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之神

綠之迷宮

《神與人之歌》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羅列着樹高五十米級別的巨樹的熱帶雨林,即使在白天也很昏暗。也許是被濃重的綠色吸收了吧。聲音出乎意料地無法傳遠。

能聽到某處有猴子攀着樹枝移動的響聲,或是鳥類高亢的嗚叫。但即使如此,因爲蝙蝠或青蛙等夜行性生物更多,所以晚上還要相對更熱鬧一些。

腳下堆積着腐朽的木頭和落葉,在那上面或陰影處生長着各種各樣類型的蘑菇。粉紅的酒杯狀,鮮豔的黃色捲心菜狀,還有赤紅色的雨傘狀,很多蘑菇無論是形狀還是顏色都給人留下了鮮烈印象。

從他們所踩到的樹葉底下,有時候還會慌慌張張地爬出毛蟲。叼着咬到容易運送的大小的葉片的螞蟻橫列,橫穿過道路。使用堅固下顎運送綠色行李的螞蟻們,會把那些葉子在巢穴中細細粉碎,然後施加上自己的排泄物作爲肥料,藉此培養某種固定的菌類。由那裏生長出的蘑菇,就是它們唯一的食物。

熱帶雨林中的植物,爲了從數量驚人的昆蟲食害中保護自己,大多數的葉子裏都擁有防衛性的化學物質。凱因斯財團之所以設置帕伊卡研究所,就是爲了分析植物葉子或是樹皮中的化學物質,探究其中是否有能夠用到對人藥物中的未知物質。

螞蟻會選擇對於它們而言有害化學物質最少的樹葉來搬運。

“幸好那些勤勞的傢伙們不會成爲我們的對手啊。”

某一天,飛鳥·費根曾經半開玩笑地如此表示。

一面推開擋住去路的椰子葉,先頭的青年人一面穿過通向馬維亞山的細長通道。

跟隨在他後面的,是將少女所乘的神輿守在最中央的八名帕達卡託村的年輕人,以及異星人的男女們。而在隊伍的最後殿後的萬達姆村的叢林戰士斯里沃,則在小心關心着他們全體人員的安全。

神樂師村帕達·卡託,因爲會負責在叢林之神神殿內舉行的儀式的樂器演奏工作,所以同時也被賦予了照顧真巫女的任務。

叢林之神的代言人真巫女原本應該融合爲大樹的一部分,無法像還是人類的時候那樣一個人在外部世界行走。但是這次不知道爲什麼卻出現了例外的真巫女,而且號稱要前往叢林之神的分身大樹那裏。

現在,位於村裏的年輕人們所擔着的神輿上的十八歲少女斯麗雅,就是第一次出現的可以自由行動的真巫女。黃金的裝飾品以及點綴着花朵和鳥羽的寶冠等等真巫女的華麗祭典裝束,無疑並不適合熱帶雨林的旅行。所以她現在和村裏的女性們一樣穿着短短的上衣,腰部纏繞着布料。

將長長的黑髮在後面束到一起,雙耳上裝飾着清麗白花的斯麗雅,除了以細細的線條描繪在小麥色皮膚上的刺青以外,和普通的馬薩拉人少女沒有什麼兩樣。她原本應該是因爲些許的小事就害羞高興,動不動就綻放出笑容,看起來最爲生機勃勃的年齡。

但是,在現在的她的臉上卻完全見不到笑容。不僅如此,而是一切的喜怒哀樂,都沒有出現在那張可愛的面孔上過。

和神一體化的真巫女會失去人類的感情。不對外部刺激產生超出必要的關心,面孔凝固成好像面具一樣。

因爲知道真巫女就是這個樣子,帕達·卡託村的年輕人,對於非人類的女孩的樣子沒有產生疑問,但是以救出作爲地球人女孩被撫養長大的斯麗雅爲目的的兩名地球人卻和他們不同。

凱因斯財團設置在馬薩拉星的帕伊卡研究所中,常駐着大量對於蘊含在豐富植物中的成分進行分析研究的學者。在他們離開研究所去森林收集標本的時候,警備隊的任務就是爲他們進行護衛。

每當斯麗雅進人科魯奈拉·吉姆視野的時候,她就因爲女孩的改變而覺得無比心痛。儘管那已經超出了警備隊長的任務範圍。假如是她的好朋友,也就是斯麗雅的姑母飛鳥·費根的話,想必會更加傷心吧?

科魯奈拉的部下阿萊克斯雖然沒有說出口旭是好像也被充滿謎團的樹神和與之相關的真巫女刺激到了好奇心。

“是死哦。因爲死掉的話世界就結束了。”

她忍不住痛恨叢林之神。

被選爲休息場所的,是以前沒怎麼見過的有趣場所。

『雖然我不會自動尋死,但是從結果上來說會死掉吧?』

因爲神樂師村的年輕人們剛剛打過獵,所以由於同伴的被殺而感覺危險的猴子們,已經從休息場所的附近消失。

因爲神輿已經佔據了整個空地,所以其他人都坐在了板根上。因爲昏暗潮溼的場所容易成爲蛇類的棲息之地,所以必須小心進行調查,以免被咬到。

比他們略快一些走在前頭的馬薩拉人,回來之後向同伴發出了什麼怒吼。

擁有精神感應能力的叢林戰士,就算是聽到未知的單詞,也能從對方那裏讀取到基本概念,並且理解之後就可以立刻拿來作爲自己的語言使用。正是由於這個能力,叢林戰士纔不管去了哪個村子都能自由地進行交涉工作。

那是一個衆多相似的樹木的谷間一樣的場所。

失去了自己意志的少女,以優雅的動作接過那個送到口邊。

有雙手溫柔地搭在了他茶褐色的肩膀上。

她把手中的果實遞給不快地仰望自己的少年。

雖然對於馬薩拉民衆而言,森林是賦予他們每天糧食的值得慶幸的存在,但是對於來自文明高度發達的行星的訪問者而言,那裏就變成了許的小事也會關係到性命的“綠色地獄”。

有人用長長的吹箭狩獵到了猴子,有人採摘回了若干可以滋潤喉嚨的椰子果,還有人手持着水果返回。總之斯里沃已經無法再停留在戀人身側。

科魯奈拉看到少年純情羞澀的笑容後,胸口一陣疼痛。

“小鬼你曾經說過吧,如果不能從叢林之神和其他叢林戰士手中保護下斯麗雅的話,就要殺了那孩子再自殺。”

『是啊。那我去獵取野獸,這樣快一些。』

十五六歲的少年叢林戰士個性冷淡,只會採取粗魯的口氣。即使如此,從他立刻進行翻譯的地方來看,他還是很懂得體貼他人的不安和煩躁。

在剛剛到達馬薩拉的時候,所有的地球人都一度受到沉重打擊。因爲他們發現在無法享受文明恩惠的場所中,自己的肉體居然如此無能爲力。

“雖然是我給你的,不過小鬼你能不能幫我獻給真巫女?”

在生存競爭激烈的熱帶雨林中,爲了讓儘可能多的子孫在有限的空間中獲勝,樹木都在最大範圍內散播自己的種子。有的是託付給風,有的。是讓鳥兒來啄食自己的果實,然後將殘留在體內的種子排泄到較遠的場所去。

『那頭猴子不夠喫嗎?』

被命令收集燒烤用的枯枝的阿萊克斯,開朗地揮手目送兩人離去。

『很精彩。你們很清楚可以喫的果實啊。』

周圍的樹木不管哪一個都是用名爲板根的類似於板狀的根莖來支撐樹幹。當然了,雖然乍看起來非常相似,但其實都是不同種類的樹木。

但是,在溼漉漉的綠色迷宮中,人們各自的感情混雜成一團亂麻,所有的一切都無法順利進行。

『因爲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寬敞的場所.所以在說要不要去哪裏喫飯。』

科魯奈拉拖着不情願的阿萊克斯前去採摘可以在節與節之間儲存水分.而被命名爲“水簡之木”的藤蔓植物。在他們返回之前,斯里沃短暫的幸福已經結束了。

『叢林戰士纔沒有那麼軟弱。』

“隊長,我肚子餓了。可以先喫這個嗎?”

別說是相鄰的樹木了,就算是在近百平方米的正方形空間中找不到同一種類的樹木,也不是什麼稀罕事情。

『不知道,叢林戰士沒有害怕的東西。』

原本聽到他的這種話後有可能激怒的飛鳥,目前並不在場。她被捲入叢林戰士和叢林戰士之間的爭鬥,遭到了和與地球人保持友好關係的變革派的對立面的保守派的叢林戰士的綁架。

因爲受到熱帶雨林的阻礙,所以馬薩拉的村落之間無法進行頻繁的變流。只要隔開一段距離,就會整個村子的語言都產生差異。名詞會產生變化就不用說了,到了相距遙遠的村落,甚至連動詞都會變化。

她從右側的樹木上,切下了結滿直徑三釐米左右的紅色果實的樹枝。

“小鬼。”

“嗯?他在說什麼?”一面用上衣袖子擦下滾落到下顎的汗水,阿萊克斯一面向上司詢問。

對此深有心得的阿萊克斯在空中接住那個。

神樂師的年輕人,由於代代都受到叢林之神的委任來照顧真巫女,因此存在着特別的尊嚴。而且這次又是第一次有真巫女來到了他們的村子,所以就算對方是叢林戰士,他們也抱着出奇的氣魄,而絕對不打算把真巫女交給對方照顧。

原本一般意義上的“空地”,都應該是被各種灌木和雜草所覆蓋的場所。但是彷彿纏繞在一起的樹木和板根形成厚厚的壁壘,阻擋了日光的射入和植物的生育。

『好吧。我們走吧。』

“吶小鬼。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是什麼?”

扛着槍的科魯奈拉把水筒之術遞給仰望着自己赤紅眼睛的少年。

和地球人相比,擁有遠遠更加強健的身體和高超戰鬥力的六芒人科魯奈拉,有自信作爲傭兵在不管多麼殘酷苛刻的環境下也能生存下去。

視到訪者的不同,那個地獄還會改變面貌。有的研究者面對的是數量和種類驚人的昆蟲,有的警備員面對的是讓人不斷流汗的超高溼度,有的人面對的是在鳳尾草葉子下面窺探獵物破綻的肉食野獸。

“你也知道啦,所謂的村子呢,從某種角度來說就是家庭吧?大家之間可以補充庇護對方不足的部分。可是我們完全是沒有親戚關係的人的集合,所以同樣的方法當然不管用。”也許是對於年紀輕的人的放鬆感吧?阿萊克斯用平時少有的懶洋洋的口氣說道。

研究所的成員們在被派遣到馬薩拉之前,都無一例外地在其它行星的類環境下接受了適性檢查。就算進行了精神醫生的心理輔導和各種各樣的治療,也不能在一定時間內適應環境的話,就會被視爲精神脆弱者在那個階段就被刷下。否則的話,他們也無法將踐踏了銀河聯邦法的祕密一直保守下來。

斯里沃好像連些微的動作也不想錯過一樣,守望着她咀嚼水分豐富的白色果肉的動作。

“我不希望被人當成自己什麼都幹不了,所以你只要幫忙就好。”

斯里沃仰頭把節中的水注人口中滋潤喉嚨,用拳頭擦了擦溼漉漉的下顎。

“在那之前,你先把‘水筒之木’弄回來。”

在以物物交換爲基本的馬薩拉沒有貨幣制度,不過斯里沃對於這個結構似乎可以理解,並且產生了不小的興趣。

從還呆在村裏的時候他就沒有食慾。不管喫什麼都沒有味道,甚至連把水嚥下喉嚨都覺得痛苦。這種情況還是他第一次碰到。

斯里沃反射性地伸手接住,隔了一拍後才理解了她話中的意思。

“哦~”

對於向異星人少女奉獻出那麼真摯愛情的少年而言,叢林之神的行動實在太過過分。而且相對於將叢林之神視爲無用之物的布萊納,這個少年還是與布萊納對立的保守派的首領。

雖然沒有將感謝的話說出口,但是那個眼神已經充分表達了他的心情。

“得救了。”

『分擔?』

“因爲和奧達村的馬薩拉語差很多,所以我也不明白。”

『好喫嗎?要不要再喫一個?』

因爲兩人熟練的手法,斯里沃瞪圓綠色眼睛如此表示。

這個旺盛的好奇心超過常人一倍、而且很現實主義的年輕人,並沒有產生對於好像變成了另一種生物的斯麗雅的同情。因爲斯麗雅在到達馬薩拉後,不到半天時間就被從研究所中綁架走,所以他可以毫不臉紅地表示,自己根本來不及對斯麗雅產生什麼個人感情。

不知道在看什麼地方的黑色眼睛,切實地轉向叢林戰士手中的果實,然後對上了斯里沃那雙飄蕩着期待和悲哀的綠色眼睛。

喃喃自語的少年的臉孔由於心中的痛楚而扭曲。

帕達卡託村的年輕人們小心翼翼地將真巫女抬到了這片土地上。

他立刻好像換了個人一樣展現出燦爛的笑容。

科魯奈拉相當喜歡少年這種大大咧咧的個性。

『薪水……嗎?』

“看你的了哦。”

“在馬薩拉的話,同一個人會進行各種各樣的工作吧?男人狩獵,收集果實,製作生話中必要的道具,同時也製作祭典所需要的裝飾品和樂器女性耕田,製作飯菜,紡織布料,製作祭典裝束,而且還要表演精彩的神舞。可是在我們的世界中,每個人在生活中只會進行一個工作。”至今爲止和地球人沒有過交流的萬達姆村的叢林戰士,因爲科魯奈拉的話而皺起眉頭。

就算使用飛行艇在空中移動,如果沒有發射場也無法着陸。如果爲此而放火燒森林的話有可能引發森林大火。就算幸運地剛好弄出了需要的面積,如果在從那個場所到目的地之間進行往返需要較長時間的話,機體也會被以驚人速度生長的植物所吞沒吧?

“不管是誰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部分。因爲是判斷自己可以從事才選擇的工作,所以只要拿到符合勞動過程的薪水的話,就不會發生糾紛。進行分擔的話效率比較高,而且隨着對於工作的熟練,還能完成更高難度的工作。”

她用視線對問題表示了肯定,再度把視線轉向遠方。

“你覺得那些傢伙會分給我們嗎?他們現在一腦門都是真巫女的事情,我們頂多也就是被當成圍着花朵打轉的蜜蜂而已。”

不僅如此,這裏還是若干條獸道的交匯場所,這也是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這裏的平坦。因爲就算有植物爲了獲得這個場所而拼命紮根生長,也很快就會被交叉路過的野獸們踩斷,從而沒能完成成爲大樹的志向。

『地球人拿來了這樣的東西,希望可以讓真巫女品嚐。——如果可以的話,我就打開外殼了。』

不懼怕死亡的叢林戰士的回答很平淡。

因爲看着斯里沃哭泣般的笑容過於痛苦,科魯奈拉別轉開面孔。

“那就好。不過,我們可不能光喫這些。我們想去弄些什麼野獸回來,你能幫忙嗎?”

目不轉睛地盯着斯麗雅的神輿的少年,因爲對於自己這個被託付了整個村子的叢林戰士的不敬稱呼而掉轉視線仰望地球人。

不管是誰,不管多麼小心,也難免會有一死。那個就和到了早晨太陽會升起一樣確認,是絕對無法逃避的事情。爲什麼異星人不認爲有些事情比死亡還要恐怖和痛苦呢?比如斯麗雅就在自己的面前——

『……斯麗雅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既然是這麼回事——”原本從腰部的刀鞘中拔出蠻刀的女隊長,也微微伸了個懶腰揮動蠻刀。

一面接過下半部分的外殼和大粒的種子,他一面不死心地追問。

從他腳邊拿起一個堆積在那裏的收穫物,科魯奈拉從樹枝上扯下了應該已經熟透的通紅果實。

“我在馬薩拉的時間也很長了。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弄來食物的話,一旦在森林中迷路,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吧?而且,這個就是我們分擔的職責。”

帕達·卡託村的年輕人們沒來得及多多歇息,就留下兩名擔任護衛的同伴,異星人以及其它村於的叢林戰士而四散出去尋找食物。

雖然僅僅是這麼一點反應,斯里沃試圖打碎外殼的手已經顫抖了起來。

科魯奈拉雖然覺得無可奈何,還是對只能依靠徒步行走來移動的熱帶雨林的生活而產生了焦躁。

科魯奈拉·吉姆雖然是地球人,但是因爲地球人各自的頭髮和眼睛顏色都不相同,所以斯里沃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也許是由於斯麗雅的記憶的餘韻,也許是單純的意外。真巫女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因爲少年的問題而深深點頭。

此外,藤蔓植物也近乎執拗地纏繞在上面。

因爲身體矯健的馬薩拉人們的強行軍而精疲力盡的阿萊克斯,很誇張地嘆息出來。雖然他身材不算高大,但畢竟是久經鍛鍊的警備員。不過和空手的馬薩拉人們不同,他還一直扛着沉重的裝備。

科魯雜拉從路邊採摘了各色各樣的果實,直到部下用雙臂都環繞不住爲止。

她那個蹲在她的腳邊,已經開始在物色果實的部下,用悠閒的口氣如此詢問。

“小鬼。”

爲了避免左右的年輕人懷疑,他帶着適當的充滿敬意地態度遞出果實。

頂部的浮雕,裝飾在四方柱子和扶手上的蘭花以及鳥獸的雕刻,都讓這個匆忙完成的真巫女的神輿看起來更像是末完成的藝術品。想要盡最大可能製作出配得上神之代言人的東西。可以從中感覺出帕達·卡託村的男人們的努力和志氣。

“如果不好好喫喝的話,在關鍵的時候可是會趴下哦。”

斯里沃一方面是害怕被人看出自己的戀情.一方面是爲了逃避他們從某些角度來說不太友好的目光,所以將戀人身邊的位置讓給了他們。

阿萊克斯把揹着的裝備放在落葉上,坐下來長長地喘了口氣。比起填飽肚子來,他首先沉浸在從沉重行李中獲得解放的喜悅中。

雖然很感謝地接過水.少年還是有些憮然地表示。

『這麼不公平的話,就沒有人會抱怨嗎?』

當然,這個樣子的話,不僅是異星人,就連馬薩拉人本身都不方便到極點。叢林之神爲了村落之間的和平着想,賦予了叢林戰士可以翻譯各種語言的能力——也就是一種精神感應。結果在後面殿後的叢林戰士斯里沃來到前面,對面面相覷的兩人說道:

他爲了不讓戀人和叢林之神的分身合體成爲真巫女,已經下定決心要從神的手中奪走斯麗雅逃亡。當然了,會有人對他們進行追蹤吧?如果要同時面對三人以上的叢林戰士,並與他們作戰的話,斯里沃沒有獲勝的自信。

“因爲進行了就算用世界作交換也在所不惜的戀愛,所以小鬼你很幸福哦。嗯。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會體驗到這樣的幸福啊。如果是我的話,也許會高興到哭出來。”

停下腳步的斯里沃,用嚴厲的眼神仰望異星人女性。雖然不知道她是出於什麼目的而如此說的,但如果是諷刺的話,他絕對不能容忍。

“就算胸口疼痛難受,那也是幸福的疼痛。所以就算流出了喜悅的淚水,也一點都不奇怪。”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覺得如果能沉浸在幸福中哭泣的話,應該會多少輕鬆一些。誰也不會阻止喜悅的哭泣哦。”

斯里沃覺得自己多少可以明白她沒有說出口的臺詞。

『還真是亂七八糟的歪理。』斯里沃有些哭笑不得。

『我一向都被人說成是笨嘴拙舌,不過你也好不了多少啊。』

“是啊。所以我才老是被甩掉。就算想要進行賭上性命的戀愛也無法做到。小鬼你真的很幸福。”

最後的那部分包含着異常切實的感覺,板着面孔的少年也不禁泄露出了苦笑。

這個笑聲似乎讓緊繃的什麼鬆弛了下來。一直壓在心頭的大石似乎突然浮了上來,轉眼之間他的視野就一片模糊,淚水下意識地溢出了眼眶。

原本沒有想哭的他,帶着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表情,試圖想起自己最後一次哭泣是什麼時候。

在曾經是叢林戰士的父親因爲腹中棲息的惡靈而死去的那一無。比起悲傷來,他覺得更加重要的是不能被要繼承父親遺志的重擔壓倒。因此他精神十足地四處走動去鼓勵村民們。

——那麼是母親死去的那天嗎?

母親的臉孔和聲音他都已經不記得了。只是在他終於學會走路的時候,,他聽說母親是被毒蛇咬死的。

『……停不下來,好頭疼。』

因爲頻繁地去擦拭滾落下面頰的淚水也很難看,所以他眺望着攤開的手掌喃喃自語。

“這世上沒有停不下來的淚水的。因爲是要爲了獲得更多的幸福而作戰,所以你至少現在要讓自己輕鬆一些。”

雖然語言很粗魯,但是不動聲色的眼神和聲音中包含着深沉的體貼。

俯視着很驕傲地挺起胸膛訴說這種完全沒什麼可自傲的事情的友人,塔歐嘆了口氣。

『就是叢林戰士提瑪的妻子的事情。不管我問你幾次你都會岔開話題。』

從尼可背後傳來男人開玩笑的低沉聲音。

“那個,實在是……不是不湊巧的問題了吧?”

『在明白她不是那傢伙的姐妹而是妻子後,我立刻打算把她送回村子。可是,她說自己是第一次離開村子,所以希望我帶她去各種各樣的地方看看——』

因爲尼可對鮮豔的黃色和橙色的水果看到入迷,塔歐從旁邊對他說道。

他歪着腦袋用剩下的左眼去查看,正好看到地球人尼可·馬貝里克出現在門口。

『——好過分。我就這麼沒有信用嗎?』

『我想着你大概該醒了,所以就回來了。……疼不疼?』

粘稠、濃厚、香甜,微微殘留在舌尖的酸昧剛好讓味道不至於過度甜膩。無法形容的美味。他從第二口開始就已經忘我地喝了起來。疲勞沉重的身體從內側溫暖了起來。

塔歐和布萊納,在甚至讓人感覺到物質性沉重的沉默中互相施加壓力。

爲什麼只有叢林戰士才能進行刺青?自從目睹到布萊納通過神聖變化變身爲拉格·叢林戰士後,尼可就覺得多少有了瞭解。因爲刺青是反映拉格·叢林戰士形態的東西。

奧達村的叢林戰士因爲自己的聲音而醒來。

塔歐嚴厲的聲音中,也存在着一步都不肯退讓的堅強意志。

僅僅依靠想象力從無生有非常困難。這就好像雕刻師一樣,重要的是適性和訓練。既然不可能指望叢林戰士全員都擁有同等的適性,那麼就讓刺青成爲生物裝甲的標誌,暗示叢林戰士那是“只有叢林戰士才擁有的特別東西”。如果是這麼考慮的話,估計也不會相差太遠。

『那個只是不湊巧而已。而且是非常的不湊巧。因爲兩亞拉蒂說她會幫忙讓我與提瑪接觸,我一時高興就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她。結果正好被來尋我她的提瑪看到。』

『不是那樣的……那個……我以爲她是那傢伙的姐姐或是妹妹。因爲實在非常相似。』

塔歐因爲莫名的焦躁而跳起來,但是從被黑暗所封閉的右眼到後腦勺的部分,出現了好像被槍貫穿一樣的劇痛。與此同時,他眼前冒出金星。

“……就算犧牲……我也要——”

但是,花紋不是由叢林之神,而是兼任刺青師的村民根據自己的美意識自由描繪的。原本應該是無關的刺青,和拉格·叢林戰士產生了密切關聯

頭髮前端幾乎要碰到門框的高個子叢林戰士,抱着裝了衆多水果的籃子站在那裏。

『不是的!我當時沒有想到西亞拉蒂……也就是她是提瑪的妻子。』_

但是在磨蹭了半天后終於坦白交待的男人重新打起了精神。

“科魯奈拉和阿萊克斯,與叢林戰士斯里沃一起加人真巫女一行,出發前往馬維亞山。留下來護衛我的塞魯吉歐,因爲閒着沒事,所以去幫忙村民修理、建造房子。布萊納直到昨天爲止都陪在你身邊,不過因爲你已經退燒,所以就去尋找費根博士了。”

伴隨着輕微的地板嘎吱聲而走過來的步伐還是和平常沒有兩樣,但是他的全身都飄蕩着疲勞的氛圍。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

明明並非是致命的傷口,而且還身爲叢林戰士,居然三天都人事不省!

『少胡說八道!』

『因爲那傢伙就好像是把你最喜歡的神鳥阿古蘭蘭人類化的男人啊。』

布萊納的態度一下子變得彆扭起來,爲了不讓異星人明白,他特意不用精神感應而只是用馬薩拉語言回答。

和眉心立刻出現皺紋的醫師相反,被繃帶覆蓋了半邊面孔的塔歐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沒錯。因爲他肯定不會同意。可是,我絕對沒有對她下手!我還沒有無節操到那個程度。』

但是,能夠作爲單純的“小鬼”而哭泣的現在,對於他來說非常難得。

『……我睡了幾天?』

窗外十分嘈雜。帕達·卡託村的村民們好像全體出動,似乎在使用木槌和石斧建造房子。

再次用手進行接觸後,尼可忍不住由於叢林戰士精彩發達的肌肉發感嘆。在他所知的範圍內,能夠和這種彷彿鋼鐵般的肉體相媲美的,就只有被稱爲天生戰士的六芒人。地球人或是他自己的種族的那種脆弱肉體無論再怎麼鍛鍊也無法獲得如此程度的強韌吧?

“塔歐!你醒過來了嗎?”

與此相反的是,塔歐和尼可所在的吊腳樓式小屋中,沒有任何他人的氣息。

布萊納別開臉孔。

尼可·馬貝里克對於曾經讓自己的患者強制性安樂死的布萊納完全沒有好感。他用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和柔和的聲音,說出了很有可能與全馬薩拉人爲敵的諷刺臺詞。

尼可到達馬薩拉星的日子還不長,而且由於身爲醫師,幾乎不會參與野外工作。

『在沒有得到提瑪的許可的情況下?』

無言的戰鬥讓擁有精神感應力的醫師也很痛苦。就在尼可想要率先選擇逃避,以更換繃帶爲藉口打岔的時候.因爲存在讓朋友受傷的內疚,所以布萊納先行讓步了。

十二三歲時的面容,逐漸成爲十六七歲,逐漸從少年變成青年,從青年變成成熟的男子。儘管如此,他每次還是因爲哭泣的表情而心酸。

從四方延伸向中心的木製高高天花板進人他的視野。明明應該是司空見慣的光景,卻存在着奇妙的感覺。他馬上就想起了由於甦醒而復甦的右臉上的疼痛。

塔歐因爲衆多的近乎諷刺的巧合而喫驚,同時對由於愛上一個少女而不得不踏入樹神祕密的斯里沃產生了同情。就算是叢林戰士,要以人類之身揹負叢林之神的祕密也太過沉重。

天快要黑下來了。

『再來一杯如何?』

和布萊納打過長時間交道的奧達村的叢林戰士,只是輕輕睜大黑色的眼睛什麼也沒有說沉默的尼可也因爲布萊納的執着而哭笑不得。如果不是使用精神感應的對話的話,他多半會懷疑布萊納有同性愛的素質吧?

但是,包含在布萊納語言中的感情,是好像少年一樣一心意的純粹懂憬。

『就如同大家在背後傳說的那樣。我搶走了他的妻子,在玩弄之後殺害了她。所以提瑪纔會生氣,纔會狙擊我。』

“總而言之,塔歐你首先要考慮的是身體的康復。因爲我們最能信賴的就是你了。”

『那一天,我去馬維亞山的山腳辦事。因爲聽說那傢伙的村子在附近,就想要去看一眼……雖然我不認爲會受到歡迎,可是隻要能看看他就好。於是我爬上可以俯視村子的樹木,眺望村民的樣子。』

——這樣的話,就還是叢林戰士一方的心靈的問題了。

因爲馬薩拉人的精神感應可以正確傳達感情,所以就算說謊也立刻就能明白。布萊納半是自暴自棄地說出了明顯和真相存在很大不同的話。

“事到如今就算說了也沒什麼用吧?”

叢林之神對精神狀態還是白紙的嬰兒進行調查,選出擁有可以引發神聖變化的遺傳細胞的人賦予暗示。

年輕醫師的尖銳聲音,包含着並非威脅的真摯感情。

“她被綁架了,被叢林戰士提瑪。”

明亮的金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踩着輕快步伐進入的醫師,手裏拿着用來替換的繃帶。

如果這是對自己發出的詢問的話,尼可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點頭。但遺憾的是,把空的器皿還回去的塔歐拒絕了這個提議。

『新的真巫女被選出來了啊。……不過,飛鳥她怎麼了?』

斯麗雅也好,科魯奈拉也好,他總是由於異星人女性的思考方式而驚訝。把自己這個叢林戰士叫成小鬼,叫他哭泣出來,如果是馬薩拉女性的話,根本就是無法想象的吧?

面對這種認真起來可以赤手空拳捏碎人類腦袋的叢林戰士,飛鳥居然可以不止一次地和對方認真吵架。尼可不由得對她近乎蠻勇的膽量進行了高度評價。

而且明明有很大的選擇餘地,布萊納卻總是對會有可能成爲麻煩導火線的女性產生興趣。

『我採摘了熟透的波波多的果實。把各種果子混在一起給你做些果汁吧。』

——叢林戰士們一定是被施加了強烈的暗示。

“塔歐!不能勉強自己。現在因爲藥物見效還好,但你一度因爲高燒而陷入危險狀態呢。”

而且,他也很擔心被捲入提瑪和布萊納矛盾之中的飛鳥的安全。

但即使如此,他也曾經看到過一次神鳥阿古蘭蘭的記錄影像。那是擁有會因爲光線角度而產生七色變化的長長尾羽的美麗大鳥。如果親眼看到的話,會更加美麗好幾倍。當時科魯奈拉曾經用恍惚的聲音如此表示。

因爲睡眠不足而輕微頭疼的醫師,一面用一隻手揉着額頭,一面憂鬱地闡述出至今爲止的過程。

從黃金色的眼睛中滾落下大顆的淚水,少年抽泣着如此叫嚷。每次看到會被人錯當成步女的少年那清秀的哭泣面容,他的胸口就會被緊緊勒住。

他也闡述了包括從斯里沃那裏所聽說的叢林之神的故事在內的,自己等人所追尋的斯麗雅·費根的離奇命運。

『做好了。』

『聽到這個我倒是鬆了口氣。因爲明知道她是別人妻子還下手就是大罪了。』

變革派的首領,無視了這個連溫厚的塔歐都皺起眉頭的諷刺。

布萊納製作果汁的手法很熟練。幾乎所有的水果都被他一分爲二,或者是用石頭匕首劃開裂縫後用手捏碎。雖然是很不經意的動作,卻能從中感覺到超人性的握力。

在失去聲音的塔歐身邊,尼可發出呻吟。

『什麼事?』

『結果你就看中提瑪的妻子了嗎?』

而且,進一步增加了這一活生生藝術品的鑑賞價值的,就是跳動在光滑的褐色肌膚上的顏色豐富的刺青。

也不知道是怎麼理解友人露骨的嘆息的,布萊納繼續說道。

在近距離看到這個男人的馬薩拉女性們,都會好像面對溢出花蜜的鮮花的蜜蜂一樣在他周圍飛舞糾纏,絕對不會主動離開。

“你看起來不太舒服啊。既然意識已經恢復,那麼還是回頭再換繃吧。”

『比起那種事情來,你先坐到這邊來。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尼可伸手去攙扶他的患者,塊頭高大的叢林戰士。

仰望着因爲看護自己而顯得憔悴的尼可清雅的美貌,塔歐有些不好意思地發出詢問。

『最大的是波波多的果實。在疲勞的時候喝下去可以打起精神的。』

在從布萊納手中接過木器的塔歐身邊,尼可面對着也遞給自己的杯子有些猶豫。

——全都是,我的錯……!和我做朋友的話,你也好,你周圍的人也好,都會受傷……!

能夠進行刺青的只有叢林戰士。普通村民只有在祭典的時候,才能效仿叢林戰士用顏料裝飾肉體。

布萊納遵從友人的話,在他所示意的寢牀勞盤腿坐下。

“因爲現在止痛劑還見效所以沒關係。看你的樣子是沒有找到費根博士啊。要讓我們信任你也很簡單,只要你在她被弄成真巫女之前把她弄回來就好。”

好像女性一樣纖細的手掌,推搡塔歐帶有剌青的厚實胸板,塔歐也任憑他把自己推回牀上躺下。閉目養神了一陣後,剛纔的眩暈感消失了。即使如此,在右眼深處,也殘留着和心臟鼓動共鳴的鈍痛。

『其他人呢?』

『因爲這個事件,我和地球人都被捲入而差點死亡。我們也許還會喫到同樣的苦頭吧?所以就算是爲了避免第二度的災厄,我也想要了解真相。』

乾脆一些。因爲可以從心底輕蔑他。但是,他沒有權利插嘴馬薩拉人的愛恨。

假如立場相反的話,他是很想在木器中下上一劑藥的。因爲這個男人就是讓他討厭到這個程度。但是,無法戰勝充斥了整個房間的水果的香甜氣味,他有些尷尬地板着面孔伸出手。

布萊納如此說着把草籃放到木頭桌子上,將用木頭製作的杯子放在了手頭。他從草籃中取出一個成年人人頭大小的果實,以及其它形狀顏色各異的水果。甜美的香氣和清涼感的香氣一直傳到了寢牀那邊。

『……雖然提瑪說,不想和我成爲朋友。可是我喜歡看着他。』

在旁邊觀看的尼可,因爲他決心保持沉默的厚顏無恥態度而進一對他增加了反感。如果他所說的就是事實的話還

“原來如此,對了,你能至少把上半身支撐起來嗎?因爲這樣也方便替換繃帶。”

塔歐的隨聲附和,從某方面來說是對於不清楚情況的尼可的解說。到最後.在爲了救出斯麗雅而被派遺來的地球人一行中,除了被綁架的飛鳥,沒有人見過提瑪的樣子。

他除了照顧併發感染症的塔歐以外,還必須幫由於提瑪破壞的房子碎塊而負傷的村民們進行包紮。這三天來他幾乎都是不眠不休的狀態。平安無事的村民們不顧全毀或是半毀的房子,整整一天都將全部心血傾注在修造真巫女的神輿上。雖然這格外增加了他的負擔,不過這種抱怨就還是先不對塔歐說了。

“三天。”

就算是自己親耳聽到的,他還是很難直率認可,布萊納居然存在如此孩子氣的直率。

布萊納只是一時興起的輕率行爲,會因爲面對他的對象的思考的不同,而包含上覆雜而沉重的意義。因爲他就是如此不可忽視的存在。

『雖然也許是因爲我的緣故,但並不是我的錯。』

『笨蛋!就是你的錯!你都多大了,還是這麼不長腦子……』

所以我纔不想告訴別人啊。面對煩躁着如此表示的布萊納,塔歐只能再度發出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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