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男生×身體檢查

1

尤莉烏斯女學院高中部，一年二班，是真理主要的學院生活場所。

出於學院方面的考慮，真理等三名男生編入了同一個班級。

「早啊——山田君！」

「啊，北見同學。早上好——」

這一週，學院生活實際也非常順利。

——太順利以致真理都不由戰慄了。

真理和佑紀明明都是男生，班上的同學卻毫無疑問地接納了他們。

無論如何都沒法習慣女性人稱，而自稱爲「我」的真理，這時也被視爲一般的男孩子氣女生而由大家所接受。【Y：真理的自稱是「僕」，也就是僕娘啦（真理：不準叫我僕娘！）】

現在，連不知道他是男生的女生們也以「山田君」的愛稱稱呼他，也是這個緣故。按照櫻的說法，沒有男生的尤莉女，像真理和佑紀那種言行舉止接近男性的女學生一點都不稀奇。

（不過啊。就算真是那樣，稍微懷疑一下也好嘛……）

真理每天回家之後，都要爲此感傷一小時左右。

†

「咦？今天櫻沒跟你們一起嗎？」

真理振作起精神，詢問今天第一個和自己打招呼的女學生。

「那孩子，好像又感冒了。」

「又？」

「櫻身體不是太好。體育課也常常只是旁觀，似乎是虛弱體質。那孩子本性很認真的，成績也很優秀，於是還是有辦法升學的。」

「原來如此。北見同學則是全部恰恰相反呢。——啊、啊哈哈！」

不小心脫口而出了！馬上察覺到失言的真理，嘗試以天生的笑臉矇混過去。

「啊哈哈哈！」

她也跟着浮現出與真理一樣，燦爛而爽朗的笑容。

「武里君也感冒？」

真理也露齒而笑。像這樣自然地與女孩子友好相處，是真理從幼兒園至今不變的特質。

「不、不是像男子漢一樣。是古都甜餅乾啦！是一種新口味的京都烤制點心！」【男らしく（像男子漢一樣）和お古都ラスク（古都甜餅乾）發音相近】

控制住無意識地砰砰直跳的心臟，真理自己拉開了距離。

按照預定日程，二年生的檢查也該結束了，接下來輪到一年一班到體育館進行內科檢診和心電圖檢查。真理所在的二班則要先去保健室檢查身高與體重。

性格直爽乾脆，身材豐盈而散發出女性美，跟嬌小苗條的櫻，無論是性格還是外表印象都恰恰相反。

「——心眼！？」

「嗯。多多指教。」

佑紀喃喃自語。

肩上的紫色布袋，散射着點點光輝的波浪紅髮。他默默地從兩人身旁路過，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誒誒？真的？即使朋友來探病也會被趕回去？」

「不，不是的。考慮到今天接着發生的事情，就覺得憂鬱而已……」

「真理，我腦裏閃現出一個對策。」

叮咚。這時一盞燈泡在佑紀的頭頂亮起。

「啊——啊。實際上因爲太害怕了，昨晚起就沒有量過體重，究竟可以減掉幾公斤呢。」

北見似乎有點生氣。

「用心眼。」

真理的臉頰像是橡皮一樣被拉長了。

至於可行性先另當別論。

即使在校服的表面，也能明顯看見胸部的形狀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第二節課結束後，這一時刻終於來臨。

自兩側伸來的兩隻手，緊緊揪住了真理的臉頰。

「其實櫻的家裏過度保護過頭了。說是在櫻感冒時，爲免將細菌帶進家裏，她的媽媽都不讓別人進去的。」

「對、對不起……」

臉之間的距離，似乎有點太近了……

真理已經羞赧得滿臉通紅。佑紀也無言地扭過了頭。

「終於想起來了啊……」

至少這應該不是，並非戀人的男女生之間的對話距離。

「當然是真的，千真萬確哦。而且這還只是開頭而已！那個家理所當然地設置了門限時間，而且外出時必須先將目的地通知家裏。——真笨啊。那種過度保護的家庭，我還以爲現在這個時代不會再有了呢～！」

然後北見也很鬱悶地嘆了口氣。

從正面靠近的，她的笑容與緩緩吐語的雙脣。

「佑紀。早上好——」

佑紀終於察覺到二人的存在而抬起了視線。

「……呣。是真理和北見麼。早安。」

「雖然似乎說得很帥氣，但這不過是身體檢查哦？」

反之，真理也不明白爲啥自小就沒多少同性朋友。不對，自己還是明白比起男生，女生會更容易親近自己的原因，不願細想纔是實話。

「吶——關於那個呢。」

「我還沒有那麼想得開！」

似乎在沉思什麼。

「早啊——武里君！」

「…………」（真理）

「……？」

於是今天是真理將椅子挪到佑紀身邊。

（啊、啊咧？）

由於常常跟櫻在一起，她也是真理和佑紀最早交上朋友的女學生。

「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呢。我家就完全是放任主義，現在雙親也長年不在家裏，雖然無法想象那種生活……。但做到這種程度也很難受吧。」

北見躊躇了片刻，還是回答了真理的問題。

「不。我在某種程度上，即使閉上眼睛也能察知別人行動的氣息。在女生們開始脫衣服時就將眼睛閉上，直到自己的檢查結束爲止。當再次睜開眼睛時，一切都結束了。」

「怎、怎麼辦啊……！我還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尤莉烏斯內部升學生之中，許多少女都是接受大小姐教育而成長的，相對缺乏大小姐氣質的她，使真理也能輕鬆地與之交談。

不過對兩人而言，這以後纔是真正的地獄。

「——吶，剛纔就說像男子漢一樣混入女生什麼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不、不是混入女生，而是上司的午飯啊！只是很在意上班族的便當裏面會加什麼而已！」【女子にまじる（混入女生）和上司のお晝（上司的午飯）發音相近】

驚慌失措下，真理揪住佑紀的肩膀猛烈搖晃。

「北、北見同學？」

「那 到 底 是 什麼意思呢？山田君～～～？」

說到就到，武裏佑紀踏入了教室。

——果然這個話題，沒法輕易笑着矇混過去啊。

「怎、怎麼了啊山田君！突然大嚷嚇了我一跳啊！」

「糟、糟了啊佑紀！怎麼辦！我完全沒考慮過對策啊！」

「不行不行！反正都是會被趕回去的！」

「真理——。我很佩服你的膽量。」

「…………」

「——身體檢查！？」

「以前，一無所知的我去探病時，明明還在發燒的櫻，爲了向被趕回去的我道歉，還偷偷地從後門跑出來。……總之嘛，沒必要去探病。否則那孩子也會耿耿於懷的，反正明天她就能恢復健康來上學啦。」

這時北見理所當然地提出疑問。

「…………」（佑紀）

「而且對策什麼的毫無意義。我也考慮過許多試圖打開局面的方法，結果而然，只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像男子漢一樣鼓起勇氣混入到女生的身體檢查之中。」

「趕回去？」

「於是今天請多多指教了！」

她的名字是，北見琉夏，是尤莉烏斯女學院的學生。天生的茶色頭髮自然流淌，在腦後紮成了馬尾辮。

「原、原來如此……。也有道理。」

她混雜着怒氣與悲傷的話語，在教室之中響起。

維持着那副笑容，無言地正面湊近真理的臉。

「——嗯？你們都怎麼了？」

「如果胸部也不要繼續變大就好了……」

「接着發生的？」

「冷冷冷冷靜一點真理。北見正詫異地看着我們啊。」

「不過，還是會擔心呢……。一會去探望一下吧？」

只有小學生時，由於偶然的契機而交好的佑紀算是個例外吧。

「對策！？究竟是什麼對策！？」

「是麼。沒辦法呢。」

那雖然也沒錯。不過對她而言真理並不是男生，而是可以毫無防備地對話的女性朋友。

北見笑着拍了拍真理的肩膀。今天沒有其他能待在一起的人，於是彼此好好相處的意思。

「真失禮，我也是啊！」

實際上爭論中的兩人都已經面紅耳赤。

「怎麼了啊佑紀。好像精神很差呢。」

正如佑紀所言，北見面對真理和佑紀的對話只是歪了歪頭。

2

她和櫻同爲初中部內部升學生，自初中就是櫻的好朋友。這是她在第一次見面時說的。

「關鍵是，不能看見其他女學生的身體。只要閉上眼睛，就算周圍有半裸的女生徘徊也好，正在用捲尺測胸圍也好，都沒有關係。畢竟什麼都沒看見。跟日常生活沒有任何區別。」

「是啊。這種過度保護之下，最辛苦的還是櫻啊。」

這時，真理才突然站起來。

與平日不同，佑紀露出了缺乏餘裕的笑容。

真理盯着佑紀，他難道已經恢復了平常心麼。

「呃……。嗯。這個該不該說呢。」

「哈啊……。明明都快身體檢查了，你們還只顧着喫的。真羨慕苗條的人啊。」

「我明白哦武里君。今天確實有點憂鬱呢～」

她將水手服下襬捲起，然後將右手伸進去撫摸着肚子。

北見一臉無語地嘆氣。

「連北見同學也這樣，究竟怎麼了？今天有什麼特別的事情麼。早禮拜結束後，就是現代國語、物理……真要說的話，之後還有身體檢查。」

「沒、沒什麼！！」

剩下的左手按在豐滿的膨起上，像是要確認似的揉捏着。

「沒錯。不過是身體檢查而已。但若不做到這種程度，就沒法突破眼前的困境……。真理，你打算怎麼辦？」

「我應該沒法使用心眼，先用電話跟櫻商量一下吧……」

「唔呣。那也是一法。」

櫻由於感冒缺席。爲了與之聯絡，真理向北見借了手機。

櫻沒有手機，只能直接打到家裏了。不過既然今天感冒，應該就會待在家裏的。

嘟嚕嚕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嚕嚕。

撥號音響起。

啪嚓！對側有人拿起了話筒。

『我是櫻。』

接電話的人語尾很奇怪。【語尾是ザマス，であります、でございます之意，一度爲花街用語，明治之後也在東京山手地區作爲女性用語使用。由於本意沒法恰當譯出並自然接到每一句句尾，故譯文中會略去】

看來她也姓櫻，估計就是傳聞中的母親吧。

「啊，我是尤莉烏斯女學院高中部一年級的山田真理。打擾您了，請問能讓兒子吾郎同學接電話嗎。」

『我家並沒有兒子。』

啪嚓！卟——卟——卟——

這算什麼啊。

真理調整心情再次撥號。

『我是櫻。』

「我是尤莉烏斯女學院一年級的山田。不好意思，能找一下您的女兒嗎。」

『哎呀討厭呢！原來你是小吾的朋友呢～』【櫻母親稱吾郎（コロウ）爲コロちゃん，譯爲小吾，雖然無法完全表達出來，愛稱在原文更適合女孩子】

她明白了！

「請傳授我心眼的精髓！」

「——咳咳！沒、沒關係的北見同學。我全身都沒事。」

「你看吧。所以勸過你別試嘛？」

正是因爲其他女學生毫不在意地脫下襯衣與裙子這一點。

她伸出略顯冰涼的手掌，捧住原本朝下的真理的雙頰。

後面傳來北見沒轍的聲音。

「小心點。一步步來。」

真想將手機砸地上了。

剛剛脫掉胸罩的北見，腰部以上不着片縷。

不過上身且不說，下身只要讓裙子擋住換衣服就好了，就算胸部被看見，也沒有女生嘲笑他是連胸罩都不需要的高清平板。於是，其實根本不用擔心穿幫。

「怎麼了山田君。臉好紅哦？身體真的不舒服？」

說着爲了避開北見的身影，真理向後轉了一百八十度。

「呃不過，我有些事情必須今天向您的女兒請教一下。」

在步步爲營之中，真理和佑紀也終於抵達了保健室前方。

「那麼，趁這個機會，真理也嘗試掌握心眼吧？」

確實沒錯！

「真理。停下來。右轉。不然會撞到頭的。」

並且已經趁機換好了體操服。這個叛徒！

即使如此，總比在上身只穿薄體操服的一羣尤莉烏斯女生之中睜大雙眼要更好。真理和佑紀已經權衡過了。

北見失去了耐性，決定一個人先走了。

「這種超越常人的技能我學不會啦。我這種菜鳥要是有樣學樣，在走到保健室之前肯定撞牆撞得滿頭包吧？就像在初期的勇者鬥惡龍里尋找隱藏通路那樣。」

「呀！好燙！」

大概是因爲佑紀也是閉着眼睛的，從旁人看來，就是兩個閉上眼睛的人手牽手經過走廊和樓梯的情景。

「——其、其實我，似乎突然有點不舒服！」

怎麼都好，現在必須做好準備，像剛纔那樣就太危險了。

「～～～！」

這樣一來，真理最主要的生命線就斷絕了。

「到了。真理。你面前就是保健室的門。」

『下次再談吧。小吾現在生病了。』

但他沒有預料到，那邊也已經有同學開始了更衣。

閉上眼睛最不方便的，就是連走到保健室都很困難。

她一邊苦笑着，一邊（趁真理還沒摔壞）將手機拿回來。

「喂喂。你們還要廢話到什麼時候啊！」

「沒沒沒沒沒關係的！我身體、很好！沒燒！」

說着北見前屈上半身，解開了胸罩的扣子。即使內衣的拘束減弱了，其殺傷力反而絲毫未減。

「騙人，沒事吧？今天櫻也感冒休息了，山田君也發燒——」

換衣服時教室門就會被關上，並且確定不會被男性看見纔開始。

察覺到真理的狀況，北見走近他身旁。

而且這一局面，必須兩人攜手突破。

而她爲了配合真理的身高而前屈上半身，將額頭貼近真理的前額。

試圖逃跑的真理，反而被北見步步緊逼。

「唔、嗯。」

不用說真理也是一路閉着眼睛。

「——＠——！！」（不成聲的呼喊）

『我一直都是這樣叫她的。不過真不巧，小吾剛好感冒了，改天再打來吧。』

聊到這裏，有誰在真理背後狠狠一拍。

真理慌張地將視線轉移到地板。

「哈啊……。我不陪你們鬧了。」

但在佑紀的協助下，這一難關也度過了。

尤莉烏斯女學院是女校。於是即使傳聞更衣室位於校舍的某處，大家都懶得確認，而往往毫不在乎地直接在教室裏換衣服。

真理一回頭，北見琉夏已經脫光了上身校服，毫不遮掩自己的內衣姿態。

「你們在搞什麼啊……？」

她半睜着眼睛瞄着真理，真理爲了掩飾臉上的冷汗只好別開臉。

就算是不可抗力，現在也是爲了共學化才隱藏性別的，要是真看了就跟偷窺女學生更衣無異了——。迴避也是因爲顧慮避免傷害到一無所知的同學。

「瞭解。」

「這算什麼啊！！」

「嗯……。比傳聞中更要過度保護呢。」

「讓我探一下熱哦。」

「——啊啊，這下怎麼辦啊！差不多要去保健室了！」

不，其實自己也明白的……。佑紀並沒做錯，只是比自己判斷得更早而已。

「我看看……」

「…………！！」

北見同學意外地難纏。似乎已經無法逃避下去了。

說着稍微一用力，就將真理的小頭輕鬆托起。

還在安全圈外作出事不關己的發言。真理只好努力壓抑住胸中湧出的怒氣與悲傷。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等下就會一起去保健室吧。」

3

那麼爲什麼還要回避到這種地步呢。

「……？」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真理所在的一年二班沒有這種學生。

剩下只要走進門裏，閉目接受檢查員或校醫的指示，趕快完成身體檢查就好了。

「真理。面前有柱子。」

旁觀到剛纔一幕的佑紀向真理提議。

「做、做到了！」

在不明真相的北見等女學生眼裏，他們只是單純的笨蛋或者是蕾絲邊，又或者兩者都是吧。

「小吾？」

「唔、嗯。」

而且到達體育館和保健室之後，爲了診察和檢查還可能需要脫掉體操服，變成很不得了的狀況。真理他們在身體檢查途中，四面八方都將會看見女學生們不宜言傳的身姿。

「……。真的……？」

接着真理就把眼睛閉上了。

豐滿的胸部甚至壓歪了淡桃色的胸罩。連接兩個罩杯的中心部位，擠壓出一道難以想象屬於十五歲少女的，讓人浮想聯翩的深邃山谷。

「！？」

真理不禁失聲。

†

「不、不過我，這樣下去恐怕沒法接受身體檢查了啊！！哈哈哈！」

啪嚓！卟——卟——卟——

就算想笑着矇混過去，也沒法躲開走到他正面的北見的追問。

所以真理·佑紀·櫻這羣男生，在體育課開始前的課間，總是三人一起馬上跑到洗手間。然後等其他女生換好衣服離開後，再悄悄回到教室換衣服。這是櫻所提議的方法。

順帶一提，悄悄換衣服這一點，也由於真理沒有穿女性內衣，擔心偶爾留到很晚的其他女學生看見他更衣而察覺到異常。

「不過，明明燒到連說話都斷斷續續了吧！」

即使是女校，也還是有男教師的。於是換衣服時教室門就會關上，其中有個別學生，明明老師還留在教室裏，卻會一邊喊着「下一節是體育課呢～不快點就來不及了呢～。呀啊！色鬼！！」一邊開始換衣服。男教師反而被故意露出內衣的少女們耍得團團轉。

「誰都有第一次啦。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牽着你的手走到保健室——」

不過身體檢查是另一回事。

「所、所以，我去一趟保健室！」

「怎麼了真理。終於作出覺悟了麼？」

作出判斷後，真理立刻全力尋找佑紀的身影。

就這樣兩人慢慢前進。

「山田君和武里君都是，再不換衣服就趕不上檢查了。……嘿。」

真理和佑紀考慮到需要隱藏身份過着女性生活的同時，也決定了不能乘機利用僞裝的女性身份，以守住最低限度的禮節。

「佑紀——！！」

尤莉烏斯女學院的身體檢查包括心電圖和內科檢診，換好衣服後的全體女生，都不允許穿着胸罩。所以移動到保健室途中，所有學生都是隻穿着一件薄體操服的上空狀態。雖然允許穿吊帶內衣，不過多數學生都不會穿。

於是平常的體育課前，都是靠躲進洗手間來錯開大家的更衣時間。

馬上就發現了在幾步之遙盤起手臂，心無旁騖地閉上眼睛站定的佑紀。

真理在教室換完衣服後，由閉着眼睛也能把握四周狀況的‘心眼’持有者佑紀牽着手，誘導着一路走向保健室。

表面上要是放眼望去將是一個天國，但也失去了作爲人應守護住的某種東西。畢竟真理作爲男生，還是有一條不想逾越的界線——

「打擾了。」

「……！等、等一下！真理！」

真理一時鬆懈，忽視了佑紀的勸阻，向保健室的大門踏出了一步。

噗唷。

真理的臉撞到了某種軟綿綿的物體上。

「噗唷？」

門已經打開了，面前應該是保健室纔對。

儘管不知道毫無防備的女學生們在幹什麼，也不能睜開雙眼確認。

於是真理嘗試用雙手確認眼前的障礙物。

摸上去表面的觸感是布。——是壁紙嗎？

這次手啪嗒啪嗒地嘗試確認形狀。

水平寬度不大，垂直方向卻平坦而修長。

「這是什麼？」

觸感冰涼。是碰到柱子了麼。

不過輕輕一按，卻又能感覺到相當的彈性。

應該還是柔軟的物體吧。而且似乎還微微在動……。

那一剎那，真理罕見地靈光一閃。

——對、對了！這是人體啊！

看來是進入保健室的一剎那，臉撞到誰的後背了！

「要是不知道的話，不如睜開眼睛確認一下。」

背後卻突然傳來佑紀低沉的嗓音。

「怎麼了？常理而言這很奇怪吧。這裏可是女校啊？」

雖然初中時代分開了，真理和佑紀曾經還是形影不離的。

「餵你要背叛我嗎真理！？」

「就是啊。最近還說要暗殺有棲川慄學姐什麼的……」

說完往事後，萌子又想起什麼似的加了幾句。

回想起自己與佑紀的往事，真理不由苦笑。

「不，一開始我就沒支持哪一邊吧……」

「你是一年生吧。不巧，保健室裏二年五班的檢查還沒結束。請和其他學生一樣，在走廊那邊稍等片刻。」【這裏對真理稱呼的「你」，原文是「貴女」，下同】

真理連忙抽回之前一直按壓着她的胸部的雙手。

無視進入戰鬥狀態的佑紀，真理看着剛纔提及的少女。

「原來如此。從小就跟這種悶熱的傢伙在一起，真是難爲你了。」

「真是糾纏不休的男人呢……。已經說過多少遍了，我早就捨棄了劍。所以我不會跟你決鬥的。劍聖的名號也好，最強的名號也好，想要的話就拿去吧。」

「——對對。我跟這個男人只是童年時期恰好在同一個道場練習的關係而·已，他從前就是一個頭疼的男孩了呢。就因爲我是女性，三番四次好弱好弱地嘲笑我。」

好奇怪！後背說話了！

無言以對。

「是她的固有能力。將萬物冷酷地千刀萬剮的，冰冷的心。」

她以爲閉上眼睛用雙手探索的真理，只是一個低年級生在玩遊戲吧。

「鬼瓦學姐，是在什麼時候與佑紀相識的？」

「不過你等着，鬼瓦萌子！我一定會，將你拉回劍道之上！爲了由我來打敗你的那一天！」

少女冰山美人般的表情未動絲毫，只是冷靜地回答真理。

「哼……別小看我啊？我要的纔不是名聲。而是成爲男人中的男人，成爲最強的劍士所必須的，無可動搖的事實！」

「共學化……？」

「誒」

這時鬼瓦萌子驚訝地插嘴。

「我又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當日的記憶仍然歷歷在目。

這時真理反射性地抬頭睜開了眼睛。

無論怎麼看……

萌子和真理再次仔細觀察佑紀的全身。

真理僵住了。

雪白的臉頰，與細絹般閃爍着點點光澤的黑髮。

真理對自己的所爲深感絕望，總之先是全心全意地道歉吧。只要回想起剛纔閉上眼睛時的行動，就有一種血液抽離全身的寒意。

「對、對對對對對不起！！」

即使得知了這些，佑紀怎麼看也太習慣女裝了。略帶波浪卷的頭髮，要留到這個長度也是頗費時日的。

「啊，對哦！對不起佑紀！」

「寒、寒氣是什麼？」

即使真理在諸多方面接受過佑紀的照顧，但其實也對他所追求的劍士道興味索然。

「嘛，劍士就是這種生物啊。別生氣了。——不過這個男人嘛，確實有點缺乏給身邊的人添麻煩的自覺呢。」

「————！！」

佑紀困惑的聲音。

「是女的呢。」

按照萌子的說法，是爲了潛入這所尤莉女。是爲了補償初中時未能與萌子在劍道大會上再戰的遺憾。

「那個栗子麼？居然會有這種莽撞的計劃呢。」

「哼。沒什麼值得你在意的。」

真理說出口了。

「誒？」

真理回頭一看，佑紀的表情比往常更爲嚴峻。

保持雙眼緊閉，佑紀舉手指向萌子。

「沒錯。曾經打敗了我，然後就從劍道界消失的女人。又名‘劍聖’……」

雖然有點對不起佑紀，在三言兩語之間，真理已經對萌子產生了難以言喻的親近感。

「——你，叫什麼名字？」

他儘管仍然閉着眼睛，卻散發出連真理都能感知的強烈殺氣。

「喂真理！別再說下去了！」

「抱歉抱歉。剛纔我確實是說溜了嘴。」

真理慌忙打斷話題。

略顯波浪卷的豔麗紅銅色長髮。

絲絹般柔順的黑色長髮，初雪般潔白的面龐。這不是一位少女的正·面麼。

雖然太平了以致沒摸出來，我究竟都幹了什麼啊——！

「跟佑紀在一起時，經常會被捲入麻煩裏面呢。兩人去參加町內的祭典時，還跟射擊攤位脾氣火爆的大叔吵架——」

「沒事。我不介意。是閉上眼睛的玩法吧。好像很高興呢。」

「對、對啊！你能明白麼？」

在體操服下強烈展露自我存在的胸部。

仍然閉着眼睛的佑紀，氣勢凜然地喊出那個名字。

「……。哈啊。真是愚蠢。」

窈窕纖細的腰肢，修長的手臂。

「是的。我和佑紀是小學以來的青梅竹馬。」

身高比真理更高，而容貌卻與日本人偶的描述非常相稱。

「說是相識，我也是在小學中年級時才認識這個男人。我們曾經短時間內在同一個道場練習，卻沒怎麼相互交談過。」

「你還在這所學院裏啊。還以爲你已經自主退學了呢。」

「真、真理！？」

「誒誒！這就是那位鬼瓦同學！？」

少女，鬼瓦萌子將冰冷的視線射向佑紀。

二年五班的檢查即將結束了，保健室裏也沒幾個女生在排隊等候。檢查中的女生由於掛簾的阻擋，真理所在的位置也無法看見。雖然有點遺憾，但也鬆了一口氣。

雖然她有點刻意強調自己很普通的感覺，真理仍然高興地回應。

有如等身大日本人偶的少女。

在真理的臉的正·上·方，傳來了一個具有透明感的女性聲音。

「男人這種愚蠢的下等生物，就應該馬上從這所神聖的學院放逐出去。爲了潛入這所學院不惜女裝的人，就跟偶爾在校內出沒的變態是同類吧。」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啊哈哈……」

「咕呶呶……。在外表這一點上，也輪不到你說三道四！你這和我是半斤八兩啊！半斤八兩！！」

萌子卻更詫異地端詳着真理。

「即使閉上雙眼，我也很清楚你就那裏。平常就會無意識地散發出他人無法比擬的寒氣。……即使捨棄了利齒，你果然還是一位劍士啊。————鬼瓦、萌子！」

「男人中的男人，麼。這副打扮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話呢。」

「雖然那份執念讓人起敬，但從根本上努力方向就錯了。爲此甚至女裝入讀尤莉烏斯女學院，這不完全是個變態麼。——吶，真理同學？」

「還以爲是誰，原來是你。」【鬼瓦對佑紀的稱呼是對男性的「貴方」】

同時——

「哼。我已經決定好了，在打敗你之前怎麼可能逃跑。」

「你難道打算將共學化的作戰計劃，都向這個女人和盤托出麼！」

似乎仍然敵視着萌子。於是不願聽見萌子比自己強的說法吧。

說到底，佑紀爲什麼要女裝？

「山田真理。前輩是鬼瓦萌子學姐吧。傳聞中比佑紀更強的那位！」

「——真理。離開那個女人。」

「啊、不。那個。」

劉海水平剪齊，睫毛出乎意料的長。

真正身份看來指的就是佑紀的性別吧。

不過在外表像女性這一點，真理對佑紀是望塵莫及啊。

萌子遺憾地嘆了口氣。

真理腦裏浮現出理事長室的對話。

「真理同學，現在的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學生。真理同學和我，都是就讀同一所學院的普通學生。請不用客氣，直接叫我萌子就好。方便的話，今後有機會我們兩人單獨聊聊吧。」

真理雖然是幼兒體型，但還不至於有女性美——自己還是這樣認爲的。

「好的！萌子學姐！」

寒冰之壁的冷淡表情之中，也浮現出些許笑意。

「你……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嗎？」

一時興起沒能及時住嘴的真理，被佑紀像是要掩護他一般，擋在自己與萌子之間。明明還閉着雙眼，真是了不起。

「我明白的！總是總是，認爲這世上的一切都是以強弱勝負的一方來論定，一開口就是劍劍劍。真是的，亂耍的只有劍就夠了。」

「……？奇怪。你爲什麼要幫這個男人說話？」

「呼——告訴你吧鬼瓦萌子。因爲真理是我的摯友啊！對，不是你的，而是我的摯友！無論你如何巧言令色懷柔真理，都將會白費心機！」

「我纔沒巧言令色。我跟這孩子這麼投機，你應該有點自作自受的自覺啊。自覺。」

「別廢話。什麼『我們兩人好好相處吧❤』！竟然被真理的可愛外表所矇蔽，劍聖也墮落了呢。給我聽好了？這傢伙的真正身份是——」

「佑紀！」

真理立刻制止。

「——老爸啊！我的！」【佑紀上一句句尾其實是おと，也就是男性（おとこ），真理制止後慌忙改成了老爸（おとうさん），因爲無法譯出同樣效果，特此註明】

佑紀慌忙修正。

「至少說是弟弟吧！」

看來誰都沒打算隱藏性別呢。

「那是……真的嗎？」

聽着他們的對話，萌子臉上僅有的一絲笑容也消逝了。

「誒、學姐。你連這種謊話也相信嗎？」

「不是。我要問的是——」

萌子爲免周圍其他女學生聽見，冷靜地壓低了聲線。

「……你，跟這個笨蛋是同·一·性·別的那件事。」

「——！不、那個嘛，其實！」

她已經知道佑紀是男性了。

真理不認爲到了這種地步還能掩飾過去。

「…………是的。」

明明還是閉着眼睛，佑紀卻雙手叉腰以仁王之姿在保健室門前大笑。

「……接下來。」

「呼呼、呼呼呼……！」

黑色的五分褲被斜着脫到了膝蓋附近，露出了萌子的肌膚和淡紫色的內褲。不僅如此，佑紀一隻手按到了內褲上。——另一隻手則潛入了被掀起一半的上衣底下，恰好重合在雪白肌膚的一個小丘之上。

真理還以爲佑紀一定會重新考慮的，從這個瞬間作答看來，似乎不可能了。

「等、等下！」

櫻吾郎

「…………是的。」

「當然了！」

「給我咬緊牙關。」

佑紀驚慌地撐起上身，維持着騎在萌子身上的姿勢開始辯解。

「！！？」

靠心眼把握到這一點後，佑紀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北見琉夏沒想到隨意的觸碰，也會引起這種大事故。

「佑紀真的打算擊敗那個人嗎……？」

看得很清楚。

「給我咬緊牙關。」

「就算我退上一百步，最開始撞上來的那一下就既往不咎了。不過之後不可原諒。你一次又一次，像是在確認什麼那樣啪嗒啪嗒地拍打……。我的胸部就那麼堅硬嗎？」

萌子的全身，開始釋放出天藍色的光之波動。

「接下來輪到你了。——山田真理君。」【不用說，這裏的「你」是「貴方」哦～】

「是麼………………」

真理覺悟了。

摸過了，完全忘記了。

憧憬着男子漢，卻又抱有男性恐懼症，擁有這一矛盾的超可愛男生。足以在校花評比中取勝的美少女容顏與氣質，使無數人確信櫻就是女生。

「武里君。別堵在門前趕快進去啊。」

乒呤乓啷！

佑紀也恰好一時大意，就被順勢向前推倒了。

「好的。」

「吶，佑紀。」

由於橫向跨開了雙腳，佑紀沒法阻止自己的重心前傾。

「不、不是的！這是！」

佑紀連忙將手從萌子身上挪開。

「我、我——沒注意到前面有人！對不起！！」

原來如此——這就是寒氣麼——。真是漂亮呢——。

「…………。加油哦。」

「呼——哈哈哈！看來你受了相當大的打擊呢！鬼瓦萌子喲！」

這終究是連心眼也無法把握的狀況，於是立刻睜開了眼睛。

「就以此爲戒，別再妄想籠絡真理了！知道了麼，鬼瓦萌——」

「…………………………」

「咕……」

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保健室的牀上。

「等——」

「…………太差勁了。」

萌子一臉鬱悶地將佑紀推開，整理好被扯開的體操服。

「才、纔沒看見！」

她拼命地朝佑紀，還有被其壓在身下看不見的萌子道歉。

真理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對這位摯友感到同情。

「你摸過了吧？」

而面前正是還沒從精神上的打擊振作過來的萌子。

「怎麼了，真理。」

正好從洗手間回來的北見琉夏，輕輕推了佑紀後背一下。

嘎啦！一聲聽起來就很不妙的音效，從佑紀的胸口響起，迴盪在保健室之中。

但對當事者二人而言，已經不僅僅是這個問題了。

「……是麼。所以纔會閉上眼睛啊。………………因爲是男性。」

「是麼，能治好啊……」

「……。是麼…………」

「沒、沒問題。一天後就能治好。」

「纔沒……！」

4

「——誒？」

佑紀的右手卷起了萌子的體操服上衣，左手則將下裝扯了下來。

兩人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就這樣彼此相撞，然後身體相纏毫無防備地摔倒在保健室的地板上。

佑紀察覺到自己的雙手，碰到了某人溫暖柔滑的肌膚。

†

外表上精神強韌的萌子，這時卻只是反覆地喃喃自語，全身癱軟地靠到一側的牆壁上。

不過，這次的判斷又錯了。

「佑紀，沒事吧？還是去醫院比較好吧……？」

保健室的溫度計開始下降到零度以下，空氣中的水分凍結成晶瑩的小冰粒，閃爍不已。

啪嗒。（←沉默地跌落在地的佑紀）

「不、不是的！一點都不堅硬！反而應該說很柔軟！只是在尺寸上有點小而已——」

「子？」

真理馬上檢查自己全身各處。哪裏都不痛。

「呶、……呶喔？」

角色檔案03

真理大喫一驚。連佑紀都能一擊擊墜的重拳，作爲普通人的真理要是捱上一發，真有瞬間昇天的自信。

「…………」

「對、對不起！」

已經是傍晚了，身體檢查早結束了。

「我、我也……？」

回家路上。真理攙扶着似乎斷了幾根肋骨的佑紀，在夕陽的輝映下，兩人踏上往車站的歸途。

甚至產生了剛纔被打昏也只是一場幻夢的錯覺，不過睡在旁邊的佑紀卻似乎還在痛苦地呻吟着，肯定是因爲萌子對自己手下留情了吧。

「因爲，你看見了吧？」

真理已經不抱疑問了。

果然身高差還是太勉強了，攙扶途中佑紀仍然疼得擰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