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遙遠的人
《浴血方舟 公元5000年的亞當》 · 榊一郎 · 4.3萬 字
網譯版 轉自 TSDM輕譯組
圖源:天使動漫
翻譯:Kirisame.Marisa
觀其屋,知其人。
書架上的書象徵着思維的軌跡,窗簾和傢俱體現出家庭的價值觀和經濟狀態,而在零用錢額度內的小裝飾品,則忠實地反映出對美的認識。
屋子,在很大程度上,可謂是其主人的一部分。
——以前,峯部朱乃在書上看到過這樣的話。
“…………”
然而,這裏卻不是自己的房間。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
窗簾也好,牀單也好,鋼管牀也好。
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似是要拒絕其它顏色的浸染一般。
這裏是供入院患者使用的單人病房。
清潔——除此之外一無所有——的空間。
一開始還感覺喘不過氣來……但不知不覺間就習慣了屋內的環境。或者應該說,不是屋子帶上了朱乃的顏色,而是朱乃融入到了屋子的色調當中。
這裏十分無聊。
每天差不多都在做同一件事。
腦子裏偶爾也會蹦出從這兒跑出去到別的地方的想法。然而心裏清楚,身體虛弱的自己是做不到的。幼小的朱乃也能明白,如果自己那樣做了,會讓父母擔心的。
所以——那一天。
(是因爲……這是夢吧……)
然而——
然而——正因如此。
“哪裏沒什麼了”
父親讓到一旁,她便看見在病房的門口,站着一個少年。
這兒是設於機動要塞都市<方舟>內的一處訓練設施。
突然間插進來的一陣叫聲,打斷了朱乃的思考。
“就算是兄妹……也只有一半是啊”
這麼說來——病牀的旁邊有一個小的架子。
朱乃的身邊只有大人。
所以,朱乃也記得在這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而只有這一部分,無論經過了多少歲月,都記得極爲鮮明。
不過……對於藏在哥哥和父親背後的那些麻煩的事情,那個時候的朱乃自然無從知曉。
“啊……是”
恐怕就是從那一瞬起,明久變成了朱乃“最喜歡的哥哥”吧。
然而……
那不是小孩子之間的問候。
是不是哪裏搞錯了?——當時的朱乃這樣想着。
(……啊啊)
現在回想起來……哥哥在來到朱乃的病房之前,恐怕對母親、其他的親戚、還有許許多多的大人們說了無數次同樣的問候語。也許對於哥哥來說,自己和那些大人們——也沒有什麼不一樣。
不論富有,還是貧窮。
彷彿在看一場電影一般——一切突然變得不真實起來。
一旦接受了不可思議的事情之後,接踵而來的便是期待。
那上面擺滿了畫冊、塗鴉本、蠟筆、玩偶等東西。不管哪一個都很名貴,想必是父親對朱乃的愛意的表現形式吧。然而他似乎沒能想到,一直只能待在牀上的朱乃用不了多久,便會對那些東西失去興趣。
他順着朱乃的視線,向架子上看去——然後重新望向朱乃,稍微有些害羞似地紅着臉說道。
醫生。護士。母親。偶爾還有——父親。
“——本來就是那樣嘛”
“那也沒什麼嘛”
看上去年齡和朱乃差不多。尚難以稱爲“男人”的稚嫩而可愛的臉龐上,顯露出一絲緊張的神色。當然,這只是朱乃回憶中的感想,當時的她並沒有仔細察看他的容貌的餘裕。
瞬間,風景開始搖晃。
突然想起這一點的時候,朱乃的視野中,那個架子便唐突地出現了。
不止如此。重新望向窗外,只見風景的輪廓有些模糊,看不清細節部分,宛如一幅浸溼的水彩畫。雖然能通過形狀和顏色大致辨別出這是山,那是雲,但整體十分模糊,絲毫沒有縱深。
二人無法一直維持親密的兄妹這一關係。彷彿暖陽下的假寐一般安穩的日常,終究、不得不會迎來結束的一天——只要他們還是兄妹。
熟悉而親切的日常悉數崩塌,回憶到這裏便中斷了。
“~~~~~~~~~!”
面對初次見面的“妹妹”,不知該怎樣與她相處——看上去是這樣。這也難怪。倒不如說是事先什麼都沒有告訴、突然把他帶來讓二人相見的父親的做法過於急切了。
母親很溫柔,但也不可能每天都來看望。
來到病房的人,是父親。
“我說你啊……”
“從今天開始,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要玩些、什麼嗎?”
看着靠近過來的、看不清臉龐的父親,朱乃想到。
“…………”
朱乃和明久。
“嗯……”
“不對——嗯”
當然——她內心十分清楚。
然後——
撕裂空氣的口號聲此起彼伏。
醫生和護士人很好,也很溫柔,但總覺得他們在用一種置身事外的、帶有距離感的目光觀察着朱乃——這總是讓她感到害怕。
瞬間——朱乃因過於驚訝,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不論疾病,還是健康。
說出不習慣的詞語,感覺舌尖殘留着一絲不協調感。
“那個……哥……哥……?”
(啊啊——)
夢中的時間飛一般流逝。
聲聲吶喊猛烈地從少女口中吼出——峯部明久甚至覺得那實在是賞心悅目。看到別人認真努力的樣子,心情會不由自主地愉快起來,即便那是徹頭徹尾的毆鬥……即實戰格鬥技的訓練場面。
小時候,朱乃因身體虛弱,經常無法去上學,所以沒有同齡的朋友,也沒有和相近的孩子們一起玩耍的回憶。對於朱乃來說,那些都無異於架空的存在0;fi1;、或者遙遠的異國——都是隻能在書本或電視中看到的事情、缺乏現實感的概念。
朱乃甚至還不習慣對別人撒嬌。
…………
朱乃瞪大雙眼,看着來訪的人。
以爲是和平常一樣,護士來做簡單的檢查。
“朱乃,這孩子叫明久”
不意間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而抬起頭,只見不知何時,明久已站到了自己的身旁。
露出略微有些鬧彆扭的表情,也是一如既往。
“小……小、朱乃”
所以——聽到“一起玩好嗎?”的時候,她突然變得害羞起來。
明久成爲對於朱乃而言無可替代的存在,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
“朱乃——感覺身體怎麼樣?”
朱乃不由得抿住嘴脣低下頭。
停滯下來的時間。陷入黑暗的世界。
“……爸爸?”
由於人類面臨的狀況極爲嚴峻,學校教授的內容偏向於在極限條件下的生存技能以及戰鬥技術——眼下,在明久面前展現的景象便是其中的一環。
沒錯。這都是過去的事。
“…………”
父親說道。
怎麼辦纔好呢。
“初次、見面”
然而……
哥哥和姐姐是比自己先出生的。比自己後來的當然是弟弟和妹妹了。
只不過——雖然知道是父親,卻不知爲何看不清臉龐。
那明明只是極爲普通、極爲平淡的一句話。
但哥哥恐怕也是一樣困惑。
在那之後…………便空無一物。
不過,當時的朱乃同樣沒有工夫去想這些。
必須讓他們喜歡上自己。所以必須做出端正良好的行爲舉止。
如果希望能夠一直互相支持、互相幫助、互相安慰,一生一世、永不分離的話,二人就不能繼續成爲兄妹——
當病房的門被敲開時,朱乃本沒有任何期待。
撕裂一般照亮的閃光。
那個男孩——明久,用有些僵硬的語氣問候道。
“從今天開始,是哥哥……?”
只是在夢中回想起來而已。
放學路上一如既往的對話。
在這一年代——公元五千年裏依然留有的教育制度——即“學校”裏,以技能實踐爲重點的教學內容0;curriculum1;佔據多數。由於單純的知識可以通過睡眠學習記入腦中,便將重點放在了將其真正轉化爲實用的練習上。
恐怕,是父親這樣告誡他的。
猛烈地襲來的巨響。
一說到這個話題,明久就會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雖然也覺得有些對不起哥哥——不過也會擅自認爲明久也一定不是出於惡意而擺出那種困惑的表情的。於是,朱乃動不動便會讓哥哥露出那種表情。
不論喜悅,還是悲傷。
***
如果能拿來一些男孩子會感興趣的玩具該多好……朱乃這樣想着。那樣的話,說不定就能更簡單地對剛剛得到的哥哥說出“一起玩吧”的話語。
“哥哥……”
十五歲的夏天。
“…………”
“所以纔會被別人說成是兄控什麼的吧”
若要描述設施的大小——從生於二十一世紀的明久的知識中選取一個印象比較相近的單詞的話,大概是講堂或音樂廳的程度。作爲練習格鬥技的道場或者擂臺來說,顯得相當寬敞。
地面上鋪有可以自由調整設定表面形狀、硬度等參數的素材,所以即便被打飛摔到地上也不會受到太大的傷害。不過那並不是平面,而是調整爲有些凹凸不平的形狀。
這恐怕是爲了模擬實戰的環境。在真正的戰場上,完全平整的地面少之又少——應該是出於如此的判斷。
然後——在正中央。
兩名少女正穿着簡單的防具廝打在一起。
“——!”
“~~~!”
少女們穿着完美地貼合身體的——根據明久的時代的知識,就是類似於緊身連衣褲的衣服。
和乘坐強化外裝器官時穿的連接服比起來,遮蓋身體的布料的確是多了一些……但白色的肩膀、緊繃的身體曲線仍然毫無遺漏地展現出來,讓明久有一種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的感覺。
雖然用於格鬥技訓練的話看上去有些過於簡陋了,但這似乎是以移動性和通氣性爲優先的設計。用來保護穿着者的“裝備0;system1;”另有其物,所以這個樣子也沒有關係。
到現在爲止,兩個人——或者說在場的所有學生都是一樣的。
只是——
“正常來說,這種時候不是應該使用一樣的武器嗎”
明久嘟囔道。
沒錯——少女們使用的武器各不相同。
從明久的方向看上去,處於右面的少女是用雙手拿着長劍形狀的武器。
左側的少女則是拿着短得多的劍——左右手各拿一支,共兩支短劍。
奇特的是,所有人拿着的武器都在發出淡淡的翠色的光芒。
實際上,她們用的武器都不是實體。
那些武器都是由覆蓋着整個訓練場的力場0;field1;形成的,照理說甚至不應被人眼看到。但由於那樣的話就難以進行訓練了,於是只好加上立體投影,使其形狀可以被人看見。
“那麼,明久同學和誰一起喫飯、和誰一起上學放學,和誰一起牽手,都是他的自由吧?”
在這當中,二人依然在揮舞着劍持續交戰——可見她們已經對劍法相當熟稔了。揮劍已經成爲了一種本能,即便插幾句對話也不至於亂了方寸。
所以——
“啊、對了,如果你贏了的話要怎麼辦呢?”
簡單來說就是——武器雖是“假想”的,但使用時的感覺和真實情況相差無幾。
明久如是想到。
而這並不僅僅體現爲外貌上的差異,同樣也體現在個人的身體能力上……自然,這種差異同樣也反映在戰鬥上。
聽不下去的明久不得已站起身來插入對話。
不置可否地,露卡再次逼近美鈴。
這也是一位靚麗的少女。
真是精彩的比賽。
明久理解般地點了點頭。
“我的意見呢……?”
但明久知道,那雙眼眸有時也會變成鮮紅色。
“爲什麼會蹦出來明久的名字啊!”
“當然有關係,有很大的關係”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明久同學並不是屬於你的東西吧?”
“——!”
“那種東西用不着特地去賭——”
“對了。美鈴,我們要不要賭一把?”
“啊……這樣”
被雙劍的動作迷惑的美鈴似乎沒能注意到從右側來的進一步的攻擊——即露卡的右腳。
“我、我纔沒那麼礙事——”
刀劍相撞之際,綠色的立體影像取代原本應有的火花閃爍般變化着明暗,營造出一種幻想般的氛圍。再加上二人的動作相當迅速,在明久眼裏看來,宛如配合絕妙的舞蹈般賞心悅目。
“貝爾蕾塔——”
“——我說”
至少——到目前爲止。
“你說你擔任了‘轉校生’明久同學的嚮導和監護的職位。難道你不認爲,由更優秀的人擔任這一職責,纔是爲了大家好嗎?”
刀光劍影中,傳來兩人的對話聲。
“你真是每次每次每次每次都這樣!”
“那、那是因爲”
五官端正清秀,茶褐色的眼眸顯露出凜然和決絕——沒有一絲嬌媚、似是在說膽敢碰我者殺無赦一樣的、鋒利的刀刃一般的印象。
她的耳朵也是在二十一世紀未曾有過的、彷彿惡魔或妖精一般尖尖的耳朵。
與此相對,露卡的聲音聽起來遊刃有餘。
從剛纔的情況看,使用長劍的少女的動作有些魯莽,重複着率直、沒有任何迂迴的攻擊。看上去每一擊的力道都相當大——恐怕挨一下就無法繼續戰鬥,但相對地其攻擊也易於預測,對方毫不困難地將其一一避開。
似乎是在千鈞一髮之際縮回了身子,美鈴沒有倒下去,而是向後退了數步——但很明顯,她已經被露卡壓制住了。
“和明久沒有關係吧!”
然而……
彷彿舒緩的波浪一般、給人一種奢華的印象的亞麻色的頭髮,全身上下散發出一股高貴優雅的氣氛。那無懈可擊的端莊容貌美麗得令人難以貿然接近,但眼角的那一顆淚痣卻頓時使她顯得平易近人。
如果她不說話的話,看上去還像一名楚楚動人、風光無限的大小姐,但她的言行舉止卻和安穩沉着的貝爾蕾塔截然相反——處處顯露出爭強好勝的氣勢。
準確的說是她們的臀部。
美鈴終於開口,表情露出一絲動搖。
貝爾蕾塔·1394·範皮耶兒。
“身體能力也好,特殊能力也好,不同人之間的差別非常大。如果不使用符合自身特性的武器的話,效率將會極其低下”
“原來如此……”
“呃、那個——稍微等一下”
(嘛,她人也不壞就是了)
露卡用一種“事到如今你還在嘴硬什麼”的語氣說道。
露卡的笑容突然變得飽含深意。
“你——你在搞笑嗎?”
“真能幹呢!”
“這纔是美鈴·4506·昂薇兒芙,我的好對手0;rival1;!不過在我,露卡·1608·沃伽爾夫變換自如的劍法面前,你那一根筋的劍法是毫無勝算的!”
“你就是!”
親切地進行解說着的少女的名字是露卡。
“來吧——現在是絕好的機會”
“你總是和明久同學在一起,很礙事知不知道?”
美鈴略微擺動長劍,抵擋住露卡的進攻。
彷彿中國拳法一般輕盈的動作,或左或右地玩弄對方於鼓掌之中,從各個角度不停地施展攻擊。但看上去每一擊的威力都比較小,打在長劍少女的身上都悉數被彈開。
幾度過招之後——雙劍少女向後跳去拉開距離,如此說道。
她也是明久的貼身護衛之一。
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比較死板。
坐在明久右面的少女如是說道。
而且——她們的動作全部都在管理立場的儀器的監視之下,這個儀器同時也負責讓她們感受到實際使用武器時的負荷。如同前面說過的,由於武器並不具有實體,她們理應感受不到任何重量——但那樣就無法適應實際使用武器時的感覺了。
“首先,我們就來賭在這之後,和明久同學一起喫午飯的權利吧”
“到底誰更加優秀,在明久同學的面前好好展示一下吧!”
美鈴·4506·昂薇兒芙。
露卡用有些誇張的動作架起雙劍。
她也是和明久同一年級的學生。然而和貝爾蕾塔還有另外兩名貼身警衛不同,她並不知道明久的真實身份——歷經長時間的冬眠、從二十一世紀穿越至此的“原種人類”這一事實。
下一瞬間,露卡迅速將二人間的距離縮短。手中的雙劍一左一右,從兩邊幾乎同時進行攻擊。
暗色的頭髮帶有一絲紅色。
模擬實際使用的感覺,長劍便是長劍,雙劍便是雙劍——自然戰鬥方式也就會大相徑庭。
聽着露卡充滿挑釁的話語——美鈴只是咬着嘴脣保持沉默。
而且,這並不是在練武。
“畢竟有習慣和不習慣的”
明明一切都是圍繞着明久在談論,可當事人的意願卻被徹底無視了。
她是這座機動要塞都市<方舟>內的居民,也是明久的護衛兼監護人。
“…………”
這樣說着,貝爾蕾塔指向正在戰鬥的少女們——的後背。
“那怎麼行。這樣吧,如果你贏了,我就聽一次你的話,當然要在不違法亂紀的範圍內”
然而露卡並沒有繼續攻擊,而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說道。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如果不考慮武器的生產效率或者訓練體系,那麼依照每個人的身體和能力特性準備不同的武器,最終得到的力量纔會最大化。
“美鈴和露卡都是半獸系因子的擁有者,但她們尾巴的長度和粗細有着些微的不同。一般來說,長有尾巴的人會將其用於穩定自身的姿態,但具體來說,有的會用來在跳躍時控制身姿,有的則會用來在使用大型武器時抵消反作用力。在這一層面上,就因人而異了”
望着明久的那雙眼眸——是碧綠色的。
“因爲他就在那裏啊”
長長的、略帶青色的深色頭髮和乾淨利落的五官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位美女。
“怎樣都無所謂啦!”
話語中總是帶有一些挑釁,但從不見她說出蔑視或貶低對手的言辭。總之十分爭強好勝——不和誰分出個高低上下就不會罷休,差不多是這樣的性格。
“~~~!”
“嗚——”
她們之所以能穿如此之單薄的衣服,也是因爲力場有着能夠保護身體的功能。不論摔得有多重,砍得有多深、打得有多狠,其力量都會被立場中和、削弱到不至於讓人體受傷的程度。不過爲了能夠確認到是否擊中,似乎還是保留了些微的疼痛感。
“那個是——”
而完全是爲了磨練生存技能的訓練。
在那個部位,長有宛如野獸一般的——毛茸茸的尾巴。
“尤其是,我們個人之間的能力差別很大”
“……賭一把?你要賭什麼?”
人類爲了在嚴酷的環境中生存下來,而對自身的基因進行了一些改造。其結果便是,人類分化爲各種各樣的姿態,不僅是尖尖的耳朵,就連以前未曾有過的髮色、或者野獸般的耳朵和尾巴都出現在了人類的身上,獲得了在明久的那個時代看來就如異形一般的形態和性質。
少女們的吶喊聲再次響起。
“——就算我這麼說,想必你也聽不進去吧。那麼,就只能靠實力來奪取權力了”
雖然嘴上這樣說着——但美鈴的聲音明顯在動搖着。
露卡大叫。
不論是獸耳和尾巴,還是爭強好勝的表情,都和露卡別無二致,但她顯得更加認真嚴謹——或者說沉悶而拘謹。
與此相對,手持雙劍的少女的攻擊手法則是層出不窮。
露卡絲毫沒有放鬆攻擊的力道,同時繼續說道。
公園五〇一二年。
“咕——”
“啊,明久同學就請坐在那裏看着好了”
露卡微笑着回答。
“看我是怎樣把她收拾得體無完膚的”
“…………那是我要說的話”
美鈴瞪着露卡低聲說道。
“不、那個……這是訓練,不、是在上課吧……”
明久在一旁懇切地訴求,但兩人似乎都沒有聽到。
看着她們的樣子——
“啊——啊……”
坐在明久左邊的少女一副放棄似的表情說道。
“徹底陷進去了啊”
“……?”
明久望向坐在左邊的女孩。
極爲惹人憐愛——比起“漂亮”,“可愛”一詞更加適合她。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並不是她的臉龐,而是她的頭髮。
應該說是琉璃色吧。
基調是藍色的。但根據看上去的角度不同,看到的顏色也略有所不同。有時是翠綠色,有時是深藍色,彷彿一個靚麗的珠寶。
和貝爾蕾塔還有美鈴比起來顯得略爲年幼,但實際上也是和明久同一個年級——而且是他的貼身警衛。
露柯特·9111·加爾芭梅德。
注意到明久的視線——她聳了聳肩。
“啊啊。所以說……美鈴有些愛較真,很容易上火對吧”
由於沒有了手中的劍,也就不必拘泥於一擊必殺的劍法了,美鈴迅速移動着,躲避露卡的襲擊。
順着露柯特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美鈴的劍被露卡的劍打落在地。
“嘛,畢竟自稱是美鈴的好對手呢”
“簡直要看入迷了。這麼說來,第一次見到的時候也是一樣呢——不過那個時候是隔着一個強化外裝器官。怎麼說呢,居然會這麼帥氣”
露卡將左右兩支劍交叉在面前,彷彿剪刀一般劈向美鈴的頭部,而幾乎與此同時,美齡的長劍也刺向露卡的胸部。
然而……
呼叫明久的似乎是一名教官。
“——明久·峯部!”
“就那麼想要獨佔明久同學嗎!?”
露柯特聳聳肩繼續說道。
露卡急速轉身,踏着地面的腳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她打算繼續攻擊——但太晚了。美鈴已來到劍掉落之處,並把它撿起來了。
“——!”
明久不禁在腦中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然後就驚呆了。
戰鬥中,就要拼盡全力。
甚至在空中——毫無支撐的狀態下,她仍然控制着身體的姿勢。
然而美鈴幾乎是擦着劍身將其避過,然後抓住失去平衡的露卡的右臂,順勢——
“而且,就算那個是真人間的肉搏,因爲頭部的骨骼是圓的——”
“這是在假設乘坐了強化外裝器官的前提下進行的戰鬥”
也就是說,劍被擊落不意味着被打敗。
“圓的?”
“啊、是的!”
“接到了醫院的聯絡!要你立刻去第三特別院樓!”
“先不說露卡……”
美鈴臉色大變,與此同時手中的劍再一次被擊落。
其動作與柔道中的背摔接近,但與柔道中將對手劃出半圓摔落在地上不同,美鈴的這一招數則是完全將對方甩飛了出去。
“像我和貝爾蕾塔這樣有着能夠控制物質的特殊能力的人,在最壞的情況下,即便心臟被刺穿,也能夠使用‘特殊能力’維持一段時間的血液循環。所以就算剛纔那是實戰,也不會判斷兩人爲死亡的”
“您還說是‘女神’呢”
“震撼、嗎?”
然而——
總之——
“你說什——……!”
這個訓練,是嚴格按照實戰進行的。
“那個叫露卡的人也很厲害呢。能和美鈴打得不相上下”
“那就是說——”
露柯特和貝爾蕾塔也隨着站起來,而美鈴和露卡也停下了動作,不解地望向這邊。
明久不禁再次這樣想到。
“…………”
美鈴向後跳去,避開露卡的雙劍。
正當明久等人這樣交談的時候——
“剛纔那算是打了平手嗎?不算致命傷嗎?”
這並不是單純的臂力,而是特殊能力。
正相反——戰鬥反而變得更加白熱化了。
她的特殊能力是在瞬間修正身體的機能。由於全身的肌肉量是一定的,所以能夠輸出的最大力量也是一定的……但如果將其全部集中起來在一點釋放,在進行特定的動作時,就會釋放出比正常要大兩、三倍的力量。
露柯特則如此說道。
然而露卡也毫不示弱。
(這個世界真是不一樣啊……)
“應該是會因爲太害羞而反咬一口吧?”
恐怕是利用了四肢,以及拼命搖動的尾巴,借用了其反作用力。
睜開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明久只有沉默。
比如說,想要把誰扔飛,就在一瞬間將身體強化爲專門執行這一動作的狀態。
突然,從運動場邊傳來呼叫他的名字的喊聲。
沒有什麼會一帆風順的事情。(譯註:原文「そこに綺麗事は存在しない」,有種“不要把什麼都想得太美”的意思)。
在這瀕臨毀滅的世界裏,人類爲了生存而努力的成果之一。
而且那個人似乎並不是這門課——格鬥技訓練的講師。明久並不認識那個人。這個學校除了明久所屬的戰術科意外還有若干其它的學年,恐怕正是那邊的老師。
明久感嘆。
懷疑着是不是剛纔的夢境的繼續而眨了眨眼。乾枯而單調的白色與病房如出一轍,彷彿潔癖一般不允許一絲污染的存在。
沒錯。這是生存技能的一部分。
露卡似乎認爲抓住了勝機,乘勢向前踏出,刺出右手的劍。
隨着輕微的嗒!的腳步聲——不過兩手也着地了所以也應該算是手聲吧——露卡彷彿一隻野獸般落在地上。因爲在被扔出去的一瞬,她鬆開了雙手握着的劍,所以她現在也是空着手。
“——!”
“所以說,一旦被挑釁的話——看吧”
“——!”
扔了出去。
貝爾蕾塔露出微笑。
“——呀啊啊啊啊啊!”
接下來還會遇到多少違背常識的狀況呢。雖然只是囫圇吞棗地理解成了未來世界,但看來自己是完全按照自己的常識,以爲自己理解了而已。
弓着背的兩隻野獸互相望着對方,陷入對峙。
發着綠色光芒的劍在地上轉着圈,滑到明久等人的跟前。
似乎是受到挑釁後注意力被打亂了,對方趁機抓住了破綻。
激烈的交戰中,露卡繼續說道。
“學校這邊請假早退就可以了。抓緊時間吧”
然而——戰鬥並沒有因此而結束。
低吟聲極爲沙啞,似乎是其他人在說話。
她向後跳躍以躲避——不,是踢在那裏的柱子上,彷彿反彈的球一般躍了起來。
“真是不知好歹……!”
裁判並沒有發出停止的指令,但二人彷彿彈開一般向後跳躍,再次陷入對峙。
露柯特發出一聲嘆息。
“乘坐強化外裝器官時,只要位於胸部中央的裝配者沒有被直接擊中,就不會構成致命傷”
貝爾蕾塔回答。
不過——
露卡絲毫沒有怠慢,立刻追了上去。
“——!”
露卡的挑釁,也是一種極爲成功的戰術。
貝爾蕾塔立刻做出決定。
雖然知道了現在是自己生活的世代的未來,但照此看來恐怕前途未卜。
“是的。如果攻擊很淺,刀就會從上面滑過,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造成致命傷”
明久慌忙起身。
“好像是那樣”
“…………”
“原來如此……”
明久提出疑問。
然後從露卡的頭頂上方、露卡的雙劍無法攻擊到的高度越過她的頭頂,落地——並順勢在地上翻滾。
貝爾蕾塔有些不解地歪起頭。
“這裏……是……?”
“…………”
明久不由得與貝爾蕾塔對視了一眼。
“美鈴聽到的話會很高興吧”
“明久·峯部在這裏嗎!?”
***
“哎呦……”
不止如此——
“怎麼說呢……被震撼住了”
“~~~!”
“真的——好厲害啊”
那天花板與自己熟知的病房的天花板有所不同,上面沒有照明。取而代之的是整個天花板本身在發出朦朧的光亮……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一直緊閉着的眼睛也難以承受一般感到刺痛。
“…………嗚”
想要坐起來——才發現身體不聽使喚。
雖然不是無法動彈,但感覺渾身發沉。
這種感覺十分熟悉。恐怕是由於長時間沒有活動,導致身體各處肌肉的萎縮。這在長期住院的患者身上極爲常見。只要稍做一些康復運動,應該就能很快恢復。
“…………”
習慣性地想要伸出手在頭部附近摸索着尋找眼鏡——然而並沒有找到。
取而代之地,朱乃聽到的是——
“您感覺還好嗎?”
來自他人的詢問。
“……!”
朱乃的身體因驚訝而緊繃起來,並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說話者似乎是要察看朱乃的情況,正彎下腰向她看過來。
五官清秀端莊、極爲標緻的面龐……但或許是因爲眼角下的那顆淚痣,並沒有給人過於冷淡的印象。似乎是女護士,身上穿着和房間一樣的白色的長衣。年齡可能要比朱乃大一兩歲,但仍然年輕得足以稱作少女。
但——
“咦……呃?”
朱乃發出困惑的聲音。
自己難道還在夢裏嗎?的疑問在腦海中閃過。
那是因爲,眼前的這個女孩彷彿造物的妖精一樣,亦或是宛如傳承的惡魔一般,長有尖尖的耳朵。
偶爾還會抖動一兩下——說明那並不是某種面具或裝扮。
“都市型……宇宙飛船……”
“主治醫生……”
“我知道你難以相信……我一開始也是一樣”
然而,朱乃沒有露出多少慌亂。
“看來意識很清醒呢”
阿緹略微點頭——然後用銳利的目光看向朱乃。
在明久如此擔心之際……
“不……我相信”
“真是太好了呢,明久同學”
不過彷彿料到會如此一般,哥哥迅速伸出手將朱乃搖晃着的上半身支撐住。
然而那種東西是不可能存在的——至少在朱乃生活的時代還不可能。
這是某種玩笑嗎?還是說有問題的是朱乃嗎?
那麼,這兒就是自己的容身之處,自己的歸宿。就像曾經無聊的病房,在他來了之後,便令人驚異般帶給她完全不同的印象一樣。
“朱乃——太好了。有沒有哪裏感到疼或不舒服的地方?”
人類爲了適應激烈變化的環境,選擇了人工“進化”的道路——將基因改造的技術積極地應用在自身上,但由於過度改造,人類這一種族已即將走到進化之路的盡頭。男女比例的大幅失調、新生兒出生率的降低,導致人口不斷減少,而人類間爆發的戰爭猶如雪上加霜,進一步加劇了惡化。
可是,少女們卻十分親暱地叫着哥哥的名字。
毫無疑問,那是——如假包換、朝思暮想的哥哥的身姿。雖然穿着陌生的衣服,但那聲音、那容貌、以及那目光,是朱乃永遠無法忘記的。
中間的那個人影飛奔過來。
自稱貝爾蕾塔的少女這樣告知。
朱乃感覺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了。
“……是嗎”
身材頎長、清楚伶俐的美女。
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
除了剛纔那個尖耳朵的女孩,還有兩個比明久稍晚些進入房間內的人——也是女孩——中的一個如此說道。
在放學路上遭遇的爆炸事故。
“不用勉強起來,躺着就好”
憑藉堅強的意志而抑制住內心的動搖——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恐怕是因爲內容超出理解能力太多,而使思考停滯了。
父母、朋友和熟悉的人都已不在,熟悉而親切的世界也不見蹤影。明久和朱乃二人,互相之間除了對方以外,已經失去了一切。
“啊——是的”
又一名未曾見面的女性從開着的房門走進來。
“恭喜了,明久”
“這裏是機動要塞都市<方舟>”
朱乃點點頭。
“我聽過報告了”
然而看到無條件地——甚至是毫無戒備地相信自己的朱乃,總會感到有些危險和不安。
“真是太好了……還以爲你不會再醒過來了……”
明久重複着這句話,然後用手掌蓋住朱乃的額頭。
在記憶中搜尋——最後的一幕,是與哥哥一起放學回家的時候。雖然曾數次長期住院,但上了中學以後,只需做定期的檢查就可以了。
明久則是在剛醒過來後便與侵略地球的、被稱作“侵略體”的怪物正面對峙,所以變得比較容易接受離譜的話了。不等他感到疑惑,現實便接二連三地被灌輸到他的頭腦裏,他也只能去適應了。
牆壁的一部分彷彿被切下去一般消失不見了。不,或者也許是因爲周圍的一切都是白色的,所以沒有注意到那個地方有一扇門。總之,在消失的牆壁的另一側,出現了三個人影。
以當時——公元二〇三六年的醫療技術無法治療的重傷。
“簡單地說,<方舟>就是一座都市型宇宙飛船”
也許要等到十年後——或者二十年後——纔可能有辦法治療。唯一的辦法便是停下自身流淌的時間,等待技術的進步。使用當時的最新技術進入人工冬眠0;cold-sleep1;的明久和朱乃……卻過了百年、千年也仍未甦醒。
“嗯……還好”
當明久醒來時,他所熟悉的那個世界早已不在——不僅如此,地球和人類都被來自外星的未知生命體逼至滅亡的絕境。
朱乃抱住支撐着自己的哥哥。明久這次也並沒有多說什麼,而只是用相同的力道抱着朱乃。
“沒事吧?”
結果——
“啊,是的,非常感謝”
他經常這樣測朱乃的體溫。
換算成公元紀年的話,現在是五〇一二年。
朱乃搖搖頭說道。
在混亂不明的狀況中,只有明久的存在是真切而確實的。他是唯一能夠信賴的。但對於朱乃來說,只要有明久在身邊,即使是身處陌生的異國,也不必感到恐慌和疑慮。
明久的手輕柔地握住她的雙手。
“——明久·峯部”
“我們被稱爲原種人類。簡單地說,現在——在這個世界裏,我們是極爲特殊的存在”
明久直率地低頭道謝。
“哥哥……”
“…………”
“像我們這樣擁有原本人類基因的人,好像已經沒有了”
***
“這裏……是哪兒……?”
尖耳朵的少女眨了眨寶石一般澄澈透明的藍色的眼睛——如此說道。
“可以了,請進來吧”
察覺到一絲不安的朱乃——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明久。
“……朱乃?”
她們到底是誰?
具體情況還是不太清楚。
“…………”
覆蓋有野獸一般細密的絨毛的尖耳朵。
她說自己是醫生嗎?可看上去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只不過……
阿緹·0008·伽奧爾格璐芙說道。
而且——
“是、是”
聽着陌生的單詞,朱乃只有茫然。
但自己似乎讓明久比平時更加擔心了。確信了這一點後,朱乃心中滿是歉疚。
這句話似乎不是對朱乃說的。
這種事情,總之現在都無所謂了——
“哥……哥……?”
衝過來的那個身姿——是對朱乃來說比什麼都要熟悉的那個人的模樣。
“——朱乃!”
而現在,在這個病房醒過來的狀況,和自己的記憶無法銜接起來。
也就是說,實際上過了三千年的歲月。
“……沒事的”
“首先道一聲恭喜了”
“…………?”
這裏是哪兒,那個尖耳朵的女孩是誰——這些都已無關緊要。
能夠相信自己實在是感激不盡,明久這樣想着。
“我是貝爾蕾塔,貝爾蕾塔·1394·範皮耶兒。是你的主治醫生”
頭髮是紅色的。長着野獸般的耳朵和尾巴,表現出鮮明的半獸系因子的特徵。然而與一般的半獸系因子擁有者——通常來說感情變化豐富,時而十分激烈——不同,眼前的這位女性彷彿夜晚的湖面一般平靜,沒有一絲的波瀾起伏。
朱乃愣愣地叫道。
接下來——
她大概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
“然後,朱乃·峯部”
明久在這裏。他來了。
“阿緹小姐——”
明久望着妹妹的臉。
“老實說,還有很多不太明白的地方,但哥哥是不會說謊的。既然是哥哥說的,我就信”
一般人絕不可能有的——琉璃色的頭髮。
看到衝過來的哥哥,她想要起身接應。
三千年歲月的流逝。
亦或是——
朱乃只是呆呆地聽着明久的講述。
朱乃反射般挺直後背。
“以後會找時間在正式的場合說的。我們歡迎你的到來”
“啊……非常、感謝”
朱乃抓住明久衣服的袖子,有些膽怯地回禮。
看來阿緹有些嚴肅,容易讓對方感到緊張。但這應該不是本人的意圖。
“……已經對她說明過狀況了嗎?”
阿緹向貝爾蕾塔問道。
“是的。已經由明久同學簡單說明過了。由他說明會更容易相信”
“你的判斷很好”
阿緹點點頭,將目光轉向明久和朱乃。
“我是來轉達有關對你,朱乃·峯部今後的處置的”
“處置……嗎”
朱乃有些不安地重複了那個詞。
“先就這個樣子在醫院裏恢復身體吧。先觀察一段時間,如果判斷沒有問題的話,就搬到明久的宿舍去住”
“…………好的”
朱乃含蓄地點了點頭。
雖然還沒有完全理解狀況,但似乎“搬到明久的宿舍去住”這一句話讓她多少感到了安心。
“雖然會繼續住院一段時間,但和明久你那時的情況一樣,在習慣之前恐怕會有許多疑惑吧。所以需要安排人來照顧她”
阿緹望向明久說道。
“但是不知是好是壞,你們的情報還沒有公開。考慮到情報管理的問題,我們不能再增加人手。所以,就由美鈴、露柯特還有貝爾蕾塔輪流負責”
“……你的立場……你在和她們做什麼事情嗎?”
“她們不會太忙嗎?”
“哥哥,你又把我當成小孩子……”
“也不算遠啦——反正都是在一個設施內”
明久嘆了口氣,撫摸着她的頭。
任何事情都是按照明久的基準進行理解。這一習慣已深深根植於朱乃心中。說得極端一點,就連初次見面的人的身高都會先以“比明久高或是低”的標準進行判斷。對於地點也是同樣如此——有明久的地方和沒有明久的地方,只有這兩種。
“好的”
朱乃有些不高興地鼓起臉頰——她的那副模樣,讓明久感到無比懷念。
朱乃用無助的眼神望着明久,握住他的袖子。她也察覺到了面會時間即將結束,心情可想而知。明久無法揮開她的手。
(嗯……?)
“不幹活的人沒有飯喫啊”
“…………”
出乎意料地,露柯特非常乾脆地說道。
“那、那當然——”
“哥哥……對你的期待,到底是什麼……?”
“你是想要住在這裏嗎?”
“作爲主治醫生,我會比較合適”
美鈴沉默着,表情十分僵硬。
“哥哥……?”
在明久望着美鈴的時候,貝爾蕾塔舉起一隻手說道。
“我再給朱乃小姐做一些檢查之後回去”
“……知道了。不過——一定要來哦。我們說好了”
露柯特看着美鈴和貝爾蕾塔問道。
本來,明久就是以“照顧身體虛弱的妹妹”爲交換條件,來到了峯部家。朱乃的母親並沒有將照顧朱乃的事情完全推給了明久一個人,甚至把明久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一般疼愛。正因如此,明久才更積極地照顧着朱乃,其中也含有一部分報恩的心理。
“我們對你的期待很大”
明久感覺——露柯特的語氣中似乎隱含某種意義。
明久住的宿舍也是在<方舟>的裏面。
“抱歉呢。現在還不能和你一起住。但我會盡量每天都來看你的。稍微忍耐一下吧”
“那些事情等有空我會慢慢講給你聽的。現在就聽大家的話,專心休息恢復身體吧”
“那,今天就到這裏吧”
在朱乃的事情上,明久的心一直很軟。
與此相對——
“……朱乃,你要聽身邊人的話,乖乖待着,啊?”
“那就——”
“拜託了”
貝爾蕾塔對他說。
美鈴和貝爾蕾塔一副注意到了什麼似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同時露出有些抱歉般的表情。
“…………”
“抱歉”
看着兄妹間的對話——阿緹向美鈴等人下達了指示。
阿緹打斷明久的話。
朱乃有些驚訝地望着明久的臉。
“如果你想在回應那些期待的基礎上又這樣做的話,我覺得負擔會很重。你的身體狀況出現問題的可能性會很大”
安心的明久摸了摸朱乃的頭。
看到他的那個樣子,一旁的朱乃有些不安地問道。
“明久同學”
朱乃老實地點頭。
“嘛,反正不少就是了”
一離開哥哥的身邊,內心的不安便突然膨脹起來。
露柯特轉向明久。
“……您說得也對”
這樣的對話兩人不知說過多少遍。他們本應繼續享受着這樣的日常。
“嗯,交給我吧。你欠我一個人情哦”
“啊,拜託了”
貝爾蕾塔微笑着點頭。
總是感覺不好說明。
對於朱乃而言,明久便是基點。
“明久也沒有問題吧?”
“我想照顧妹妹直到她出院爲止……”
明久含糊其辭。
“總之你的立場十分特殊,而且沒有任何先例。我們不能簡單地讓他人代勞。但是,她們則可以互相交替。這有很大的區別。你們的人身安全和情報管理是最優先的事項”
明久轉向站在牆邊的美鈴等人。
“……哥哥這麼說的話”
“是的。就算朱乃可能要過很長時間才能出院,但我來這邊住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吧。我知道我的立場很特殊,但如果每天都能來看她一眼的話,還不如直接到這邊和她一起住……”
放學路上,只要使用移動機0;mover1;,不出半個小時就能夠來到她的身邊。
阿緹疑惑地問道。
根據之前貝爾蕾塔所說,<方舟>內的醫療技術極不平衡……和明久等人曾生活的公元二十一世紀相比,有發展進步的部分,也有沒落退步的部分。這是因爲有了像貝爾蕾塔一樣能夠使用念動能力對細微的細胞組織直接進行操縱的人。
現在就算告訴朱乃,也只會徒增她的困惑。
所以,當朱乃想要依靠他,對他撒嬌時,他總是無法拒絕。
“忙不過來的話還有我”
“…………”
“走吧,明久”
阿緹乾脆地說道。
“…………”
“嘛,事情多着呢”
反過來說的話,朱乃身體虛弱的原因在於更加根本的基因層面上,<方舟>的技術對此無能爲力。沉睡了三千年——或者說經過了如此之長的空白期——後再次開始運轉的朱乃的身體難以承受過大的負擔,甚至稍微活動一下便會蓄積疲勞。
朱乃低下頭小聲說道。
明久對阿緹說。
明久想起來。
(這麼說來,她不擅長應付比自己年齡小的人啊)
“…………”
說到這個份上,明久也就無話可說了。
明久嘆了一口氣。
明久雖然這樣答應,但心中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或許會被狠狠敲詐一筆的不安。會不會之後讓他請一頓飯,或者送一件禮物呢?因協助“原種基因回收計劃”,他姑且得到了一些在這<方舟>內流通的貨幣——類似於電子貨幣的東西,但這並不意味着明久十分富有。他甚至還不清楚<方舟>內的物價狀況。
在阿緹和美鈴的催促下,明久最後摸了摸朱乃的頭——然後有些不情願地,離開了朱乃的病房。
“今天就到這裏吧。朱乃小姐的身體也沒有完全恢復”
然而——
貝爾蕾塔說。
“咦?……不過那樣的話”
朱乃用寂寞的表情說道。
之前在保護迷路的小孩子的時候,美鈴這樣說過。雖然有一個妹妹,但她困惑於該如何與她相處。恐怕她是擔心自己會被點到吧。
“先確定負責照顧朱乃·峯部的人,然後以那個人爲中心安排值班。誰有什麼意見或想法?”
明久露出苦笑說道。
“你住在哪裏?很遠嗎……?”
因此,在哥哥離去的那一瞬間起,這個地方便已不再是可以安心的哥哥身旁,而是無法理解的異地他鄉。這一認識在心中再次變得明確起來。
“我來做”
“啊啊。說好了”
“…………知道了”
朱乃仍然活着——僅這一事實,不知給他帶來了多少寬慰。
***
“那個,很抱歉”
“可以吧?”
尤其是後者的事情——說白了就是“婚事”。與這個<方舟>內的某個女性繁衍後代。如果朱乃聽到這件事的話,不知她會作何反應——不,大概能夠想象得到,但正應如此,明久才更難以說明。
看到明久明顯地敷衍的樣子,朱乃有些不滿似地露出鬧彆扭般的表情。
(不管是強化外裝器官也好,還是原種基因回收計劃也好……)
朱乃將雙手放在胸口,低下了頭。
身旁站着兩名少女。
其中一名是在醒來時便在身旁的——那個尖耳朵的少女。
另一人是有着琉璃色的……隨着角度不同顏色的濃淡會相應變化的蒼綠和翠綠的頭髮的少女。
“哥哥不在,感到寂寞嗎?”
“咦?啊、那個……”
突然被人搭話的朱乃顯得有些狼狽。
看着這樣的朱乃——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貝爾蕾塔”
尖耳朵的女孩如此說道。
然後——琉璃色頭髮的女孩也面向她說道。
“我是露柯特。總之,我是負責照顧你的人。請多關照了”
“請……請多多關照……”
朱乃只得如此回應。
重仔細一看,這個叫露柯特的少女的耳朵也和貝爾蕾塔一樣尖尖的。
“…………”
尷尬的朱乃下意識地伸手尋找眼鏡——
“……咦?”
——剛要伸出手時才注意到。
現在,自己並沒有戴眼鏡。
“眼鏡?”
世上哪裏有看到女性的身體後會感到興奮的胎兒。
聽到阿緹的問話,明久慌忙回答。
“下面進行強化外裝器官同乘實驗——”
由含有納米機器的構造材質將裝配者的體形擴大化而形成的,具有生命的鎧甲。從它的來歷講,也可以說是具有生命的宇航服。
露柯特歪着腦袋問道。
嘴上這樣說,可手卻下意識地摸索着想要去扶正並不存在的眼鏡。
(……這哪裏是胎內迴歸啊……)
“美鈴·4506·昂薇兒夫,準備就緒”
只是回到出生前的狀態而已。
“難道說沒有那個眼鏡的話,會感覺不便嗎?”
“貝爾蕾塔·1394·範皮耶爾,已就緒”
縮起身子的朱乃不住地反覆說“對不起”。
如果說這裏就是地球的話,恐怕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人相信。
“第七號子宮筒——激活0;activate1;”
這被叫做疊層視覺——平常只是躲在通常視覺的角落裏,不至於對乘坐者產生影響,但只要集中意識,就能夠看到各個畫面。
周圍是形狀奇特的岩石。
貝爾蕾塔的說法相當輕鬆——但實際上是指做了視力矯正(準分子激光)手術。也就是說現在如果再戴眼鏡,視野就會過度扭曲。
然而對於明久而言,不知爲何會顯示出身旁一同進入子宮筒的這位的身姿。正常來說,強化外裝器官是無法“二人同乘”的——如同一件衣服沒法給兩個人一起穿一樣——所以爲何會變成這個樣子,實在令人費解。
簡單地說,現在明久就相當於這個巨大的強化外裝器官。
朱乃眨了眨眼,手依然搭在眼眶上,似乎有些難以置信。
“我明白”
內心的悸動聽起來格外清晰。據說聲音在液體中更容易傳播,那自己的心臟跳動的聲音是否也會傳到對方的耳朵裏呢。
當明久乘坐強化外裝器官時,他會使強化外裝器官發揮出奇妙的特性。
充滿其中的高粘度淡藍色液體緩慢而密實地將明久的身體完全包住,不留一點氣隙。他的身體沒有浮起來,而是繼續緩緩向下沉去。
那樣的石柱成百上千地、毫無規律地聳立着,彷彿身處石之樹林——不,石之監獄一樣異樣的氛圍。似乎這附近原本有一座大石山,在風雨的侵蝕作用下,只剩下了相對較硬的部分……結果就變成了這個樣子。缺乏秩序的排列使之看上去不大像是人工建築,柱子的大小及高度都各不相同,表面的狀態也有所差別。
左手邊的人影的裝備要比美鈴輕鬆,手上也沒有拿着武器,但周圍帶着兩個使用自身的構造材質製造出的液態半智能浮游炮——這是露柯特的強化外裝器官。
“……是的”
(這還真是……)
“咦?啊——是的,沒問題、的,大概”
***
“是的。角膜形狀的矯正雖然屬於精密的技術,但作業相對比較簡單。在治療過程中就順便做了一下”
雖然知道這沒有任何危險……但沉入深處的感覺還是會本能地在心中激起恐懼。
“明久·峯部,你怎麼樣”
而且,各類其它情報疊加顯示在通常視覺之上,表示着強化外裝器官的狀態0;dition1;和通訊影像。
明久一邊如此對自己說着,一邊試圖讓即將變得躁動的身體冷靜下來。
一想到這個東西被叫做子宮筒,相應地也會把周圍的被叫做構造材質0;material1;的液體想成是羊水。那麼……
“我們姑且是把它放進了人工冬眠膠囊裏面,不過應該已經不需要了”
在交雜的通訊中……從身邊也傳來清晰的人聲。
這次,她們的強化外裝器官完全是配角。
看上去會誤認爲是人工建築的——石柱。
“這——樣啊”
點了點頭。
“各位,準備好了嗎?”
寸草不生,荒無人煙。說不定會有一些原始的苔蘚類附着在岩石的陰面,但那些恐怕也活不過一百年。
然後——等待。
她們只是待在明久——和貝爾蕾塔乘坐的強化外裝器官的旁邊,以便應對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
因平時在<方舟>內部的生活十分完備發達,看到眼前這幅風景就會更加強烈地感受到地球的荒蕪。
“冷靜下來,按照之前的計劃進行。你可是這次驗證實驗的主角”
(好像叫——胎內迴歸吧)
除了那些石柱格外顯眼以外,其它沒有別的特徵。
“…………”
不必感到恐懼。
這樣說的話,進入這個子宮筒不就是迴歸到胎內嗎。
這樣就能夠“只看到需要的內容”,從而達到選擇情報的目的。
肌肉的部分是由淡藍色半透明的物質構成的,而且其身高是人類的數倍。琉璃巨人——這種表述應該最爲接近它給人的印象吧。
“…………”
人類——以及大多數的哺乳類動物,都有着想要回到生育自己的母體胎內的本能願望。有的人在寬敞的場所難以入睡,卻能蜷縮在狹小的空間內睡得香甜,這據說也是胎內迴歸願望的一種表現形式。
“露柯特·9111·加爾芭梅德,這邊也沒有問題”
***
“…………”
她點了點頭。
“我——眼鏡……”
“難道說我們做了多餘的事情嗎?”
奇妙的風景在眼前展開。
然後——
阿緹的聲音響徹子宮筒內部。
強化外裝器官是裝配者的身體擴大而形成的、可謂是身體的擴展的一種存在。
在視野的左右兩端看到了人影。
(這還真是、棘手啊……)
貝爾蕾塔顯得有些訝異,看到用手碰觸眼眶的朱乃後——
然後是平時一直在白大衣的覆蓋下而沒能看到的婀娜的腰部,接着是那顯得沉甸甸的兩塊巨大的隆起……
貝爾蕾塔苦笑道。
“啊啊,你是說視力矯正用具嗎”
不管怎麼說,如果這個特性能夠被充分利用的話,在許多情況下都將大有用處。
沒有眼鏡總覺得有些不安心。不,雖說剛纔一直沒有戴眼鏡也完全沒有在意——可一旦被指出這一點之後,就總覺得彷彿光着身子站在別人面前一樣,難以平靜下來。
首先看到的是兩條纖細柔美的腿。
“啊、不,沒——沒那回事”
沉降至明久正前面的貝爾蕾塔向他露出笑容。
“很……很抱歉……”
“看來真的很不安呢”
越是感到不安,越是感到躊躇和猶豫時,她就越想要去重複這一動作。
“那……那是說我的視力已經恢復了嗎?”
荒野上紅色的土壤暴露無遺。
潛入無怨無懼、溫暖舒適的黑暗中。
而貝爾蕾塔和露柯特只是頗感詫異地看着這樣的她。
終於……從頭頂上方有人影降下來。
雖然說已經做過好幾次了——但在跳入其中的瞬間還是會很緊張。
他的視點自然也就在距地面十米高的位置。
然而自己卻能夠很清楚地辯認出眼前的少女。視界並沒有模糊得以至於看不清物體的輪廓。
乘坐強化外裝器官時,要穿上被稱爲連接服的服裝。這是一種交互媒介0;interface1;。
雖說只是習慣,但如此不停反覆的話,就好像故意做給幫助矯正視力的貝爾蕾塔看一樣。如果真如明久所說,現在是公元五〇一二年的話,常識和公理已與原先截然不同——也就是說,自己不經意的一言一行,有可能會刺激到對方的敏感之處。
怎麼說呢……扶正眼鏡這一行爲並不僅僅是爲了對準鏡片的焦點,它同樣有着在對話中微妙地調整間隔和節奏的功能,而朱乃十分依靠這一功能。
“…………”
右手邊的人影架着巨大的劍,腰部和四肢上裝備的鎧甲令人聯想起騎士——這是美鈴的強化外裝器官。
他似乎能夠使原本裝配者的能力增大數倍。雖然明久本身並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
在短暫的漂浮感過後,明久的身體沉入了液體中,身後留下大量上揚的氣泡。
而這個連接服會緊貼在皮膚上,從而將身體的曲線暴露無遺地展示出來。也就是說,明久處於一種能夠隨時看到眼前一位穿着泳裝的少女的狀態。現在那位少女是貝爾蕾塔——然而身邊的三個人中身材最爲凹凸有致的她穿着泳裝位於面前,這令明久很難集中注意力。
阿緹的指令通過通信網絡傳過來。
現在,明久的視覺並不是由漂浮在強化外裝器官裏面的明久本人的肉眼看到的影像,而是將強化外裝器官的普通視覺0;normal sight1;捕捉到的情報插入視神經網絡而形成的腦中視覺。
“……”
巨大的鋼鐵圓筒,被稱作子宮筒0;womb der1;。
強化外裝器官0;Ean1;。
朱乃略微苦惱了一會兒之後——
穿着鎧甲的女性——看上去是那樣,但實際上那當然不是真人。
因此,明久——以及負責照顧他的美鈴、貝爾蕾塔、露柯特三個女孩,會定期到<方舟>外部進行驗證實驗。
今天是第一次和貝爾蕾塔搭檔的驗證實驗。
“…………”
“我們監測到了你的脈搏加快。你還好嗎?”
“我還……還不錯”
明久呻吟一般回答道。
“只是比平常更加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擺……”
“眼睛該往哪兒擺?”
“我什麼都沒說!”
明久慌忙回答。
所幸阿緹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明久的脈搏加速的原因,亦或是她原本就不會在意這些細節問題——總之她沒有多追問,繼續說道。
“很好。這次試驗的目標是測試明久和貝爾蕾塔同乘時,貝爾蕾塔的特殊能力——念動的力量能夠增加多少,並記錄測量數據。貝爾蕾塔·明久機準備對附近的岩石施加念動波。其餘二人待機,負責應對出現的突發狀況”
““““明白””””
四人的回答重疊在一起。
這些都是事前商量好的內容。
阿緹剛纔的那些話僅僅是爲了確認。
“實驗開始”
說完,貝爾蕾塔開始操縱強化外裝器官。
明久基本上只是作爲輔助。
強化外裝器官的操縱也好外觀也好,都是以原本的裝配者——貝爾蕾塔爲優先。
““““明白””””
“那個——很抱歉”
“美……美鈴!?”
“啊、沒有,我纔是,沒能得到好的結果,實在不好意思”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很抱歉,我明白了”
這是爲了使裝配者能夠毫不彆扭地、彷彿操縱自己的身體一般操縱強化外裝器官而做出的設計。這也就意味着比起另外兩個人,貝爾蕾塔的強化外裝器官的胸部更加豐滿突出。
怎麼說呢——明明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動作和表情,卻使她顯得如此溫柔親切。
“非常抱歉……難得有您的幫助卻……”
而他們就是要嘗試對這塊石頭使用貝爾蕾塔的念動力。
“怎麼了?”
強化外裝器官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宛如悉心培育的大小姐一般的印象——那並不僅是性格或受到教育的結果,而是自身強大實力體現出的餘裕。
明久的視野中,她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然後挑選更大一些的石柱,或者是同時對多個石柱施加念動,然後挑選再大一些的石柱——直到確認最大輸出功率。這就是本次驗證實驗的目的。
“什麼!?”
“峯部明久明白”
通信網絡中突然響起美鈴的聲音。
貝爾蕾塔回答。
美鈴和露柯特的感嘆聲從通訊網絡中傳來。
正常來說,強化外裝器官的動作會以原本的裝配者的意識爲優先。不過反過來說,如果貝爾蕾塔沒有產生意識,就會對明久的思考做出反應。
能力得到強化自然是求之不得。
“其他兩人的情況也是如此。真是驚人的增益率啊”
美鈴的強化外裝器管向這邊靠近,似要確認什麼一般湊近過來。
他含糊其辭。
“已經抓住了。現在我把石柱舉起來”
“你的強化外裝器官和平常……不太一樣?”
眼前,應該是正在徐徐將石柱舉起的念動力——把石柱捏得粉碎,就像沒有控制好力道而把雞蛋捏碎了一樣。而且力量如此之大,碎片彷彿用火藥炸開一樣猛烈地飛濺向四面八方。
“……保險起見,我確認一下”
感到有些歉疚的明久這樣說道。
“那麼各自整理一下後返回”
“我要上了!”
“啊……不,那個”
“……已經超出這邊測量儀的響應範圍了。第一步就這樣的話,後續的測量就無法進行了”
美鈴似乎感到有些奇怪。
“今天的實驗到此爲止。改進測量儀,後天再做一次”
——爆裂了。
“不太一樣?你指的是什麼?”
“明久同學?你怎麼了?”
“快要開始實驗了。先從眼前的岩石開始”
“抱、抱歉,我沒、沒有別的意思!”
把石柱舉起來,移動到某個合適的位置。
明久多少注意到了這個不協調感的源頭。
“明久同學?”
“不、沒……沒什麼”
“啊……嗯”
“啊、明、明白!”
然後——
明久不由得叫起來。
“你還記得這次實驗的目的嗎?”
“抱歉,我也說不太清楚,就是有這種感覺……”
這時——
阿緹說道。
“不要說多餘的話”
他看到從伸出去的右掌處迸發出某種“扭曲”的東西。
按照一開始的預定,首先是重複進行簡單的作業,測量輸出功率的極限。用念動力把石塊“捏碎”顯然不在計劃之列。
“好厲害……”
“咦?貝爾蕾塔?”
她似乎只是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被反問到的美鈴也沒能說出個所以然。
當然,由於操縱的權限大部分都在貝爾蕾塔身上,所以這樣做也應該不會有任何結果,但也許或多或少能夠起到一些幫助。
貝爾蕾塔宣告。
不……實際上,這種不協調的感覺從乘坐這個強化外裝器官的一瞬間開始便一直存在着,只是自己比平常更加沒能集中注意力從而沒有感受到罷了。但通過在荒野上行走的動作,他一下子就注意到了這一點。
“……哦哦……噢……?”
只有阿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
他看到向大氣釋放的念動力集中在了眼前的石柱上。
明久也將意識集中在石柱上。
本來,念動力是不可見的。如果是在強化外裝器官的外面,明久恐怕就無法看到貝爾蕾塔的念動力了。是強化外裝器官的傳感器捕捉到了溫度、空氣密度、磁場等的變化,並將其以“扭曲”的形式使之可見。
那是聳立在地面上的無數石柱中的一個。
“…………天啊”
強化外裝器官伸出右手,手掌面向倒在地上的石柱。
強化外裝器官正在向着阿緹指示的岩石堆走去。
長度接近十米,直徑估計有四米左右。差不多和子宮筒一邊大。裏面不可能是空心的,所以應該有相當的重量。
明久稍稍放下心來——
但明久通過神經網絡感受到比平常更加不協調的感覺。
“還有就是……”
因爲他相當於是保留着男性的意識而進入了女性的身體內,所以股間形狀的差異自然會導致行走時的感覺有所不同——這一點在與美鈴和露柯特同乘時也是一樣。然而這一次感受到的不平衡感遠勝過以往。
但它從中部斷裂,上半部分橫亙在地面上。
應該是因爲視線突然變了——貝爾蕾塔感到有些奇怪地問道。
貝爾蕾塔說完微微一笑。
“貝爾蕾塔·1394·範皮耶兒明白”
看來貝爾蕾塔並沒有注意到。
貝爾蕾塔歪起頭。
聽到明久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貝爾蕾塔停止了強化外裝器官的動作。
“扭曲”包裹住石柱。
阿緹的聲音響起。
“下次也請多關照了”
明久和貝爾蕾塔一同道歉之後——將目光投向了阿緹所指的那塊岩石。
“不、那個、沒、沒什麼、事情。就是、有點、那個、不太習慣,猶豫了一下。真的、沒什麼”
然而如果只有力量毫無限制地增大的話,有可能在使用能力之前就造成巨大的負擔。或者也有可能因力量過大而甚至將自己也捲入其中。把噴氣引擎安到摩托車上面會怎樣——答案顯而易見。
不過,強化外裝器官的感覺也會反饋給明久。因此,明久經常體會到身體突然自己動起來的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四聲回答再次重合在一起。
“明久,你在幹什麼?”
“嗯?”
(果然——是因爲這個啊)
就連平常一直和貝爾蕾塔搭檔的她們也如此驚訝——看來這個力量和平常的貝爾蕾塔的念動力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基本上,強化外裝器官會模擬成裝配者的身姿。
“不太習慣……”
切斷通訊後——貝爾蕾塔不經過網絡而直接悄聲對他說。構造材質充當了傳聲的介質。
“當、當然”
“非常高——應該說高過頭了”
“…………”
不過——
“嗚哇,幹過頭了啊”
(……不對我在幹些什麼啊!?)
貝爾蕾塔——她操縱着的強化外裝器官彷彿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突然,貝爾蕾塔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胸口上。
和剛纔明久看到的一樣——強化外裝器官胸前的深谷佔據了視野的全部。仔細看的話,能夠透過半透明的構造材質,看到其中的明久和貝爾蕾塔的身影。
“……原來是,這種感覺呢”
這樣說着的貝爾蕾塔——不知爲何看上去似乎有些害羞。
“這種感覺是指?”
“和明久同學共享強化外裝器官的感覺。果然有些不好意思呢”
處於視野一端的貝爾蕾塔彷彿要從明久的視線中逃脫一般扭過身體。
“怎麼說呢……好像,緊貼着身子的感覺”
“那、那確實……會不好意思呢”
貝爾蕾塔扭過身子,更加凸顯出她身體的婀娜曲線。
(難道說因爲共享感覺,我的——下半身的感覺也會傳到貝爾蕾塔那裏嗎?)
若真是如此,就不是會不會感到害羞的問題了,但明久絕無勇氣向貝爾蕾塔詢問這一點。如果說錯話了,百分之百會落得進退兩難的下場。
“啊……”
似乎是注意到了明久的視線——貝爾蕾塔紅着臉用手臂遮擋住胸口和下身。
“抱——抱歉!”
明久無法將貝爾蕾塔的影像從視野中消除。他只好儘可能將注意力集中在正在靠近的<方舟>的偉岸的外形上,向她道歉。
“不……那個,您不必感到抱歉……”
“是……是嗎……?”
“明久同學的——”
貝爾蕾塔的臉紅到了耳根。
明久從未獨自一人乘坐過強化外裝器官所以不是很清楚——但這種被包圍住一般的溫暖也許就是貝爾蕾塔所說的“就在身旁的體溫”。
雪白的女孩。
(她是——人類吧)
“而且,你看了發掘計劃的資料就能明白,且不論昂薇兒芙,如果有了範皮耶兒和加爾芭梅德的特殊能力的話,發掘作業也能夠更加輕鬆進行,更不用提有了他了”
“沒有必要一定是他們”
***
他被賦予了這個機動要塞都市<方舟>的指揮權。
實際上這次實驗是十分失敗的——但失敗也是一種結果。許多情況下,成功之前都會經歷無數次的失敗。
牆壁上有一塊被打開,尼古拉走了進來。
正當阿緹思索的時候——
就在這時——畫面上突然閃爍起“來訪者”的提示。
伊古澤爾德·4013·斯普利芬德。
“你剛纔說過她們有些懈怠吧”
“……唔”
“不行”
衝朋友阿緹輕輕示意一下之後,尼古拉對伊古澤爾德點點頭。
“既然船長這麼考慮的話——我也沒有意見”
伊古澤爾德問道。
除了能夠改變牆壁和地面的分子構成使之變爲所需的形狀之外,只要輸入預先準備的設計圖,就能夠形成爲具有複雜或特定的功能的機械體。只要有能夠獲取必要情報的權限,不論在哪裏都能夠監視實驗。
“感謝您的配合”
尼古拉的小隊原本就以百分之百的生還率聞名於<方舟>內。
這個房間原本只有牆壁和地面和天花板,空空如也。
當然——不論對方是惡魔也好還是妖精也好,能有一個交談的對象便足以令她感到寬慰了。之前一直覺得自己身處永恆不變的病房內,被整個世界拋棄——不過現在這種不安被消除了許多。
不論頭髮還是肌膚都是如雪一般潔白,只有那雙瞳孔散發着宛如鮮血般的紅色,鮮明的對比令她顯得極爲出衆。雖然容貌也是十分端莊秀麗,但渾身上下的雪白給人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
負責照顧朱乃的,是一個叫露柯特的女孩。
“是的。有可能是因爲明久的基因反映在強化外裝器官的外形上了,也有可能是因爲其它原因。而且這一點會不會對今後其它的一些事情造成影響”
然而——
“…………”
威嚴的面龐彷彿從巖壁上切下來一般,一舉一動顯得十分沉穩,但不會令人感到威懾。沉着冷靜的性格使他被寄予厚望。
尼古拉行了一禮。
只是……
<方舟>的房間都在一定程度上具備多種功能。
和露柯特或美鈴搭檔的時候誰都沒有注意到。
唯一的救贖便是——這次有人陪着。
那麼,在尼古拉的小隊裏參加一些緊張感適度的作業,也不失爲一項選擇。雖然基本上只是簡單的發掘作業,但也有可能遇到基因被污染的生物的襲擊,或是異常氣候引起的大規模災害。
伊古澤爾德命令道——然後便通過情報網絡接通了外部的來訪者。
這到底是隻在與貝爾蕾塔搭檔的時候才體現出來的,還是說和其他兩人搭檔的時候誰都沒有注意到而已。
在其中的某一個房間裏,阿緹正在與另外一個人一同觀察着實驗的情況。
伊古澤爾德突然說道。
阿緹微微皺眉。
雖然他的立場是宇宙飛船<方舟>的船長,以及軍事行動期間的司令官,但一般不會干涉人事調配等瑣碎的事務。發掘調查隊人手不足的問題,應由負責該項工作的遺失技術回收委員會進行處理。
“那麼——”
他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靜靜地望着佔據了一面牆壁的顯示畫面。
這該如何拒絕呢。
“我想借用一下交給你負責的那個轉校生,還有那三名候補生”
“尼古拉·1247·阿爾芭諾斯”
她句句戳中要害。
阿緹當即拒絕,連理由也沒有聽。
朱乃有些不安地思考着。從她的常識判斷,有着“惡魔般尖尖的耳朵”的人只會存在於電影或小說等作品中。
不管怎麼說——阿緹打算稍後將所有的記錄徹查一遍。
“阿緹”
“准許進入”
伊古澤爾德一邊摸着下巴一邊望着顯示畫面。
“唔……”
“知道了。——那麼,阿爾芭諾斯。那三個人,不,再加上明久·峯部,四個人就暫時歸你指揮了”
以前,尼古拉就因史無前例的轉校生這一身份和若干不尋常的待遇而注意到了明久他並非普通人。她曾找阿緹確認——但阿緹並沒有給出明確的回答。
“是美鈴說到的事情”
“到目前爲止所有的實驗進行得都很順利,日程上沒有出現延遲。不過,因爲一直以來都沒有出現大的問題,似乎全體人員都有些顯得鬆懈”
“阿爾芭諾斯的話也有道理”
但尼古拉顯然料到了會如此。她絲毫沒有在意,而是微笑着追問。
機動要塞都市<方舟>中央部——管制區域。
這只不過是把“緊貼着身子的感覺”換了一種說法。
“你怎麼看,伽奧爾格璐芙?”
“爲什麼要找我們?”
“是的”
“下一次我們部隊因發掘任務而要前往的遺蹟規模較大,超過以往。因此申請臨時補充一些人員”
“是的,沒錯”
“爲什麼?她們又沒有在一線和侵略體戰鬥。讓裝配者候補生參與發掘作業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吧?”
“我已經從遺失技術回收委員會那裏聽過了”
“…………”
保存當前的實驗記錄,並將畫面切換至另一個表示<方舟>全體情況的圖景。雖然尼古拉是阿緹的朋友,但現在還不能讓她知道有關明久特性的事情。
這就像一個炸彈。
總感覺現在如果多嘴的話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於是明久只好在回到<方舟>之前,一直保持了沉默。
髮型是所謂的“雙馬尾”,用英語說就是“angel wings0;天使之翼1;”,而這更加凸顯她的可愛。在某些場合下,她說不定可能比朱乃顯得更加年幼。
然而現在,由於四面都化作顯示器0;display1;放映着畫面,看上去相當熱鬧。在光影交織的房間內,除了阿緹以外還有一個男人。
阿緹迅速操作着終端。
伊古澤爾德徵詢阿緹的意見。
“發掘調查隊那邊有提案和申請是嗎?”
再大的力量,如果只能一次耗盡,其用處也是極爲有限的。
“當然要在不至失控的範圍內。如果特殊能力過於強大,使得強化外裝器官無法承受的話,反而會在許多方面難以處理”
阿緹回答。
這裏並不是戰鬥情報中心0;CIC1;。戰鬥情報中心內部的所有情報網絡都會被記錄在案,並有義務向<方舟>的上層人士公開。考慮到以後可能有必要將有關明久的一部分甚至全部的情報保密,阿緹等人便選擇在這邊的房間裏監視實驗。
突然,尼古拉用稍顯隨和的語氣說道。
“接過來”
“還有一個——在意的事情”
“…………”
阿緹操作着手邊的終端。
而且正如阿緹自己分析的一樣,重複單調的實驗和訓練會讓明久他們失去緊張感。緊張感的缺失,可能會讓他們在實戰中喪命。過於緊張會讓人感到萎靡,但在戰場,不夠熟練遠爲危險。
“體溫感覺就在身旁……”
不論在哪個年代,病房都是充滿了無聊的地方。
“不過,如果是熟練的裝配者,就能用強化外裝器官將柔軟的東西拿起來而不至將其毀壞。重複練習幾次的話,貝爾蕾塔也很有可能記住和明久搭檔時如何掌握力道”
“增益率的提高總的來說是件好事”
大塊頭的那個男人穩穩坐在房間中央形成的椅子上。
“如果你們只是在搞一些土木工程一樣的訓練的話,還不如到我們這裏來幫忙呢。從情報管理的角度上看,也比讓他們做其它單獨作業要強吧?”
***
有着尖尖的耳朵、以及普通人不可能有的髮色——基本上是透明的翠綠色,但根據看的角度和光照的不同,其濃淡和色澤會稍有變化。
畫面上顯示出貝爾蕾塔的強化外裝器官的影像。
簡潔樸素,色澤單調。
“…………”
回答的瞬間——阿緹便明白了伊古澤爾德的思考。
伊古澤爾德說道。
“強化外裝器官和平時不太一樣、嗎”
若隨意公開並散佈明久的情報,有可能在<方舟>內部引起混亂。
政治和經濟相關的問題是由上層部門共同商議的,但在需要迅速作出判斷的緊急情況下,他有着可以獨自決定各項事務的權限。
這是詭辯。
朱乃認爲她很漂亮。
宛如一個人偶。超凡脫俗、彷彿從畫冊中走出來一般,渾身上下透出一股幻想的氣息,純潔無垢。就算說她從不出汗也從不如廁,恐怕也會有人相信吧。
不過——
“露柯特小姐的頭髮的顏色……真漂亮呢”
朱乃試着向正在牆邊整理着什麼東西——大概是日常用品吧——的露柯特搭話。
“嗯?”
只見露柯特眨着眼睛轉向這邊。
“漂亮?”
“是的。怎麼說呢——好像寶石一樣”
“哎呀?在朱乃眼裏看上去是那個樣子嗎?”
露柯特微微一笑,用手指撓了撓臉頰,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像是頭一次被人這麼說吧”
“是嗎?可真的是——”
“漂亮”這一感覺毫無虛假。
“我說不定更羨慕像朱乃一樣濃密的——存在感鮮明的一頭黑髮呢”
“咦……?”
“你看,我的頭髮會因爲角度和光線呈現不同的顏色對吧。就好像沒有明確的立場,或者說給不同的人留下不同的印象。所以覺得像朱乃一樣明確地表達出‘我是黑色!’的安穩不變的頭髮更漂亮”
“…………”
出乎意料的回答。
不過仔細一想,現在可是公元五千年——人類的樣子早已今非昔比,現在的情況對於他們而言便是日常,那麼從中產生日常的心事煩惱便也不足爲奇。不論是好是壞,她們並不是居住在幻想世界裏的居民。
突然被指出這一點,朱乃嚇得身子一顫。
“可是我——一直都是在給哥哥添麻煩”
說實話,腦袋裏滿是哥哥和眼前的這些事情,幾乎沒有看貝爾蕾塔和露柯特做了些什麼——應該說雖然看是看了,但根本沒能在頭腦中留下印象。
“那兩個人之間客套的樣子,和你們很像”
朱乃點點頭。
“你要把它想象成自己的身體的一部分,認爲它本來就能按照你的想法動彈。用這種感覺去命令它會容易一些哦”
“這個<方舟>原本就是作爲宇宙飛船製造的,所以不論是空間還是材料都十分有限。所以,房間的地板和牆壁都是用‘能夠變成任何東西’的材料做成的,可以根據需要改變形狀”
在其他家庭裏面,那樣做是很正常的嗎?
露柯特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多事了,露出了苦笑說道。
“——啊”
“想象一下靠背升起來的牀的樣子。然後用話語命令它,說什麼都行”
突然非常流暢地——彷彿從水面下浮出一般,一張椅子轉眼間出現在面前。它的外形宛如將一個圓柱斜着切開後,將截面剔成圓形一樣。這不可能是原本藏在地板下面的。在朱乃看來,更像是地板本身發生變形,形成了一個椅子。
還是說這僅限於現在這個時代呢?
“那就稍微練習一下吧。用這個”
“基本上都是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的。不過對於朱乃來說就沒辦法了”
“可是——”
“明久和朱乃,實際上不是親兄妹吧?你們是在懂事了之後,纔開始在一起生活的吧?”
“當然,想要形成複雜的機械的話,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你不可能只在腦袋裏想象形狀。那時候就要通過選擇事先準備好的設計圖把它製造出來。想要達到那種程度的話,就需要一點專業知識了”
不管是在好的意義上還是壞的意義上,他並沒有多想下去。
如果沒有特地等朱乃的話——明久也就不會被捲入其中了。
朱乃瞪大雙眼。
似乎明白了什麼一般點點頭。
“……嗯?”
被這樣一說,朱乃回頭望向身後。
朱乃困惑不解。
“沒關係沒關係。一開始誰都會這樣”
“說什麼都行是——”
“要早點學會纔行。不然就要給大家添麻煩了……”
(是我……把哥哥……)
她幾乎是在無意識中說出這句話。
“…………!”
感到後背部分有什麼東西在踊動。
“……?”
“你用不着覺得麻煩啦”
“……咦?”
“那個,如果我說錯了還請原諒”
“不要着急,慢慢地一點一點學會就好。多重複幾遍,自然就會記住了”
“要用話語命令它。這纔是關鍵”
聽到有些突如其來的問題,朱乃顯得有些困惑,但仍作出回答。
“是不是在想一些多餘的事情?”
原本以爲這裏是除了牀之外一無所有的乏味枯燥的房間——而這似乎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露柯特笑着說。
露柯特將右手的手掌面向地板,一邊做着細微的動作,一邊在嘴裏念“椅子”。
“…………”
動作和咒語。
“……是那樣的嗎?”
“多餘的事情?”
如同一個完全沒有騎過自行車的人,長大之後突然要騎車了一樣。
朱乃盯着手掌心說。
然而,父母早已不在身旁。就算雙親沒有遭遇任何事故,無病無疾長命百歲後安逝——那也已經是兩千幾百年前的事情了。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把明久束縛在朱乃身邊了。
露柯特彷彿下結論一般說道。
“——靠背,升起來”
但露柯特似乎注意到什麼一般皺起眉頭。
朱乃小聲吟道。
朱乃險些被抬升起來的靠背擠落——的時候露柯特迅速過來撐住了她。朱乃眨着眼回頭看去,只見牀靜止在彎折了六十度左右的形狀。一句話,牀忠實地按照朱乃的想象發生了變形。
所以——
每當直接詢問本人的時候都會笑着否定——但朱乃認爲那是因爲哥哥心懷有身爲私生子的愧疚。恐怕明久一直都在遷就忍讓,總是優先考慮朱乃,然後纔是自己。
“啊……是的……”
說白了,說話只是爲了確認意識——即選擇的“觸發器”,至於是說“牟尼瑪尼轟”還是別的什麼都無所謂。
“哦哦好險好險”
睜開眼睛,便看到牀的上半部分正在無聲地抬起。
“咦?啊、還、還好吧”
“啊——是的”
帶到這個世界裏來的。
“真、真是抱歉”
“咦——”
不過……角度過大的話,坐起來反而不舒服。朱乃應該想象一個角度更加平緩的形狀。
朱乃想了太多的事情嗎。
比起大家,最擔心的就是給哥哥增添負擔。
“哇、哇,真的……咦……咦?”
說實話,髮質可能並非那麼相似——但如果從兩人是現世界裏僅存的兩名原種人類這一角度來看的話,說不定確實會發現幾處相似的地方。
只見——
“貝爾蕾塔在檢查的時候,從牆壁把終端機拉出來了對吧?那也是一樣的”
“那麼——朱乃,感覺如何?”
朱乃一時無法判斷——
只見——
閉上眼睛,想象牀的形狀。儘量不去考慮摺頁或其它什麼活動部分的構造,直接在腦中描繪牀從中間折成兩段彎曲起來的樣子。
朱乃只有發愣的份兒。
“一般來說,如果真是從小就一起長大的話,就不會說‘盡添麻煩’之類的話吧。當哥哥姐姐的照顧弟弟妹妹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什麼?”
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哈啊……”
只見露柯特再次微微一笑,走到朱乃的牀邊——用手輕輕拍了拍牀身。
“哈啊……”
然而牀毫無反應。
“哈、哈啊……”
露柯特如此說道。
說着,露柯特指了指朱乃的牀。
她盯着朱乃,好像在想些什麼事情——
“果然兄妹的髮色都是一樣的呢。明久的頭髮也一樣”
雖說並不是什麼需要刻意隱瞞的事情,但還是感覺有重要的祕密被發現了一樣,感到很不舒服。
“啊……這、這樣啊”
“當然,也不能因爲稍微想一下就變出桌子椅子什麼的,那樣就麻煩了。所以想要傳達頭腦中的形象還是需要很多訣竅的。不習慣的時候,就要藉助於話語”
“——!”
也就不會跨越三千年的歲月,面對被整個世界拋棄一般的境遇了。
“是的——”
“那麼第一個練習。朱乃也來把自己的牀稍微變形一下看看吧”
“我認識一個人,那個人的情況也和你們差不多”
僅僅因爲自己是哥哥,而朱乃是妹妹。
“啊啊。明久?這樣啊。哼嗯?”
朱乃心懷激動地看着,但牀的上半部分的彎曲早已超過了適宜的角度,正在擠壓着朱乃試圖進一步彎折。
“我看看。就把靠背稍微抬起來一點吧。有靠着的地方纔會舒服吧?”
那次事故的時候也是如此。
“我聽明久說過了,朱乃的那個時代裏還沒有這種東西吧?”
從孩提時代起,便十分熱心地照顧朱乃。
“應該是吧。反正我們家就是這樣的”
“您也有弟弟或妹妹嗎?”
“妹妹。好多妹妹”
說着,露柯特彷彿在放鬆肩膀一樣運動了一下胳膊。
“哎呀~,真是,每天都好麻煩的。現在還好,住在學生宿舍裏,只是偶爾回家一趟。只要一回家,那裏就像——戰爭一樣”
“是嗎”
“最小的孩子還不會說話,但總是愛亂動,很危險的。稍微不注意就會拼命送死”
“送……送死?”
聽到露柯特語出驚人,朱乃瞪大了眼睛。
但露柯特用輕鬆的語氣繼續說道。
“從樓梯上滾下來,從牀上摔下來,抓到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想要塞進嘴裏。當然每次都是在出大事之前就制止住。所以每次都好累的。就不能本能地意識到危險嗎”
雖然嘴上不饒人,但露柯特的表情卻極爲溫柔。
至少,看上去她並不覺得照顧妹妹們有多麼痛苦。
“啊、對了”
露柯特似乎想起什麼一般,把手伸入制服的口袋裏。
“要喫嗎?”
她從口袋裏掏出的東西是……
“咦?這個——”
接過來,放在手中凝視。
包裝在透明的小袋裏的,半透明的小球體。在朱乃看來,那像是一顆糖。在超市或便利店裏隨處可見的零食之類的東西。
直截了當的感想。
“這是糖吧?”
“…………謝謝”
“哇、等、不、我自己能洗!”
“嗚——……”
“是嗎?”
貝爾蕾塔的動作停下來了。
貝爾蕾塔一邊揉搓着明久的頭部,一邊說道。
貝爾蕾塔驚訝的叫聲從背後傳來——但他顧不上這些,朝淋浴室的出口走去,身上的水珠落到地面上。
比起那些,自己居然不知不覺中就看得入迷了……真是身爲男性的悲哀。
結束實驗回到<方舟>後——解除了強化外裝器官的明久沒有換衣服,直接來到了公共淋浴室。
說到公共淋浴室,明久首先想到的就是高中的場面。明久就讀的高中有許多這樣的設施——供體育社團在社團活動後使用,也供學生在上完體育課後使用。
“貝……貝爾蕾塔!?”
似乎是誤以爲在叫她的名字,貝爾蕾塔語氣輕快地詢問道。
***
其實也不至於雙方互相道歉。
明久慌忙轉過頭去。
回答的聲音是從相鄰的隔間傳出來的。
“我很明白你的心情”
“怎麼樣?”
是貝爾蕾塔。
明久一邊努力不讓自己去想象背後的貝爾蕾塔的樣子——一邊將雙手併攏放在大腿中間。這樣的話,自己的要害部位就幾乎不會被貝爾蕾塔看到了。
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話語而剛想要轉過頭去——然後用極大的自制力停下動作。
脫掉連接服,正在把沐浴劑塗到身上的樣子一目瞭然。包括她那纖細的脖頸、豐滿的胸部、婀娜的細腰、以及勾勒出柔軟曲線的臀部和大腿、嬌小的玉足……的輪廓,也能隱隱約約看到幾分。
“咦?…………!”
啪嗒一聲,隔間的門關上了。
“爲——爲什麼”
“我覺得還是由我來洗快一點”
一絲遺憾和安心在明久的心中交織着,但貝爾蕾塔再一次拉起明久的手,把他帶到自己剛纔使用的隔間裏。
但是乘坐強化外裝器官之後的淋浴,並不像運動後把身上出的汗洗淨那樣簡單輕鬆。
“習慣了?”
可接下來的一瞬,貝爾蕾塔的手抓住了明久的手。
露柯特興趣頗深地盯着朱乃的樣子。
“您是急着要去醫院探望吧?就算是妹妹,畢竟還是女孩子的房間,去之前還是要好好洗乾淨的”
“家裏有好幾個妹妹,也早就習慣照顧她們了”
“您說露柯特嗎?”
既已如此,在陷入山窮水盡的境地之前,迅速洗完然後離開這裏方爲上策。明久動作粗魯地將沐浴劑草草抹在身上,也不待污垢被除淨,便快速將沐浴劑沖走。
明久慌忙背過身去,呻吟一般叫道。
“啊……謝謝、您”
明久最終放棄了掙扎,接受了貝爾蕾塔的好意。
明久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然後——
“很甜,很好喫……”
“那……那個,真是對不起”
彷彿戀人之間甜蜜的肌膚之親一樣——如此般想象的明久不免感到一絲興奮。
“不、那個,我也、很抱歉”
能不能換到別的隔間去——這樣說也不行。如果被問到“爲什麼”的話,那明久就真的無言以對了。
這樣說着,貝爾蕾塔將手伸入明久的頭髮裏,用指尖揉搓頭皮。她的動作彷彿在輕輕撫摸一般,有些發癢——明久不禁渾身一顫。
數秒的沉默佔據了尷尬的空間。
完全無法想象。
既然已經同乘過強化外裝器官,貝爾蕾塔和他一起進入公共淋浴室內洗澡不足爲奇。只是,明明有那麼多隔間,爲何偏偏挑了這個和明久相鄰的隔間呢。
貝爾蕾塔的聲音傳了出來。
“明久同學——真是爲妹妹着想呢”
“嗯,有什麼事嗎?”
不管怎樣——
“那應該不用擔心的。她已經習慣這樣的事情了”
以爲她鐵定生氣了的明久不由得縮起身子,但貝爾蕾塔再次從隔間裏出來,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有點意外啊”
順帶一提,美鈴和露柯特應該比明久和貝爾蕾塔更早些沖洗完畢了。只有在和明久同乘時,爲了測量各種數據,纔會在接觸時更費工夫。
“明久同學?”
然後……
露柯特用左手抓起朱乃的手,把右手裏的糖放在上面。
“我聽明久說過了,在朱乃生活的時代裏也有這種東西吧?”
要讓沐浴劑充分溶解起泡,並將其無縫地塗遍全身,並仔細洗淨。而且連起泡的方法直到清洗的順序都規定得一清二楚。
看到明久的動作後,貝爾蕾塔似乎才終於注意到了自己現在的樣子。她那動人的臉龐彷彿信號燈一般,眨眼間變得通紅。她慌忙從明久的身邊離開,跑進自己剛纔使用的隔間。
似乎看到事已至此便轉變了態度——貝爾蕾塔在地面上生成一個小椅子,讓明久坐在上面,自己則開始用手揉搓沐浴劑使之起泡。
“咦?…………啊!?”
明久拼命剋制自己不朝貝爾蕾塔的方向看過去,然後飛一般衝出隔間。
“那個、明久、同學?”
反射般轉過頭去的明久呆住了。
應該不會是某種藥吧。
“——咦?明久同學!?”
“哦……”
“沒錯。喫甜食的話,心情也會安穩下來吧”
聽到明久如此說——貝爾蕾塔不由得輕聲笑了出來。
廉價的甜味在嘴中擴散開來。
可是——
“這纔是最麻煩的啊……”
洗澡的時候,自然是不會穿着連接服的。
聽到有人對自言自語做出回應,明久的動作僵硬起來。
“噫——!?”
然而“沖洗必須到位絕不可偷懶”——阿緹如此着重強調。
朱乃有些戰戰兢兢地撕開包裝——把得到的糖放入嘴裏。
“平時都是女孩子們在一起洗,一不小心就忘記了”
“不……那個……”
露柯特“是個好姐姐”嗎……
“我、我先走了!”
似乎是比明久稍晚一些進入這個公共淋浴室的。因爲剛纔一直在洗頭,再加上水流的聲音,明久沒能注意到。
“也不能把事情全都推給先去的露柯特啊”
身體不好的朱乃幾乎沒能讓父母給她買這類東西,所以她莫名地感覺有些嚮往。實際上,在上了初中之後,也會偶爾用零花錢偷偷買幾顆。
“嗯,之前看到過一次,她是個相當好的姐姐”
公共淋浴室——的基本構造和明久生活的時代相差無幾。牆邊並列着數個隔間,而且爲了讓人明白隔間的使用情況,牆壁和門都是用磨砂玻璃製成,透過玻璃隱約能看到人影。
他想更加爽快地把汗衝淨,換好衣服,然後立刻去醫院看望朱乃。
但這股味道——卻讓她想起了三千年前的,理所當然的、寧靜安逸的、懷念無比的日常。
“——不管怎麼說……構造材質可能會粘附在頭皮上,所以頭要好好洗乾淨纔行。如果沒有洗淨就乾透了的話,它就會緊緊黏在頭髮上,很難去除”
“從平時的態度或語氣上看,還以爲她是你們三個人中最小的”
“構成強化外裝器官的構造材質是半有機材料。如果放着不管的話,很快就會腐爛——併產生味道”
“是嗎?”
“看吧。果然根本就沒有衝乾淨”
“是嗎?”
“洗得再仔細一點比較好哦。身上還殘留着好多沐浴劑呢”
透過半透明的牆壁,看到了她——她身體的輪廓。
這次,她裹好了浴巾。
但是……
“什、什麼?”
“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大家想得都一模一樣呢”
“……?”
“露柯特還真是受歡迎呢”
貝爾蕾塔毫不在意地說道。
“據說她經常會被高年級的學生告白。因爲很可愛。果然看上去很像妹妹嗎”
“哦……哦……”
明久努力壓住自己險些上揚的音調。
(不,也不是值得焦慮的事情吧)
他這樣說給自己聽。
貝爾蕾塔、美鈴、還有露柯特。
她們三個是在原種人類基因回收計劃當中,負責照顧、保護明久的人,同時也是操縱強化外裝器官的搭檔,以及——新娘候選人。雖然不知道舊時代的習俗在如今有着怎樣的意義,但說白了,她們就是明久的婚約者。
而其中一個——便是露柯特。
經常被高年級的學生告白。
聽這麼一說……內心就變得難以平靜。他清楚自己沒有資格感到嫉妒,但反過來,自己是不是成了露柯特的負擔——的想法也難以避免。
比如說,很不情願、身不由己地當上了明久的新娘候選人。
“那、是不是、已經有了在交往的人了?”
明久有些戰戰兢兢地問道。
然而貝爾蕾塔卻用極爲輕鬆的語氣回答“沒有”。
“不是說她看上去像妹妹一樣嗎?”
“……我的?”
“你應該已經聽說過了,我、美鈴、還有露柯特,不僅負責你的護衛和照顧,而且也是作爲新娘候選人而安排在你身邊的”
“甚至還有人認爲是不是在和我或者是美鈴交往”
“…………!”
“……嗯?啊、啊啊……原來如此”
明久試着在頭腦中想象了一下現出敵意的露柯特。
“對了,明久同學生活的時代,男女比例幾乎是相當的呢。我之前也講過,如今女性人口占據了絕大多數。女性之間的交往也不是稀奇的事情了”
“…………”
“強化外裝器官呈現出了未曾見過的、我們的孩子的模樣——之類的”
雖然沒有在說自己的事情,但卻十分能夠感同身受。
“您是說——露柯特嗎?”
“那個……女性之間的,居然那麼理所當然地……”
明久無言以對,保持沉默。
“是的。那孩子很討厭被人牽着鼻子走”
雖然在剛醒來的時候,看到她那尖尖的耳朵和頭髮的顏色感到有些異樣……但明久早已丟棄了這種“偏見”。倒不如說,在現在這個公元五千年的世界裏,她也不過是一個平凡的女孩而已。
“因爲你比較在意露柯特的事情,就想着會不會是那樣”
“咦?啊——啊啊,確實那樣說過呢”
“…………這樣啊”
反抗也是無濟於事。
“我要衝了哦”
“您是……指?”
“…………”
心臟的跳動令明久感到煩躁。
貝爾蕾塔再次停下動作,有些驚訝地問道。
“而且至今對女性之間的交往的態度也很明確——“
“那倒不是……應該說、那個、怎、怎麼說好呢”
“那個,怎麼說呢。我好像被露柯特疏遠——或者說被她討厭了一樣”
“那倒也是呢”
在頭上起泡的沐浴劑在溫水下被沖洗得一乾二淨。
“…………嗯”
“那個會不會可能是明久同學的基因多少有些表達出來了的狀態呢?”
但仔細一想,既然“無法交往”的結論已定,再多詞藻也是毫無意義。說不定直截了當地拒絕的方式,更容易劃清界限。
只憑外觀便被人妄加評判並不會感到高興,這一點露柯特也不例外。
貝爾蕾塔一邊在明久的後背上塗抹沐浴劑的泡沫——
明久嘆口氣說道。
亂說的話可能會招致對方的不快——明久只好保持沉默,等她進一步做解釋。
“爲、爲什麼要問這個……”
“爲什麼這麼說呢?”
不過,似乎有不少人因她那有些年幼的外表,而產生了錯誤的判斷。
“如果露柯特真的討厭誰的話,是不會有那種態度的。她會露出更加明顯的敵意的”
如果身邊幾乎都是女生的話,正值思春期的少女不小心變成同性戀也不足爲奇。不,考慮到先前得知的目前的男女比例,說不定那反而纔是主流。
要說的話,露柯特毫無疑問是一個漂亮的女孩。
——如此說道。
“哈……哈啊。這樣啊”
果然三千年歲月的隔閡不容小窺。
“那個、感到開心”
“…………”
如果被這樣問到的話——老實說,不知道。
“不,我不是因爲那個原因而在意她的。真的。嘛,雖然確實有些容易誤會,但我只是把她當作經常在一起活動的夥伴而已——如果能夠友好相處的話就好了,這樣想着而已”
“還有後背呢”
“嗯,那個——怎麼說好呢。總覺得她在警惕着我。總是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有些冷漠,好像隔着什麼東西一樣”
但和美鈴還有貝爾蕾塔比起來,似乎在有意識地和明久保持着一定的距離。所以明久纔會以爲她“是不是被迫成爲了新娘候選人”“實際上是不是已經有了心上人了”——
“新娘”一詞說得好聽,但實際上就是指希望能與她們進行性行爲,生育後代。只要無法明確拒絕,明久將她們中的一個人摟入懷中是早晚的事情。
“纔沒有那回事呢”
“明久同學喜歡露柯特那樣的女生嗎?”
明久壓制着內心的躁動,任由貝爾蕾塔擺佈。
“…………”
“嗯?”
和她能夠正常交流,也會對明久露出笑容。
貝爾蕾塔用試探般的語氣問道。
“不過——這樣啊。那樣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然而和朱乃比起來——露柯特明顯給人以活潑、或者說是假小子、獨立自主的感覺。明久難以想象那樣的她會粘着別人撒嬌。
“那樣想的人,大多好像都認爲露柯特的性格會更加粘人呢”
這樣就結束了——如此想着的明久剛要站起身,便被貝爾蕾塔按了回去。
明久一時語塞。
“難道說”
“咦?呃——”
“是那樣嗎?”
貝爾蕾塔似乎理解了。
即便如此,這也並不意味着可以毫無顧忌地與露柯特打交道。畢竟,先不說新娘候補之類的事情,以後就要經常在一起行動了,容易被她討厭的事情還是少做爲妙。
雖然只是短暫的一瞬,但明久是以朱乃爲標準來衡量而感到不協調的。
“……這還真是殘忍啊(譯註:原文「きついなそれは」,想了很久沒找到太合適的譯法,求教)”
“嗯,沒錯”
說到“妹妹”,明久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朱乃。說到“粘人”一詞差不多也是一樣。
貝爾蕾塔也似乎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只是無言地用溫水將明久後背上的泡沫沖洗乾淨。
貝爾蕾塔毫不在意地爆出驚人的話語。
“是的。從這個角度上說,她沒有那麼多的考慮,很好懂的。對之前那些來告白的人,她也只是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就完事了”
就像是一個女校——只不過在校學生是全體人類。
貝爾蕾塔顯得有些猶豫,或者說害羞地停住了話頭。
“我突然想起來今天美鈴說的話——我們的強化外裝器官和平時稍微不太一樣”
“那就是說,把年長的姐姐們甩掉了”
總覺得有某個重要的東西被冒瀆了。
“這一點跟她合不來嗎?”
那,是想和她在一起嗎?
貝爾蕾塔笑着斷言。
“那樣想的話——就有點”
不知爲何,有點像一隻渾身的毛倒豎起來、發出威懾的叫聲的貓。
同在一組,經常一起行動的話,會被人那樣懷疑也是正常的。不過在明久看來,不論是美鈴還是貝爾蕾塔還是露柯特,似乎都沒有那方面的想法。
貝爾蕾塔究竟想要說些什麼呢。
“啊,嗯。我也那麼覺得——不過”
“也就是說——”
貝爾蕾塔竊笑着說。
(不過……明明叫做<方舟>,卻是一個百合的花園啊)
“哈?等、等一下,那是怎麼回事?”
“啊——嗯”
貝爾蕾塔止住了動作陷入思考——但旋即露出苦笑繼續說道。
“嘛——就算她習慣了照顧小孩子”
身後的貝爾蕾塔似乎微笑了一下。
“…………”
“就是希望在我們當中能夠產生後代”
在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我也不想一直被露柯特疏遠啊”
現在明久相當在意背後的貝爾蕾塔,但這只是出於性衝動,或者說雄性的本能而已。
“…………啊啊!”
“那麼——目前來說,明久同學有沒有哪個比較在意的人呢?”
然後——
“…………”
她輕輕地,將手掌貼在明久的後背上。
彷彿時間停止一般,沉默填充了兩人的空間。
(好像是把突然沒有話說而變得安靜的瞬間叫做“天使橫穿而過(譯註:原文「天使が通り抜けた」)”吧)
明久在頭腦中回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知識。或者應該說,如果不去想一些其它的事情的話,恐怕就會陷入難以解釋的狀況。
然而——
“…………”
突然,明久感到自己的頸部正在被撫摸。
是貝爾蕾塔。她將貼在明久後背上的手掌上滑,觸到明久的脖頸。似是在用指尖確認着肌膚的光滑——那極爲溫柔、可又讓人感到有些嬌淫的撫摸。
彷彿在撓癢、亦或是推搡一般。
指肚在明久的皮膚上忽急忽緩地遊走着。
這是與清洗頭部和後背時完全不同的撫摸方式。而且,若只看平時的貝爾蕾塔的話,是絕不會想象到她會如此妖豔地——
“貝、貝爾蕾塔!?”
明久不得不回過頭去。
“——咦?”
眼前的貝爾蕾塔的瞳孔在泛着紅光。這本應是她在使用自身的特殊能力——念動的時候纔會發生的變化,但現在她似乎並沒有在使用念動。
那這是怎麼回事?——正當明久感到不可思議時,眼前的貝爾蕾塔的眼睛忽地變回了原來的青色。
“那、那個,有、有什麼事情嗎?”
看到盯着自己的明久,貝爾蕾塔顯得有些困惑——完全是一副平常的模樣。似乎剛纔眼睛變紅和舉止變得妖豔的氛圍,纔是明久的錯覺。
“呃、那個、總之幫大忙了,多謝了”
“我回來了!朱乃,還好嗎?”
“果然浴室還是大一點的好呢。不光能沖澡,還能舒舒服服地泡在熱水裏”
正當她這樣想的時候——目光與露柯特的視線撞了個正着。
“好了,就是這兒。快進去吧”
“我——”
這個少年說話的聲音是怎樣的?他會用怎樣的目光仰望着天空?他露出笑容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他又會喜歡喫什麼樣的食物呢?他……
等下一次哥哥來的時候嚇一嚇他吧——朱乃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呆呆地躺在牀上休息的時候。
被催促的朱乃也脫下衣服,進入浴室。
***
否則——
反倒說,能夠在近距離感受到明久的存在這一點,讓她無比快樂。
用手確認水溫的露柯特回過頭看着朱乃問道。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
她點了點頭,從牀上下來。
“……啊”
給人感覺——身上除了必要程度的肌肉以外,沒有多餘的肉塊。僅僅是站在那裏,便足以讓人看出她過人的運動能力。
“對了,朱乃洗過澡了嗎?”
明久離開後——公共淋浴室剩下貝爾蕾塔一個人。
朱乃輕聲嘆氣。
“這有什麼?都是女孩子”
她一邊用沐浴劑清洗着自己身上殘留的構造材質,一邊突然想起今天的實驗。
朱乃泡在溫度適宜、沁入心脾的熱水中,點了點頭。
露柯特開門進來。
雖說一直在冬眠——但實際上這是三千年來第一次洗澡。朱乃盡情體會着身體中積蓄的緊張和疲勞正在熱水中緩緩溶解的感覺。
她很清楚。她很清楚自己體內升騰的衝動。面對明久產生的明確的渴望。如果剛纔明久沒有喊出聲音的話——後果將會如何呢。
醒來之後還沒有洗過。身上髒兮兮的話也不便會見哥哥。
正當朱乃觀察着浴室的時候,露柯特早已解開制服的紐扣,開始脫下衣服。
因爲有着相當的醫學知識,再加上能夠精細操縱念動力,她纔會負責兩人的治療。在貝爾蕾塔的種族裏,擁有念動力這一特殊能力的人並不稀奇,但能夠在不傷害到腦神經和毛細血管的情況下,根據情況需要對傷口當場進行修復——有着如此般極爲精細的作業能力的特殊能力擁有者便少之又少。
與羸弱的自己相比——露柯特的裸體令人目眩。
露柯特一邊在淋浴區沖洗着頭部,一邊向朱乃搭話。
不知爲何,在明久聽起來,她的聲音與平常不同,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顯得有些空洞。
難以想象?不,多少還是能夠想象得到的。
“我也很喜歡泡澡的"
她的體型比較纖細,但十分健康。
貝爾蕾塔突然將出水的開關切換到“冷水”檔。
那是自己親手毀壞一切的——最爲糟糕的畫面。
然而——
“怎麼了?”
此時——朱乃不經意間瞟到露柯特只穿着內衣的模樣。
“洗、洗澡嗎?”
“…………”
所以一開始,只是因爲上級的命令而接受了這項工作。
“啊、不是,馬上進去”
“應該可以——”
“嗚——”
內衣的款式和朱乃生活的那個時代的東西相差不大。胸罩和內褲的顏色單一且沒有裝飾——但並不會讓人覺得土氣,而是給人一種注重性能的、或者說運動型的印象。與舉止活潑的露柯特十分般配,顯得很是可愛。
只是站着的話沒有什麼問題,但走起路來肌肉就不大聽使喚——朱乃的左膝蓋一軟,踉蹌了一下。
***
“是呢……”
“…………嗚”
所以——
刺骨的冰涼擴散至全身。
要約束自己,把自己限制在特定的模樣內。她如此拼命地想着。
內心深處湧起的衝動,讓貝爾蕾塔不由自主地嬌喘。
“…………”
“好啦好啦,去洗澡嘍”
“我……究竟……?”
視野變得扭曲。
浴室內——一面牆上有兩個淋浴頭一樣的東西,還有兩個水龍頭一樣的東西。另一邊則是一個大浴池,恐怕朱乃她們四個人一起進去也綽綽有餘。浴池裏面盛滿了熱水。
“啊……”
貝爾蕾塔如此回應。
雖然很想問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既然貝爾蕾塔自己沒有察覺,那或許就是明久有些過於在意了。不管怎樣,“你剛纔的撫摸好色啊是怎麼回事?”之類的話可不能問出口。
然而在日復一日的觀察中,貝爾蕾塔開始想象眼前這兩個人醒來後將會是什麼模樣。
生成椅子的時候,不僅僅是想象它的形狀,還會想着”明久要坐在上面”而在腦中描繪它的外形。有具體的大小標準,才更容易生成椅子。
“幹得漂亮。這下明久來探望的時候也可以說’請坐‘了”
朱乃的臉紅了——彷彿被看透了內心一般。
“幹嘛用毛巾裹着身子啊”
不過露柯特迅速伸出手扶住了朱乃,似乎早就料到會如此。
她正好看到朱乃剛剛做出來的椅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然後露出了笑容。
姑且先道謝。
然而成效顯著——試着在牀邊生成一個椅子,結果不費吹灰之力。想象着形狀,發出作爲“觸發器”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儘量不去想多餘的事情。一旦學會了就覺得十分簡單。
可是……
“啊、好的,沒關係”
仔細觀察,這個浴室也和病房一樣,被無機的白色覆蓋着。
很高興,也很開心。
只是獨自練習改變牀的形狀,竟花費了近半天。
——明久。
“是——是嗎?”
“…………”
與美鈴和露柯特不同,在明久醒來之前,貝爾蕾塔便與他墜入了愛河——這樣說也絲毫不過分。
可回過神來時,貝爾蕾塔發現自己對這個沉睡中的少年產生了淡淡的戀情。而且當他醒來後她發現,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樣子還要溫柔、認真、充滿魅力。
“…………”
“那就去洗吧。能走路嗎?”
“…………”
直到剛纔——那指尖還在觸碰着明久的肌膚,以及他那柔軟的頸部。
貝爾蕾塔堅信着這樣能夠抑制住內心的衝動,任憑冷水從頭上肆虐而下。
他身體內血液的湧動,通過指尖清楚地傳遞給了她。
這樣說着的露柯特毫無遮掩,卻絲毫不顯拘謹。
“不,那個——”
“我先衝一下身子,朱乃就先在水裏泡着吧”
獨自感受着熱水的澆淋時——貝爾蕾塔突然感到一股不協調感。
最初只是出於好玩,並沒有其它的想法。
雖然對於明久來說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對於貝爾蕾塔來說,這是第一次與他人——與他——同乘強化外裝器官。儘管對於共享部分感官的感受有些疑惑,但並無不快。
裏面——非常意外地——是朱乃相當熟悉的,即與以前的“浴室”十分類似的地方。有一個小更衣室,裏面那個玻璃般透明的牆壁後面有一個浴池。浴池是半透明的,恐怕是爲了護士或醫生便於觀察病人入浴時的樣子的吧。
(……難道說)
現在——貝爾蕾塔的指尖敏銳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不,恐怕不只是指尖,而是整個身體都變得極爲敏感。血液在體內洶湧流淌,讓沉睡的某個東西徐徐覺醒。
“呃、啊、好的”
“咦?你不進去洗嗎?”
“那個、有些不好意思……”
“什麼啊,已經學會了嗎?真厲害”
她喃喃自語般問道,但毫無用處。
露柯特攙扶着朱乃,向裏側的牆壁走去。她用手輕輕敲了一下牆壁,一個新的入口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面前。
作爲“主治醫生”的貝爾蕾塔觀察了明久和朱乃一年以上。
“啊……謝、謝謝”
地板、牆壁、天花板——連浴池也都是白色的。
(這個浴室也是……?)
連浴池都是將地板變形而生成的嗎。
真的像魔法一樣。只消憑空想象便可以創造萬物的魔法王國。
可是——
(哥哥要在這裏做什麼……?)
果然還是很在意這件事。
在技術如此進步的世界裏,雖說比自己醒來得早了一些,但明久能夠做的事情應該很有限。雖然他的語氣是受人期待而前去幫忙的,但體力勞動的話應該可以由機器代勞,腦力勞動的話想要跟上這個時代的常識恐怕最少需要數日,不論是哪個,都難以想象是現在的哥哥能夠做的。
這麼一來——
(好像說過“原種人類”什麼的吧)
這個時代,人類的外貌已經多少發生了些變化,朱乃的常識中的“普通人”已不復存在。明久與朱乃是極爲珍貴的一對“原種人類”男女。
(公元五千年的——亞當和夏娃?)
腦中突然浮現出這樣的話語——朱乃不由得漲紅了臉。
這麼說來,聖經中記載的人類的母親——夏娃,據說是用丈夫亞當的肋骨製造出來的。也就是說,夏娃是誕生於亞當的一部分……是與其骨肉相連的存在。將這種關係強加到血肉之親、尤其是兄妹身上,是否有些過於生硬呢。
正當朱乃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
“好了,交換!”
已經洗好頭的露柯特將身上的泡沫衝淨,進入浴池。
“啊,好的”
朱乃從浴池中站起來,坐到剛纔露柯特坐着的椅子上。
從壁架上放着的瓶子中擠出液體,開始搓洗頭髮。雖然不知道其成分是什麼,但既然露柯特用它洗頭髮了,恐怕是類似洗髮露之類的東西吧。
“啊,是的,美鈴小姐”
露柯特說完,再次將身體浸入熱水中。
“‘能力’是……?”
“怎麼說好呢……那個……”
“那個,嗯,有點習慣了。大家對我都很好”
盤在朱乃頭上的熱水並沒有下落,也沒有碰到眼睛或鼻子耳朵,而是精準地沾在頭髮上。
“我覺得不是哦”
“就是有那種感覺?”
“我想是沒有哦。爲什麼那樣想?”
只見——剛剛盤在頭上的熱水也跟着一起轉起來。
“然後!我的特能就是這個樣子!”
“……是、是那樣嗎?”
“是的,有點那種”
難道說,這個時代的人認爲朱乃的樣子纔是異形嗎。
“咦!咦!?啊、呀——”
“啊、不要、等、癢、好癢啊!?”
“除了露柯特小姐和貝爾蕾塔小姐以外的那個——”
“啊啊。指的是特殊的能力,或者個人特有的能力,簡稱特能——不過我們基本上就簡單地把它叫做‘能力’。不同人的能力有很大差別,比如說貝爾蕾塔的能力是念動,美鈴的能力是通過控制身體而校正肌肉力量——簡單說來就是可以隔空移動物體,或者把身體的肌肉暫時重新連接一下,迸發出極大的力量”
朱乃苦笑着嘆口氣說道。
“抱歉啦抱歉”
“朱乃也見過吧。我們的同伴——美鈴。她可是長着尾巴哦”
說到底,很難想象會有人討厭或嫌惡剛剛醒來、與目前的世界尚無關聯的朱乃。
“看到朱乃醒過來,大家都很高興的。所以沒關係,不用害怕”
這樣說着——露柯特忽然笑着舉起一隻手。
“在朱乃看來,我們的樣子說不定纔是奇怪的呢”
而露柯特本人則依然坐在浴池裏,伸出手撿起地上的瓶子,將瓶中的液體——沐浴露注入動物般蠢蠢欲動的熱水塊中。
浴池內平靜的熱水突然間——開始了異常的運動。
露柯特快活地笑着,如此宣佈。
“朱乃,生氣了?”
朱乃也面對着露柯特坐入水中,剛有些下降的水位正好回升到適宜的高度。
“你是說美鈴?”
好似只將頭伸進了倒豎着的洗衣機裏一樣,沾在頭髮上的洗髮液在旋轉的熱水中被完全分離出來,而臉上卻沒有濺到一滴水。
雖然也這樣想過——
“真的?太好了”
“…………”
“可是……那個……”
而且盡是挑胸部周圍、側腹……等敏感的部位滑動,朱乃只得不停扭動着身子發出悲鳴。
“——!?”
露柯特似乎看透了朱乃的內心。
“不要動不要動”
“……先祖大人”
流動的熱水一瞬間變得渾濁——然後猛烈地起泡。
露柯特說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露柯特彷彿毫不在意地說。
“哈啊……”
“雖然不太好表達”
露柯特依然笑着。
繞到背後的泡沫球開始像一個小龍捲風一樣在朱乃的身體上肆虐,橫衝直撞地滑行着。而且,剛纔露柯特弄出來的水球也纏在朱乃的身上,同樣一邊旋轉着一邊在肌膚上肆意橫行。
“啊哈哈哈哈——那就最後一下!”
就連在恐怕比她年幼的朱乃看來,那樣的她也是可愛得令人嘆息……讓人實在生不起氣來。
水波的形狀霎時發生變化。
“什——”
露柯特如此說道。
熱水柱在驚訝的朱乃面前繼續伸長——在空中捲曲起來,盤在朱乃的頭上。
“而且而且——”
“我知道您是想要歡迎我”
大量的熱水從頭上澆下來,彷彿被人用裝滿水的盆扣在頭上一樣。剛剛清洗朱乃身體的洗髮液和沐浴露的泡沫,也被悉數衝淨。
“不過,也有不具有特能的人,或者是無法熟練使用,或者力量太小沒有實際用處的人”
波紋逐漸抬升——從中形成了一個水柱。那並不是有什麼東西落入水中時產生的轉瞬即逝的水柱,而是彷彿噴泉一般、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拽着水往上提一樣,形成了一個細長的水柱,立在水面上。
露柯特舀起浴池裏的熱水——只見熱水聚集成一個拳頭般大小的球體飄在空中,宛如一個肥皂泡。
“哇、頭在轉來轉去,感覺好奇怪……!”
“嘛,也不會那麼容易習慣呢”
露柯特問道,她的肩膀以下已浸在水中。
歪着頭這樣說的露柯特,臉上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
彷彿一隻軟體動物一般,顫慄着從頭滑到脖子、再到後背上。
“而且還可以這樣!”
剛剛還在清洗着朱乃頭髮的熱水一下子發生了變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若干個水球從她的身邊升起,飛到朱乃頭上,然後——一齊炸開。
“對吧!”
雖然被選中負責照顧的是露柯特,但她也並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朱乃身旁。“主治醫生”貝爾蕾塔也同樣如此。所以,醫院裏的醫生和護士也會經常來看望朱乃的情況,她們也會和朱乃交談。
露柯特伸出食指,在空中劃了一個圈。
“那個——”
不過——
“嗯——?”
“不過我們之間並不會在意這種程度的差異”
“還有還有!”
“在我們看來,朱乃可是偉大的先祖大人呢”
美鈴似乎——看上去有些不願意。當然並沒有像是瞪着眼或咋舌般露骨地表示出厭惡,有可能只是朱乃誤會了而已。
“……怎麼了?”
“身爲學生的貝爾蕾塔能夠被選爲主治醫生,也是因爲她的念動力的操縱非常精細。雖然說也有別的醫生能夠使用念動的能力(ちから),但如果處理傷口時不小心導致死亡的話就無法挽救了,所以在選她的時候,比起醫療知識之類的,更看重的是念動的精度”
“朱乃和明久可是有着如今已經失傳的原種人類的基因啊。大概醫生和護士們也是相當害怕吧,萬一沒弄好讓你生病或受傷了就完了”
實際上,醫生和護士只是因爲工作才與朱乃打交道,不管是態度還是語氣都十分生硬——或者說極爲公事公辦。只說必要的話,只做必要的事。她們給人感覺似乎害怕與朱乃親近起來。
朱乃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想要停住那塊熱水——現在已然變成泡沫球——然而她根本碰不到它,也無法阻止,只能任由其從指間的縫隙穿過。
“呀!?這、這到底是什麼啊!?”
在決定由誰來負責照顧朱乃的時候。
朱乃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去摸——頭上確實有熱水的感覺,指尖毫無阻力地進入了其中。
露柯特若無其事地說出驚人的話語。
不過——
“現在已經習慣在病房裏了嗎?”
朱乃點點頭。
聽到頻繁出現卻又不認識的單詞,朱乃不由得感到疑惑。
這是她未曾料到的話語。
“是——那樣嗎?”
露柯特起身向朱乃伸出手,扶她進入浴池中。
“那……那個……醫生們的態度有些疏遠,也不是因爲我的樣子比較奇怪……?”
簡單說來——露柯特等人有着被稱爲超能力或異能的某種力量。
“美鈴小姐——沒有、討厭我嗎?”
“沒關係的”
這恐怕是事實。
泡在浴池裏的露柯特笑得更開心了。
果然和明久還有朱乃在各種方面都不盡相同。
“噗哈——…………真、真是過分”
說實話,因爲滿腦子都是明久,所以並沒有注意那些事情。
“呼哇啊啊啊啊~~~~~~!?”
露柯特皺眉低吟。
“我覺得美鈴不會把對他人的喜惡表現出來,也不會太在意。如果你是想說美鈴有些冷漠的話,她一直都是那個樣子的哦。她也有一個妹妹,她對妹妹也是那副樣子的”
“……不會笑一笑嗎?”
“嘛就是那個樣子。她對明久也是那樣。她就是有些笨拙——不太懂得該如何與比自己年少的人打交道”
露柯特把雙臂抱在胸前,如此點評。
看來由於長時間與美鈴和貝爾蕾塔組隊,露柯特對她們也有着相當的瞭解。
“那個、露柯特小姐”
“怎麼了?”
“您、美鈴小姐還有貝爾蕾塔小姐三個人,一直以來都是和哥哥一起行動的吧?”
“是啊。雖然還沒到一個月”
露柯特欣然承認。
“那,在、在那段期間——難道說,是、住在一起嗎?”
一般來說,人們——至少朱乃曾經生活過的二十一世紀的人們——把這個叫做“同居”。並非家人的男女若做出這般事情,從中自然會派生出諸多的關係。
“房間姑且是分開的哦”
不過,露柯特再次輕鬆地將朱乃內心湧起的不安打消掉。
“啊、這、這樣啊”
“嘛,美鈴好像有些在意着明久”
“…………”
朱乃目瞪口呆。
看到她的那副模樣——露柯特露出一絲狡黠的壞笑,彷彿在說“你的尾巴被我抓住了”一樣。
只是,她迄今爲止度過的這十五年多一點的人生,在她的內心中深深地紮下了名爲常識的一束根基。再加上,明久總是會在她的身邊。對於她而言,哥哥便是世間一切事物的判斷基準,便是日常的代名詞。只要有他在身旁,世界就永遠不會迎來終結。
“明久在危險之際幫了大忙,所以當然不會討厭的。不過不只是明久,在<方舟>內,男人的數量非常少——”
被朱乃不認識的人包圍,被那些人賦予某種期待,併爲之而在努力着。而且恐怕他是在判斷其對自己和妹妹在這個未來世界生存下去而言是必要的——的基礎上而採取的行爲。
“那裏面——有哥哥?”
父母、朋友、老師——與朱乃生活在同一時代的人們,除了明久以外,已全部化爲了塵土的,遙遠的未來。因爲來自宇宙的生物的入侵,地球上各類物種的基因被污染,瀕臨滅絕。
“請、請不要戲弄我!”
雖然言行略顯誇張,但總的來說露柯特很溫柔。
朱乃最終被帶到一間會議室一般的房間內,裏面整個一面牆都被各種顯示器塞滿。不,考慮到昨天的事情,這應該不是塞滿了顯示器,而是重新形成的顯示畫面。
“這就是……”
他的日常早在三千年前便已結束。
“沒錯。與同齡的男生說話的機會本身就幾乎沒有。所以面對明久的時候也是相當困惑——”
朱乃並沒有回答,而是看着她問道。
朱乃在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畫面上顯示的內容。
“我不會搶你的哥哥的,放心吧”
朱乃鼓起臉頰說——然而下一瞬,她感到視野迅速變窄變暗,失去了方向感,身體向下墜落。
看來是泡暈了——剛意識到這一點,露柯特便已支撐起朱乃的身體。
“…………”
然後攙扶着步伐仍然有些不穩的朱乃,帶着她往更衣室走去。
“沒關係,我纔要說抱歉,看來泡的時間有點太長了”
“才、纔不是!”
公元五〇一二年。
她們乘坐被稱爲移動機0;mover1;的東西——彷彿魔毯般在空中漂浮的、四周裝有防止跌落的柵欄的、一塊四方形的簡潔而單純的平板形狀的交通工具——進入到某個建築的內部。
“明久?我怎樣——啊啊,那個事情啊”
“怎麼說呢”
不過這麼一說,朱乃還沒見到過明久以外的男性。醒來之後看到的人,包括醫生和護士在內,全都是女性。
有一種在做着噩夢的感覺。
“抱歉抱歉”
然後——現在。
那恐怕是這座<方舟>外部的景色。畫面上是一片荒涼的——紅褐色的沙漠,有一個團隊在其中無言地行進着。
可是……
“沒錯”
阿緹回答。
有的人可能會露出“這麼大了還那樣?”的厭惡般的表情,但露柯特似乎並沒有在意,而是繼續用戲弄般的語氣說道。
現在——依然沒有任何實際的感覺。
現在——哥哥卻在“那頭”。
“…………”
能讓她來照顧自己真是太好了。
“我——我問的不是這件事!”
“哈啊……”
如果不是首先和她親近起來,自己或許就無法接受這個世界了——朱乃不禁這樣想到。
“危險……生還率……”
她自稱阿緹。
***
露柯特露齒一笑。
明久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了,他要變成她不認識的人了——這樣的不安,在朱乃 的心中急劇地膨脹開來。
感覺血液霎時湧上頭部——朱乃反射性地從浴池中站起來,同時如此否定。
這並不是朱乃自己申請的,而是有人前來迎接,纔得到了外出的許可。前來迎接的人正是自己剛醒過來的時候,來到明久等人所在之處商量“有關今後的事項”的年輕女性。
“——危險”
“對於戀愛之類的——不是很清楚”
單膝跪在一旁的露柯特擔心地詢問。
露柯特笑着向朱乃伸出手,將她拉起來。
“那個……有關哥哥的事情……”
“……什麼怎樣?”
“哥哥……”
“哎呀哎呀哎呀。朱乃真是可愛!”
第二天——朱乃得到了外出許可。
“說到底,我這個人”
朱乃反覆咀嚼着這幾個單詞。
“是……嗎”
不過——
看着遠去的大型車輛編隊,朱乃也明白那並不是小孩子的遊戲。如果阿緹所言爲真,則那就是<方舟>的軍隊。
“難道說,朱乃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哥哥嗎?”
就算這樣說明,也不會感受到現實的沉重。
露柯特一副猝不及防的樣子。
“露柯特小姐是……怎樣的呢?”
“對、對不起——”
但朱乃纔剛剛醒過來——她還沒有熟悉這個世界。
這樣說着,露柯特撐起朱乃走出浴池,把她安置在椅子上。朱乃深呼吸幾次,眼前的黑暗逐漸消散,被光亮取代。
她將雙臂抱在胸前。
當然,朱乃並不是在懷疑這一切。
“他被請去輔助遺蹟發掘的作業。基本上沒有任何危險,而且同行的部隊有着最高的生還率”
而明久也在其中。
明明年齡相差不會很大……可她宛如一個姐姐,明明長相甜美可人,但卻有着讓人禁不住想要依靠撒嬌的包容力——恐怕是長期照顧許多妹妹而形成的吧。
“咦!?是嗎?”
不論是哪一個,都要比朱乃所知道的二十一世紀的車輛要大好幾倍。
“還好嗎?”
那是由大型的運輸車和形似重型機械的車輛組成的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