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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蘭斯大教堂

《白銀的城姬》 · 志瑞祐 · 1.8萬 字

國王加冕都市蘭斯,擁有大陸屈指可數的主教座堂,是香檳地區最大的城市。

林茲與夏特蕾兒抵達這裏的時候,已經是被獅子襲擊的隔天中午了。

抵達城門之時,兩人都已經飢腸轆轆、隨時都會昏倒。

「夏特蕾兒,妳還好吧?」

「林茲,我已經不行了,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城堡〉。」

「要是這種地方突然出現〈城堡〉,街上一定會一陣騷動啦。」

「……唔,兵糧攻城法對於攻打城堡最爲有效,果真一點都不假。」

能用一把劍擊退數十名士兵的〈城堡〉,竟然如此示弱。

排在盤查身分的長長隊伍裏,再將大陸通行證與證明自己身爲工會會員的〈銘印〉亮給城門衛兵看之後,他們才總算能進入城市。

本來還擔心追捕令有沒有發到這一帶,不過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穿過城門、來到中央街道之後,眼前迎接兩人的景象,是蘭斯那氣派且井然有序的紅磚屋頂石造建築。

馬匹與人們昂首闊步走在石板街道上的步伐聲不絕於耳。

現在好像正在舉辦大型慶典,所以街道各處都裝飾着顏色鮮豔的掛毯或花朵。販賣簡單餐點與土產的攤販連綿不絕地在道路兩側擺攤。街頭藝人在噴泉前方的小廣場上跳着舞,還有旅行樂團及吟遊詩人演奏着王都裏的流行樂曲。

儘管在都市裏是司空見慣的光景,但林茲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盛大的慶典。

……話雖如此,比起慶典本身,林茲卻將視線移往那些具有歷史的石造建築物,這是身爲建築士徒弟的本性使然。

「果然很了不起,德蘭王國境內的阿連達姆雖然也是個很氣派的城市,不過這裏更是驚人啊,就連街上毫不起眼的建築物也讓人感受到歷史的氣息呢。」

這時,林茲的衣服背部有股力量在拉扯着。

「?」

他回過頭去,發現那雙蘊藏着蒼藍火焰的雙瞳,正盯着自己不放。

「林茲,我想喫那個串燒,還有放了蔬菜與絞肉的派。」

夏特蕾兒滿臉通紅地抗議。

「我是〈城姬〉,是能夠橫掃千軍、擊破萬兵的要塞化身,我對那種華麗的裝飾品沒興趣。」

她兼具美麗與威嚴的容貌,吸引了大部分街上行人的日光,但在這座市中心有着主教座黨、虔誠教徒非常多的都市裏,似乎沒有人會去露骨地找她搭話。

彷彿用月光梳理過的銀白秀髮,與白百合髮飾非常相襯。

就算妳是〈城堡〉也會發胖的喔。就在林茲斜眼瞄着她,準備這麼說的時候……

「咦!」

林茲與夏特蕾兒之所以會來到蘭斯,當然不是爲了觀光。

當夏特蕾兒的劍將艾莉莎從〈城姬〉詛咒當中解放時,刻在夏特蕾兒手臂上的那個〈銘印〉也就此消失了。

那就是要尋找林茲失蹤的師父——據信握有夏特蕾兒祕密的史多藍傑大師。

那並非使用珊瑚或象牙製成的高級品,是小女孩只在參加祭典的時候纔會戴在身上,只使用一次的花朵髮飾。

夏特蕾兒帶着攤販的食物走回來,分量多到需要用兩隻手拿。

貞德身爲拯救了祖國的聖女,所以受到莫大的歡迎。

他們肩負着〈鼴鼠技師團〉團長——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的命令,要在各個都市拉攏優秀的技師入團。不過,這只是檯面上的理由。

「我、我不是女孩子!我是〈城堡〉!」

「雖然不多,但妳可以用這些去買喜歡的東西。」

兩人有着共同的目的。

「沒什麼啦,你不要在意。」

攤販擺出來的商品是各式各樣的髮飾。

在里爾要塞殺害了技師們,還讓艾莉莎變成〈城姬〉的鐵面具男子。

她的視線正看往廣場上的攤販。

「給、給我……?」

奧爾良少女——聖女貞德。

「戴上吧。」

這個〈銘印〉一定包含着史多藍傑大師寄託在夏特蕾兒身上的祕密——林茲如此認爲,並試着從抽象的幾何學圖案當中找出具有意義的符號。

「聖女貞德?」

穿戴着白銀盔甲的貞德主動站到軍隊前方揮舞戰旗,並鼓勵自己國家的士兵。因爲這位勇敢少女的出現,使得法蘭西斯卡軍隊士氣大振、連戰連勝,最後終於解救了被敵軍包圍的奧爾良與蘭斯,迎接當時尚未加冕的法蘭西斯卡國王查理七世在這裏進行加冕儀式。

林茲趕緊付了銅幣。

林茲從懷裏拿出一枚銀幣遞給夏特蕾兒之後,她就甩着銀白色秀髮跑向攤販。

那個五芒星銘印與刻在艾莉莎身上的圖案相同。那絕對象徵着她以〈城姬〉身分寄宿的里爾要塞——也就是五芒星之軍事要塞。

「……林茲你也是嗎?」

「我纔沒有鑽牛角尖,我真的覺得看起來很好喫。」

夏特蕾兒不知爲何有點生氣地別過頭去。

「呃……不好意思,我要買一個這個。」

「……唔……你們可以去別的地方打鬧嗎?」

「……什麼?嗯,呃,對啊。」

(啊~~對了……)

「對了,林茲,這到底是什麼慶典?」

「林茲,謝謝你。」

夏特蕾兒賭氣地打算喫掉花朵髮飾,林茲慌張地從背後架住她。

夏特蕾兒就這樣佇立不動,出神地盯着花朵髮飾。

不過,貞德最後被嫉妒她戰功的同伴背叛,遭到倫狄尼亞軍逮捕,面臨慘死的下場。帶有悲劇性的經歷也是她受注目的原因之一吧。

夏特蕾兒皺着眉反間。

「我、我都說了我不要……」

兩人的旅行另有真正的目的。

夏特蕾兒一邊大口嚼着野鴿肉串燒,一邊詢問。

因爲再怎樣也不能讓她以展開〈城牆〉的模樣來到街上,所以她現在已經解除了〈要塞化〉的狀態。雖然她在這種狀態之下幾乎無法發揮〈城姬〉本來的力量,但在這種大街上應該也不太可能被獅子攻擊。

夏特蕾兒瞪大眼睛。

林茲默默地走向攤販。

夏特蕾兒瞄了林茲一眼。

「我知道啦,我也餓扁了。」

林茲一邊眺望着遠方蘭斯人教堂威嚴的容貌,一邊陷入沉思,這時……

「你、你喜歡那種穿着盔甲、揮舞刀劍的女性啊?」

「對、對不起,那……我買一個這個。」

雖然邊走邊喫不太雅觀,但她的一舉一動卻很不可思議地像是某地的貴族般優雅。是因爲她〈城堡〉的階級很高嗎?還是說她變成〈城姬〉之前是貴族的千金小姐?只是林茲並不曉得答案。

「聖女貞德是法蘭西斯卡王國的英雄喔。」

而且,史多藍傑大師五年前曾經帶林茲與艾莉莎造訪過這座城市,那次是應教會的委託負責人教堂的修繕工程。

刻在夏特蕾兒手臂上的七個銘印。

(……嗯,畢竟她也是女孩子嘛。)

林茲垂下肩膀。看來她對歷史的話題不太感興趣。

夏特蕾兒兩年前在森林裏甦醒,她幾乎不知道這片大陸的歷史。

在這裏面,唯一有可能成爲線索的圖案……

「爲什麼是我戴?當然是給夏特蕾兒妳的啊。」

「妳還要喫啊?」

——自己究竟是誰?

林茲這麼思考的同時,不經意地將視線移往大街。

他從擺在架子上的物品裏,拿起一個小小的白百合髮飾。

「我、我、我只是……覺得那些花看起來很好喫。」

(師父……您究竟想做什麼?)

「妳爲什麼要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鑽牛角尖?」

「唔,也不是這樣啦,妳爲什麼這麼間?」

攤販老闆一臉困擾地說着。

「這是聖女貞德解放蘭斯的紀念日慶典。」

「林茲,你有這種興趣啊?」

……這時,本來走在一旁的夏特蕾兒突然停下腳步。

就是……〈王冠〉的〈銘印〉。

而要尋找師父的唯一線索就是……

夏特蕾兒兩年前在大陸北方森林裏誕生的時候,喪失了所有記憶。

大陸上有無數建築與〈王冠〉有關,但是關聯最深的地方,就屬蘭斯這座擁有國王加冕都市稱號的城市了。自從法蘭西斯卡王國第一任國王克洛維在這裏接受洗禮,歷任國王在蘭斯接受加冕儀式就成爲一項傳統。

他們這次旅行的目的地——蘭斯人教堂的尖塔正在他的視線前方。

(嗯,就算有奇怪的傢伙出現,夏特蕾兒應該也能應付啦……)

夏特蕾兒用一副驚訝的表情盯着林茲。

把花朵髮飾戴上去之後,夏特蕾兒害羞地垂下頭。

「哇,這分量是怎麼回事!」

「可是,妳剛纔不是一直看着嗎?不要覺得自己是〈城堡〉所以一定得怎麼做,夏特蕾兒妳是女孩子啊,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以白色爲基礎色調的輕薄背心,搭上黑色的貼身衣物,從襯裙下方露出來的修長雙腿套着深藍色的襪子,腰際的劍套掛着外觀簡樸的短劍。雖然她穿的服裝並非什麼煽情的衣服,但是肌膚露出來的比例與大陸上標準的衣服相比之下比較多,正值青春期的林茲都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裏了。

(……?)

這位大陸最頂尖的建築士,同時也是林茲尊敬的師父,有着他所不知道的一面。

空腹的時候突然喫下不易消化的食物其實並不好,但他們實在無法抵擋從攤販那裏飄來的美食香氣。

雖然她生氣地嘟起嘴,卻沒有揮掉花朵。

正因爲想知道答案,她纔會持續着流浪的旅程。

他發現那並不是賣食物的店。

或許會有什麼與師父有關的線索……雖然這是一條沒有確實證據的微小線索,但林茲認爲總比毫無目標地在人陸游蕩來得好。

「喂,等等,那是人家店裏的東西啦!」

不,那些〈銘印〉當中的一個已經灰飛煙滅。

大陸上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

那名男子說過,創造出夏特蕾兒的人正是史多藍傑大師。

「林茲,攤販的老闆額外送我好多食物耶。」

她的氣勢彷彿隨時都會要塞化並拔出劍。

——又是爲了什麼而誕生?

從前,大海另一端的倫狄尼亞羣島國與法蘭西斯卡王國之間不斷戰鬥,這段征戰的期間就被稱爲百年戰爭時期。當時,法蘭西斯卡王國居於劣勢,王國當中的主要都市幾乎都被倫狄尼亞軍佔領。拯救了此一頹勢的人,就是誕生於洛林地區鄉下一位年僅十七歲的少女——聖女貞德。

「……不過呢,她在敵國倫狄尼亞那裏依舊被稱爲魔女,而且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聖女。但是我覺得,年僅十七歲的女孩子能夠勇敢地戰鬥實在很厲害,在我長大的那所孤兒院裏的同伴們都很憧憬聖女貞德呢。」

林茲邊走邊對夏特蕾兒說明。

「哈哈,小姐,很適合妳喔。對了,你們是從哪裏來的?」

花朵髮飾不是那種會一直有客人上門的商品,所以老闆大概爲了打發時間而隨興向他們搭話。

「我們從北方邊境的領地來的。」

「德蘭王國的國境啊。物品的價格因爲諸侯同盟戰爭的關係上漲不少,所以我得賣這些花朵髮飾當成副業。這麼說來,你們已經知道北方邊境領地的據點——里爾要塞被攻陷的事了嗎?」

「……是的,有聽說過。」

林茲態度曖昧地點頭。

即使把他的嘴巴撕裂,他也無法說出自己曾以諸侯同盟傭兵身分參加那場攻城戰。

《白銀的城姬》2 第二章 蘭斯大教堂插圖(1)
《白銀的城姬》 · 2 · 第二章 蘭斯大教堂 · 第1張插圖

爲了因應法蘭西斯卡王國持續急速擴張領土的政策,王國周圍的諸侯們聯合掀起諸侯同盟戰爭,但是目前戰況陷入了膠着。

〈諸侯同盟〉雖然已經攻陷北方重要據點里爾要塞,但因爲沒有完整統合補給路線,所以出兵的狀況比想像中更耗時間。再者,同盟間的合作關係原本就不緊密,這方面也日漸露出嫌隙。

希望藉着佔領里爾向王國交涉,然後獲取有利條件並談和的現實派;與主張不管怎樣都應該讓戰爭持續下去,以倫狄尼亞羣島國爲主的好戰派。這兩個派系之間,似乎一直處於對立狀態——從雷蒂那裏送來的信上是這麼說的。

因爲暫時沒有大規模的攻城機會,所以〈鼴鼠技師團〉似乎也考慮儘早從諸侯同盟的戰爭脫身。

「不只如此,明明是難得的聖女貞德慶典,小女孩們卻因爲前一陣子那個事件所以突然不兩出門,住意實在難做。」

「事件?」

林茲不是這座城市的居民,當然不清楚。

攤販老闆的表情稍微沉了下來。

他看了看四周,接着便壓低音量,以近似耳語的方式說道:

「就是綁架事件啦。人概兩個星期之前,有七個人從這座城市消失了,而且都是女孩子。」

林茲與夏特蕾兒互看一眼。

綁架事件。這個與熱鬧城市毫不搭調的不祥詞彙,讓人不禁屏住氣息。

「你們仔細看看廣場,雖然是慶典,女孩子的人數卻出奇地少。」

(可是……)

「不過啊,那座門上面既沒有弓箭射擊孔,沒有扔石頭用的瞭望臺,也沒有澆灌滾燙熱油用的殺人孔啊,那樣一下子就會被攻破了。」

「呃,凱旋門的作用不是那樣啦。」

那是一棟集合了哥德式、巴洛克、文藝復興與羅馬樣式——古今各種風格於一身的建築,同時也是一座具備了一致性美感的城堡。

她睜着那雙彷彿隱含有藍色火焰的眼睛,連話也說不出來。

中央高塔上刻有鏤空雕刻的圓形彩繪玻璃窗——〈玫瑰窗〉,左右兩座側塔則是凜然聳立並俯視着蘭斯的街道。被譽爲哥德式建築最高峯的沙特爾大教堂與亞眠大教堂,其左右兩側的高塔形狀並不相同,但這座大教堂的特徵就是兩側尖塔呈現完美的左右對稱構造。

「請問您在找什麼嗎?」

「……原來如此。」

「因爲我也無法感應到寄宿在建築物裏的〈城姬〉,我的意思是這座建築物的格調十分崇高,是〈城姬〉有可能寄宿的地方。」

「總之我們進去調查吧。」

「拱頂會產生推力——也就是將牆壁向外推開的力量,所以要像這樣把拱形構造斜放在會受影響的身廊牆壁上,讓力量向外散掉。靠着這種技術,就算很薄的牆壁也可以支撐高聳的天花板。我之前來的時候還不懂建築力學,現在參觀之後覺得真的學到很多。」

走在大街上過了一會兒之後……

五年前,史多藍傑大師帶着林茲與艾莉莎,在蘭斯停留的時間僅僅數個星期。當時,師父承接的工作是爲剝落的石壁拋光,以及替彩繪玻璃組成的〈玫瑰窗〉進行改建。

在那之後,他好幾次嘗試使用〈建奏術〉的第一韻律——〈構思〉,但都無法再次重現那座雄偉天鵝之城的模樣。

「擄人事件啊……大城市真可怕。」

「難道是……擄人犯嗎?」

「飛扶壁是什麼樣的東西?」

「……就是這裏。」

「怎麼了?」

這點絕對沒錯。

「……!」

(真懷念……感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茲既非詩人也不是評論家,所以心裏並沒有浮現該敘述出來的話語。

夏特蕾兒拉着林茲的衣服。

「不,這點我不知道。」

這座教堂與亞眠、沙特爾的大教堂並列爲三大哥德式建築的傑作。

「這個嘛……街上的人謠傳這會不會是〈藍鬍子〉做的。」

想必那座戰神門也有許多可以學習的地方,林茲站在建築士徒弟的立場很希望再多看一點。可是……去大教堂探尋師父線索的事情要優先處理。

「是嗎……是爲了我的〈城堡〉啊。」

看到〈城堡〉在擔心沒必要的事情,林茲不禁傻眼。

林茲露出苦笑,因爲他想起五年前造訪這座都市的時候,艾莉莎也對師父提出完全一樣的問題。

夏特蕾兒較爲暴露的服裝雖然讓走過他們身邊的巡禮者皺起眉頭,不過夏特蕾兒毫不在意。

「這是建築士刻下銘印的地方。迷宮的四角刻着委託進行改建工程的建築所有人與施工人的姓名,正中央則是總負責人建築士的〈銘印〉。妳看,就是這個……」

兩人走在左右排列着柱子的身廊上,鞋子踏在地面發出聲音。

「那是當然的啊,因爲蘭斯大教堂是這塊大陸上最頂尖的哥德式建築。」

(師父與那種讓〈城姬〉寄宿在大陸上建築物的儀式有關……)

林茲聽說過,在都市裏有性人靠當人口販子爲生。那些傢伙抓走無依無靠的孤兒或流浪兒,再當成奴隸賣給貴族或有錢的商人。

林茲一邊望着刻在牆上的雕像羣,一邊踏入正門。

林茲記得自己被史多藍傑人師領養之前,孤兒院的大人們爲了讓小孩們去睡覺,曾經說過〈藍鬍子〉的故事。例如再不睡覺的話,〈藍鬍子〉就會把你抓走之類的話。林茲本來認爲那些只是童話。

夏特蕾兒搖頭。

「真是太壯觀了,跟之前在阿連達姆看到的教會完全不同。」

抬頭仰望那座施有無數雕刻的正門,林茲如此說道。

「呃,林茲……」

如果要以言語表達他的感想,那麼只用一個詞彙便能道盡,也就是——莊嚴。

「藍鬍子?」

夏特蕾兒輕咳了一下之後,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林茲突然停下腳步,走向石柱排列矗立的身廊牆壁。

「嗯,爲了創造夏特蕾兒的〈城堡〉,我想學習各種事物。」

「……」

「……哥德式建築的主要特徵,就是尖肋交叉拱頂、尖拱與飛扶壁,尤其飛扶壁的使用是種創新技術,靠着這項技術,高聳天花板與較薄的牆壁就有辦法同時存在了。」

假如,蘭斯大教堂正是〈城姬〉所寄宿的建築……

「爲什麼那種地方有門?……雖然門看起來很雄偉,但這樣根本就沒有意義了吧。」

整整過了好幾秒之後……

四處巡禮的旅人或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地來到正面大門前。

「這裏有什麼嗎?」

夏特蕾兒一臉驚訝地轉過頭來。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熱衷學習。」

一進入大教堂,就看見透過彩繪玻璃照射進來的七彩光線照耀着厚重的石牆牆面。依據陽光照射的時間,照耀出來的紋路也會時時改變。

遠望的話只看到網狀花紋,但若像這樣靠近一看,就能明白那一個個圖案都是極爲精巧的最高級雕刻。幾乎所有的雕刻都刻着天使的模樣,而當中最有名的就是描繪聖母領報情景、被稱爲〈微笑天使〉的雕像。

「……什麼?」

林茲一邊凝視着映照在地板上的彩繪玻璃光芒,一邊低聲念道。

與展開翅膀、揮舞閃耀之劍的白銀〈城姬〉的模樣,一起存在於他的腦中。

「啊,嗯,很適合妳喔。」

「不過啊,那是不可能的啦,〈藍鬍子〉很久以前就死了。再說到了後天遊街的日子,小孩們再怎樣也會出門了吧,畢竟女孩子們崇拜的聖女貞德大人會在街上游行。去年的聖女貞德真的很驚人啊,那個銀鱈亭的女兒普妲拉在劍術大會得到冠軍……」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我說過要創造出夏特蕾兒的〈城堡〉。雖然城堡與教堂是截然不同的建築,但是高聳天花板的組合方式與建築力學的實踐法都很有參考價值。」

突然有道沉穩的聲音向他搭話。

蘭斯大教堂的正式名稱是——蘭斯聖母院。

嶄新的石之天鵝——〈新天鵝石城堡〉。

那麼師父在這裏留下線索的可能性就很高。

林茲指着基石的正中央。

夏特蕾兒發出感嘆。

「我想像出來的那座城堡,是我沒看過的建築樣式。」

只要抬頭仰望構造包含着拱門的天花板,就會有種身體飄浮起來的感覺。

林茲斜瞄着那座戰神門,並在大街上走了一會兒。他一邊走一邊抬頭仰望,只見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哥德式建築的莊嚴外觀,正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

「那是戰神門,是古代羅慕路斯帝國時代的遺蹟,是在法蘭西斯卡王國還被稱爲高盧的時候的建築。現在雖然只有一部分留存下來,不過戰神門是羅慕路斯帝國時代建造的凱旋門之中最大的一座喔。」

「謝謝你……這個我很喜歡。」

夏特蕾兒來到教堂前的廣場上。

攤販老闆大概真的很閒吧,看來他似乎打算繼續說下去……但因爲夏特蕾兒看起來比想像中更覺得無聊,所以林茲就找了個機會離開攤販。

攤販老闆一邊嘆氣,一邊搖頭。

那個在腦中閃過的名詞。

林茲一邊用指尖輕撫着基石的〈銘印〉,一邊喃喃自語。就算只看牆壁石材的配置,也能感受到參與建築工程的人們灌注其中的意念。林茲凝視着史多藍傑大師曾經處理過的牆面,短暫地陷入回憶裏。

他們純粹感受到一股壓倒性的氣勢,也就是建築物本身那份完美平衡的壯麗與強大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爲何有辦法想像出夏特蕾兒的〈城堡〉。

林茲感到疑惑。雖然想不太起來,但那的確是他有印象的名字。

林茲邊走邊對夏特蕾兒解說。

那裏的測量儀銘印,圖案與刻在林茲右手上的一樣——刻着史多藍傑大師的簽名。

的確,環視廣場看到的似乎都只有男孩子在玩耍。

「……」

在大街上朝着城市中心區域走下去,就能看到廣場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灰岩凱旋門。

一般的女孩子——例如艾莉莎,只要聽到這種話題馬上就會露出想睡的臉,最後不知爲何就開始生氣。但是夏特蕾兒畢竟身爲城堡,所以似乎對建築的話題有興趣。

「……」

那裏是一片由石材堆砌而成、經過拋光處理的牆壁,正下方鑲嵌了一塊有着迷宮花紋的基石。

說起古代羅慕路斯帝國的建築,一般最先想到的就是位於首都羅馬的圓形競技場……不過這個帝國的遺蹟雖然都是好幾百年前的建築,其中卻存在許多技巧超越當前建築技術的作品。遍佈大陸全境的街道,以及遺留在各地的澡堂、下水道和水路橋當中,甚至還有現在依舊使用的建築。

「……有〈城姬〉寄宿在蘭斯大教堂裏嗎?」

夏特蕾兒指着門,一臉難以置信地小聲說道。

來到這裏的人不管是誰都會有相同的反應,林茲與艾莉莎在史多藍傑人師帶領之下第一次來到這裏時,也是一樣。

那時有如幻覺般見到的景象,依舊鮮明地烙印他的腦海裏。

林茲看到用手扶着髮飾、露出羞赧笑容的夏特蕾兒,不禁心跳加速。

林茲訝異地回頭。

林茲仰望大教堂上令人屏息的玫瑰窗。

「我感到這座大教堂有着壓倒性的崇高氣息,這座建築物就算有像我一樣的〈城姬〉寄宿在裏面,也完全不奇怪。」

林茲驚訝地回頭,看到背後站了一位穿着祭司服的青年。

那是一位有着敦厚容貌,大約二十歲的青年。

大概是因爲無法對行爲怪異的林茲置之不理,所以纔出聲叫他。

「對、對不起。呃,我不是什麼壞人。」

林茲一邊說着沒有說服力的理由,同時慌張地站起來。

「我是之前負責這間教堂改建工程的建築士的徒弟,我叫林茲連海特。因爲這塊基石上面有師父的簽名,所以我就……」

「負責教堂的改建工程?」

青年一時之間感到疑惑。

接着「啊」了一聲並想起來似地拍着手。

「你就是那位偉大建築士的徒弟啊。」

林茲用力點頭。

「我記得很清楚。那麼,你就是他當時帶來的少年。」

雖然林茲不記得,但是這位青年好像看過以前造訪大教堂時的林茲。

「呃,請問您是……」

「唉呀,抱歉,太晚自我介紹了,我叫做悠斯,擔任蘭斯大教堂的助祭職位。」

青年助祭有禮地對年紀較小的林茲低頭行禮。

林茲也連忙垂下頭。

「那位女性是……?」

「她是……呃,是護衛我的旅行佣兵。」

總不能說她是〈城堡〉,於是林茲如此回答。

(損壞的〈糧倉〉大概也能修復……)

「這孩子叫做柯潔特馬爾尚。雖然還只有十歲,卻是孤兒院孩童當中最年長的。」

悠斯助祭態度大方地點點頭。

「這些孩子是教堂合唱團的團員嗎?」

身爲〈城姬〉的這份孤獨,是他人絕對無法理解的。

旅途帶來的疲勞已經累積到一定程度,再說,他也希望讓長久以來孤單旅行的夏特蕾兒享受熱鬧的城鎮慶典。

「是的,我正在尋找失蹤師父的下落,所以來到這裏。我認爲這座蘭斯大教堂或許會有什麼師父留下來的線索。」

「柯潔特,不要這樣,林茲先生會傷腦筋的。」

「孤兒院……」

「林茲連海特,你這個人……」

(只是我沒辦法太過放鬆啊……)

林茲點點頭,繼續唱了下去。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唔。」

孩子們全都一臉驚訝地盯着林茲。

「沒錯,因爲布蘭謝姐姐去巴黎之後,都是我照顧大家的喔。」

(夏特蕾兒!)

(呃……)

林茲邊走邊喃喃念蔣,令人懷念的回憶也突然在心中流竄。

穿着白色長衣襬服裝的孩子們列隊站在中央祭壇前面。

悠斯助祭苦笑着垂下肩膀。

「請別這麼喪氣。現在正好是聖女貞德慶典的舉辦期間,不如趁機觀光、放鬆一下心情。」

沒料到竟然會被稱讚,林茲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林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腳步不穩地往後退。

「真好聽!」

「喔,是這樣啊,她的美貌宛如聖女貞德再世呢。」

「林茲,你再多唱一點。」

「如果是這樣,那就請您跟我來吧,我帶您去史多藍傑人師曾經參與工程的禮拜堂。」

她緊緊抱住林茲。

夏特蕾兒在他耳邊低語。

「唔……大哥哥沒有討厭我這樣啊,對吧?」

不曉得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不過,假如只待個幾天應該還好……)

柯潔特露出甜美笑容抱着林茲。

雖然孩子們露出疑惑的表情,不過悠斯助祭揮揮手——示意他們繼續唱,接着走上禮拜席之間的正中央通道。

大家眼睛發亮地聽着林茲的歌聲。

他心裏也有這種想法。

正當他感到疑惑,準備停止歌唱的時候,悠斯助祭露出溫和的笑容搖搖頭。

(我想起來了,以前慶典的時候,我們也曾經到附近教會里唱過這首歌……)

「你喜歡這種年幼的女孩子啊,原來如此。」

「不必說那種假惺惺的客套話,況且我不是傭兵,我是他的〈城堡〉。」

他們已經來到以厚重木門封閉起來的禮拜堂前方。

那是個年約十歲、有着黑色雙眼的可愛女孩。

而且,大師所教他的並不是單純的歌唱技巧。爲了使出極致的建築藝術——〈建奏術〉,就必須擁有能演唱韻律的歌手技能。

直到五歲的時候被史多藍傑大師領養之前,林茲也是個在〈石之兄弟團〉的孤兒院裏成長的孤兒。

「師父年輕的時候曾經是巴伐利亞知名的名匠歌手,所以不光是建築,也有教導我歌唱技巧。」

接持,他用指尖頂起下巴,似乎稍微思考了一下。

林茲小聲詢問。再說,他們看起來好像對歌唱不太熟悉。

林茲對她使眼色,但夏特蕾兒卻不悅地把臉轉開。

「對了,那位大師的徒弟爲什麼會來到蘭斯?我記得大師他……」

他驚訝地眨着眼睛。

(……怎麼了?)

「大哥哥的歌聲真的很好聽耶。我將來的夢想就是在巴黎當歌手,真希望大哥哥能教我唱歌。」

「我沒有誤會,而且就算你喜歡小女孩也跟我沒關係,我並不打算批評城主的喜好。」

林茲唱完歌曲的第一小節之後,孩子們送了如雷的掌聲。

「我都說不是這樣了啊!」

……一名黑髮少女走下祭壇,朝這裏跑過來。

所有人的視線一齊轉往門的方向。

〈城堡〉發出巨響的壓倒性氣勢從背後傳來。

一回頭,林茲就看到新天鵝石城堡正用冷淡的視線盯着他。

她一邊跌跌撞撞地走下階梯,一邊快步跑來。

林茲紅着臉,大聲地唱了出來。

林茲邊走邊跟着唱起那首歌。

「哇……!」

七彩光芒穿透了玫瑰窗的彩繪玻璃,照射在微暗的禮拜堂中。

(總、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這樣啊……」

「請您不用在意。」

林茲嚇得往後踩了幾步,才勉強撐住少女的身體。

孩子們的歌聲都停止了。

合唱的歌聲從門的另一邊傳來。

「咦,呃……」

他以眼神催促林茲繼續唱下去。

嘰……突然傳來物體擠壓的聲音,禮拜堂的門打開了。

「不,他們是附近孤兒院的孩子。」

悠斯助祭把手放在少女頭上。

有如真正歌手般的清亮歌聲在大教堂的牆壁之間迴盪,響徹整個空間。

即使只有一時半刻也好,假如能讓夏特蕾兒排解這種不安……

林茲一邊與助祭對話,一邊在心裏低語。

「很遺憾,五年前的改建工程結束之後,我就不曾聽說史多藍傑大師來過這問大教堂。」

只在舉行慶典的這三天待在這座城市裏,或許也不壞。

林茲連忙打圓場。

悠斯助祭訝異地皺着眉。

面對這位露出天使般微笑的少女,林茲只能搔着頭。

就在林茲慌張大叫的時候——

悠斯助祭慢慢推開禮拜堂的門扉,一邊說道。

看來這方面她不肯讓步。

「城堡?」

說起來,這大概是他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展露身爲名匠歌手的歌聲。

「等、等等,夏特蕾兒,不要做出奇怪的誤解啦!」

夏特蕾兒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

內側身廊似乎禁止一般參觀者進入,周圍充滿了靜謐的氣息。

這也是因爲小時候艾莉莎強迫他做了一個約定——她說:「林茲的歌聲只屬於我一個人,你只能在我面前唱歌喔。」

就在他瞄着夏特蕾兒的側臉思考之時……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如果這裏完全沒有師父的線索,那是不是該去下一個地方尋找呢?在林茲於此停留的期間,說不定就會有少女在和師父有關的〈城堡〉裏犧牲,被強迫成爲〈城姬〉。

一旁的夏特蕾兒佩服地小聲說道:

「……您說得對。」

「孩子們正爲了要在聖女貞德慶典表演合唱而練習。」

黑髮少女挺起小小的胸膛。

林茲垂下肩膀,跟在悠斯助祭身後走在身廊上。

「你很會唱歌嘛,聲音聽起來真舒服。」

不知何時……

他輕輕呢喃着,唱得很小聲。

《白銀的城姬》2 第二章 蘭斯大教堂插圖(2)
《白銀的城姬》 · 2 · 第二章 蘭斯大教堂 · 第2張插圖

站在那裏的是……

那個人有一雙襯着漂亮柳眉的深藍色眼睛。

曾經看過的藍色秀髮綁在腦後,像尾巴一樣垂掛着。

她就是在平原被獅子襲擊,林茲出手搭救的派遣騎士少女。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爲什麼會在這裏?)

林茲詫異地瞪大眼睛。

正好與站在門前的少女四目相對。

布蘭謝注意到之後露出彷彿說着:「啊」的表情。

她的臉瞬間漲紅,然後直直指着林茲說道:

「……呃,偷看我內衣的那個人!」

林茲的腳滑了一下。

「怎麼會是這個!應該說我是從獅羣裏救了妳的人吧?」

「林茲?」

轟轟轟轟轟轟轟……!

新天鵝石城堡又一次在背後發出巨響。

「這是一場誤會!況且那根本就是意外……」

他本來想安撫隨時都會〈要塞化〉的夏特蕾兒,卻又立刻閉上嘴。看來他似乎是自掘墳墓。

夏特蕾兒一下子眯細那雙蘊含着藍色火焰的眼睛,用冷漠的聲音說道:

「我從以前就這麼覺得了……」

「什麼?」

「唔……!總、總之不能用就是不能用!」

……沉默在瞬間造訪。

孩子們的表情一下子凍結。

「爲什麼?」

她露出沮喪的神情。

也就是以現在進行式在蘭斯街上發生、目標全都是女孩子的綁架事件。

這裏不是那種會在房間外面加上門鎖的高級旅社。

這個不祥的名字……林茲曾經聽過。

〈巴士厎要塞〉是大陸上最堅固的監獄之一,據說自從那棟建築被當成監獄使用以來,至今不曾有犯人成功逃獄。

只不過,他不知道那與刻在夏特蕾兒手臂上的圖案是否相同。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思考了一下,接着輕輕嘆氣。

(……姐姐?)

好像沒有半個人。

「嗯?」

面對少女天真的笑臉,布蘭謝語帶含糊地苦笑。

林茲爲了解開莫須有的誤會,死命地解釋。

林茲用力點頭,他並沒有說謊。

……順帶一提,夏特蕾兒還沒有來旅社。

悠斯助祭露出溫和的微笑並解釋。

林茲的表情變得僵硬。

「……」

(嗯……?真奇怪,應該是這間房間沒錯啊。)

林茲叫了出來。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敏銳地轉過頭來。

「布蘭謝小姐與這些孩子都是出身自孤兒院,在她好幾年前去巴黎以前,都在孤兒院裏照顧孩子們呢。」

「人約兩週前他逃獄了。」

不過她也重振得很快速,因爲她立刻高高抬起頭,握緊拳說道:

柯潔特突然叫了出來。

「很遺憾,我是因爲任務纔來的,而且並不是什麼愉快的工作。蘭斯這裏應該也已經傳開了……那就是綁架小孩子的藍鬍子的事情。」

(……重獲自由的殺人魔,以及〈王冠〉的銘印啊……)

林茲與站在身邊的夏特蕾兒對看一眼。

說到銀鍾騎士,正是孩子們最嚮往的存在。

林茲一臉認真地追問布蘭謝。

或許他們直覺地明白夏特蕾兒是〈城堡〉也說不定……

「可以請妳把詳情說給我聽嗎?」

雕刻家馬魯奇亞·吉。

「……!」

「布蘭謝姐姐!」

這會是……偶然嗎?

布蘭謝接住柯潔特之後,將她放下來,並抱着她的頭。

「逃獄?從那座巴士底監獄逃出來?」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與師父……)

他是個史上最可怕的殺人魔,從前殺害了二十七人,讓巴黎市民陷入恐慌。

林茲感到疑惑。柯潔特·馬爾尚與布蘭謝·艾斯特華爾,這兩位少女的長相與髮色完全不同,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姐妹。

「你知道這個人嗎!」

她立刻鬆開林茲的手,這次朝着布蘭謝跑過去,跳進她懷裏似地抱住她。

林茲來到布蘭謝·艾斯特華爾的房間時,已經是太陽完全下山的傍晚了。

孤兒院的孩子們已經與她完全混熟,所以她正在陪孩子們玩耍。

她環視着露出害怕表情的孩子們,垂下肩膀說道:

「林茲·連海特,沒想到你意外地好色。」

「抱歉,我不可能無緣無故把事情的消息說出來……」

(馬魯奇亞吉刻了〈王冠〉的銘印?)

說完後,布蘭謝從懷裏拿出附有鏈條的銀懷錶給他看。

「嗯……」

那是〈石之兄弟團〉地位高階的〈大師〉所賦予他的稱號。

(畢竟無論男孩子或女孩子都很喜歡〈城堡〉……)

「知道了。」

「我明白了,站在我的立場來說,就算是一些枝微末節的消息我也希望知道,但是……」

但是,馬魯奇亞·吉與史多藍傑大師之間存在着因緣。

不過,林茲也曉得這個殺人魔的另一個名字。

「實在沒辦法在這裏說明啊。我住在孤兒院附近的旅社,到那裏講吧。」

林茲他們也在同一間旅社的二樓房間住了下來。在這個因爲慶典而很熱鬧的時期,想訂房間是很困難的,但是悠斯助祭有開口幫忙。

大概是因爲〈宿舍〉比其他功能更會激烈地消耗力量吧,所以也不可以勉強她使用。

布蘭謝把手從柯潔特頭上移開並抬起頭,藍色的瀏海微微擺動。

「布蘭謝姐姐纔是呢,能當上真正的騎士實在好厲害!」

林茲點頭,與夏特蕾兒視線相對。

林茲很自然地推開房門。

儘管她看起來很能幹,但果然有些地方很粗心。

雖然夏特蕾兒也擁有〈城堡〉的基本功能——〈宿舍〉,但在旅行的期間一次也沒使用過。

他瞄了身邊的夏特蕾兒一眼,只見她同樣露出驚訝的表情。

林茲一邊茫然思考,一邊敲了房間的門。

不,不只是聽過,他還是個與林茲有着深厚因緣的男人。

這間旅社雖然牆上有疑似老鼠出沒的洞穴,不過看來應該是間可以期待提供乾淨牀單,以及供挺附奶油的麪包當早餐的住宿地點。

若要將事件說成偶然,那也實在……太過巧合。

他想起攤販老闆說的話。

「其實我昨天就已經到了,但因爲有些事情要與這裏的自衛警備騎士團處理,所以比較晚過來。」

「悠斯助祭,好久不見。」

布蘭謝似乎察覺不妙,然後急忙閉嘴。

「……嗯,對啊。」

「一陣子沒見,妳長大了呢。」

「林茲,雖然我的確是你的〈城堡〉,但就只有這個功能我絕對無法使用。」

「布蘭謝?」

「馬魯奇亞·吉?」

「那個功能就是兩個人單獨在〈城牆〉內側,呃……」

「柯潔特!」

「我是史多藍傑大師的徒弟,而馬魯奇亞吉與師父之間有着因緣,我或許知道一些能夠當成線索的消息。再說,我也知道那個〈王冠〉的銘印。」

「……」

「不、不是這樣,那是誤會啊!」

就算馬魯奇亞·吉是個怪物般的殺人魔,應該也不可能逃獄成功。

「是的,雖然我還不成氣候,但這次我受到王室任命爲派遣騎士了。」

「真的嗎?」

「……對不起,這件事……應該不方便在孩子們面前提起。」

雖然夏特蕾兒不習慣面對小孩,態度顯得有點不知所措,但小孩們不知爲何很喜歡夏特蕾兒。

「妳是因爲休假纔回來的嗎?」

林茲聽說,數十年前以雕刻家身分來到頂尖地位的他,遭到〈石之兄弟團〉流放、墮落成爲殺人魔的理由,正與史多藍傑大師之間的因緣有關。

孩子們之間掀起歡聲。

「可是,請你們放心,我絕對會抓到綁架事件的犯人。這次事件的犯人不是〈藍鬍子〉……是一名來自巴黎、名叫馬魯奇亞·吉的殺人魔,我一直在追捕他。」

夏特蕾兒紅着臉發起脾氣。

「好久不見了,聽說妳在巴黎加入槍手隊,我很驚訝呢。」

「但是,馬魯奇亞吉不是被逮捕,並關在巴士底監獄嗎……」

「聽說有人協助逃獄,監獄所有的看守人都遭到雕刻了——額頭上刻了〈王冠〉的銘印。」

〈石之兄弟團〉第五位階——受神喜愛之手。

「……」

寂靜籠罩整個房內。

深藍色的雙眼驚訝地盯着他。

林茲看到的是將大拇指搭上內衣的繩子、正準備將衣物往下褪到膝蓋的布蘭謝艾斯特華爾。

「嗚……!對、對不……」

《白銀的城姬》2 第二章 蘭斯大教堂插圖(3)
《白銀的城姬》 · 2 · 第二章 蘭斯大教堂 · 第3張插圖

就在他慌張地想關上門的瞬間……

布蘭謝迅速拿起放在牀上的手槍,默默地開槍。

門上出現了漂亮的彈孔。

砰、砰……緊接着她又開了兩槍。

「……!」

林茲感受到生命威脅,驚慌地逃出走廊。

「真不敢相信!竟然隨便打開女孩子的房間!」

布蘭謝總算冷靜下來之後,滿臉通紅地怒吼。

「真的很對不起。」

林茲再度來到房間裏面,不停地低頭道歉。

「早知道會被看見的話就不該穿那種內衣,應該要穿更可愛的……」

「什麼?呼

「沒、沒事,我什麼也沒說!」

藍色頭髮綁成的馬尾搖晃着。

她從派遣騎士的制服換穿輕便的私人服裝。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但她好像也不是一直都穿着制服。她穿制服的時候看起來威風凜凜,不過換了現在這副打扮之後,看起來只像個普通的鎮上女孩。

「不知道,就連機密局也不清楚他們的實際狀態。不過,雕刻家馬魯奇亞吉絕對是藏在〈荒蕪庭園之使徒〉裏。」

「你的師父也是〈荒蕪庭園之使徒〉的成員。」

她以〈要塞化〉的狀態抱着膝蓋蹲坐在房間一角。

「你有聽過〈荒蕪庭園之使徒〉這個名字嗎?」

(是互相磨練爪子的地方嗎……)

他無法不去思考身上同樣有〈五芒星〉銘印的艾莉莎。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清了清喉嚨。

「被丟在廣場的少女雕像上面刻着〈王冠〉的〈銘印〉,與在巴士底監獄被變成雕像的看守們一樣。」

吉爾德·萊斯公爵以前是聖女貞德的副手,是一位活躍的騎士。

林茲喃喃念着。

她停頓了一下,靜靜呼了一口氣。

「不是綁架?」

當他一說出派遣騎士少女的名字,夏特蕾兒的耳朵就動了一下。

夏特蕾兒就像躲在蛋殼裏的雛鳥一樣,一直蹲着不動。

他的精神狀況開始錯亂,並一直待在領地內的城堡裏,埋首於類似黑魔術的鍊金術當中。一種說法認爲他想借着鍊金術的神祕神蹟,讓被處死的聖女貞德復活,但是無法確定這種說法的真假。

「巴黎的機密局判斷事件就是馬魯奇亞·吉所犯,然後派遣出身於蘭斯的我過來。」

「抱歉,可是我看孩子們好像很想跟妳玩,而且也不好意思讓布蘭謝等太久……」

「我不是很清楚,但以前聽師父說過。」

他在奧爾良的戰役中有出色表現,被人民推崇爲救國英雄。

她很稀奇地用帶刺的口吻說:

受神喜愛之手。

「曲斯的自衛警備騎士團沒掌握到什麼線索嗎?」

那是一個脫離羣體的狼互相舔拭傷口的地方,或者……

接着翻動筆記本的紙。

「城主啊,請不用擔心,我只不過是你的〈城堡〉,所以就算被當成多餘的物體,我也完全無所謂,無所謂的。」

林茲一問,布蘭謝就搖搖頭並垂下肩膀。

即使嗎僕奇亞·吉躲在這裏的消息千真萬確,應該也無法斷言他就是發生在這座城市裏的綁架案件的犯人啊。

林茲連忙跑過去。

不久之後,他將領地裏的小孩子擄至馬什庫勒城與蒂福日城的地下室,持續進行着可怕的鍊金術實驗。據說在〈藍鬍子〉被捕的時候,從他城堡的地下室發現超過兩百具小孩子的遺體。

「妳剛纔……說什麼……?」

「工匠一旦被逐出工會就很難靠自己的力量生存,就算是擁有頂尖技術的大師也一樣。被〈石之兄弟團〉逐出的史多藍傑大師,應該是在兩年之前加入〈荒蕪庭園之使徒〉的,這是來自巴黎機密局的消息。」

「首先是關於在蘭斯發生的〈藍鬍子〉綁架事件……」

那與大師失蹤的時間吻合。

飄浮在半空的〈城牆〉堅固地防禦着她的全身。這是〈城姬〉的〈封城〉模式,面對物理性攻擊的時候可說擁有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力。

林茲在心中低喃。

「……咦,夏特蕾兒,妳怎麼了!」

曾被逐出工會的工匠不可能再度入會,然而,傳聞中的暗殺者工會或許會接受這種人加入。

但自從他崇拜的聖女貞德被處死後,一切事物都開始脫離常軌。

假如是從前曾經位居〈石之兄弟團〉第五位階的大師,那就算繼承了這項技法也不奇怪。

她打開了話題。

(那是師父有加入的工會嗎……)

職業工會的規矩很嚴格,就算對象是地位高等的大師級工匠,工會也會無情地制裁破壞規矩的成員。

雖然林茲不認爲〈城姬〉會感冒,但依舊很擔心。

林茲一邊喝着苦味強勁的蕁麻茶,一邊思索。

接着她又告訴林茲一件具有衝擊性的事情。

(馬魯奇亞吉以前與史多藍傑大師有着因緣。)

「……」

(又是〈王冠〉的〈銘印〉啊……)

「那是一個互助組織,因爲各種理由被逐出工會的人都會聚集在那裏,與其說那是工會,『社團』或許比較接近那個組織的意思。」

「〈石之兄弟團〉的神祕神蹟——受神喜愛之手。」

〡而且,那也是流浪的城姬在森林裏甦醒的時間。

林茲在心裏喃喃自語。

「……當然,在這座城市裏引起事件的並不是〈藍鬍子〉。」

事件看似與〈城姬〉無關,但他卻覺得其中存在着奇妙的關聯。

「最近兩個星期以來,從蘭斯失蹤的女孩子有七個人,當中四個人被發現的時候居然變成了石雕。」

林茲緊緊握住桌子下方的拳頭。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毫不停歇……

(兩年前……)

神聖的怪物。

「那個社團在哪裏?」

「……?」

林茲用很客套的口氣說話後,她總算抬起頭。

——林茲回到旅社的房間之後,就看到夏特蕾兒變成了〈城堡〉。

放逐、私刑、拷問……要是被發現犯下轉賣工會神祕神蹟之類的重大背叛行爲,甚至還會派出專門的暗殺者出手處理。〈荒蕪庭園之使徒〉好像就是這類破壞工會規矩並遭到驅逐的工匠們,爲了自保而組織的工會。

啦~~啦啦啦~~

刻在少女身上的——〈城姬〉的銘印。

如果能逮捕馬魯奇亞˙古的話,說不定能問出一些消息。

「協助馬魯奇亞˙吉逃獄的人,恐怕就是〈荒蕪庭園之使徒〉的同夥。」

「石雕……?」

「不,這次的中件如不是單純的綁架案。

再不睡覺,〈藍鬍子〉就要來囉——這句話甚至到了今天依舊被當成哄小孩睡覺的固定說詞。

「沒錯,有四名少女變成宛如活人的石雕,被丟棄在聖女貞德廣場,故意引人注意。」

他的一生被耀眼的榮譽,以及———駭人的墮落歷史所點綴着。

法蘭西斯卡王國軍元帥——吉爾德˙萊斯公爵。

「……」

「……唔……」

……看來她好像因爲被丟下所以在鬧脾氣。

———藍鬍子。

這是距今大約半個世紀之前被處死的傳說殺人魔的名號。

「……!」

她在緊密閉合的〈城牆〉當中,哼着聽起來有點寂寞的歌。

「那麼……」

林茲搖搖頭。

「足逃獄的巴黎殺人魔——馬魯奇亞·吉嗎?但那是爲什麼?」

空杯子從林茲手裏掉落。

「你知道嘛。」

「呃,夏特蕾兒……小姐?」

「對,只不過蘭斯的自衛警備騎士團沒有公開這個消息。」

「林茲,你直接用名字稱呼那個女孩子啊。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卻很親暱嘛,而且,你還看了她的內、內衣……」

「綁架案件的犯人說不定另有其人。」

這與〈建奏術〉及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的〈崩壞之緋〉一樣,是在〈石之兄弟團〉當中傳承的奧祕技法。

「妳發燒了嗎?」

布蘭謝·艾斯特華爾沉穩地說道:

「工會?」

林茲幾乎知道大陸上所有職業工會,但是他沒聽過這個名字。

「很遠憾,並沒有。不過馬魯奇亞·吉好像以某個工會的名義來掩人耳目。」

「我都說了那是誤會!」

「明明就送我花朵髮飾,卻還這樣……」

「什麼?」

夏特蕾兒的聲音小聲到聽不清楚……

「……總之要向雷蒂報告這件事。」

「爲、爲什麼啊,跟她沒關係吧!」

夏特蕾兒從〈城牆〉的隙縫中探出頭,對着房間的窗戶喃喃低語。

「——吾乃〈鴿舍〉。」

接着立刻有一隻白鴿飛過來,停在房間的窗框上。

這是夏特蕾兒擁有的〈城堡〉功能——〈鴿舍〉,可以在瞬間豢養野生鴿子,並加強牠的能力使之成爲優秀的傳信鴿。

林茲以這種傳信鴿的方式,每隔三天左右就與〈鼴鼠技師團〉定期聯絡。這是爲了報告招募技師的狀況,以及確認目前仍舊昏睡不醒的艾莉莎的狀況。

夏特蕾兒把摺好的紙條綁在窗邊的鴿子腳上。

「你要向她報告我們平安抵達蘭斯嗎?」

「對,而且還要報告說你被小女孩抱住、一臉害羞,以及偷看年輕少女的內衣。」

「……呃,喂!」

雖然林茲慌張地想抓住傳信鴿,但是鴿子已經漠然地飛走了。

「啊!」

「自作自受。」

夏特蕾兒把臉別開。

她再度躲回〈城牆〉裏,看來心情還沒恢復。

從黑影裏伸出來的黑色手臂突然抓住少女的腳踝。

「……?」

「呃,反正機會難得,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逛聖女貞德慶典?」

駭人怪物的氣息從後方逼近。

少女在房屋的陰暗處、月光幾乎照不到的昏暗夜晚街上奔跑。

「……這、這個嘛,身爲〈城堡〉,能增廣見聞的話或許也不錯。」

林茲從腰間拿出木槌,叩叩地敲着〈城牆〉,但卻只聽見鏗鏗的聲音。這樣的話只好拿投石機或破城錘過來了。

殺人魔馬魯奇亞·吉瞪着鐵面具閣下。

「巴黎的派遣騎士正在到處找您呢。」

看來她解除封城了。

詭與地細長、像蜘蛛般的手,抓住了少女的四肢。

只差一點點了。只差一點點……只要出了大街,那裏就會有很多大人!

「我知道,你不要指揮我。」

(……唔,就算妳這樣回答我也不懂啊。)

夏特蕾兒清了清喉嚨。

「……」

「什麼?」

鐵面具在明亮的月光下發出低沉的光芒。

「呵呵呵……不管什麼時候,聽到被雕刻的人類發出的慘叫都讓我快樂極了。」

「哼,碧安卡·弗萊文就是爲此準備的啊。」

少女死命發出的尖叫聲消失在夜晚的寂靜中。

儘管她的表情跟平常一樣冷漠,不過那雙內含藍色火焰的雙眼卻發出格外耀眼的光彩。

遠方傳來慶典樂手演奏的音樂聲。

「我、我也不太清楚。」

——兩個影子就這樣悄然消失在道路的暗處。

少女翻着白眼,已經昏死過去。

「……!」

「呼、呼、呼……」

「是的,她雖然是個失敗作,但卻是個爲了〈城姬〉之間的戰鬥而特別重點加強的〈城姬〉——就單純的戰鬥能力而言,甚至超越了那座聖米歇爾。」

〈城牆〉慢慢打開。

「那個男人的徒弟與他的〈城堡〉也按照計劃來到這座城市了。」

「不過,他現在待在那個男人創造出來的〈城堡〉裏。」

「喔~~我終於可以用那個讓我活着受恥辱的男人的徒弟來雕刻了!看到自己心愛徒弟的雕像,那個冷血的男人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派遣騎士嗎?王室的走狗又做得了什麼?」

模糊的聲音從堅固緊閉的〈城牆〉內側傳來。

傳來一道心情很差的聲音。

「……我不知道。」

「不可以將她完全石化喔,因爲她也有可能是〈適任者〉。」

那道宛如蜘蛛的影子,其混濁的白色左眼轉動着。

林玆困搜地搔告頭。

「那傢伙的〈城堡〉就給你,只不過,那個男人的徒弟要歸我,可以吧?」

另一個男人從通道陰暗處現身。

「很抱歉我把妳丟下來,但妳爲什麼這麼不高興?」

少女的腳被絆倒、撲倒在地上。

(嗯,……我記得……)

「喂……」

鐵面具閣下抱起雙腳已經石化的少女的身體,發出嗤笑聲。

「好,沒問題,因爲我只不過是〈藍鬍子〉的後援者罷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圍繞着藍色火焰的銀白秀髮垂下來。

馬魯奇亞·吉的聲音因爲喜悅而扭曲。

「什麼事?」

……那是藍鬍子。

「夏特蕾兒,我跟妳說。」

「……唔……」

「真的嗎?」

……以前近極時候,他都是怎樣安撫艾莉莎的呢?

怪物沒有發出腳步聲,但的確正往這裏靠近。明明可以隨時抓住少女,但怪物卻好像很喜歡看着少女害怕發抖的模樣。

就在少女心裏浮起希望的光芒時……

啊,早知道應該聽媽媽的話,傍晚以前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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