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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神聖的怪物

《白銀的城姬》 · 志瑞祐 · 1萬 字

從前,男子纖瘦的指尖上有着榮譽。

那是卓越技巧爲他帶來的榮耀。

〈石之兄弟團〉的年輕大師——馬魯奇亞·吉,是一位在貴族間擁有狂熱崇拜者的雕刻家。儘管那彷彿讓人類之罪惡化爲浮雕的風格,經常被批評爲品味惡劣或是頹廢,但所有人都認同他擁有出衆的雕刻技術。

雕刻家馬魯奇亞·吉年紀輕輕就來到了榮耀的最高峯。

他有自信認爲自己是最棒的雕刻家,甚至能超越米開朗基羅。

……但是,這份自信卻被一名男子敲得粉碎。

那個人是史多藍傑大師……他甚至不是雕刻家,而是一名建築士。

那件事發生在凡爾賽宮舉辦的某次評鑑會上。

那是一場廣邀大陸一流的藝術家參與,而且最具權威性的評鑑會。

史多藍傑大師在那場評鑑會里,爲國王獻上了可以擺放在凡爾賽宮庭園裏的雕像。

馬魯奇亞·吉身爲頂尖雕刻家,怎能輸給同爲〈石之兄弟團〉成員的一介建築士。

爲了確保獲得勝利,馬魯奇亞·吉使用了他思考之後想到的最棒材料。

……他把最愛的妻子及女兒做成了雕像。

那座雕像有如將人類的絕望直接化爲形體,以藝術品來說是一件極致的作品。

可是,國王對那種風格頹廢的藝術沒興趣,國王喜歡的作品——是史多藍傑大師獻上的美麗天鵝雕刻。

馬魯奇亞·吉狼狽地落敗,當場被師父逐出師門。

而且,他的作品是拿活人當雕刻材料一事被史多藍傑人師揭發,於是他從一流藝術家瞬間變成被追捕的罪犯。

那天,馬魯奇亞·吉殺害師父並逃走。

……這名男子,就此變成殺人魔。

那些猛獸因爲碧安卡·弗萊文的消滅從街上消失。

林茲突然站起來,用頭撞擊殺人魔的下巴。

儘管還有意識,但似乎因爲腦震盪……所以無法站起來。

「……哼!這種東西對我纔沒用!」

這裏是一個很適合躲藏埋伏的地方。

「……!」

馬魯奇亞吉瞪大那隻混濁的白色眼睛,高興地笑着。

「……」

〈銘印〉不斷流出熾熱的鮮血。

林茲一邊痛苦呻吟,一邊瞪視大教堂的威嚴容貌。

蘭斯大教堂前的廣場一片寂靜。

「不用客氣……但是再這樣下去……」

她看見林茲額頭上冒出汗水,於是關心地詢問。

「……走吧,我們進去。」

「……!」

「本來待在這個區域的市民,好像全部都去避難了。」

大理石〈尖塔〉瞬間冒出來——變成無數尖齒朝殺人魔襲擊。

(……要來了?)

「什麼?」

林茲一邊喊叫,一邊將圍繞着雷火的手掌拍向身廊地面。

他簡單閃過林茲赤手空拳伸過來的手臂,蜘蛛般細長的腳重重踢了林茲的側腹。

「建奏士——林茲·連海特刻下銘印!」

這是……彷彿會將背脊燒得焦黑的深深殺氣。

林茲感到一陣刺痛——鮮血從他右手的〈銘印〉滴了下來。

咻……風切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你這傢伙喔喔喔喔!你不想上我的課嗎啊啊啊啊!」

布蘭謝裝有鋼鐵的靴子發出鏗鏗腳步聲。

「……!」

「林茲,上面!」

〈銘印〉的疼痛,隨着他一步步靠近而更加強烈。

「哼,還不賴嘛。」

「嗚……!」

(不對,這不是寂靜,這是……沉默。)

(……唔!他到底在哪裏……)

蜘蛛般的影子從頭頂落下。

(……那麼,被馬魯奇亞·吉帶走的柯潔特˙馬爾尚一定也在這裏。)

林茲朝地面吐血的同時雙膝跪下。

布蘭謝聽了悠斯的事之後出乎意料地冷靜,並沒有情緒失控。

兩人互相點頭,踏進正門。

林茲轉過身,但馬魯奇亞·吉已經不在那裏了。

假如悠斯的目的就是讓〈城姬〉寄宿在大教堂裏……

「哈……真是個愚蠢的徒弟!」

蜘蛛般的假手抓住柱子,避開了發狂的〈尖塔〉羣。

喀、喀喀……

林茲以此爲信號,在腦中搭起建構式……

「呵呵呵,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啊,雕刻大師特地爲你講解雕刻的祕訣,你可要心懷感……嗚喔!」

「好。」

藍白雷火從〈銘印〉迸出,就在這個瞬間:

(……看樣子猜對了。)

那幅景象看起來就像張着大嘴的可怕怪物。

馬魯奇亞·吉發出被擊敗般的叫聲,往後倒去。

林茲打算衝過去,但在他前方……

馬魯奇亞·吉踢了地面往上跳。

他是騙人的。雖然傷口在夏特蕾兒治療之下已經癒合,但在剛纔的戰鬥中裂開了。側腹部因爲內出血所以呈現一片深黑色。

莊嚴的蘭斯大教堂的正門大大敞開。

馬魯奇亞吉無聲地降落在他面前。

鮮血從被割開的制服袖子滲出來。

「布蘭謝!」

也就是從身體深處湧出的力量。

林茲一邊看着周圍,一邊低語。

(唔……夏特蕾兒……)

〈建奏術〉第十二韻律——〈再構築〉。

彎曲的假手掃過布蘭謝的身體,讓她重重摔往牆壁。

布蘭謝停下腳步。一道冷硬的喀噠聲傳來。

「嗚喔……」

林茲緊緊握拳。

「……!」

林茲一邊往後跳,一邊喊叫並將手掌拍向地面。

「你有一張很好看的臉,我會一刀一刀仔細地雕刻你的臉。」

馬魯奇亞·吉的雕刻刀深深刺進了突然出現的〈城牆〉。

「林茲·連海特刻下銘印——堅固的〈城牆〉啊,在此出現!」

光線穿透了彩繪玻璃,照耀着飄浮於空中的灰塵顆粒。

「我知道。」

從側邊橫掃而來的雕刻刀劃過額頭。要是布蘭謝沒有人叫,林茲的頭就已經被切下來了。「……馬魯奇亞吉!」

「呵呵呵,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我早就想將你活生生做成雕像了!」馬魯奇亞·吉刺耳的大笑聲迴響在蘭斯人教堂的身廊裏。

(那傢伙利用柱子的陰影……既然如此!)

他一回頭,看到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擋開了從他背後射來的雕刻刀。「……布蘭謝,多虧妳救了我。」

「還好……」

那個從她還在孤兒院的時候就很照顧她的人,竟然是殺人魔。這應該是個很令人震驚的消息,但她卻很鎮定……因爲她畢竟是槍手隊菁英的派遣騎士。

他將視線移往別處,才發現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癱軟地靠在牆上。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立刻推開林茲的身體。

布蘭謝一邊上下襬動肩膀、大口喘息,同時背靠着林茲。

「……!」

(……不行,沒辦法依賴夏特蕾兒。)

但是,林茲卻感受不到之前她出現在里爾要塞時的那股力量。

……揮過來的假手從背後突襲他。

(反正也不是什麼正經的課!)

雕刻刀刺進大理石地板。

(這次我必須救夏特蕾兒!)

「你的傷不要緊嗎?」

馬魯奇亞·吉抓住了他的頭髮。殺人魔用已經石化的臉露出竊笑。

〈城姬〉與〈城主〉以〈銘印〉連結在一起。

林茲在心裏咒罵,同時朝布蘭謝身邊跑過去。情緒激動的馬魯奇亞·吉丟出雕刻刀……

身廊當中滿是寂靜。

鏗——傳來一道金屬互擊的尖銳聲音。

「布蘭謝。」

身廊左右兩邊的大理石柱,朝着內側排列而望。

似乎可以聽見……鎖定了獵物的怪物呼出來的溼熱氣息。

「這纔是值得雕刻的材料!」

他在石柱間來回跳躍,握着雕刻刀的假手如鞭子般甩放而出——

「林茲!」

布蘭謝環視着空無一人的廣場小聲說道。

他從懷裏抽出三把雕刻刀扔了過來。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林茲創造出來的〈城牆〉將其擋下。

「布蘭謝,妳還好嗎?」

「嗯……」

林茲搖着她,布蘭謝撐起身體,藍色馬尾隨着搖晃。

那對肩膀微微地顫抖着,但是……

「沒問題的……我是騎士……我的劍,還沒折斷。」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瞪着馬魯奇亞·吉。

「我要救柯潔特……」

林茲默默點頭,朝他創造出來的〈城牆〉探出身體。

馬魯奇亞·吉再次藏身於柱子後面。

(對了,柯潔特在哪裏……?)

他環視周圍,沒看見類似的身影。

布蘭謝說馬魯奇亞吉抓走了柯潔特。

她或許也已經做好了柯潔特被當成人質的心理準備,但是……

「馬魯奇亞·吉。」

「……什麼事?」

聲音慢了好幾秒纔回應。

難道他害怕所在位置被發現嗎?……還是說,他故意發出聲音想達到擾亂的效果?或者他根本什麼也沒考慮?

無論如何,聲音迴盪在整個空間裏,無法分辨對方的位置。

「柯潔特在哪裏!」

從前里爾要塞副總監工沃邦大師使用過。

「……沒錯吧?」

他集中意識,在腦中展開構造式——吟詠着規模最大的〈建奏術〉。

馬魯奇亞·吉揮起右手臂,劃過布蘭謝的臉頰。

布蘭謝跳出來,逼近佇並不動的馬魯奇亞·吉,擊出鋼鐵之拳!

布蘭謝發出哀叫。馬魯奇亞吉的目標並不是布蘭謝。

她憧憬着聖女貞德並努力至今,這是一句擁有真憑實據的話。

「……」

結果他的手被第三隻手抓住了。

林茲的聲音讓布蘭謝做出反應,讓伸出的右手迅速避開對方。

不過,擊中牆壁摔裂的物體並非短劍。

「……!」

只要能儘量多讓幾根石柱毀壞就可以了。

林茲握住〈銘印〉疼痛不已的右手。

反正依照林茲的能力,還不至於讓這座大教堂崩壞。

剎那間——

(馬魯奇亞吉利用石柱來藏身、進行攻擊……)

林茲大聲喊叫,同時希望夏特蕾兒或柯潔特或許會聽見聲音,然後發現他們。

「不,馬魯奇亞吉,是我贏了。」

「可惡的小丫頭……!」

〈——汝乃位居偉大陵墓頂端,盡觀一切事物之〈眼〉——〉

他戒備着周圍並小聲說完後,布蘭謝輕輕點頭。

〈銘印〉處鮮血沸騰,嘶一聲冒出煙並滴下血來。

那個狀態很不妙……林茲的手顫抖着。

大理石石柱一片粉碎。

但是,現在只要這樣的結果就好。

林茲喘息着跪倒在地上。

(雖然師父叫我絕對不準用……)

他幾乎要失去意識了……

那是從馬魯奇亞吉的〈影子〉裏伸出來的手。

(……那是〈石之兄弟團〉的神祕神蹟!)

右手散發出藍白光芒。

「不要小看格鬥騎士,一旦知道那是假手,想閃開根本輕而易舉!」

〈構造崩解〉——這是一種沒有固定方向,只會帶來人面積破壞的韻律,所以實用性接近零。

沒錯……馬魯奇亞·吉的影子正是石化之神祕神蹟的真面目。(原來如此,是爲了使用影子纔會用那麼長的假手……)

「她不在這裏……不過,你問這個做什麼?」

〈——竊取隱藏在神殿最深處之祕技,吾等石匠之首啊——〉

「——林茲連海特擊碎銘印,崩壞吧,化爲灰燼!」

林茲舔了舔嘴脣。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並不是崩塌……而是像字而意義般返回了沙粒的狀態。

觸碰到影之手的左手慢慢地石化。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睜人那雙深藍色眼睛。

「……沒問題!」

〈——汝乃偉大的建築士之王,乃測量並設計出四界一切之者啊——〉

鑲在左右牆壁上的彩繪玻璃也全部碎裂。

「對,如果不是對方突襲,那一定是我比較強。」

雖然那個殺人魔很擅長突襲戰術,但如果正面迎戰的話,身爲格鬥騎士的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絕對擁有壓倒性的力量。

「……怎麼有、怎麼有如此亂來的傢伙!」

〈建奏術〉是讓房屋接近衆神建築等級的技法。

在他眼前……崩壞的石柱像灰燼般堆積着。

(……那傢伙降到地上之後的動作沒什麼驚人之處。)

大概是那隻詭異細長的假手讓身體的平衡變差了吧。

……就在他發現的瞬間……

「……愚蠢。」

(……這就是〈受神喜愛之手〉嗎!)

林茲從影之手解放,蹣跚地往前跳。

那就是與〈石像鬼〉相同的廢棄韻律。

大概誤以爲是短劍還是什麼物體……馬魯奇亞·吉咂舌跳了開來。

「呼!呼!呼……」

「嘖……!」

「林……茲?」

「馬魯奇亞·吉!」

這個韻律——是將建材還原爲粒子的破壞韻律。

慘叫聲從他的喉嚨迸出。

他很明顯開始不安。

馬魯奇亞吉右手的〈銘印〉發出不祥的光芒。

「……布蘭謝!」

「我要先從妳開始雕刻……」

但那是虛晃招數,手臂的影子抓住並舉起布蘭謝的身體!

他感受到一股彷彿頭蓋骨都要燒燬的感覺,腦中組成的建構式也一口氣破壞殆盡……

(……要是再……持續下去,迴路就會燒斷。)

彷彿讓耳朵疼痛的寂靜造訪……

「什麼……!」

「……!」

然後……他剛剛發現了一點。

「我放心了。」

布蘭謝閃過了如鞭子般扭曲的手臂衝上前,以拳頭擊中殺人魔的腹部。

林茲立刻伸出左手想保護身體。

但是……

……而是她身後的林茲。

「什……麼……?」

那是……等同於騎士驕傲的銀懷錶。

——〈受神喜愛之手〉!

然而,布蘭謝卻滿頭汗水,舔了舔嘴脣。

「布蘭謝!」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

既然如此……他就能盡情使用。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喊叫着丟出某樣東西。

這並不是自戀……而是她身爲格鬥騎士長久鍛鍊下來獨有的自信。

〡——〈受神喜愛之手〉。

不過,只有這個——唯獨這個韻律不同。

那是能讓觸碰到的事物化爲石雕的神祕神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性質不受任何控制,與身爲建奏士的技術熟練度無關——能返回至構造物的設計理論並使其崩壞。

第十韻律——〈構造崩解〉。

喀——!

失去藏身處的馬魯奇亞·吉痛罵着。

「〈石之兄弟團〉雕刻家,馬魯奇亞·吉刻下銘印——」

要是她們不在這裏,就不必擔心會波及到她們。

馬魯奇亞·吉因爲下巴被毆而往後仰,布蘭謝往前踏出腳步……「嘖,妳這個小丫頭!」

「林茲!」

「好——!」

林茲衝出來,舉起手中那樣物品。

那是布蘭謝丟過來的銀懷錶。

從地板伸來的〈受神喜愛之手〉遭到消滅。

銀懷錶反射了由碎裂窗戶射進來的光線,將影之手切斷。

「我、我的〈受神喜愛之手〉不可能輸給那種東西!」

「那不是什麼隨便的東西,那是我絕對不會折斷的劍!」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叫喊着,將鋼鐵之拳擊向殺人魔的下巴。

「嗚,喔……」

殺人魔的下巴被擊碎,身體呈拋物線飛出去撞上牆壁。馬魯奇亞·吉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布蘭謝毫不留情地踩斷了他的手腳。

骨頭折斷的僵硬聲音響徹周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馬魯奇亞吉發出淒厲的叫聲並在地上爬行、痛苦掙扎,蜘蛛般的細長手腳卻阻礙了行動,似乎讓他沒辦法順利站起來。看那個狀態,可能連正常走路都辦不到。

「悠斯人呢……」

「在禮拜堂……!」

就在林茲開口的時候……

「……唔!」

——蘭斯大教堂發出鳴動聲。

「……柯潔特!」

「妳不是跟我一樣崇拜聖女貞德嗎?」

「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你不要做那種掃興的行動,我想讓你們一同目睹聖女再度降臨的偉大時刻。」

「……!」

「……怎麼可能!」

(首先是……第一步……)

悠斯原本溫和的表情變得僵硬。

「柯潔特!」

「……嗯?」

《白銀的城姬》2 第六章 神聖的怪物插圖(1)
《白銀的城姬》 · 2 · 第六章 神聖的怪物 · 第1張插圖

他將瓶子裏的水銀灑向地面,變幻出十二把〈水銀之劍〉。

看來他好像終於理解林茲的想法了。

激烈的劍之暴風雨在一瞬間將林茲創造出來的〈城牆〉切碎。

他將身體向前傾、加速前進。悠斯在他正想踏出左腳的時候做出反應。

只要伸出手,就能勉強在十一步的距離內抵達。

以鮮血刻在她額頭上的〈王冠〉之〈銘印〉散發出不祥的光芒。

這不是與悠斯之間的距離……是林茲與他的〈城堡〉之間的路程。

有如子彈般射出的〈水銀之劍〉全部被彈開,變成液體四處飛散。

穿着祭司服的悠斯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布蘭謝將禮拜堂的門整個打開。

林茲右手圍繞着藍白雷火,並從那個洞裏跳出來。

崩毀的〈城牆〉另一端……並沒有林茲的蹤影。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爲什麼妳想阻止我?」

悠斯對着躺在祭壇的柯潔特伸出了手。

之所以沒有叫出聲,是因爲布蘭謝·艾斯特華爾身爲騎士的自尊使然。

……沒錯,不需要戰鬥。

即使看到這幅畫面,林茲也沒有行動……他忍着想跑過去的衝動,一邊瞪着面前的悠斯,一邊冷靜地測量距離。

林茲身爲建築士的徒弟,對他來說以目測來計算距離並非難事。

林茲他……緊緊地握住拳頭。

「布蘭謝!」

被固定在牆上的夏特蕾兒,模樣也令人不忍卒睹。

想躲開是不可能的,就算只有一把劍刺中身體,也會變成致命傷。

他不打算以滿是創傷的身體與眼前這名男子正面戰鬥。

就在這一瞬間——

以時間來說只有一秒鐘。悠斯在這一秒完全沒看見林茲的身影。

他舔舔乾燥的嘴脣。

「去死吧……」

夾在左右禮拜席中間的通道最內側——也就是祭壇的上面,柯潔特就躺在那裏。

「……嗚、啊、唔……」

布蘭謝邊吐血邊叫着。

林茲大叫。

林茲壓低身體,將圍繞着藍白雷火的手掌擊向地面!

——他在頭腦深處展開構造式,讓藍白雷火環繞着〈銘印〉。

〈建奏術〉第十二韻律——〈再構築〉。

「……」

「……!」

出鞘的劍刺進了布蘭謝的腳,紅色血花四濺。布蘭謝立刻跪下去,往前撲倒在地上。

(……十步,不對,應該是十一步。)

「……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

「……你不想見證聖女再度降臨的瞬間嗎?」

悠斯歪着頭,一臉不敢相信。

(夏特蕾兒……我一定會將妳奪回來!)

林茲叫喊着往前衝。

與此同時,從悠斯手裏射出的〈水銀之劍〉刺到他腳邊。

(……就是這裏!)

射出的第二把劍刺穿了林茲的肩膀。儘管林茲前進的步調因爲反動力而變慢,不過他卻沒有停下來,也不覺得痛。他就在血花四濺的狀況下筆直朝〈城堡〉前進。

悠斯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哼,就連你的骨頭都一併切碎吧……什、麼?」

「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悠斯一揮手,本來已經變成飛沫的水銀就變化成無數把小短劍。

揮起劍來力量能匹敵千軍萬馬的〈城堡〉,現在模樣悽慘地落到敵人手裏。

「哈哈!那種程度的石牆根本無法防禦我的〈水銀之劍〉!」

「哈哈,沒錯,被混爲一談的確讓人傷腦筋。妳只不過是憧憬她而已,而我卻繼承了她的精神。」

地板的大理石瞬間被重新建構,化爲堅固的〈城牆〉矗立在悠斯面前。鏘——

但那雙手……

「〈建奏士〉——林茲·連海特刻下銘印!」

林茲低語。

(第四步、第五步……)

他踢了一下大理石地面。

悠斯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大坑洞。

就在他發現的這一瞬間——

攀爬的手被釘在地上。

右手的〈銘印〉一陣疼痛。

悠斯不高興地揚起眉。

(第六步……)

「……唔!」

遭到黑霧枷鎖綁住四肢的夏特蕾兒被固定在禮拜堂的牆上,好像已經完全失去意識。「……夏特蕾兒!」

黑色長髮就像擁有生命般蠕動着。

他應該不可能從短劍暴風雨落下的狀態跳出〈城牆〉。

唰——

悠斯離開祭壇,往夏特蕾兒的方向移動……

「給我站住啊啊啊啊!」

(……必須感謝雷蒂纔行。)

不過……

所以,這並非他與悠斯直接的戰鬥……

「……!」

他沒有多餘心力顧及倒在背後的布蘭謝,他只是……一心一意往前進。

這是致命的一秒鐘。

「嗨,你們來得正好,我剛好要開始進行讓聖女貞德降臨的儀式。」

但是……

柯潔特的喉嚨迸出慘叫。

轟隆——

他那溫和沉穩的微笑,比馬魯奇亞·吉的狂笑更讓人覺得可怕。

這場比賽,比的是要如何跨越障礙物,最後抵達〈城堡〉。

「……嗚!」

卻被悠斯射出的〈水銀之劍〉貫穿。

她在禮拜堂地上往前爬,想靠近柯潔特。

悠斯立刻揮起手,三把抽出劍鞘的劍憑空出現。不,那只是看似憑空出現……其實他手裏有個裝了水銀的小瓶子,他讓水銀凝固成劍的形狀再將其射出來。

「抱歉,我沒興趣。」

只要進入〈城堡〉,林茲就贏了。

還有……

第二步。就在第三步行進的途中……劍劃過了臉頰。

——這是將〈再構築〉招式變換之後的鼴鼠掘洞。

這個招數,是最強的技師傭兵團——〈鼴鼠技師團〉最得意的戰術。里爾攻城戰的時候,林茲向團員同伴學習了戰壕的挖掘法。

這項技術並不是模仿師父史多藍傑大師而來……這是林茲第一次從其他人身上學來的建築技法。

「可惡……!」

悠斯將四處飛散的〈水銀之劍〉收回手裏……不過已經太遲了。

林茲往前跑去。

(在我差點被沃邦殺掉的時候,夏特蕾兒來救我了!)

(這次讓我來救妳!)

「……嘖!」

悠斯不顧形貌,以〈水銀之劍〉斬向面前的林茲。

這一劍猛然砍下來。這是足以將大理石〈城牆〉斬斷的劍,人類身體之類的物體簡單就會被砍成兩半。

不過……

「〈建奏術〉第三韻律——〈強化〉!」

林茲高聲唱出〈建奏術〉的韻律。

這個韻律……是大幅加強建材強度的韻律。

當然,這並不能加強不屬於建材類的人體。

可是……

如果不是人體,而是純粹的建材……

林茲以圍繞着藍白雷火的右手,抓住自己的左手。

……抓住那隻被馬魯奇亞吉的〈受神喜愛之手〉變成石頭的手。

夏特蕾兒的貼身衣物化爲光粒分解而去,〈城牆〉同樣重新建構……

夏特蕾兒聽見他的話之後做出反應……就在這一瞬間。

「林、林茲,你一直把臉靠過來,這樣……我、我很困擾!」

〈怪物〉身上……完全感受不到跟碧安卡弗萊文一樣的自負。

夕陽的陽光從天花板窗戶照進來。

不過,夏特蕾兒雖然滿臉通紅,卻沒有把林茲推開。

——新天鵝石城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彩繪玻璃製成的玫瑰窗。

這不是恐嚇的話語。

面對〈城堡〉,鍊金術師之類的人絕對不可能打贏。

一陣閃光發出,身體燒灼般的痛苦讓他好幾次差點失去意識。

他的手已經來到他的〈城堡〉旁。

(第九步、第十步……)

她以熊熊燃燒的凌厲雙眼瞪着愕然佇立的悠斯。

(一定也有辦法讓力量逆流回去!)

「不過呢,這個三流雕刻家、已經凋零的〈廢墟〉,還有愚蠢的〈藍鬍子〉,他們也算做了不少事。」

他一邊用手掌壓着那柔軟的肌膚,同時在腦中想像。

他將自己的想像以構造式的型態展開,然後將一切全部灌輸到夏特蕾兒身—:。

夏特蕾兒向前奔馳。

她突然放鬆表情,溫柔地摸着林茲的頭,接着……

他心裏這麼想着。

從不祥的甲冑縫隙冒出來、如同觸手般的手臂,簡直就像要將蘭斯人教堂吞噬般攀附着教堂的牆壁,並且痛苦扭動着。

她只不過是將無可爭辯的事實說出來罷了。

林茲將臉玾在柔軟胸部的觸感裏,同時陷入半失神的狀態。

鐵面具閣下踩着他斬殺的馬魯奇亞吉的屍體,垂下肩膀。

「來到尾聲了。」

夏特蕾兒高舉手中的劍。

「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啊,我已經決定讓你成爲另一名〈繼承人〉了。」

回收史多藍傑大師創造出的〈城姬〉。

他也明白這一點。

然後,他就像失去興趣般……將屍體踢開。

骨頭碎裂的聲音吞沒了悠斯發狂的笑聲。

「……她……不是……人質。」

既然如此……

林茲邊喊邊將迸出雷火的右手,強力地……壓住她的心臟。

那把劍散發出清冽的光芒!

「夏特蕾兒……」

林茲雙腳癱軟,已經沒力氣站起來,夏特蕾兒連忙抱住他。

夏特蕾兒嘴裏發出微弱的聲音。

他將〈城堡〉的構造式展開,直接擊入夏特蕾兒身上……

(夏特當兒雖然是〈城堡〉,卻軟綿綿的呢……)

那座自己曾經答應總有一天會創造出來的……她的〈城堡〉。

(……夏特蕾兒,是我,把城門打開啊!)

揹着〈城牆〉的夏特蕾兒拔出劍。有如〈城堡〉聳吐在面前的壓倒性威嚇感,讓悠斯往後迷。

「……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嗚……」

刻在柯潔特·馬爾尚身上的〈王冠〉之〈銘印〉流出鮮血,她的黑髮蠕動着、變成觸手,吞噬了一旁悠斯的身體。

微弱的心跳,以及從可愛嘴脣吐出的微微氣息。

是一個與被讚頌爲光之少女的聖女貞德一點都不像的〈怪物〉。

「好!」

「……怎麼會!」

〈城姬〉與〈城主〉以〈銘印〉連結在一起。

「……林……茲……?」

因爲林茲把手壓在她小髒部你附近。

「……!」

他嗤笑般自言自語。

禮拜堂裏……迴響着神聖的怪物的咆嘯聲。

黑色觸手從敞開的禮拜堂門扉逼近過來,他將視線看過去……

這件事情雖然沒有成功……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固有兵裝——〈戰姬光劍〉!」

「……聖女貞德啊,現在再度降臨此地吧。」

「想拿她來當人質是沒用的,你如果將劍刺進少女的脖子裏,我會用更快的速度砍下你的頭。」

但是,夏特蕾兒就像一座不動之〈城堡〉般動也不動。

「嗚……!林茲,你在摸、摸哪裏啊!」

「……!」

「你這個傢伙,你傷了我的〈城主〉,我要你用身體來抵罪。」

悠斯一邊發出失控的笑聲,一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他抱起躺在祭壇上的柯潔特馬爾尚,將〈水銀之劍〉架在她脖子上。

啪喳、喀、啪啦喀啦……

〈怪物〉轉向她,緩緩把觸手伸過來。

「……夏特蕾兒啊啊啊啊!」

以〈建奏術〉來〈強化〉硬度的石材拳頭,輕而易舉就把能切開大理石的〈水銀之劍〉彈刑。

布蘭謝·文斯特華爾發出尖叫。

「那個男人真是無藥可救的愚蠢傢伙。沒有〈棺木〉根本不可能讓〈城姬〉寄宿啊,再說那個女孩根本不是〈適任者〉。」

「……哈、哈哈哈、哈、哈、聖女貞德啊,妳願意擁抱我是嗎?啊……嗚喔、嗚啊、啊,聖女……貞德……啊、嗚……」

發出聲音的……不是柯潔特馬爾尚,也不是蘭斯人教堂的〈城姬〉。

「柯潔特!」

鐵面具閣下靜靜地離開。

「……原來如此,師父刻下〈銘印〉的地方是……」

那不是〈城姬〉,甚至連〈廢墟〉都不算,很明顯是個失敗作。

「什麼……!」

柯潔特·馬爾尚的意識已經完全喪失。

林茲聽着他的聲音並從他旁邊走過去。

那是……漆黑的怪物。

(……在里爾要塞與沃邦戰鬥的時候,夏特蕾兒的力量就流進來了。)

〈怪物〉伸出來的觸手纏住了夏特蕾兒的〈城牆〉。

林茲身體一傾,彷彿力氣用盡般倒在夏特蕾兒的懷裏。

林茲睜開眼睛低喃着。

「……夏特蕾兒……太好了……」

夏特蕾兒立刻滿臉通紅。

她靜靜睜開眼睛之後……

悠斯的嘴脣發出竊笑。

她將劍尖往前刺,並且說道:

禮拜堂的地板浮現出巨大的〈王冠〉圖案。

悠斯發出類似哀號的叫喊。

接着,他在口中喃喃低語……

但是,夏特蕾兒沒有停下來。

她身上環繞着清淨的光芒,化爲閃光向前直衝。

林茲從這幅景象……看到了雄偉聳立的〈城堡〉。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看到的則是從小憧憬、理想中的騎士。

(聖女貞德……)

觸手逼近布蘭謝眼前。

清冽的光芒將觸手燃燒殆盡。

「……神聖的怪物啊,迴歸爲光吧!」

接着……

夏特蕾兒的〈戰姬光劍〉,劈斷了蘭斯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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