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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鼴鼠技師團

《白銀的城姬》 · 志瑞祐 · 1.5萬 字

在森林裏前進的途中休息了好幾次,最後天終於亮了。

從聳立在街道旁的懸崖向下望,就能看見薄薄晨霧另一端被圓形城牆圍住的石造街道。

那是商業都市·阿連達姆。

紅磚房屋以半圓形廣場爲中心緊密地排在一起,廣場前方還有一座蓋着大鐘樓的教會,城牆內側比較高的山丘上則矗立着更爲豪華的宅邸。面朝大街建造的藍色屋頂房屋,大概是市政廳之類的地方。

大陸著名河川之一的萊特河流經城市附近,堆土築成的堤防上面搭建着堅固的石橋。

「嗯,城牆還真是牢固,街道周圍似乎有軍營駐紮。」

夏特蕾兒將手放在額頭上說道。

她使用的是能眺望千里的〈瞭望臺〉能力。

〈城堡〉般的銀白色盔甲將陽光反射回去,閃爍着光芒。

耀眼的亮光讓林茲眯起眼睛。

第一次在陽光下看到夏特蕾兒的側臉,她的容貌英氣煥發,美麗得令人屏息。

「我想那應該是〈諸侯同盟〉僱來的傭兵團駐紮地。」

林茲一邊說,一邊慌張地移開視線。

現在的時代,戰爭的主角並非君主擁有的騎士團,已經變成以金錢僱來的傭兵。阿連達姆屬於諸侯同盟的據點之一,所以周圍擠滿了從各地召集來的傭兵團。

「林茲,你能從旗幟分辨傭兵團嗎?」

「從這裏看不到啊。」

「〈雙頭鱷〉、〈翼獅〉,還有一個爪·子·很·長·的·矮·胖·生·物。」

「〈雙頭鱷〉是弗里茲連傭兵團、〈翼獅〉是葛歐爾尼傭兵團,爪子很長的矮胖生物?……我沒聽過耶。」

「喔——你還滿清楚的嘛。」

「因爲我一直跟着師父旅行啊,有名的傭兵團團名我都知道。」

夏特蕾兒講完之後梳起銀白色的頭髮,把手放在覆蓋着盔甲的胸前。

兩人一起叫了出來。

這句話太丟臉了,他說不出口。

「畢竟我是〈城堡〉呀,我對建築的事情很有興趣。」

她邊說邊以鞋尖叩叩敲了地面。

與其說奇怪,應該說沒人會做這種打扮。

林茲滿臉通紅地大叫。

「啊~~那是因爲……」

如果在戰場上就算了,全身穿着盔甲的年輕少女一邊昂首走在街上,還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這已經不只是顯眼的程度了。

「妳之前旅行的時候也一直是這種打扮嗎?」

夏特蕾兒不安地詢問,林茲嘆了口氣點點頭。

夏特蕾兒不安地小聲說道:

(我覺得那是因爲夏特蕾兒妳很漂亮,大家纔會回頭看。)

「以那種裝扮走到街上,我覺得實在不太好。」

「不,林茲你說的話很有意思。」

她靜靜閉上眼睛,小聲說道:

就在林茲眼前——夏特蕾兒一瞬間改變了裝扮。

兩人一邊瞄着傭兵團的駐紮點,一邊走在街上,沒多久就靠近阿連達姆的城門了。

就在即將走近城牆的時候,林茲忽然停下腳步。

「不,林茲是我的城主,我是他的〈城堡〉!」

儘管林茲從小就跟着史多藍傑大師在大陸各個都市穿梭,但很少看見維護得如此美麗的街道。

……他怎麼可能把自己看到蕾絲內衣的事說出口。

夏特蕾兒一邊揉着脖子,一邊轉動頭部像在紆解肩膀痠痛。

她轉了個圈然後以指尖撩起裙襬。

夏特蕾兒將手放在胸前,一臉驕傲地宣示。

[插圖]

美中不足的是藍色屋頂缺了一角,可能是被落雷擊毀的吧。

……原來如此,從旁邊經過的人,的確不時瞄着夏特蕾兒。

「……啊!呃,抱、抱歉,我一不小心就……」

(……?)

城牆上設置了向外突出的瞭望臺用來防禦,一旦街道遭受攻擊,就能從瞭望臺之間的空隙放箭或丟石頭來擊退敵人。

「唔……」

「你帶了一個這麼可愛的女朋友,真讓人羨慕。」

距離近得呼氣都吹到耳朵上了,林茲的臉一下子躁熱起來。

林茲對艾莉莎說這類事情的時候,她總會生氣地說很無聊,所以夏特蕾兒的反應讓他覺得很高興。

夏特蕾兒抓住林茲的袖子,將他的臉拉到自己耳邊。

工匠工會在大陸北方衆多城市裏擁有很大的勢力,就算只是徒弟,建築士的頭銜也受到相當的信賴。

「我先說清楚喔,〈城姬〉在〈要塞化〉解除的狀態之下幾乎無法發揮力量,一、兩個流氓還不算什麼,可是沒辦法像昨天那樣痛宰全副武裝的士兵喔。」

她穿着盔甲的時候,林茲還沒發現……

「是嗎?那該不會是兄妹?不過你們長得不太像。」

夏特蕾兒的盔甲就像肩上扛了一座小型的〈城堡〉。

「從拱門的組合方式看來,建築樣式應該是羅馬式與哥德式的複合式建築……啊~~天花板用的是精密的交叉拱頂技術耶。」

因爲旁邊的夏特蕾兒大大地睜着眼。

圍繞着藍白火焰的銀色秀髮隨之飛舞,接着輕輕落到她肩上。

以白色爲基本色調的背心搭上黑色的內衣,從短裙露出的修長雙腿穿着深藍色的襪子。

「……」

林茲也是個青春期的健康男孩,就算他覺得不該有這種念頭,可是未曾體驗過的觸感依舊讓他忍不住思索。

也許因爲無法取得相同顏色的石材,所以纔會放着沒修理。

「……是嗎?如果城主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雖然解除武裝對我來說就等於打開城門、升起吊橋……」

他回答的同時不經意地往周圍看……

「現在我們被追捕,妳那種打扮太明顯了。」

林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年輕的衛兵開玩笑地說着。

「不、不是這樣的!」「我、我纔不是女朋友!」

「呃,我想應該不是這樣……」

「……是、是嗎?」

「嗯?林茲你怎麼了?」

「啊,對了,林茲……」

(沒想到夏特蕾兒的胸、胸部……還滿大的。)

持長槍的衛兵立刻擋下他們,不過林茲一將刻在右手的大師〈銘印〉——建築士徒弟的證明亮出來,對方隨即放他們通過。

「等、等等,夏特蕾兒!」

這裏是大陸屈指可數的商業都市,街上聚集着滿滿的人,其中有旅行商人、街頭藝人,當然還能看到傭兵的身影。

「哪、哪裏很奇怪嗎?」

「我明明照你說的脫掉盔甲,怎麼好像被當成可疑分子了呢?」

擺設在街道上的市場就位於晴朗無雲的藍天之下,市場裏有蔬菜與水果、麪粉、麪包、烤肉串、絞肉派、壓榨水果製成的果汁、瓶裝草藥,其他還有各種大小日用品雜貨等琳琅滿目的物品。大概因爲傭兵團駐紮在附近,所以也有一些店擺放着刀劍類與可長時間保存的加工食品。

林茲與夏特蕾兒並肩走在鋪着石板地的熱鬧街道上。

「……沒、沒有啦,我……我沒事。」

那些人幾乎都是男性,當中也有人對林茲投以怨恨的眼神。

雙臂與胸部的觸感讓他的心臟激烈跳動。

(……是、是黑色的。)

衛兵張着嘴,訝異地盯着夏特蕾兒。

城門前面站了兩個拿長槍的衛兵,瞭望臺上也能看到弓箭兵的身影。

「……」

遠遠就可以看到那座由聳立高塔與堅固城門守衛的壯麗要塞都市。

「……」

果然,〈城姬〉的感覺跟一般人有點不同。

「是啊,基本上是這樣。街上的人確實會用好奇的眼光看我,所以我多少也有點在意。」

「……不過,這種打扮我還真不習慣。」

比起市場的商品與熱鬧的喧囂聲,吸引林茲注意力的反而是街上的建築物。

在旁人眼裏看來,說不定會認爲兩人是感情很好的情人,也有可能像姐弟或兄妹。總之,就是個讓人搞不清楚角色爲何的雙人組。

他一邊指着周圍的建築物,一邊解說……

夏特蕾兒低頭看着自己的打扮……

林茲一邊四處張望蓋在街道兩側的房子,一邊發出感嘆聲。

「什、什麼?」

穿過跨越法蘭西斯卡王國邊境領地與德蘭王國領地邊界的森林後,眼前出現一片平坦的平原。

「……真厲害!不只城牆很壯觀,街道也很漂亮。」

「……什麼?」

「……呃,夏特蕾兒,我跟妳說……」

夏特蕾兒靜靜地搖頭苦笑。

「妳看,那棟石造教會牆上的接縫幾乎看不出來,是技術高超的砌石匠做出來的喔,萊特河上游大概有品質很高的採石場吧。」

腳上穿的不是鋼鐵製的鞋子,而是發出閃亮光澤的皮靴,腰間掛的是收進劍鞘、有着樸素劍柄的短劍。

這時林茲突然驚覺什麼似地閉上嘴。

「我、我從剛剛就有點在意……難道我的打扮還是很奇怪嗎?」

「〈要塞化解除〉。」

林茲說到一半就閉上嘴巴。

「怎麼了?」

林茲慌張地將視線從睜大眼睛一臉疑惑的夏特蕾兒身上移開。

她縮起脖子,感覺似乎很不自在。

「這、這樣……不可以嗎?」

她悄聲說完之後,周圍就捲起一陣旋風,覆在胸部與腰部、雙臂與腳的銀色盔甲化成細細的光粒消失不見。

人們都只是看着她而沒有向她搭話,但與其說這是因爲林茲在她身邊,其實應該是她散發出的剛硬氣息所致。

「或許是因爲女孩子佩着劍很稀奇吧。」

林茲隨便找個理由打圓場,夏特蕾兒好像才理解似地回應:「是、是嗎……?」

她離開林茲身邊咳了一聲。

「好了,現在已經抵達街上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有想到什麼可以救出你青梅竹馬的計策嗎?」

「——嗯。」

夏特蕾兒的問題讓林茲露出嚴肅的表情。

「我昨天在森林裏邊走邊思考一件事,我想在這座城市裏加入準備攻打里爾要塞的傭兵團。」

「……什麼?」

林茲點頭並停下腳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目前包圍了要塞的〈諸侯同盟〉軍隊近日一定會進行總攻擊,沃邦也說傭兵團爲此從各地被召集而來。

諸侯同盟的軍隊能否攻陷那座堅不可摧的要塞還是未知數,可是,說不定能趁着戰亂入侵要塞,將被囚禁的艾莉莎救出來。

老實說,這是個根本稱不上計策的莽撞想法。

不過,單槍匹馬就擁有與〈城堡〉相等力量的〈城姬〉——夏特蕾兒,與熟知要塞內部構造的林茲一旦合作,就絕非不可能實現。

他曾經發誓無論如何都會救出艾莉莎,而在他淘汰儘可能想出的計策之後,其中最有可能辦到的就是這個方法。

「……」

夏特蕾兒聽完之後,將食指頂着下巴沉思……

接着開口說道:

「林茲,我覺得……這個做法太危險了。」

「……嗯。」

夏特蕾兒滿臉通紅地雙手抱胸,生氣地將臉轉向另一邊。

林茲單手拿着籃子爬到屋頂上,然後在她身邊坐下。

「唔……」

……咕嚕咕嚕。

「……唔。」

教會屋頂上有個似乎是落雷造成的大洞。

「〈城姬〉也會餓啊。」

「夏特蕾兒妳甦醒的森林裏沒有〈城堡〉嗎?」

她有着倔強的眉毛與好奇心強烈的烏黑雙眼。

「嗯,算有吧。」

「怎麼了?」

「那麼,就讓我看看史多藍傑大師徒弟的能耐吧。技巧純熟的建築士不使用木工工具也能修理屋頂是嗎?」

「不,就算再怎麼能幹的工匠也沒辦不到啦。」

就在這時——

林茲露出苦笑。〈城姬〉既冷淡、一板一眼,而且像個驕傲的騎士。

——是啊,〈城堡〉與〈城姬〉是一心同體。

像貓一般的少女舔了一下淡紅色的嘴脣,露出桀騖不遜的笑容。

「比起從正面進攻救出公主可行多了。」

「嗯?」

她以寧靜、溫柔的側臉凝視着眼前延伸開來的街景。

「——我知道了,城主,我答應你的提議。」

「……唉,沒辦法了,想找旅社住宿也沒錢,我去工作吧。」

「神父大人,請您放心,這就是該讓建築士發揮長才的時候了。」

林茲爲了讓顧客安心,自信滿滿地點頭。

林茲點點頭,回頭看着他們剛剛經過的那棟屋頂損壞的教會。

不曉得她有沒有發現林茲已經爬上屋頂,她就這樣自言自語地說着。

就像艾莉莎被強迫成爲寄宿在里爾要塞裏的〈城姬〉。

與大街交叉的十字路口陰暗處——有個人頗具興趣地盯着林茲他們。

林茲趕忙將手上的籃子遞過去。

「話雖如此……」

「謝謝妳,夏特蕾兒。」

「夏特蕾兒妳呢?」

林茲沿着梯子爬上教會屋頂時,夏特蕾兒正抱膝坐在上面。

「……」

他們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

夏特蕾兒靜靜點頭說了句:「是啊。」

「……?初來乍到的城市裏會有地方讓你工作嗎?」

這是加了堅果的甜餅乾,好像是教會里的修女烤的。大概因爲肚子太餓了吧,夏特蕾兒相當滿意地不停將餅乾送進嘴裏。

「如果真的能修好的話,五枚銀幣還算便宜的了……可是,你看起來也沒有帶着木工工具啊,而且這間教會屋頂用的建材,是透過交易從遙遠國家買來的貴重石材喔。」

她紅着臉,有點害羞地看往其他方向。

(那個男孩子手上有建築士的〈銘印〉,而且那不是一般的銘印,那個圖案絕對沒錯——那是大陸最頂尖的建築士·史多藍傑大師的印記。)

「……對啊。」

「啊,呃,那個……」

林茲一邊翻着短上衣的口袋,一邊搔着頭。他除了身上的衣服之外兩手空空地從要塞被〈傳送〉到森林裏,所以一枚銅幣也沒帶。

這也無可厚非,因爲年僅十五歲的少年向他表示要獨自修理因爲落雷而損壞的屋頂,況且他想修理的地方,還是因爲無法取得建材所需的貴重石頭,所以不管拜託何處的工匠都一直被回絕的位置。

林茲看到她臉上沾了餅乾屑於是對她說,結果……

「夏特蕾兒的……〈城堡〉?」

神父扶着下巴像在思考。

屋頂使用的石材的確是這片大陸很難取得的貴重商品。想買到同樣的物品或許真的有困難。

「……!你、你很囉唆耶!沒有軍糧怎麼有辦法打仗呢?」

夏特蕾兒不知爲何一副了不起似地雙手抱胸回答。

「假如成果您不滿意的話,我就不拿報酬,您意下如何?」

「嗯……」

夏特蕾兒立刻揚起眉。

「是啊,因爲我醒過來時待的森林,是個連野獸都不會踏進來的糟糕地方。」

火紅色頭髮分成左右兩邊紮成雙馬尾。

禿頭神父對上門的林茲投以懷疑的眼光。

這副模樣總讓人覺得有趣,林茲忍不住苦笑。

「嗯,你看起來年紀很小,真的沒問題嗎?」

那是一名穿着亮眼都會服裝,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

「什麼事?」

「……我知道,但還是要謝謝妳。」

林茲苦笑着搖頭。

接着他不好意思地抓着頭。

林茲彬彬有禮地鞠躬。

是個感覺稍微成熟、有點像貓的少女。

可是該怎麼說呢?這種反應……讓他覺得夏特蕾兒就像個女孩子。

夏特蕾兒露出笑容,拿起圓形餅乾喫了起來。

「如果那名少年有真本事……我還真希望他加入我·們。」

「我知道,非常謝謝您。」

夏特蕾兒撩起銀白色秀髮,輕輕嘆了口氣。

林茲筆直地望着夏特蕾兒清澈的藍色雙眼說道。

但他也已經料到夏特蕾兒會這麼回答,因爲不光是他自己,這還會讓夏特蕾兒陷入危險,所以是個就算被否決也不奇怪的提案。

「……」

夏特蕾兒清了清喉嚨,以格外冷靜的聲音說道:

傳來一陣可愛的聲音。

「……嗯~~真不愧是大陸有名的商業都市,我發現稀奇珍寶了。」

「……是嗎?謝謝。」

「啊,還有……」

夏特蕾兒喫完餅乾以後咳了一聲說道:

「……唔,我應該說過這不是爲了你,我是爲了尋找能知道我來歷的線索才協助你。」

清爽的微風玩弄般地吹拂着圍繞藍白火焰的銀白秀髮。

「呃,這是教會的神父大人給我們的,一起喫吧。」

……果然行不通。林茲的表情稍微蒙上陰影。

「我的同伴肚子餓了,能不能請您給我們一些可以直接拿着喫的食物?」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請你試試看吧。不過我先說清楚,要是不滿意我可不會付錢喔。」

她的臉上稍微露出苦笑。

夏特蕾兒自己的〈城堡〉或許也位在某個地方。

「這片街道真是美麗,我寄宿的〈城堡〉是不是也像這樣漂亮呢?」

「〈城堡〉裏的〈金庫〉是空的,〈儲藏庫〉裏的糧食也在昨晚喫完了。」

「〈城姬〉是寄宿在〈城堡〉裏的存在——若真是這樣,屬於我歸屬之處的〈城堡〉一定也在某處,你不這樣認爲嗎?」

她就別開臉,害羞地低下頭。

林茲緩緩起身走近大洞的邊緣。

「不,我沒有騙人,我會好好工作的啦,雖然師父說過不要亂用……但只有這樣應該還好。」

「夏特蕾兒……」

少女搖動着火紅頭髮,在人羣之中快步跟在兩人身後。

「什麼?那你騙了這間教會的神父嗎?林茲,我討厭這種行爲。」

「對了,林茲你不餓嗎?今後要進行的目標也已經決定,我在想要不要找個地方喫早餐。」

「我知道了,那就在哪裏找間餐廳……啊。」

眼前是帶有光澤感的深藍色石材,他將刻有大師〈銘印〉的右手放在石材上。

接着,以清澈的聲音——開始吟唱。

周圍的空氣開始緊繃,然後捲起一陣激烈的風將林茲包圍了起來。

他閉上眼睛,在腦中——想像完成的景象。

〈建奏術〉第八韻律——〈修復〉,這項技術比起以建材重新組合出建築的第十二韻律〈再構築〉簡單很多。

現在的林茲能運用自如的只到這項技術的第八式爲止。

啪滋——傳來一道火花聲,藍白色的閃電從〈銘印〉迸出。

「這是那時候的……?」

夏特蕾兒瞪大眼睛喃喃念道。

「林茲·連海特刻下銘印!曾經存在於此之物啊,吾命汝恢復往昔之姿!」

林茲一邊將腦子裏展開的構·造·式奮力擊下去,同時高聲呼喊。

比先前更耀眼的閃電從〈銘印〉迸出……

接着一片寂靜。

「呼……」

風已經止息,林茲喘了口氣擦掉額頭上的汗。

原本屋頂上的大洞已經完全修復,沒有留下任何燒焦的痕跡。

「林茲,這究竟是……?」

夏特蕾兒驚訝地詢問。

「這是〈建奏術〉啊。」

「……?那是什麼?」

(……呃、這是夏特蕾兒的……!)

夏特蕾兒滿臉通紅,驚慌失措地叫了出來。

「什麼?」

〈鼴鼠技師團〉曾經參與託蘭要塞圍城戰、多拉吉亞城攻城戰、第二次杜巴爾城攻城戰等著名戰爭,攻陷了一個個被認爲堅不可摧的城池。

(——話說回來,她是誰?)

「……!」

夏特蕾兒將短劍劍尖指向少女,嚴厲發問。

「請問著名的〈鼴鼠技師團〉的團長找有我什麼事?」

「——林茲!」

夏特蕾兒緊緊抱住差點摔下去的林茲。

林茲的手掌感覺到一股具有彈性的柔軟觸感。

「……」

「那我就開門見山說了吧,你要不要來我們的傭兵團?」

手上傳來的強烈刺痛感讓林茲露出難受的表情。剛纔他的〈銘印〉發熱,只是熱度不像之前在森林裏使用〈再構築〉的時候那樣熱到讓他燒傷。

他們是一手包辦戰場上的土木工程——要塞破壞、陣營搭建、野戰築城、架橋、挖掘、組裝攻城武器等工作的工·兵傭兵團。

林茲發現自己手中物體的真面目,於是慌張地把手移開。

「——在屋頂上竟然這麼大膽,我該不會打擾到你們了?」

夏特蕾兒用嚴肅的聲音回應。

不曉得史多藍傑大師爲何要將這種技術教給以建築士來說還不成熟的林茲。事實上,師父也曾告訴林茲不可以隨便亂用這項祕法。

就趁這時——少女的紅髮飄揚起來,以輕巧的動作跳到這邊的屋頂上,舉止就跟貓一樣。屋頂的高度要是摔下去絕不只有骨折而已,她竟然如此有膽量。

「妳找我有什麼事?」

「這不就夠可疑了嗎!」

她撩起火紅的雙馬尾頭髮,半眯着眼睛往這裏看。

她拔出腰間的短劍,以銳利的眼神瞪着突然出現的謎樣少女。

夏特蕾兒像是保護林茲般站到他面前、拿好短劍。

就在林茲腦中浮現疑問、歪頭思索的時候——夏特蕾兒推開林茲的身體迅速站了起來。

有着火紅頭髮的少女聳聳肩,用力揮着雙手。

他悄悄嘆了口氣。實際上,古今被歌頌爲堅不可摧城池的要塞當中,因爲這種理由被攻陷的例子還不少。

〈鼴鼠技師團〉——林茲也聽過這個戰場上響亮的名號。

(我覺得夏特蕾兒對抗正面攻擊的時候很厲害,可是面對從背後進攻的招數就沒輒了……)

這是爲了創造出〈衆神之建築〉而生的技法。

「……簡直就像奇蹟的力量。」

「妳、妳說我可愛是什麼意思……我纔不可愛!」

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十七歲。

以木頭支柱支撐洞穴頂端的同時,挖掘並經由地下隧道前往敵方的城牆下面,等抵達城牆正下方再將支柱一口氣全燒光,蓋在土堆上的城牆就會輕易地崩塌。聽起來似乎很簡單,但其實這是需要精密技術的危險攻城法。

林茲一邊茫然地思考……

「不要這麼愛生氣嘛,虧妳有張可愛的臉蛋,太可惜了。」

……總覺得好像產生了奇怪的誤會。

收下教會神父給的報酬之後,林茲他們就在雷蒂西亞催促下,半強迫地被帶到街上的餐廳。

「呵呵,你們真有趣。」

背後突如其來的說話聲讓他嚇了一跳……

「同業?」

「我叫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是技師傭兵團〈鼴鼠技師團〉的團·長。」

夏特蕾兒以尖銳的視線瞪着林茲,還稍微泛着淚光。

一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林茲一回頭……

「你也別客氣啊,快喫快喫,這裏的熱炒餐點很好喫喔。」

「不要這樣瞪我啦,我跟你也算是類似同·業的關係,所以稍微知道一點那方面的事情。」

感覺就像恰好成熟的果實。

原本夏特蕾兒對這名像貓一樣的少女懷有戒心,但少女請兩人喫飯之後她就完全被拉攏了。林茲見狀不禁想起一個戰場上的故事——補給路線遭到截斷的城池裏的士兵,因爲受不了烤全豬的香味而打開城門,所以那座城就簡單地被攻陷了。不過林茲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咦?)

蓋在教會隔壁的市政廳屋頂上站了一名少女。

「呃,我覺得夏特蕾兒妳很可愛啊……」

「林、林茲,連你都在亂說些什麼啦!」

她並不是生氣,只是忘我地喫着飯。

畫在團旗上的徽章是在地底爬行的鼴鼠,圖案的由來是因爲他們很擅長一種被稱爲〈鼴鼠挖掘法〉的攻城法。

她散發出的氣勢甚至會讓普通人光聽到這句話就發抖。

(夏特蕾兒說的「爪子很長的矮胖生物」旗幟,就是〈鼴鼠技師團〉的旗子吧……)

佈滿油味的餐廳桌子上面滿滿擺着加滿辣椒的豆類餐點、雞肉炒蔬菜、沾滿砂糖的炸麪包、奶油與焗烤洋蔥湯等相當豐盛的菜色,這些全部都是雷蒂西亞請客的。

她似乎被少女打亂了步調,很稀奇地焦躁了起來。

「——妳是什麼人?」

——這並非什麼令人驚訝的事,因爲史多藍傑大師是大陸上最有名的建築家之一,這個〈銘印〉的設計——也就是仿造測量儀描繪出的幾何學圖形,在同業之間也廣爲人知。

「不,也沒有那麼厲害啦,我能做到的頂多只有建築物的修補而已,並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也不像師父那樣使用得很完美……」

「那麼……」

「……」

她以食指指着林茲。

可是,有着火紅秀髮的少女完全不爲所動。

——我得振作點纔行。林茲如此思考。

他現在遺不敢相信這樣一名年輕女孩竟然是傳聞中的知名傭兵團團長。

「我不是可疑人物,我只是跟在你們後面而已。」

「你右手上的那個〈銘印〉……」

能使出這種技術的人被稱爲〈建奏士〉。

「——喔,〈石之兄弟團〉的祕密,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

要使用這項技術,需要與生具來的〈詠唱者〉才華,與對建築本質的理解。

「等、等等,你在摸哪裏……」

倒在屋頂上的夏特蕾兒被林茲壓住,她發出尖叫。

「……哇、呃……!」

「……我太大意了,如果是在〈要塞化〉的狀態,〈瞭望臺〉的功能就會自動啓動。」

——這名少女究竟是什麼人?

「是大陸最頂尖的建築士——史多藍傑大師的印記對吧?」

「不過,真要說起來的話,我的專門是〈破壞〉啦。」

夏特蕾兒感嘆地說。

關於〈石之兄弟團〉的祕密技法〈建奏術〉應該沒有什麼人知道纔對。

同時盯着這名坐在對面、有着端正五官的少女。

「這是師父隸屬的建築士工會中傳承的奧祕技法,師父第一次教我是在我九歲的時候。」

就算少女知道也不奇怪,但是……

但是,紅髮少女一動也不動,露出高傲的笑容說道:

師父表示,這是因爲一日一依賴〈建奏術〉,建築士本身的技能就會生疏——這是他說的理由,但實際上真的只有這樣嗎?

工兵在大規模的攻城戰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大部分軍隊也會編制專門的部隊,但由土木技師組成的傭兵團十分少見。

林茲發問,眼中露出警戒的神色。

「……!」

少女閉上單邊眼睛,優雅地微笑着。

林茲的〈城堡〉夏特蕾兒從剛剛開始就幾乎什麼話也沒說,默默地喫着食物。

「不、不是的……抱歉……我不是故意……」

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露出微笑。

「……!」

她聳聳肩,一臉從容地轉開話題。

林茲沒喫餐點就直接打開話題。

[插圖]

「別、別說了,快把那隻手拿開啦!」

林茲反問。夏特蕾兒也把臉從奶油通心粉的盤子裏抬起來。

「我在這座城市裏招攬新血,這是爲了邀請優秀的技師加入我們。」

雷蒂西亞的眼睛不經意地瞄向林茲刻着〈銘印〉的右手。

「我不是優秀的技師,只是有個很厲害的師父。」

「你在說什麼?你繼承了大陸最頂尖的建築士·史多藍傑大師的〈銘印〉,是他唯一的徒弟耶——我可不認爲你不優秀喔。」

「師父不是因爲我有才華而收我當徒弟的。」

「……?那他爲什麼收你當徒弟?」

「呃……」

林茲搖頭表示不知道。

史多藍傑大師爲何要領養、並養育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孤兒的林茲與艾莉莎——他沒有問過師父這個問題。

若要說原因,就是因爲他害怕聽到答案。

「其實我本來也沒有資格繼承這個〈銘印〉,以建築士來說也很不成熟,不知道師父究竟爲什麼要……」

「那又怎樣?」

(——什麼?)

雷蒂西亞微笑着,只不過,她的雙眼深處並未帶着笑意。

林茲不認爲少女在挑釁,而是覺得她看起來不知爲何真的生氣了。

「沒資格繼承〈銘印〉之類的事情根本無所謂,不管是因爲什麼機緣,要如何使用繼承得來的力量也是由你決定的呀,不是嗎?」

「……」

雷蒂西亞嘆了一口氣,撩起火紅色頭髮。林茲發現她手上刻着一個搭配楔形圖案的紅色〈銘印〉。

「我是十四歲的時候從阿爾伯蒂大師那裏繼承〈銘印〉的。」

熱氣另一端隱約浮現一個披着長髮的嬌小身影。

——接着他立刻啞然。

至少要能夠靠自己的力量保護重要的事物。

這裏是阿連達姆有名的溫泉。受到附近火山熱度影響而保持溫度的溫泉含有豐富的礦物質,可以紆解旅行帶來的疲憊。阿連達姆這裏有很多問溫泉旅社,不過這座浴場是〈鼴鼠技師團〉包下來的。

「我可以確認一件事嗎?」

(……可是,師父爲什麼要留下那種話?)

「什麼事?」

「……」

噗唰。

儘管他驚慌地四下張望,卻到處都沒有地方能躲藏。

「啊、哇、唔……林、林茲,你、你爲什麼……!」

她迅速遮住意外相當豐滿的胸部,上氣不接下氣地哀號。

「——我知道了。」

皎潔月光清楚地將她濡溼的裸體映照出來。

(是啊,我曾經發誓無論如何都要用這雙手救出艾莉莎。)

(……搞不好她是個很不得了的千金小姐。)

是夏特蕾兒。

夏特蕾兒以沉靜的表情點頭。

不,這不可能,因爲旅社前面確實有掛招牌。

這天晚上,被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率領的〈鼴鼠技師團〉僱用的林茲,將身體泡在冒出冉冉熱氣的露天浴池裏,望着頭頂上的廣闊星空。

火紅的頭髮彷彿正在燃燒,她以那雙炯炯有神的黑色雙眼凝視林茲。

那是個他非達成不可的目標。

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鐵面具男子,還有,據說是師父舊友的沃邦大師說艾莉莎是〈城姬〉的適任者。沃邦從一開始就是打算讓她成爲要塞的〈城姬〉,纔會邀林茲他們過去嗎?

刻在夏特蕾兒手臂上的七個〈銘印〉之中也有相同的圖案。

「……呼,復活了。」

(……史多藍傑大師,您現在究竟在做什麼?)

——林茲,以後你要讓我看看你蓋的城堡喔。

「謝謝你,歡迎你加入,林茲·連海特。」

「夏特蕾兒,可以嗎?」

「……」

他差點大叫出來。

她那動人的肢體就如同美之女神親自雕刻出來的。

她在十四歲這麼年輕的時候就繼承了大師徒弟證明的〈銘印〉……?

史多藍傑大師傳授給他的奧祕技法——〈建奏術〉。

但是,林茲卻沒能保護她。

林茲盯着刻在自己手上的〈銘印〉。

與師父和艾莉莎三人一起旅行的時候,偶爾也有機會使用浴場。

不,我心裏絕對沒有下流的念頭,我不是那麼想的……林茲如此認爲。

師父拜託他保護艾莉莎。

他用熱水啪沙啪沙地洗臉,再從腳尖用力伸展身體,感覺到全身的肌肉僵直又緊繃。累積已久的疲勞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林茲慢慢回頭。

這與他突然失蹤有什麼關聯嗎?

既然如此……林茲用力握緊拳頭。

(……嗯?)

(……!)

「無所謂,因爲我是你的〈城堡〉呀。」

「……喔~~這個女孩是劍士啊。我本來是希望技師加入的,不過算了,你們就一起過來吧,畢竟攻城武器也需要有人護衛嘛。」

夏特蕾兒用有點生氣的語調說道:

(……不行,我必須要堅強點,就算師父不在身邊……)

啪沙。

「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請妳僱我成爲〈鼴鼠技師團〉的成員。」

一般只要是與建築或藝術之類事物有關係的人,不論是誰一定都無法移開視線。

林茲點頭。

「我是林茲的〈城堡〉。」

反而還被自己應該保護的人搭救。

他相當悔恨,緊緊握住拳頭,指甲甚至都已經陷入肉裏。

夏特蕾兒發出了女性般喫驚的叫聲,絕對無法想像平時的她會發出這種聲音。

(……這、不是真的吧……說起來,這裏是混浴嗎?)

大陸各個城市現在還留有古代羅慕路斯帝國時期建造的浴場,城市的市長曾經委託他們進行修復工作。

這是林茲在她被迫成爲〈城姬〉之前,最後與她說過的話。

他現在也身在相同的星空之下嗎?

——然後我就會當那座城堡的公主。

他一邊思考,一邊將頭倚着石造的浴槽。

視線與進入浴槽的她對個正着。

「……」

甚至令人不禁屏息。

她是爲了要知道自己的來歷——以〈城姬〉身分誕生的意義。

(……呃,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了!總、總之得先躲起來!)

那是段不曉得明天會去哪裏的流浪之旅。

真的是……非常美麗。

他能使用這股力量達成某些目的嗎?

他忽然想起自己與艾莉莎訂下的約定。

艾莉莎胸口的五芒星印記。

「我想要獲得力量,所以非常努力才繼承了這個〈銘印〉,但這並不是我的目的,我希望用這股力量完成其他事情。」

現在林茲有着明確的目標。

說到阿爾伯蒂大師,他是一位被稱爲教堂建築巨匠的著名建築士。

「既然身爲團長的妳在這座城市裏,也就表示〈鼴鼠技師團〉會以諸侯同盟工兵部隊的角色參加里爾要塞的攻城戰,對嗎?」

「當然,那可是大陸最厲害的要塞技師,沃邦大師蓋的要塞——只要能將其攻陷,〈鼴鼠技師團〉就會更名聲遠播。里爾要塞當成我們的對手絕對夠資格,我賭上最強技師傭兵團的榮譽,絕對要攻陷那座要塞。」

雷蒂西亞察覺林茲的表情已經改變。

好像是爲了讓雷蒂西亞待在這裏的期間可以泡澡。

「……」

夏特蕾兒也在尋找師父。

附近突然發出聲音。

不……不能說「某·些」目的。

還是說……

他在一瞬間還真的想過要用〈建奏術〉築出一道牆,但要是這麼做絕對會被發現。林茲已經完全六神無主。

她如此說。

林茲一邊仰望月亮高掛的夜空,一邊在心中喃喃自語。

……師父他,知·道·艾·莉·莎·被·盯·上·嗎?

「林茲·連海特,你願意用你的力量幫助我,完成我的野心嗎?」

圍繞着藍白火焰的銀白色秀髮,以及細嫩的雪白肌膚。大方展露出來的裸體描繪着魅惑得令人屏息的曲線。

林茲搖搖頭,試着不去思考。

「我不是劍士。」

林茲抬頭揉揉眼睛。

林茲的目光瞬間被她吸引,完全忘記自己身陷危機狀況。

林茲用力回握雷蒂西亞伸出來的手。

林茲立刻被拉回現實。

「……」

儘管如此,那時依舊很快樂。林茲心中這麼想。

「咿呀!」

少女桀騖不遜地笑了出來,那雙黑色眼瞳充滿了自信。

接着,他轉向自己那座在旁靜觀的〈城堡〉。

她全身上下一片通紅。

清澈的藍色雙眼微微泛着淚水。

「呃、不……不是這樣啦,夏特蕾兒!」

林茲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在否認什麼,但依舊死命搖頭。

「應該說,爲什麼夏特蕾兒妳會……?」

「我、我聽雷蒂說現在浴場沒有半個人……」

(是雷蒂啊……可惡,被陷害了……!)

林茲在浴槽裏抱頭。

現在他似乎能看到紅髮少女竊笑的表情。

「總、總之很抱歉!我馬上出去……」

「等、等一下,林茲你不必出去,是我沒確認,所以是我不對。」

「不,是我……」

嘩啦一聲,林茲站了起來。

「林、林茲,你做什麼!」

夏特蕾兒用雙手矇住眼睛。

「咦?……哇,對、對不起!」

林茲急忙重新泡回浴槽裏。

「……」

這幾秒鐘裏,兩人陷入尷尬的沉默。

「……呃,就是……把夏特蕾兒妳……」

林茲訴說着真摯的情感,夏特蕾兒略顯驚訝地看着他的側臉。

「要讓〈城姬〉以完美的型態寄宿下來,難道無論如何都必須抓到與艾莉莎·伊斯特伯拉特最親近的人——林茲·連海特嗎?」

「喔——關於那件事,今天早上我的部下呈來一份很有趣的報告喔。」

沃邦發現兩人之中的艾莉莎·伊斯特伯拉特具有〈城姬〉適任者的資質,所以向中央報告。隨後,這名戴着鐵面具的男子爲了執行讓〈城姬〉寄宿在要塞裏的儀式而被派來。

——不,真·的·只·有·這·樣·嗎?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公主殿下從那之後似乎非常不高興,不理會身爲城主的我,現在依舊陷入沉眠。」

如果把臉轉過去好像就會出現〈地下拷問室〉,所以林茲心跳加速的同時偷瞄着她映在水面上的身體。

一個是居於頂端地位率領工會,被稱爲〈眼〉的存在。

「不過,要是林茲你現在轉過來的話……」

沃邦詢問的並非身爲軍人的自己,而是身爲建築士的自己。

比第七位階的沃邦更高階的人,除了他之外沃邦只知道兩個人。

浮現在夜色裏的白皙頸子相當誘人。

林茲也是個青春期的男孩,所以面對充滿魅力的異性裸體還是會有興趣。

猶如上天殷示般忽然降臨的念頭,變成熱情的創作慾望在腦中奔馳。

「是嗎,那你想到了怎樣的景象?」

「啊,沒有啦、呃,那個……」

她訝異地瞪大眼睛。

「……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對建築士而言應該是一件丟臉的事,因爲我至今都沒有自己想創造的東西。我總是追逐着師父的背影、模仿師父的技術,一直以來也都認爲這樣就好……所以,我第一次有這種想法。」

一個是大陸最頂尖的建築士,第十位階的〈要塞王史多藍傑〉——只不過他已經在兩年前被逐出〈石之兄弟團〉。

嘩啦。夏特蕾兒探出身體。

「是啊,我希望能變強,好以這雙手保護心目中的重要事物……」

「所以呢?」

「——夏特蕾兒,我有事拜託妳。」

這是林茲以前從未感受過的奇妙感覺。

鐵面具閣下靜靜地抬頭,發出彷彿覺得很有趣的聲音。

林茲抬起臉,靜靜地握住拳頭。

「那·也·無·所·謂·吧?」

「我沒有……生氣啦,畢竟現在是不可抗力的狀況嘛。」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他在這裏發現了很適合那個構想的仿效對象。

過去的經歷一切不明,罪狀的詳細內容也不清楚,就連關進伊夫堡的時間都不明確,說起來,犯下背叛王室這種大罪,不僅沒有被判死刑,反而還獲得釋放,這就是一件令人無法相信的事,他至少有可能是具有王室血統的人……不,即便是國王的母親或弟弟,背叛王室都是一條絕不可能得到赦免的罪。

沃邦不明瞭地反問。

「這不是好笑的事。如果〈城姬〉沒有寄宿在要塞裏,這座里爾要塞就有可能被攻陷喔。」

(據說能晉升到第十位階的人,就能得到〈城姬〉的祕密,不過……)

林茲盯着自己的手,喃喃說道:

「這是個讓人笑不出來的笑話。您的工作就是讓〈城姬〉寄·宿在這座要塞裏,如果您無法完成這個任務的話,請做好心理準備會受到母國的適當處罰。」

「我想請妳教我劍術。」

「不過啊,我雖然是第一次泡這種叫溫泉的東西,但是感覺真舒服。」

當沃邦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心中充滿了連他自己都震驚不已的喜悅。

沃邦壓抑着內心湧現的焦躁,繼續說了下去:

林茲忽然發出聲音,夏特蕾兒一邊遮住胸部一邊詢問。

林茲慌張地將視線從映照着她身影的水面移開。

他凝視着張開的手掌——然後……

兩名小孩爲了尋找師父的行蹤而來詢問沃邦。

沃邦這次沒有隱藏內心的急躁如此說道。

這幅光景如同真實位於眼前似的,在他腦中清晰浮現。

身爲法蘭西斯卡王國的軍人,他如此思考着。

——靜靜在森林中聳立的雪白城堡。

「景象?」

「劍術?」

「什麼事?」

爲了這個目的,犧牲一名少女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鐵面具閣下抖動着沙啞的聲音,愉快地嗤嗤笑着。

「……你說我?」

這份意念深深刻畫在他心中。

林茲恐懼地發抖。

(……艾莉莎,我一定會救妳出來,然後讓妳看看我創造的〈城堡〉。)

「怎麼了?」

這是沃邦至今以來反覆問過好幾次的問題。

「……啊~~我是開玩笑的,還請你別在意。話說回來,大陸最厲害的要塞技師·沃邦居然這麼沒自信啊。」

他相信一個傳說——那就是〈城姬〉只會寄宿在崇高的建築物中

(……這個男人真正的身分究竟爲何?)

身爲要塞現任總監工的鐵面具閣下正坐在辦公桌前,用羽毛筆寫着要寄去某處的信,不曉得他究竟有沒有將報告內容聽進去。

「是啊,我想·創·造一座以妳爲形象建築的城堡。」

讓〈城姬〉寄宿在親手打造出來的要塞——這是他從小一直以來的憧憬,也是個無法實現的夢想。爲了這個就算說成妄想也不爲過的願望,他以技師軍官身分參與了許多要塞的建築工程。

她明明沒有〈要塞化〉,林茲卻感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那天,林茲答應艾莉莎要讓她目睹的〈城堡〉。

里爾要塞的技師軍官——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雷·德,沃邦被叫到總監工的辦公室,直挺挺地站着朗讀部下交來的報告。

夏特蕾兒咳了一聲,臉上染紅一片。

夏特蕾兒像貓一樣伸直背脊小聲說道:

「……呃,夏特蕾兒,妳在生氣嗎?」

凜然地散發出強而有力光芒的透明藍色眼睛,以及彷彿寄宿着高尚靈魂的潔白肌膚。

就在林茲茫然地望着她映照在水面的側臉時……

銀白色的頭髮在月光反射之下閃着光芒。

「……」

就是這名男子竟然身居建築士工會〈石之兄弟團〉的最高位階。

沃邦默默觀察他的同時,在心中喃喃念着。

〈城姬〉——沃邦長年渴望得到的神祕神蹟。

……話說回來,〈城姬〉也有這種功能啊?

而且,最令人不能理解的事情……

「什麼?」

唰啦。夏特蕾兒稍微離遠一點,也跟着身體泡進熱水裏。

根據他的調查,這名戴着鐵面具的男子曾經是背叛王室的政治犯,兩年前還關在別名「監獄島」的〈伊夫堡〉裏。釋放之後只不過短短半年就返回權力中心,後來被任命爲里爾要塞的總監工。

「——諸侯同盟好像召集了不少傭兵,應該正在進行總攻擊的準備吧。」

「轉過來的話?」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三天,我想把事情攤開來問您。請問〈城姬〉艾莉莎·伊斯特伯拉特已經寄宿在這座里爾要塞了嗎?」

第十二位階——〈巖窟王唐泰斯〉。

「我腦袋裏突然出現一個景象。」

沃邦唸完報告之後沉默下來,接着……

一切都是爲了祖國——沃邦對自己這麼說。一旦〈城姬〉寄宿在要塞裏,王國北方的防護就會成爲銅牆鐵壁,諸侯同盟也無法再繼續進行戰爭。

「啊……」

正因如此,本該寄宿在要塞裏的〈城姬〉現在卻依舊抗拒他的〈城堡〉——這種狀況令他相當煩躁。

「我的〈城堡〉功能之一的〈地下拷問室〉就會啓動喔。」

林茲果斷地說。這是林茲在偉大的大師手下學習成爲建築士以來,第一次萌生的單純創作欲。

傳說中的〈城姬〉終於將寄宿在他最高傑作的要塞裏了。

某個鮮明的影像如閃光般在他腦中閃過。

「……?林茲,你怎麼了?」

「您是說,負責追捕的士兵讓他從森林裏逃掉的報告嗎?」

沃邦也從部下那裏聽到那份報告。似乎是有個正好經過的女騎士輕鬆地將十幾名士兵打敗了。

這是件讓人難以相信的事,不過……

「那名女騎士……看來應該是〈流浪的城姬〉。」

「不會吧……!」

流浪的城姬。

並未支配自己的〈城堡〉,而在大陸上到處流浪——充滿謎團的〈城姬〉。

城姬與林茲·連海特同行?

(——到底爲什麼?)

不,那名少年是那·位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就算擁有某些會吸引〈城姬〉的特質也不奇怪。

「假如與林茲·連海特共同行動的真的是〈流浪的城姬〉,那麼想抓他就困難了,絕對需要一整個大隊的士兵。」

「只有一個大隊會反過來被消滅喔,畢竟對手是〈城堡〉嘛。」

鐵面具閣下聳了個肩,將一封墨水剛乾的信拋向沃邦。

「這是什麼?」

「是給〈騎士團〉的要求信,請儘速將信送過去。」

「聖殿騎士團嗎?」

沃邦訝異地皺起眉。因爲收件人位置寫的名字,是以尋找聖髑爲使命,歷史悠久、而且並未擁有強大兵力的小型騎士團。

「可是,這種規模的騎士團有辦法抓到〈城姬〉嗎……」

「騎士團當然只是負責監督而已。」

從鐵面具內側冒出心懷不軌的笑聲。

「——狩獵〈城姬〉的工作,要由〈城姬〉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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