的漆黑讓人不禁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睜開眼睛。什麼都看不到。她鞭策着自己曖昧而遲緩的意識，試圖弄清自己身處的狀況。
搜尋着腦中最後的記憶。
巨響。崩塌。然後……
“……這兒是遺蹟裏面？”
她記得意識陷入模糊之前，腳下的地面塌陷，整個強化外裝器官都落入了遺蹟內部。強化外裝器官似乎仍在正常運轉，隨着露柯特醒來，周圍環境的情報並列顯示在第六感覺領域的視野中。
“這種時候，老師說應該怎麼辦？”
“通訊……”
而露柯特他們的強化外裝器官正是維持着這個平衡的一塊拼圖0;piece1;。如果硬將其拔出，那麼這個平衡便會遭到破壞。
她下達重新連接情報網絡0;work1;的指令。強化外裝器官的通訊模塊在嘗試了重新連接通訊網絡若干次之後，仍然無法接通。果然在磁化的土壤——而且還是地下——的環境中，無線電波是無法向外傳播的。
露柯特很快便放棄了嘗試。
“因爲露柯特先驚慌起來了，我才能冷靜下來”
黑暗中，從遠處似乎傳來了建築材料扭曲的聲音。
沒有光源的密閉的遺蹟——意味着周圍漆黑一片，正常的視覺無法看到任何東西。
“不行啊，雖然不清楚外面的狀況，可我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目前這個狀況恐怕是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0;balance1;……就算是受到很小的衝擊，整個遺蹟都有可能會一下子崩塌”
與此同時——瓦礫從天花板上散落下來。
“這樣可不行啊”
“露柯特！最好不要硬來！！”
“……嗯？”
“沒錯”
所幸瓦礫並不大，也沒有直接命中強化外裝器官——但這意味着強化外裝器官的運動不僅牽連着上部，而且在相當廣的範圍內都會產生影響。
露柯特再次發現，自己現在因爲身邊有着明久——不是他人，而是明久——這一事實而感到安心。
“咕……露柯特……？沒事吧……？”
露柯特再次將意識集中於強化外裝器官的控制上。
“明久……”
“真是冷靜呢”
“隊長，要快點去救助明久和露柯特……！”
“別生氣嘛。開個玩笑罷了”
露柯特將意識集中於綜合感官上。
只要在強化外裝器官裏面，一般來說身體是不會受到傷害的。雖然知道這一點，但聽到明久安然無恙的聲音，她還是感到如釋重負。如果只有她一個人被困在這片黑暗之中，她一定無法忍受。僅僅是有一個能夠說話的對象，心裏就會好受許多。
“…………”
“冷靜下來。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手冊0;manual1;裏面寫着吧？”
恐怕和這個是同樣的道理。
身爲長女的自己如果變得情緒化，哭泣或者是發怒的話，妹妹們就會變得極度不安。所以不論遇到任何狀況，只要在妹妹面前，露柯特都會表現出遊刃有餘的姿態。
雖然說如果被問到如何不同的話，她也無法回答出個所以然來……但恐怕正因爲她是露柯特，明久纔不會將她當作妹妹來看待。
“這是……”
明久這樣說着——而冷靜下來的露柯特仔細聽他的聲音，也聽出了一絲緊張和勉強。
但那正是貫穿他內心的“本質（譯註：原文「芯（しん）」）”。
但立刻便響起了金屬摩擦、扭曲的刺耳的聲音。這當然不是強化外裝器官發出的聲音——而是來自外部。
“我也是剛醒過來，還不太清楚。恐怕是掉進了地下的遺蹟裏面”
沒錯。不可能不慌張，不可能不焦慮，更不可能不害怕。但是，恐慌的情緒會感染他人。明久只是爲了避免這一點而強裝冷靜。
明久也閱讀着相同的信息。
“這還真是不好辦啊。要趕快出去和其他人匯合……你能動彈嗎？”
無法動彈。
露柯特發出無聲的悲鳴。
“可是——一直待下去的話，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得救啊。雖然他們應該也知道我們的反應越來越弱了”
氣溫八攝氏度，溼度百分之六十七。重力、氣壓均爲正常值。
不用想——那人自然是明久。
露柯特也有類似的印象。
但明久的態度並非如此——至少感覺起來並不相同。
用綜合傳感器掃描0;s1;四周。
他說道。
不等尼古拉的回答，她便衝着沼澤的底部準備邁出腳步——
“……這是”
“誰……誰驚慌了”
“隊長，那是說……！”
雖然注意到了下半身的感覺十分模糊，但剛纔以爲只是由於意識不清醒而導致的感覺混亂。
接通了感官的半透明的巨人掙扎着被埋在建築材料裏的下半身。鋼材扭曲變形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強化外裝器官的呻吟聲。
“…………”
“除了我們之外，還有沒有人被捲入崩塌了呢”
當然，明久應該也通過睡眠學習將教科書中的內容記在了腦子裏。而現在他故意如此提問，就是爲了通過這種方式讓露柯特冷靜下來。
露柯特並不喜歡自己只是因爲相貌可愛或者個頭矮小而被當作妹妹看待。她總覺得那樣做的人並沒有看到自己的本質——甚至會產生排斥感。
各種各樣的情報通過強化外裝器官的感官流入意識中——對光敏感度的提升，溫度的分佈，聲波的反射，等等。這些數據經由第六感覺領域處理，將黑暗中的各種狀況彙報給身體。
“現在是怎麼回事……？”
恐怕，不論對方是誰，明久都會是同一個態度吧。
明久也如此說道，看來他也看到了露柯特看到的東西。
放下心的露柯特回敬一句。
隨着意識逐漸清醒，視力似乎也得以恢復，多少能夠看清周圍黑暗中的情況了。
明久說道。
“……整體的溫度很低，空氣也沒有流動。雖然遺蹟的大部分都被水淹沒了，但這些水不是從上面滲下來的，而是地下水流了進來……”
“……嗚”
貝爾蕾塔幾乎喘不過氣來。
露柯特嘴上這樣說着，可還是再度嘗試活動強化外裝器官。
聽明久和朱乃的講述，他們所生存的時代和國家總之在一個和平的環境中，他們不需要掌握生存技能，應該沒有應對極端情況的經驗——照理說，明久應該比露柯特更加驚慌失措。
（男孩子……嗎）
“我纔要問你有沒有事呢”
強化外裝器官甚至無法站立起來。
“嗯——我試試看”
露柯特一邊說着，一邊確認第六感覺領域中顯示的環境情報。
“構造材質裏面儲蓄的能量也不是無限的。在得到救助之前，最好不要過度消耗”
露柯特再度集中精神。
明久指的是戰術科的教學0;curriculum1;中學到的生存手冊0;survival manual1;。緊急情況下，強化外裝器官的裝配者採取哪些行動才能夠最大限度提高生存幾率——從多種角度都給出了詳細的解說。
“雖然說是在沼澤的下面，但好像只有這一塊是接近地面的，周圍一片還是很寬闊。上面的情況不清楚？是在傳感器的探測範圍之外，還是說因爲靠近地表而受到磁場的干擾……”
“…………”
明久問道。
感到身旁有人在動彈。
“可強化外裝器官動不了啊”
看來侵略體着地的衝擊波也傳到了這裏。尼古拉做出來的冰壁也徹底毀壞，無影無蹤。地面也留下了淺淺的扭曲的痕跡，暴露出來的遺蹟上也產生了數不清的裂痕。
而且——
“我覺得沒有。在這個遺蹟裏面，傳感器工作正常，如果有人在的話應該能夠聯絡上的——只要對方能夠正常通訊的話”
到達之時，遺蹟的一部分已經開始了崩塌。
“……沒有被壓扁就已經算是走運了”
“如果附近有人的話……大聲呼叫的話說不定能被聽到”
“依靠強化外裝器官的生命維持功能，避免無謂的能源消耗——原地待命”
“這個遺蹟好像已經完全死掉了”
“…………”
強化外裝器官的下半身，從腰部往下，都被瓦礫埋住了。不僅如此，還被崩塌的大型建築材料夾住，動彈不得。
（……這樣啊）
***
強化外裝器官雖然也具有皮膚的觸覺，但因爲在戰鬥時痛覺通常會成爲干擾，所以某種程度以上的痛覺以及類似的感覺都會在削弱一定幅度後再傳遞給裝配者。
美鈴拼命訴求，聲音中滿是焦躁。
也許他只是在逞強。
“……！”
然而沒有任何強化外裝器官的反應。
發掘部隊中的某人發出的嘆息通過情報迴路0;work1;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裏。
“規模不小啊”
“剛纔一直在進行掃描，但沒有探測到兩人乘坐的強化外裝器官的反應。但願只是因爲傳感器受到電磁場的影響而降低了精度……”
明久突然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露柯特略微感到意外。
強化外裝器官的功能停止。
在<方舟>外部，這將導致致命的後果。
“不要慌張。強化外裝器官不會那麼簡單地解除的”
“…………可是”
沒有任何防護，直接暴露在被污染的——含有大量侵略體攜帶的基因污染物質的大氣中會變成什麼樣子，美鈴等人的身邊便有好幾個實例。
不管怎麼說，如果明久的基因受到污染，其“原種人類”這一立場將會發生極大的變化。但是，尼古拉等人並不知道他的這一特殊身份。
“我認爲他們應該還在原地待命，但如果沒有任何防護，很有可能已經被捲入了遺蹟的崩塌中。如果貿然突入，有可能會讓他們徹底埋在廢墟中”
“首先把瓦礫磚塊清除掉吧。這是最快的方法”
乘坐強化外裝器官的發掘班成員陸續下降的沼澤地下方。
“我們也來幫忙吧”
貝爾蕾塔說道，她的聲音中也混入了幾絲焦慮。
她的念動能夠將遺蹟的一部分固定住，這就能夠讓營救人員毫無顧慮地進行挖掘。就算不這樣做，清除碎片這一單純的作業需要的人手越多越好。
“明久……露柯特……”
心中懷着近乎祈禱的念頭，美鈴也下降到沼澤底部，加入了清理磚塊的行列中。
***
靜止的黑暗，會讓人漸漸產生對時間流逝的錯覺。
感覺已經過了整整一天一夜——但第六感覺領域的時鐘卻顯示僅僅過去了約三個小時。
從剛纔開始，露柯特便一言不發地凝視着黑暗中的某一處。
“沒有人來救我們呢”
“啊啊……”
“通訊也沒有恢復”
“那一個人呢？”
“的確如此呢”
明久如此說道。
似乎是光在水中反射了數次，將水面照亮了。
“那麼，丟棄強化外裝器官，我們自行出逃呢？”
而這最低限度的量，大概就是基本狀態的百分之七十。
兩人看到的數據明明是相同的，但露柯特卻完全不知道明久究竟明白了什麼。
“——！”
“我說，假如說”
明久心平氣和地說道。
下一瞬間，他彷彿想起什麼一般說道。
明久的語氣十分冷靜。
“聽好了。我並不是說爲了救露柯特而犧牲我自己。我是要讓強化外裝器官進入待機0;stand-by1;模式爭取時間”
“…………”
聽說強化外裝器官原本是作爲宇航服而開發的。
“露柯特用構造材質把身體包圍住，然後徒步脫離到地表，這應該可以吧？”
理論上確實可行。
正如明久所說。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一般，正在收集着周圍的探測數據。海量的數據洪水般流入，將遺蹟內部複雜的狀況反饋給明久和露柯特。
換句話說——水的另一側有光源。
聽到明久的話，露柯特陷入了沉默。
“我沒法同時控制我和明久兩個人的構造材質啊”
“咦！？”
“露柯特，我有點記不太清了，說錯了的話請你指出來”
明久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道。
明久眨了眨眼，重複着這個單詞。
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來，提出了另一個方案。
可是——
明久抱起雙臂。
“嗯。我留在這兒”
“如果沒有強化外裝器官，我們就會暴露在被污染的大氣中”
“就算是生命維持功能也有限度——如果來不及的話怎麼辦？”
“哪裏可以了！”
“………………那就”
明久突然在說些什麼呢。
難道說是前來救援的人發出的照明嗎。露柯特再次審查剛纔的數據，但並沒有發現有人或強化外裝器官接近的跡象。
“那……倒是可以”
“這——倒是沒錯”
“……那明久怎麼辦！？”
而且那恐怕從是通向外面的洞穴照射進來的陽光。
第六感覺領域中亮起警告的標誌。
停止強化外裝器官的所有機能，就相當於被關在構造材質裏面。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連身體都無法動彈的狀態下，裏面的人究竟能夠忍受多長時間呢。
“啊啊”
“怎麼了，明久！？”
“你要我把你扔在這裏嗎？”
“這樣啊……”
“這樣下去的話，我們兩個人都會被活埋掉。就算不會發生崩塌，強化外裝器官的活動時間也是有限的，到時候就真的完了”
“是啊。那個時候，這些都是很自然的。到處都有綠色的植物，天空也是藍色的”
“是個好時代嗎？”
“特能——”
“…………”
“能變的話早就變了”
強化外裝器官以構造材質再現人體的結構。正如人類的大小總是在一定的範圍內，強化外裝器官爲了正常運行，同樣需要最低限度的構造材質的量。
明久低吟。
就在露柯特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露柯特完全無法想象明久描述的二十一世紀的地球。
如果有特殊機能增幅裝置的話倒另當別論——但那是強化外裝器官的能力，一旦解除就無法使用了。
“屏蔽痛覺倒是可以，但強化外裝器官一旦損失了百分之三十左右的構造材質的話，就會因爲超過自我修復的限度而崩潰。上課講過的吧？”
“能不能把被夾在廢墟里面的部分切斷後脫離呢？暫時屏蔽痛覺”
“是光”
不，其實她隱約已經察覺到了——
確實，這樣的話露柯特有可能脫離這個地方。但——把明久丟在這裏只顧自己逃命——難道他真的以爲露柯特能夠接受這種做法，或者做出如此卑劣的事情嗎。
“果然呢”
明久的聲音似乎也顯得底氣不足了。
這是向裝配者提示強化外裝器官的活動限度的警告音。本來強化外裝器官的活動時間還是相當長的……但現在不僅乘員變成了兩人，而且還大規模使用了遠高於平常水平的特能，這極大地消耗了能源。
“嗯？怎麼了？”
“……抱歉，稍微借我用一下”
這也如他所言。
“糟了……”
“嗯？”
雖然知道在這裏吵架也無濟於事——但聽到如此愚蠢、或者說不加考慮的提案，露柯特還是無法掩飾內心的衝動。
終於——
“一個人的話，應該能控制得了吧？”
“不，並不是有人來救我們了。在一點鐘方向，遠處有水面反射的光”
“不，我生活的時代……雖然說也有一些國家或地區的污染比較嚴重，但大氣還是可以正常呼吸的。至少不會說吸入一口就馬上死掉或生病”
“強化外裝器官失去三成構造材質的話就會崩潰——但剩下的七成只不過是爲了維持強化外裝器官這一形態所需要的量而已，但構造材質本身的性能並不會因爲數量的減少而發生損失吧？”
“那也不行”
當然，諸如供氧、隔熱、緩衝、射線屏蔽等宇航服必要的基本性能，是構成構造材質的納米機器0;nanomae1;直接具有的。只是爲了能夠高效率地活動，纔會依照人體的形狀擴大，並採用強化外裝器官這一形態使之運動。
“…………”
“看得到出口，卻動不了身體啊……”
“露柯特，你能用特能控制一部分的強化外裝器官——不，構造材質嗎？”
說完，明久便擅自開始動用強化外裝器官的綜合傳感器，調查周圍的環境。看來不是底氣不足，而是在想着什麼事情。
已經沒有時間耐心等待救援了。
“強化外裝器官的形狀基本上是在子宮筒裏由裝配者的基因決定的，不能改變。美鈴是因爲她的特能就是將肌肉進行重分配和最優化，而強化外裝器官只是將特能的效果擴大了而已。而且，那也是因爲有明久一起乘坐，她的特能增幅了好幾倍，才能變成那麼誇張的形狀。平常的話是根本不可能的”
“這樣啊。確實……”
查閱<方舟>的記錄的話，倒也不是找不到當時的圖片或視頻的資料，但露柯特對此並不感興趣。緬懷過去並不會改變現在。懷舊是那些有穩定生活保障的人們的特權。
“趁這個時候，露柯特就出去和大家匯合——然後來救我”
明久顯得有些失望。
露柯特雖然感覺有些抱歉，但還是駁回了。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地球……真的已經沒救了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
“不行”
露柯特禁不住叫了起來。
露柯特迅速回答。
“那個……”
“我一個人恐怕沒法讓強化外裝器官活動。如果露柯特不在的話，有可能它就會直接崩潰，變回構造材質。所以，你分離出去之後，就把強化外裝器官的所有機能全部停止，只依靠構造材質的基本功能抵禦。這樣的話，就能再維持幾個小時的生命吧？”
露柯特嘆了一口氣。
不知是走運還是不走運，這個地下空間是一個密閉的環境，污染物質的濃度相對較低……但逃到外面就意味着接近污染濃度高的地區。一旦接觸並吸入受到污染的大氣，雖不至於當場死亡，也會——
“露柯特，你聽好了”
說着，明久嘆了口氣。
“而且，我們兩個人是沒辦法一起逃出去的”
“必須想辦法從這裏出去……不能讓強化外裝器官變形嗎？變形然後把被夾住的部分拔出來。構造材質原本是液體吧？美鈴不是能變成狼的樣子嗎？”
露柯特回答。
“能夠移動到外面的只有露柯特你一個人。使用流體控制的特能的話，應該就可以把構造材質裹在身上移動吧？”
“……嗯”
實際上，露柯特在和朱乃一起洗澡的浴室裏就做過這樣的事。
明久的話確實有道理。
可——就算這樣。
“你爲什麼會這麼不把自己的危險當回事兒啊”
“要說危險的話都一樣。搞不好你可能比我還要危險。畢竟我只是老老實實呆在構造材質裏面而已”
“…………”
“這樣的話我的這條命也要你揹着了。我感到很抱歉，但我想不出其它兩人都能獲救的辦法了”
與能夠隨機應變的露柯特不同，明久除了等待別無選擇，這就相當於把自己的性命完全託付給露柯特。
相信他人，用生命去等待。
從某種意義上，這比單純做好死的覺悟還要沉重。
“——！？”
頭頂傳來震動的聲響。
整個遺蹟在發生扭曲。
“差不多到極限了”
“…………”
果真如明久所言。
已經沒有時間了——而且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可是……可是！！”
失去了除了朱乃以外的所有的朋友和家人，明明應該感到寂寞而無依無靠，卻甚至表現出了對露柯特等人的關照。陷入絕境時沒有慌亂，卻提出了最優的解決方案。
（…………）
她不知道。
這個遺蹟隨時都有可能毀壞。
“把構造材質裹在身上”
有些痛苦，的確要站在那個立場上才能夠體會。
爲了在妹妹們面前裝成值得依靠的姐姐，露柯特養成了喜怒不形於色的習慣，不會將強烈的情感流露出來。
本來，絕大部分的地下城市都是建造在相當深的地方。而這裏正是其中爲數不多的接近到地表的通路中的一條。
而自己卻把明久丟在了那樣的地方。雖然這是他提出來的，但內心卻一直無法擺脫只有自己逃脫一事的悔恨與苛責。
狹窄而毫無變化的——只是一個勁兒向裏面延伸的，狹長的空間。
這時——
露柯特一心向着光芒前行。
她現在應該在和貝爾蕾塔一起在前方爲清除瓦礫的作業提供幫助。貝爾蕾塔的念動力和尼古拉的凍結能力，能夠對不穩定的立足點或即將崩塌的構造起到固定的作用。
不知何時，他已經出現在露柯特的強化外裝器官裏面。
剛這樣小聲唸叨，她便與身上的構造材質一同被拽出強化外裝器官。
不過美鈴等人也並非毫無進展。只要不停嘗試，總有可能會建立連接。
“——哎？”
露柯特一邊念着那個名字給自己鼓勁，一邊不停前進。
通過強化外裝器官的外部通訊功能，明久對她說道。
雖然不經過強化外裝器官的特殊機能增幅裝置直接操縱構造材質是頭一次——但蒼藍色的流體順利地包裹住露柯特的身體，並獨立開始緩緩循環。
（要快點……快點到達地面上……呼叫大家……！）
“……阿緹也是這種心情嗎”
露柯特將意識集中於特能上。
“明久！？”
美鈴心中焦慮難耐。
“明久……！”
強化外裝器官落在地面上的長長的影子，與虛空中滲出的夜晚的黑色無聲地融合在一起。
焦慮填滿了心中的每一個角落。
明久的聲音中透着一絲苦笑。
尼古拉不停地嘗試着聯絡。
順勢而無可奈何地和他共同經歷了戰鬥。
“……一名！？”
“可是，明久……！”
然後——
回過神來，黑暗已經包圍了四周。
***
“拜託……千萬要趕上……！”
“……！”
“快點！”
尼古拉一邊憑藉毅力忍耐心中的焦躁，一邊凝望着進展緩慢的救援作業。
剛剛醒來，明明應該一頭霧水一片混亂，卻和露柯特她們並肩作戰。
巨響不斷傳來。
“露柯特，抱歉了”
（果然是地下水——）
“…………”
清理瓦礫的作業進展緩慢。
“——！”
一旦造成二次傷害，或者發生在露柯特和明久被困地點的正上方，就會使救援變得更加困難。
腦中數次閃過明久的臉龐。
***
因爲他是明久嗎。
還是說，二十一世紀的人們——都是那個樣子呢。
“去吧。快去”
但是……
“他們兩個……如果沒事的話就告訴我們一聲啊……！”
恐怕她也不會因自己不必冒險出場而感到安心，而是因其他人暴露在危險中，自己卻無法前去幫助意識而感到惱火。
視線前方的光線在搖晃。
“咕……”
“成功了——”
驚訝的露柯特立刻想要奪回控制權——然而失敗了。明久的意識如此之強，使得強化外裝器官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
侵略體撞擊地面時的衝擊造成的崩塌部分比想象中要多許多，而且遺蹟內部似乎有地下水滲出，相當一部分的建築材料的性能已經下降了。
眼淚。上一次哭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是明久。他切入了控制迴路進行操作。
不僅如此，還有細小的碎片掉落下來，撞到強化外裝器官的表面並彈開。
露柯特咬緊牙關，跳入水中。
在她的眼前，數臺強化外裝器官正在展開救援行動。然而進展似乎並不順利。
“已經沒時間了……！”
她注意到這一點。
看來這不是湧入沼澤的水——即受到污染的水。滲過重重地層的水通常能夠得到很好的過濾，甚至不會包含雜菌。正因爲水如此清亮，外部的光才能夠毫無阻攔地抵達遺蹟的深處。
（要快點……再快一點……！）
當然，她知道目前無線電波和激光無法進行通訊。
似乎是因爲由於而產生了“空隙”——露柯特發現強化外裝器官沒有按照她的意識運動。
明久拼命喊道。
強化外裝器官將手徐徐刺入……自己的胸口。手指緩緩進入體內，將露柯特和她周圍的構造材質握在手中。
一旦這裏崩塌，就無法從周圍迂迴構築救援道路。然而在崩塌處的正上方進行挖掘的話，很有可能發生二次塌陷。
趁現在還爲時不晚。
“……看來我一個人是沒法維持強化外裝器官啊。現在切換到待機模式”
那彷彿是念給妹妹們聽的童話故事裏的咒語一般。
忽然——她想起了因爲某種理由無法出現在現場的好友。
“…………”
“真是的……！本來，我纔是警衛，明久纔是保護對象吧……！這樣不是反過來了嗎……！”
明久呻吟般叫道——
水中意外地十分清澈。
***
突然，尼古拉發來了聯絡。
彷彿要甩掉心中的猶豫一般——露柯特轉過身，向着發出微弱光芒的水面跳了下去。
“等待和忍耐都是一種戰鬥——雖然話是這麼說”
這樣想着，美鈴投身於發掘作業中。
突然——視界變得朦朧起來。
我沒關係，我會老老實實待在這裏，不做多餘的事情，所以儘管去吧——恐怕是這個意思。
“再說了，從一開始明久就……！”
然而收到的仍舊只有噪聲0;noise1;。
本來由於侵略體撞擊地面時揚起的大量的灰塵，陽光到達地面時的強度已經衰減了許多。這個時代的人們不懂得“藍天”這一概念，夜幕降臨之前天空永遠是陰沉的。傍晚這一概念也只不過是鐘錶上時針所指的數字而已。
隨着迴路被切斷，第六感覺領域中明久的影響消失了。強化外裝器官的手溫柔地將露柯特放到地面上。
“明久……！”
“明久——”
“通告全體人員，發現了一名生還者！”
許多——十臺以上的強化外裝器官同時踏入區域內的話，很有可能引發連環塌陷。因此，在前進一小段距離後，其它強化外裝器官只能在外面等着裏面的人將脆弱的部分清除掉，而這段時間相當漫長。
雖然水溫很低，但藉由構造材質的隔熱性，體力健在。當然呼吸也毫無障礙。
“…………！”
“這裏是1247”
尼古拉由於要確保沼澤的水不再淹沒遺蹟，無法離開現有的位置。不能親自去尋找明久二人這一點，令她最爲焦急。
美鈴欣喜若狂——的前一瞬間。
這兒似乎曾經是一個通道。
結果還說是什麼原種人類——
等一下。爲什麼這個時候就已經能夠確認有生還者了？
強化外裝器官仍然在進行着清除遺蹟周圍瓦礫的作業，內部幾乎沒有涉足。應該還沒有到達明久和露柯特可能落入的遺蹟深處。
“這裏是4506。隊長，這是怎麼回事！？”
“請冷靜”
尼古拉用陳述事實般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9111似乎憑藉自己的力量逃出，從離這兒往南一公里左右的另外一個沼澤來到了地表上。負責周邊警戒的2349發現了她。看來這一帶的沼澤都和地下的遺蹟連通在一起呢”
“明久呢！？明久怎麼樣了！？”
“我們現在就去和他匯合”
美鈴近乎悲鳴地問道——然而尼古拉並沒有給出答覆。
“沒關係的”
貝爾蕾塔代替她做出了回答。
但那聲音中明顯帶有顫抖——比起安慰美鈴，似乎更多是想要安慰自己。
“明久同學也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可是——”
那麼，爲什麼能夠救出露柯特，卻無法說明明久的狀況呢。
處於崩潰邊緣的美鈴的視野中——出現了尼古拉的強化外裝器官。搭載於其上的綜合傳感器探測到美鈴的焦慮，提升了普通視覺的擴大倍率。她看到強化外裝器官的肩上，有一個像是露柯特的人影正在被左手扶着。
“露柯特！？”
她並沒有乘坐強化外裝器官。
瞬間，美鈴擔心她是否遭到了基因污染——但露柯特似乎已經穿上了外部作業用的簡易氣密服。這是一種在無法啓動強化外裝器官，或是進入強化外裝器官無法涉足的場所展開精密作業時使用的裝備，在發掘部隊的運送車輛中給每人都準備有一件。
“對不起，讓大家擔心了”
無法進行思考。
“這是在……！？”
（沒關係，我可是……冬眠過……三千……年……的…………冬……眠……）
終於——遺蹟內似乎灌滿了水，剛纔那些無邊無際的汪洋幾乎全部流入了遺蹟內部。
“——！？”
所以把她叫醒就成了明久的工作。雖然他想朱乃可能不願意被哥哥看到自己的睡臉……但這個妹妹卻總是在奇怪的地方表現得漠不關心。
時而聽到遺蹟的扭曲和斷裂的聲音、或者是某一部分掉落時發出的沉悶的撞擊聲。
“所有人，請暫時回到岸邊待機”
隔着構造材質，那些聲音聽起來彷彿遠處的雷鳴一般模糊而低沉。
冷靜下來。但不能睡着。
朦朧中，明久如此對自己說道。
所有強化外裝器官都從沼澤地撤出之後，隻身留在原地的尼古拉揮起手中的鐵錘——擊中了仍在阻擋着沼澤水的“冰壁”。
這麼說來，溫度好像也降低了一些，保溫功能不知還正常嗎？他感覺有點涼——或者說冷。
尼古拉說道。
（爲什麼……不能睡覺……來着……）
“…………”
“還沒好嗎？”
美鈴首先問道。
“冷靜一下，4506”
不能睡覺。
（啊啊……差不多……該把朱乃叫起來了……）
露柯特的心中同樣滿是焦慮。
頭腦中浮現的隻言片語轉瞬即逝。
說着，尼古拉將坐在肩上的露柯特移至強化外裝器官的手上，並遞到美鈴面前。看來是要讓美鈴接住。但比起這個，美鈴無法理解的是剛纔尼古拉下達的命令。
“……抱歉”
一邊將如此苛刻的要求強加於自己的身上——明久一邊靜靜地等待着救援。
彷彿舀起的水從指縫中一點點漏掉一般，他在腦海中撈起的單詞也接二連三地不知從哪裏溜走了。
他看到有大量的水從頭頂衝下來。
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呢。
隨着溫度迅速降低，眼前的世界變得模糊。
雖然露柯特也可以回到運送車輛裏面等待，但她仍然穿着簡易氣密服，坐在美鈴的強化外裝器官的肩膀上。她想盡可能待在現場，親眼看到所有的狀況。美鈴的心情，她再清楚不過。
覺得哪裏不對勁——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到底是哪裏不對勁了。在潮水般的倦意中，思考的細節一個接一個溶解、斷裂。
運送車輛型的Y型強化外裝器官就停在旁邊待機，以便發生意外情況時能夠啓動緊急醫療裝置。
尼古拉制止住連同強化外裝器官一塊兒想要衝過來的美鈴。
似乎是認爲美鈴在斥責她。
眼睛睜開着一條縫的明久，任憑自己的意識從夢境滑入更加黑暗的深淵中。
而且與水不同，冰是固體。即便是爲單純作業優化的Y型強化外裝器官也能夠進行挖掘——不，可能比型挖掘得還要快。
“他……還在下面”
“從連接服的記錄上，找到了明久·峯部的現在位置”
但是……人類一旦進入那種水面，大多數情況下就真的會落入死亡的深淵。據說在凍死之前，人能夠看到彷彿宗教裏的畫作一般壯大的幻覺——
思考變得不再有條理。
露柯特經由尼古拉的強化外裝器官連接到情報迴路0;work1;上發出聲音訊息。
“露柯特，明久呢！？”
（……水？）
***
視野開始染上白色。
快速的冷卻現象再次發生——周圍的空氣因降溫導致密度不再均一，使大氣產生漩渦般的流動，甚至發出了一聲巨響。
“明白！”
是因爲對方是明久嗎？
美鈴小心翼翼地接住露柯特。
（……那個傢伙……也初三了……差不多……不能再……這樣…………對待她…………了…………我也要……多注意纔行…………）
因爲他是寶貴的原種人類嗎？
“…………”
構造材質完全就是爲了維持生命而進行了優化，此刻它們正盡職盡責地保護着明久。但這份保護並不是永無止境的。似乎是逐漸在消耗着內貯的能量，構造材質正在慢慢變得渾濁，明久也隱約感到呼吸困難。或許是各循環功能——供氧的能力正在下降。
與主裝配者露柯特斷開連接的強化外裝器官無法依靠明久一人維持，緩緩開始了崩潰。現在明久並沒有與強化外裝器官的綜合傳感器連接，他只能通過透明的構造材質觀察並判斷外部的情況。
在構造材料的底部，明久蜷着身子。
但是不能睡覺。
“…………”
“可是，不盡快展開救援的話……”
露柯特的聲音——在顫抖。
周圍……構造材質的外面被凍上了——但他還來不及明白這一點，意識便迅速沉入了帶有虛幻的溫暖的、無邊的黑暗中。
“冰壁”瞬間崩潰——原本被阻攔的沼澤水怒濤般席捲而來，從敞開着的遺蹟入口呼嘯着流了進去。
既然露柯特沒有乘坐着強化外裝器官，就意味着同乘的明久仍然在強化外裝器官的保護之下——
“沒關係，你沒事就好”
身子浸在構造材質裏，在黑暗中聽着從遠處傳來的轟鳴聲——再加上緊張導致的疲勞，他逐漸感到了倦意。
“現在，我已經將我的特能能夠影響到的最大範圍內的水都凍住了。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遺蹟會崩塌了。請全力挖掘被冰凍住的區域”
貝爾蕾塔回答。
因爲他是夥伴？
明久忽然如此想到。
因爲低血壓，朱乃早上起不來。
以及——
爲什麼只有露柯特出來了，爲什麼明久不在這裏。
在操縱強化外裝器官時，裝配者會穿上連接服——而連接服上面“內嵌着”具有若干功能的迴路。主要是用來記錄與裝配者的身體有關的內容，但是從身體所承受的加速度及重力的方向上，也能夠得知裝配者“進行了怎樣的運動”——即可以當作一個簡單的位移記錄裝置。
“還在下面——爲什麼！？”
換句話說，尼古拉用冰填充了遺蹟的縫隙。
意識的邊界逐漸溶入黑暗的夢境中。
明久仍處於構造材質的保護中——所以就算遺蹟內被水淹沒，也不會立刻溺水身亡。然而這麼做究竟是爲了什麼？美鈴完全無法理解尼古拉這一行爲的意義。
“…………”
聽到尼古拉的指示，所有人立刻展開了行動。
下一瞬間——明久所在位置的座標從尼古拉的強化外裝器官發出，經由通訊網絡，送到了部隊所有人的強化外裝器官中。
困。困得不行。
可是——
（……胎兒差不多也是這種感覺吧）
“…………”
“這是……”
幾乎沒有光亮。睜開眼睛，也看不到什麼東西。
美鈴的語氣像是責備，但她並沒有對任何人說。
美鈴驚訝得叫出了聲。
尼古拉繼續前進數步，來到遺蹟的入口附近，讓強化外裝器官跪下來，右手放在腳邊的水面上。
…………
***
“我來解釋一下”
那是——
“所以說，我正是在採取能夠儘快把他救出來的措施。我有讓你們四人平安無事地歸還的義務。現在沒有時間解釋，請服從命令”
然而下一瞬間……
聽到尼古拉不容置辯的強硬口吻——美鈴也沒有多言。
總是會在不經意中咬住嘴脣。她從未想到一味的等待竟然是如此地痛苦。
在遺蹟入口的附近的露柯特正等待着尼古拉等人的歸還。
感情的劇烈變化會導致脈搏和呼吸的加劇。如果能像冬眠的動物一樣，陷入死一般的沉睡的話，構造材質也許能撐更長時間。
水再一次以驚人的速度凍結成冰。
“不快點的話……！”
“凍結的部分變薄的話我會再次把那個地方凍上。挖掘的坑道部分就由1394的念動力來維持，以防發生崩塌。那麼——請開始挖掘”
因爲他的安危至關重要，所以纔會如此緊張嗎？
（不要心急。不要害怕。冷靜下來——）
不停地念給自己聽——彷彿咒語一般。
還是因爲——
（我——）
萬千的思緒埋藏在心底，露柯特依舊等待着。或許，在遺蹟的底部等待着救援的明久，也有着相同的焦慮吧。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
露柯特焦急地自言自語。
終於……
“找到了！”
聽到有人大叫。
從正在挖掘的強化外裝器官的縫隙中，看到了被搬出來的磚塊。
而在其中——
“明久！”
不會看錯的。彷彿剛剛開始融化的冰人偶一般，逐漸變得柔和，靜靜橫臥的——自己的強化外裝器官。
露柯特踢擊美鈴的強化外裝器官的肩膀，跳了出去。
“露柯特！？”
美鈴驚訝地叫道，然而她——毫不在意地使用特能控制流體。散落在地面的沼澤水集中到一起把她接住，吸收了下落時的衝擊。
露柯特順勢嚮明久沉睡着的強化外裝器官跑去，跳入其中。
在短暫的抵抗過後，構造材質似乎重新將露柯特識別爲主人，她沉入強化外裝器官的內部。她碰了碰手腕上的操作面板，將簡易氣密服強制解除——氣密服彷彿盛開而散落的花一般分裂成四片，從露柯特的身體上脫落。
與此同時，連接服與構造材質接觸，重新形成控制迴路。
然後——
“——噢噢”
“明久你這笨蛋！那是我要說的話！”
朦朧中，明久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
終於——
這次終於說出來了。
“說我是笨蛋……還真不留情面啊……”
但稍不留神就會睡着。
***
明久露出苦笑。
這琉璃色的頭髮……
“……謝謝你……救了我……”
“……爲什麼…………”
明久再次輕輕撫摸着埋在胸前的露柯特的頭——
但是——
（這樣啊……我……獲救了啊……）
（朱乃……還在……哭嗎……）
在周圍人羣的歡呼聲中，強化外裝器官重新啓動——輪廓再次變得明確，巨人緩緩起身。
“明久！明久！”
他想這樣問，但嘴卻不聽使喚。
“啊啊……或許是吧……”
露柯特更加用力地抱住明久。
在不住地抽泣的露柯特身上，明久彷彿看到了朱乃的身影。
聲聲呼喚，似是要將滑至死亡邊緣的明久重新拉回來一般——是那麼地懇切，那麼地哀婉。她忘記了一切，只是在不停地重複着他的名字。
不停地叫道。
隨着亮度逐漸恢復，明久的視界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不行嗎……？”
他將手放到露柯特的後背上，像對待朱乃一樣——輕輕而溫柔地拍了拍，安慰着她。
露柯特猛地飛撲進明久的懷裏。
“咦……這……？”
有誰在哭泣。
爲什麼你在哭泣啊。
而露柯特則緊緊抱住身邊的明久……
明久念出那個少女的名字。
“明久！明久！！”
“我可不是你的妹妹啊……”
“露柯特……？”
年幼的妹妹是個愛哭鬼。
（……乖，乖……朱乃……怎麼了……？）
他爲了安撫眼前輪廓模糊的少女而伸出了手。輕輕而溫柔地拍一拍後背和腦袋，朱乃就會停止哭泣。比起父母，明久要熟稔得多。
他逐漸安下心來。
“…………”
她的聲音終於小了下來，在他的耳邊呢喃。
“沒錯呢……”
她的體重和溫暖是如此令人舒適——這樣想着的明久終於無法抵抗睡魔的侵襲，再次失去了意識。
雖然她很聽話很懂事，從不會因爲自己的任性而哭鬧——但豐富的情感，使得即便是瑣碎的小事也很容易讓她陷入悲傷而流淚。而安撫哭泣的妹妹，同樣也是明久的工作……
“明久需要拼命守護的，應該是朱乃吧……”
露柯特說道。
（……好暖和啊……）
隨着輪廓逐漸明朗——明久才發現自己在撫摸的人並不是朱乃。
“不過沒關係吧……？想要……去保護別人……的想法……”
只見——
“我怎麼知道！”
抱在後背的雙臂，蹭在臉頰上的頭髮，還有落到額頭上的露柯特的眼淚，都帶給他無盡的溫暖。
“你真的……是個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