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攻城戰

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率領的（鼴鼠技師團）隊伍從阿連達姆出發，隔天傍晚抵達了諸侯同盟軍分佈里爾周圍的駐紮地。

設置在略高丘陵上的駐紮地這裏運來了破城錘、投石機與攻城塔等數量驚人的大型攻城武器，技師們正在進行組裝。

和緩平原的另一邊可以看見威嚴聳立的里爾要塞。

要塞周圍挖出了綿延的戰壕，這是〈鼴鼠技師團〉的主要部隊在一種稱爲「平衡壕」的要塞攻城用戰壕裏，花了好幾個星期挖掘出來的。

平原上搭建了無數座帳篷，傭兵們進行着烹煮晚餐的準備。

諸侯同盟的兵力大約八千人，要對駐紮兵力五百人的里爾要塞進行攻城戰，算不上很充足的兵力。要塞攻城的基本法則，就是長時間的包圍斷絕補給。如果沒有特殊的理由，光依賴兵力猛攻是種只會讓損害無意義增加的下策。

諸侯同盟急着進攻要塞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諸侯間的同盟意識不足，被指出只擁有很薄弱的同盟關係。一旦包圍戰長期進行，可以想見會有人脫離同盟，或出現因爲謀略而背叛的人。

再來，由於同盟軍並非整齊割一的軍隊，所以物資與糧食的補給路線都不同，要是在互相對峙的狀況下來到冬天，迫不得已撤退的將會是同盟軍。實際上，傭兵團中已經有好幾支隊伍開始脫離戰線。

還有，〈城姬〉的存在被傳了開來。

有許多士兵提出證書，表示好幾天之前看到劇烈的閃光從要塞中心部分升起。有人說那是火藥庫因爲事故而爆炸，但以前曾參加百年戰爭的士兵們卻謠傳，那是〈城姬〉寄宿在要塞裏的前兆。

林茲很清楚。

好幾天之前——就是那·一·天。

就是九位技師在沾滿鮮血的禮拜堂裏，被當成祭品奉獻出去的那一天。

（艾莉莎用〈城姬〉的力量讓我逃走……一定是那時的光。）

雲層低垂的灰色天空下，林茲一邊走在雷蒂西亞身後，一邊凝視着纔不過幾天之前自己參與建設的要塞。

兩人抵達的地方，是駐紮地之中比較大且豪華的帳篷。

穿着華麗軍裝的貴族諸侯們聚集在其中，正進行着軍事會議。

雷蒂西亞一進入帳篷，諸侯們就紛紛對她投以疑惑的視線。

「雷蒂西亞·艾德爾加德報到。」

「唉呀呀，這不是率領著名破·壞·集·團的小女孩嗎？我聽說妳是個很迷人的美女，沒想到比傳聞更加美麗呀。」

離開帳篷的時候，林茲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震撼大地的激烈地鳴也撼動着林茲等人身在的前線戰壕。只見戰壕牆壁上的泥土滾滾落下。

雷蒂西亞重新轉回來，確認明天的作戰行動。

「——明天早上，對里爾要塞發動總攻擊。」

「……嗯。」

「這樣很好，因爲對戰場沒有恐懼的傢伙，就只是個想送死的笨蛋。」

「提德閣下您也看到幾天前的那道閃光了吧？」

他緊緊咬住嘴脣壓抑不安。

熟悉的名字讓林茲與雷蒂西亞不禁對看。

「假如要一座一座攻陷棱堡，損害就太大了。」

「……是嗎，那後來如何？」

吶喊聲彷彿撼動着大地，滾滾沙塵之中，要塞射出的石弓弓箭像豪雨般落下，讓血花遍地綻放。舉劍突擊的傭兵們發出讓血液凍結似的慘叫並倒地，但從後方而來的傭兵們不只不恐懼，反而更加勇猛，他們毫不猶豫地踏過倒地的士兵屍體湧向要塞。

雖然他很清楚……但卻無法不開口詢問。

「是啊，那是〈城姬〉誕生的前兆啊。」

隔天早上，勇猛的喇叭聲從諸侯同盟軍的陣地響起。

（夏特蕾兒……）

林茲以認真的表情點頭。

馬博羅閣下指着模型的一點。

她的側臉美麗得令人不禁屏息。

〈鼴鼠技師團〉當中，有負責戰場上的土木工程與組裝攻城兵器的工兵部隊，以及負責在前線破壞城牆與城門的精銳部隊，是傳聞中比一般傭兵團還要強大的部隊。

「……」

年輕貴族輕視地說道：

想奪回等同要塞中樞的〈城姬〉，也就代表着攻陷里爾要塞——林茲想救出艾莉莎，而雷蒂西亞想立下功績拉抬傭兵團的名聲，兩人的利害是一致的。況且，她掩飾害羞說的「團員心目中重要的人，對我來說也是重要的人。」林茲覺得這句話應該是真心的。

「……嗯，抱歉。」

剎那問，林茲等人前方出現一道閃光。

「喔喔喔喔喔！」

雷蒂西亞緩緩搖頭。

「……」

說起來，他並不認爲那座孤傲的〈城堡〉會加入傭兵團之類的團體就是了。

林茲嚇得挺直背脊，這個反應讓雷蒂西亞呵呵笑了出來，她用手指纏繞着火紅的秀髮，惡作劇般微笑着說：

對里爾要塞進行的總攻擊展開了。

他站起來沉穩地宣書：

雷蒂西亞一臉冷靜地無視對方，然後坐到傭兵團團長的位子上。

「打起精神，差不多要輪到我們突擊了！」

破壞要塞城門後，〈鼴鼠技師團〉的精銳部隊就會入侵要塞內部。不理會城內其他的重要設施，在林茲的引導之下前往地下禮拜堂，將要塞的〈城姬〉艾莉莎·伊斯特伯拉特奪回——這就是兩人想出的作戰。

「雷蒂西亞小姐的部隊負責攻破要塞城門。」

彷彿凝視着他人絕對無法碰觸的遙遠過往記憶。

儘管時常會忘記，不過她還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

她的雙眼變得迷濛。

一道尖銳的風切聲隨即傳來，好幾支箭從林茲頭上飛過。

林茲微微垂下肩膀。

諸侯們以同盟軍盟主，也就是倫狄尼亞軍的馬博羅閣下爲中心，圍着桌上的模型互相交換意見。

林茲稍微猶豫之後點頭。

「包圍了修道院要塞，聖米歇爾的一萬名倫狄尼亞軍，被大海吞沒而全滅，軍史裏也有記載。」

雷蒂西亞自信滿滿地點頭。

軍事會議終於提到了在士兵們之間引起傳聞的〈城姬〉話題。

「你在找她嗎？」

（……不可以，不要去思考死亡，我要活着救出艾莉莎。）

里爾要塞這座要塞由稱爲〈棱堡〉的小型堡壘配置在五個邊，就算其中一座棱堡被佔領，其他配置在均等位置的棱堡也能繼續攻擊，這種要塞被認爲堅不可摧就是因爲這種理由。

戰場就是這種地方。

馬博羅閣下拿起一顆棋子，一邊移動棋子一邊開口。

林茲因爲〈建奏術〉而受到認同，得以編入這支部隊。

（我能活着抵達城門嗎……）

第二次突擊的喇叭聲響起。

「我去探訪了幾個熟識的傭兵團，不過沒聽說有人見過那樣的人。如果她在某個傭兵團裏，一定會很顯眼吧。」

林茲緊握拳頭，在心中低語。

「我明白了，我們一定會將城門漂亮擊破。」

想像的情景令他恐懼，這是他出生以來第一次上戰場。

（不要發抖。夏特蕾兒不是教過我如何用劍嗎！）

至今爲止，她在戰場上都目睹了什麼事物……？

「是嗎……」

沉重的靜默造訪帳篷。

接着出現幾乎撕裂耳朵的爆破聲。一羣士兵像瓦礫一樣被震飛。

而是雷蒂西亞與林茲討論過的作戰計劃。

「林茲，把頭低下去！」

驚人的轟聲有如掩過吶喊聲似地振動着空氣。

碰！

（……我必須獨力開拓道路。）

「首先就是要活着抵達城門。戰場上不會有人幫忙掩護，你要先有這點覺悟喔。」

在丘陵上擺開陣勢的傭兵團一齊進行突擊。

吶喊着爬出戰壕的傭兵們一齊朝正面的〈棱堡〉突擊，〈鼴鼠技師團〉的團員們也跟在後面。爲了讓恐懼心麻痺，林茲也一邊發出吼叫，一邊衝向鮮血淋漓的戰場。

「……嗯。」

◇

「無論如何，我方軍隊都沒有能夠供給長期包圍的補給路線，一定要在法蘭西斯卡軍的援軍抵達之前攻陷那座要塞。」

馬博羅閣下中止了軍事會議。

「哈，太無聊了，〈城姬〉是森林裏還有妖魔的時代纔有的迷信吧！」

「現在先把那件事忘掉。這裏是戰場，一分心就會送命喔。」

林茲也拔出系在腰間、分配給他的劍。他第一次握住真正的劍，重量也與他平常拿的鑿子與錘子不同，他的手因爲緊張而佈滿汗水。

「沒那回事。百年戰爭的時候，我的祖父曾參加一場攻城戰，目標就是一座寄宿着〈城姬〉的要塞。」

（怎麼了……！）

他不可能不害怕。上一秒鐘遺露出笑容的人，下一瞬間就死了。

「首先由三方進行總攻擊，然後佔領正面的第二棱堡。」

一名身材圓胖的諸侯邊說邊凝視她披着火紅秀髮的胸部。

「是啊，所以要從單一目標擊破，以佔領第二棱堡爲機會，立刻進攻——這裏。」

雷蒂西亞用不曾聽過的嚴肅聲音責備他。

那不是僱主馬博羅閣下告知的作戰。

「雷蒂，有夏特蕾兒的消息嗎……？」

他的背脊瞬間凍結。

林茲正想將頭伸出戰壕，雷蒂西亞抓住他的領子把他拉回來。

「你好像很緊張耶，會害怕嗎？」

那是專業製造者做出的里爾要塞模型，周圍排了好幾顆棋盤遊戲使用的木製棋子，實際上似乎是一邊移動棋子，一邊進行軍事會議。

「笨蛋，這樣很危險的。」

雷蒂西亞望着遙遠棱線的另一端小聲說道。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雷蒂西亞鬆開林茲的領子之後嘆了口氣。

「……！」

林茲以她的隨從身分在她身後待命，維持站直不動的姿態。

〈鼴鼠技師團〉的精銳部隊在狹窄的戰壕裏一齊高聲呼喊，拔出了閃着銀光的長劍。

他很清楚，而且現在無論師父或他的〈城堡〉夏特蕾兒都不在身邊。

從阿連達姆過來這裏的途中，林茲將那座要塞裏發生的事情，以及被迫成爲〈城姬〉的青梅竹馬少女的事情全部告訴雷蒂西亞。她實際上也見過身爲〈城姬〉的夏特蕾兒，所以她相信林茲說的事。

（現在要做的就是抵達要塞，只要想這件事就好！）

「〈城姬〉的事情暫且不管……」

林茲停下腳步，遮住眼睛不受吹襲過來的煙塵影響。

往前方走的雷蒂西亞也不禁停下腳步。

（是火藥的爆炸嗎……？）

林茲將視線轉往發出聲音的方向。

正面那座第二棱堡的左側，也就是五角星其中一角的第三棱堡所在之處，那·樣·東·西就鎮座在那裏。

一個反射了陽光、發出黑亮光澤的巨大鐵塊。

那是附有移動式車輪的最新型大口徑大炮，全身穿着黑衣的詭異人羣圍在四周待命，爲大炮裝填約有一人環抱大小的黑色炮彈。

「那是……炮術士工會〈原始之火傳遞者〉！」

雷蒂西亞的叫喊讓周圍的〈鼴鼠技師團〉成員一陣騷動。

炮術士工會——起源於中世紀的焰術士工會，是專門處理火藥與大炮的組織。

他們徹底保守祕密並且獨佔炮術的技術與知識，據說如果不僱用他們的話，就不可能在戰場上隨心所欲使用大炮。

在衆多炮術士工會之中，〈原始之火傳遞者〉又屬於神祕主義傾向最強烈的組織，傳聞他們開發了特有的火藥與炮彈。

碰！

戰場再度響起矗聲。

後方升起猛烈的火柱，士兵們拉着的破城錘已經一片粉碎。

「擊中目標之時爆炸的〈爆破彈〉……沒想到竟然能夠實際使用。」

雷蒂西亞低喃的同時額頭冒出汗水。

一般說到大炮使用的炮彈，都是用石頭研磨製成的石彈，雖然擁有破壞力，但幾乎都用於破壞城牆，幾乎沒有那種對着整羣士兵發射的用法。可是，那顆炮彈的設計似乎是讓內部裝有火藥的炮彈在着彈地點爆炸。

聚集着猛將的傭兵們懼於閃光和爆破聲，於是也開始退縮。石弓射來的箭毫不留情地落到停住腳步的士兵們頭上。

「……！大家快跑，停下來就會被擊中！」

（……我不再逃避了。）

里爾要塞，地下禮拜堂。

林茲拔出劍，將固定橫木的繩索迅速切斷。

「不要緊，這是小傷……謝謝你救了我。」

林茲驚覺什麼似地回頭往要塞看。

紅髮少女以剛睡醒般的朦朧眼神凝視林茲……

剎那間，前方極近之處爆出激烈閃光。

「要塞的大炮已經報廢了～～」

雷蒂西亞迅速起身。

石彈之類的攻擊根本遠遠比不上那驚人的破壞力。

炮彈着彈之處的地面遭到大範圍削除，技師團的攻城武器變成一堆碎屑。

兩人在堅硬的地面翻滾好幾圈，最後仰倒在地上，林茲沒有放開雷蒂西亞的身體。

只不過，地下室混濁的空氣裏還帶着些微血腥味。或許，連那些被當成祭品獻出去的技師們最後呼出的氣息微粒，都依舊飄蕩在周圍。

「……！」

林茲倒吸一口氣。

剎那間，大口徑大炮的炮口冒出閃光。

感覺就像從某處而來的力量湧進他的體內。

再來，就是看哪·邊·的·速·度·比·較·快·了。

他向背後瞄了一眼，與雷蒂西亞視線相對。

那是使用〈建奏術〉將火藥重新構築而成的爆·破·彈。

雷蒂西亞發出驚訝的叫聲。

破城投石機毀壞之後的殘骸就在林茲面前。

「那·是……！」

頭顱深處迸出火花，有一股頭腦被燒斷的感覺。

（……！）

（——汝乃位居偉大陵墓頂端，盡觀一切事物之〈眼〉——）

「唔……」

她高聲叫道：

第十二韻律——〈再構築〉。

他已經瞭解該建築的物體構造。

「鐵面具閣下，〈城姬〉還沒甦醒嗎？」

他慢慢張開僵直的手指，再用拳頭敲敲膝蓋止住顫抖。

可是……

大炮迴轉方向，炮門對準這邊。

轟聲響徹四周，戰場上升起兩支火柱。

破城投石機的平衡錘瞬間往下揮，讓爆破彈呈拋物線射了出去……

「……嗚、嗯……」

他不顧雷蒂西亞的阻止，向前奔去。

如果是她，她一定會繼續向前——林茲如此認爲。

「林茲！」

骨骼受壓迫般的痛苦讓他發出慘叫。林茲喘息的同時癱坐在地上。背心下方穿着鍊甲所以幾乎沒有外傷，可是撞到地面時的衝擊讓內臟受到不小的損傷。

高高彈起的平衡錘上裝滿了大量沙土，而長長橫木的另一端——炮彈的發射裝置上已經裝填了炮彈。

「……！雷蒂！」

撼動大地的怒吼聲響徹黑煙繚繞的戰場。

炮術士工會的炮手正在裝填下一顆炮彈。

雷蒂西亞柔軟的嘴脣就在眼前，距離近得連呼氣都吹拂過來。

紅髮垂披着所以沒發現，一道血痕從她的額頭流了下來。

「……」

「雷蒂，妳流血了……」

他就這樣抱住雷蒂西亞的身體往地面撲倒。

堆築起來的韻律化爲藍白雷火迸發出來，將空氣割裂。

「林茲？」

雷蒂西亞發出呻吟，身體稍微動了一下。

（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

（……我要用這雙手，實現與艾莉莎訂下的約·定！）

她轉向技師團，對着天空高高舉起劍。

雷蒂西亞大叫。

林茲微微睜開眼睛，侵襲全身的劇痛讓他露出痛苦表情。

林茲連忙起身離開她身邊。

是一座拿着劍、威·風·凜·凜的銀白〈城堡〉。

因爲炮彈攻擊而破壞殆盡的破城錘——他站在殘骸中心，編織起〈建奏術〉的韻律。

出現在眼前的物體——是一座巨大的破城投石機。

閃耀着黑色光芒的大口徑大炮，正將炮身對準這邊。

諸侯同盟軍與要塞間的戰鬥現在正在外頭展開。

只要仔細聆聽，就會發現連這間地下室都隱約傳來吼叫聲與刀劍聲。

爆破風橫掃而來，林茲的身體被拋到地面。

沃邦語帶焦急地發問。

「林茲！」

「林茲·連海特在此刻下銘印！吾在此喚回破壞之獸！」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以前使用〈建奏術〉從來不曾如此輕鬆。

他想逃離這裏。他想逃出這樣的戰場，在和平的街道上揮舞錘子。

那是要塞的技術軍官沃邦，以及——鐵面具閣下。

他不想再次體驗留下艾莉莎獨自逃走的情境。

瀰漫周圍的血腥味讓人想嘔吐。

林茲的膝蓋微微顫抖着，手指也僵硬得伸不直。

雷蒂西亞用衣服袖子擦掉額上的血，然後迅速起身。

可是，要塞那邊的大口徑大炮也同時被破壞。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對林茲投以堅強的笑容並轉身。

禮拜堂深處發出亮光的魔法圖案中心處，擺放着那具〈黑色棺木〉。

腦中描繪的景象，是在森林裏遇見的那·個·女·孩。

（可惡！一定要趕上！）

雷蒂西亞大喊的同時……

猛烈的矗聲響徹周圍，兩人的身體被爆炸風拋了開來。

（——汝乃偉大的建築士之王，乃測量並設計出四界一切之者啊——）

（……沒問題，我應該能辦到，我·一·定·可·以。）

落下的雷火將破城錘的殘骸組合成嶄新的物體……

「……你真是亂來。」

「呼！呼！呼！呼——嗚！」

林茲搖搖頭，他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體驗。

林茲衝向跑在前方的紅髮少女。

雷蒂西亞輕輕抓起他的手。

◇

刻在手上的史多藍傑大師〈銘印〉迸出藍白火花。

兩名男子佇立在昏暗的空間裏。

「不過你做得很好，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

右手的〈銘印〉發出淡淡的光芒，而且像火燒般灼熱。

對方打算破壞技師團的笨重攻城武器。

「就這樣一口氣攻陷里爾要塞吧！」

他就這樣將纏繞着雷火的手掌拍向破城錘的殘骸，接着大喊：

（上構取隱藏在神殿最深處之祕技，吾等石匠之首啊——）

駭人的血跡已被擦拭得一乾二淨，彷彿幾天前這個地方根本不曾發生那場慘不忍睹的殺戮。

凍結般的恐懼感直到現在才襲擊他。

象徵着靜謐的禮拜堂中，那樣物體發出微弱的異常聲響。

異常聲響——用這個詞來形容再適合不過，因爲那是這世上所沒有的七彩音階。

「公主緊緊地封閉了自己的心靈，如果強迫喚醒她的話，就會使她變成〈廢墟〉，這樣也無妨嗎？」

「唔……！」

沃邦咬牙切齒，心中捲起一股對這名鐵面具男子的不信任。

由聖殿騎士團與聖米歇爾進行的〈流浪的城姬〉回收工作宣告失敗。

艾莉莎·伊斯特伯拉特在鐵面具閣下主導的儀式之下，以〈城姬〉姿態覺醒過一次，但現在一直在棺木中沉睡。

可以看見少女蒼白的嘴脣呼出微微的氣息。

「那樣不行……」

沃邦焦躁地念道。

在無法完全與要塞同步的狀況下被喚醒的城姬稱爲〈廢墟〉，幾天後就會灰·飛·煙·滅——他聽過這種說法。

沃邦的宿願就是讓〈城姬〉寄·宿在里爾要塞之中，對他而言他實在無法接受這種狀況。

「是啊，我也想盡量避免這種事態發生，要是簡單失去寶貴的〈城姬〉實·驗·對·象就太可惜了……嗯？」

鐵面具閣下彷彿突然發現什麼，將身體往前傾到棺木上。

「鐵面具閣下，請問您……」

沃邦說到一半就瞪大雙眼。

艾莉莎·伊斯特伯拉特衣襟敞開的胸口上……

〈城姬〉適任者的證明——五角星〈印記〉正流着鮮血。

彷彿正在慟哭一般。

「〈印記〉產生了共鳴……？」

技術軍官塞巴斯蒂安·勒普雷斯特雷·德·沃邦元帥就在這裏。

鏘！鏘！金屬敲打聲音響徹四周，看到她動作的其他傭兵團男子們都疑惑地皺眉——那個女人究竟在做什麼？

一座貼着溼潤獸皮的破城錘在要塞門前組裝完畢。

喀、喀、喀……

攻入要塞的士兵與守備兵在要塞各處持續着激烈混戰，雷蒂西亞率領的部隊完全不理會重要據點，直接前往禮拜堂。

在精兵齊聚的隊伍中，劍術最厲害的就是雷蒂西亞，她火焰般的頭髮翻騰着，砍倒成羣士兵。回想起來，她在阿連達姆時，以一把短劍與身爲騎士的諾因·吉拉哈姆打得不相上下。

就在林茲踏進去並轉頭的瞬間……

「這是理所當然的呀，我們可是大陸最強的技師傭兵團。」

城牆較低的棱堡式要塞對大炮的防禦力雖然很強，但在容許敵人靠近的防衛戰之中，防衛力與以往的城堡建築比起來遜色不少。攀在城牆上的士兵們陸續爬上攻城梯，要塞的守衛士扔下石弓、手持軍刀應戰。

◇

由於要塞的守備兵配置在各座棱堡內，所以要塞內部反而沒有那麼多士兵。〈鼴鼠之爪〉不愧是精銳部隊，二十幾人組成的隊伍接連擊倒了成羣結隊的法蘭西斯卡軍。

林茲忍不住讚歎，雷蒂西亞看到他的反應滿足地點頭。

「我去把他帶來。」

是一種將看不見的楔子打進構造物之崩·壞·點，讓構造物崩壞的技法。

他轉過身，走上通往地面的樓梯。

眼前出現一間鋪着紅色絨毯的大廳。

「……什麼！」

林茲一邊在建築物裏的迴廊奔跑，一邊大喊。林茲會編入這支部隊並非因爲劍術受期待，而是爲了讓他能帶路前往〈城姬〉艾莉莎·伊斯特伯拉特的所在之處——這是林茲被賦予的任務。

驚人的轟聲響起。

雷蒂西亞桀驁地笑着。

「禮拜堂就在前面……」

防護要塞外側的鐵門輕易地崩壞，通往要塞內部的道路打通了。

這是從〈石之兄弟團〉繼承而來的神祕神蹟。

「——真是愚蠢，竟然又回到這裏。」

「〈鼴鼠技師團〉的精銳戰鬥部隊——〈鼴鼠之爪〉，準備突擊囉！」

（……她在那裏，就在那座禮拜堂裏。）

「真不錯，只要能救出公·主·殿·下就是我們贏了。」

有道石牆聳立在眼前。

林茲呆立原地，盯着眼前的物體。

「難道是林茲·連海特？」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不覺得痛，〈銘印〉正將她的心跳確實傳遞過來。

雖然他大聲叫喊，卻沒有迴音。

「真厲害……纔不過一下子的時間……」

林茲緩緩轉身。

這是與時間的賽跑。

他參加里爾要塞的攻城戰了嗎？

（對、對了，只要用〈建奏術〉重新構築牆壁……）

雷蒂西亞的尖叫響徹四周。

法蘭西斯卡軍的抵抗十分頑強，但面對憑藉優勢兵力毫不減緩氣勢、如同波浪般不斷湧來的諸侯同盟軍攻擊也抵擋不下去。一個小時之後，由馬博羅侯爵率領的主力隊伍勢如破竹攻人，第二棱堡終於揚起白旗。

佔領棱堡、一時之間穩固腳步之後，再來就輪到優秀工兵部隊的出場了。

就在他想到這個辦法，並打算展開構造式的時候——

［插圖］

「——這就是最後了！」

戰場上一片混戰。

以〈鼴鼠技師團〉爲中心的工兵部隊在壕溝上搭橋，沒多久就做出了可供搬運破城錘的道路。

他聽見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軍鞋聲。

林茲不想回頭，一日一回頭，就必須與他對峙。

那是一名穿着法蘭西斯卡軍隊軍官服裝、擁有老鷹般雙眼的男子。

擁有火紅頭髮的少女靈巧地躍上破城錘頂端，接着就比劃着劍尖，在要塞的門上釘·入看不見的楔子。

前·面·出·現·了·一·道·牆。

就在他纔剛跑進來的空間裏。

技師團強壯的男人們，有如敲鐘般將外表包覆着鐵的堅固樁子擊向城門——一次又一次，毫不停歇。

他確定艾莉莎就在那座禮拜堂裏。

「嗚喔！這是什麼！」「是牆壁！」「嗚哇哇哇哇！」

右手的〈銘印〉開始鼓動，紅色鮮血不斷滴落。

（艾莉莎，妳等我……）

（什麼……？）

「怎麼、這、這是怎麼回事……」

傭兵們歡喜地呼喊着。

「好久不見了，林茲·連海特。」

雷蒂西亞等人的慘叫被阻斷，接着，他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好，我也得貢獻一下才行，對吧？」

只要將〈城姬〉艾莉莎奪回，里爾要塞就等於失去反擊能力而完全失守了。

沃邦以低沉的聲音念道。

雷蒂西亞舔舔嘴脣，手上那個由阿爾伯蒂大師傳授的〈銘印〉——〈崩壞之緋〉正發出紅色光芒。

嘶——她手上的〈銘印〉冒出深紅雷火，穿透五個崩壞點。

林茲跟在雷蒂西亞後面衝進要塞。

一陣毛骨悚然的感覺——讓他的背脊爬滿雞皮疙瘩。

「喔——看來與公主擁有強烈羈絆的人就在附近。」

沃邦微微眯起老鷹般的雙眼，將手放在軍刀刀柄上。

他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但雖然個個精銳，侵入部隊也不過二十幾人，一旦混戰結束就會遭到包圍，〈鼴鼠之爪〉也就會被孤立於主力部隊之外。

這裏就是那天迎接鐵面具男子的地方。

（啊……啊啊……啊……）

——寂靜造訪周圍。

紅髮少女在破城錘上方揮劍叫道：

林茲·連海特，那名少年是讓〈城姬〉覺醒的關鍵。

他以拳頭敲打出現在前方的石牆。

「雷蒂，往這邊！」

呼吸開始紊亂，腳步聲慢慢靠了過來。

「雷蒂！雷蒂！」

——林·茲·單·獨·被·留·下·來·了。

鐵面具閣下詭異地嗤笑着，肩膀上下搖動。

放在牆上的手掌佈滿了汗水。

好幾名強壯男子合力纔將擋在前方的龐大鐵門打開。

在通道上奔跑的同時，林茲壓抑急躁心情似地握緊劍柄。

「不過，多虧了你，這樣一來就能讓她覺醒。」

破城錘的一擊猶如呼應般敲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