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靈棲息之處
《神與人之歌》 · 津守時生 · 4519 字
他們跳躍般地降下幾乎接近於垂直的、砂岩形成的白色斜坡。在跳到用掉第三根藤條的距離時,腳本該碰到的砂岩卻消失了。蕩起的身體就這麼向前方趁勢飛去。雖然心裏嚇了一跳,但是在腦袋考慮出對策之前,腳就碰到了削平的岩石。因爲剛纔的反作用力而蕩向後面的布萊納,對迷惑的塔歐叫道:“這就是庫蘭塔瓦·奧巴的入口。接着我們用網子下去吧。”雖然並不太銳利,但是這裏就是岩石的石角,如果再用藤條的話,會有被切斷的危險。自然,就算萬一掉進了冒着水汽的濁流裏,身爲叢林戰士的自己和布萊納也是不會溺水的。但是他們可不想在漂流的途中一次次地碰撞上犬牙一樣凸在河中的岩石上。他們在適當的高度放了手,飛降下去。前方生長着被風運來而在土地上紮根的着生植物和灌木、雜草。在向着照不到日光的深處走去的途中,連植物也消失了。首先佔滿了視野的,是有如森林中參天巨樹一樣高大雄偉的四個石像。那是雜合了各種各樣的動物一部分,再加入了人類成分的怪物像。頭與翅膀,尾巴的一部分支撐着天花板,似乎說明着這是直接在斜面上開鑿而成的。“有的村子會在出口處放上除魔的石像,這也屬於這一類吧?”仰望着久經風化,細節部分已經辨認不清的石像,塔歐對布萊納說道。就算是奧達村的人全部出動,要鑿成這四尊巨像又要花上多少年呢?簡直就是難以相信的浪費啊。“布萊納?”見沒有回答,塔歐打量着周圍,見他在黑暗沉積的深處招手。即使在黑暗中,他的雙眼也發着黃金色的光芒。那裏的通路大概有兩尋寬,向着左右筆直地伸展開來。“怎麼辦?”“要是分開行動,就失去了一起的意義了吧。你不是說有東西強烈的呼喚着你來嗎,那麼來自哪邊的感覺更強烈些?”塔歐說完之後,少年閉上眼睛,很快就伸出手去指着右邊的通道。“這邊。不會有錯。”接着,布萊納丟下爲他那充滿確信的態度而喫了一驚的塔歐,迅速的走了起來。“你說的呼喚,是一種什麼感覺?”塔歐連忙追了上去,向着他的背影詢問道。也許是由於天花板的高度的緣故,裏面的冷氣和外面幾乎相同。均一削平的牆壁上,青苔與黴斑繁殖起來,構成了斑駁的花紋。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個半圓形的凹陷,裏面放着素燒的細長陶壺。撣掉灰塵,把瓶子拿起來搖搖看,裏面卻什麼也沒有。也去世在裏面放進油脂,用來照明用的吧。“就好像拽着誰腰帶的一角,被對方拉過來似的。”不管怎麼看,這裏都不會有人在,這種感覺實在太奇怪了吧?可是塔歐雖然這麼想,卻怕指摘出來會找來恐怖的東西,於是把話題轉到了庫蘭塔瓦·奧巴上。“到底是誰,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在這種地方挖出了這樣的洞窟呢?”至少,這裏不是爲了居住而開掘的。不但不方便尋找食量,而且又太冷了。而且比什麼都更讓人不舒服的,就是這裏根本照不到陽光。黑暗中必然潛藏着惡靈,一旦憑依上身,就會歪斜人心,讓身體生病。黑暗並不是人類應該居住的領域。“首先,庫蘭塔瓦·奧巴這個名字,又是誰取的呢?”看到少年基本不理睬自己的質問,塔歐有點沮喪。他也許會覺得自己是爲了逃避恐懼才變得這麼饒舌的吧。“喂,布萊納!”塔歐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那赤裸的肩頭,肩膀抖動了一下。看到那被嚇到一樣看向自己的琥珀色大眼睛,塔歐的心裏產生了罪惡感與迷惑。“啊……抱歉,我嚇到你了嗎?”“因爲你問的都是我回答不出來的問題,所以我也去想很多事情了啊……我並不是生氣的說。”被雖然沒有儀式,可是口氣中卻帶着少許鬧變扭的感覺的布萊納,塔歐垂下了頭。塔歐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他也沒有兄弟。如果有個弟弟,而這個弟弟也是叢林戰士的話,也許就會是布萊納這個感覺吧。連神都不敬畏的傲慢自信家,從來不會瞻前顧後,可是卻會對身爲哥哥的自己微微地撒撒嬌——多麼可愛啊。“對不起,對不起喲。”塔歐帶着苦笑向他道歉。“很快就要到了。我感到就在很近的地方。”這個弟弟似乎也恢復了心情的樣子。他手指前方,向左拐去。“喂,那裏不是……要撞上了!!”布萊納的身體,忽然被吸入了擋住塔歐視線的石牆中去。這異樣的光景,讓塔歐在一瞬間感到了暈眩,但是他立刻追在少年的身後向着牆壁撲了過去。抬起的手臂,在沒有任何抵擋的情況下被砂岩吸入。然後就這樣全身都穿了過去。“嗚哇!”突然間,眼前一陣白熱,由於是在太過刺眼,他舉起雙手,用手掌擋住了閉合的眼睛。沒有被任何東西襲擊的感覺。一直行走在黑暗中的眼睛習慣了光線後,由於炫目而帶來的疼痛也變得淡薄了。“好像貝殼裏的光澤一樣漂亮……到底是什麼啊?”在塔歐的幾步前站住腳步的布萊恩,半是陶醉地低語着。聽到他的話,塔歐也抑制不住好奇心地睜開眼睛,他看到整個視野被變換着種種光澤的白色牆壁所佔據。天花板的高度和之前走過的通路沒有區別,天花板和牆壁都明如白晝,三十氣溫仍然低得人遍體生寒,塔歐內心覺得有點不滿。這裏和排列着四尊奇怪的巨像那個地方一樣寬闊。“和叢林之神神殿很像啊。雖然那裏要狹窄一點。”這次是塔歐喃喃自語道。“哦。原來神殿也會像這樣,牆和天花板自己會發光嗎?”“咦?啊,這樣啊。布萊納你纔剛剛接替而已,還沒有去過呢。”塔歐產生了少許接近於優越感的感情。“小孩子也不會記得自己的‘祝福之日’的吧。”布萊納老實地點了點頭,帶着不加掩飾的笑容說道。看來對布萊納來說,叢林之神的存在比塔歐心中的還要淡薄。馬薩拉人生下的孩子在滿週歲後,無論在哪個村子裏,作爲代表的叢林戰士都會帶着那個孩子,去參拜叢林之神神殿。小孩子在叢林樹(叢林之神)那裏接受直接祝福之後,會由住在神殿的神之代言者真巫女進行選擇,成爲叢林戰士或者真巫女,或者只有在祭典的時候傾聽神話語的祭巫女等等。塔歐的信仰心也沒有深厚到會對布萊納發脾氣說他不敬神的地步,不過作爲人與神的中介者叢林戰士來說,未免還是有點彆扭。然後他注意到了別的東西,慌忙轉過身去。只有剛纔兩個人所進入的場所與周圍不痛,那裏不發出任何的光,很容易摔倒。那裏的高度是天花板的一半,寬度卻只容一個人通過而已。如果不是追在布萊納的身後的話,塔歐根本不知道哪裏會有個入口吧。他把手向着前面伸出去,和進來的時候一樣,手毫無抵抗地穿過了那裏,看來並不是回不去的。在他確認着退路的時候,布萊納仍在興致勃勃地打量着這個洋溢着光彩的謎一樣的空間。“咦……!太爺爺!”他似乎發現了什麼。少年發出意義不明的話語,向着空間的中央跑了過去。布萊納的前方,除了橫着一塊細長的灰色大石塊之外,只有空虛的空間在蔓延而已,似乎沒有任何值得他興奮的東西。可是,那塊與大人的身高同寬的石頭,各面是完全削平的。那明顯是人類處於某種目的而放置在那個地方的。“站住,叢林戰士布萊納!!”塔歐銳利的制止聲叫住了他,他皺起臉孔,帶着詢問時什麼事的表情回過頭來看着塔歐。“你還不知道那裏是什麼,不要隨便去摸!”“咦?不是啊,就是那個爺爺把我叫到這裏來的啊。”受到了衝擊的塔歐屏住了呼吸。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冷卻了下來,汗毛都豎了起來。“塔歐?”看到同行者臉色蒼白的樣子,少年迷惑地打量着塔歐與“老人”。他視線的盡頭,搜狐站着一個塔歐所看不到的人。塔歐握緊了雙拳,從急速地感到了乾渴的喉嚨中,強行地擠出了聲音。“……布萊納。我除了這灰色的石頭之外,什麼也沒看到。你說的‘爺爺’並不存在。這裏只有你和我兩個人而已。”“……撒謊的吧。因爲這裏就站着一個和我的太爺爺非常像的老爺爺啊。他身體上卷着白色的布,打扮得非常奇怪,我看得很清楚的。絕對不會搞錯的啊!”布萊納帶着交織着焦躁與恐懼的複雜表情,指着虛空,用力地強調道。“是惡靈……他變成你親人的樣子來迷惑你,想要趁機附在你的身上。你不可以過去!快點離開這裏吧!!”塔歐決然地宣言道,不過塔歐並不是想要命令他。可是布萊納卻被他給激怒了,背過身去向着比自己年紀大的叢林戰士。“布萊納!”少年無視塔歐的呼叫,向着那塊長方形的石條跑去。他仰望着在等待着他的“老人”,問出了已經一半成爲確信的問題。“是你在叫我吧。”那個與自己幼時就已經死去的曾祖父相似的面容的老人,露出哀傷的微笑,深深地點了點頭。隨着他的動作,直垂到胸口下面的白鬍子也波浪一樣抖動着。這個老人並不是活生生的人,這一點不用塔歐指摘,布萊納也很明白。可是他想要知道只有自己能夠“看見”的意義。如果是惡靈想要迷惑人的話,那麼也就不會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和手腕,做出裹着寬寬的白布這樣奇怪的打扮,而是會和過去的曾祖父完全相同吧。這個不是曾祖父,卻是和曾祖父萬分相似的老人,也許就是祖先的靈魂了?——老人所傳達的愛情,自己體內泛起的懷念,讓布萊納不由自主地這樣想。如果這個老人是自己的祖先靈的話,那麼爲什麼會出現在被稱爲禁地場所,並且一直呼叫布萊納呢,布萊納必須知道這個理由。白髮的老人將視線垂落在腳踝那麼高的灰色石頭上,顫巍巍地伸出了右手。那關節隆起的枯枝的手指,碰觸着鑲嵌在上面的正方形黑色石頭。“我也要嗎?”“住手,什麼也不要做,布萊納!!”領悟到依靠語言無法阻止少年的塔歐,在叫喊的同時猛然地衝了過去。就在只要再跑兩三步,就要碰觸到布萊納的身體的時候,少年的手掌已經按在了散發着黑色光澤的石頭表面上。發光的牆壁與天花板,地板,一切的光輝都消失了。沉入黑暗的空間裏,唯一鮮明而雪白地浮現出來的,就是布萊納的手放的那塊石頭。黑色的石頭在少年的手碰觸到的瞬間,就與周圍逆轉過來,就變成了一塊拓出手的形狀的正方形發光的石頭。布萊納茫然地望着那在表面躍動的色彩的亂舞,柔和的光線找出了他極度端正的美貌。無數的細小光芒,像是要包圍兩個年輕叢林戰士一樣翻卷着出現了。光芒並不晃眼,光度與大小各自不同,裏面混雜着少許顏色不同的光芒。塔歐覺得,那很想夜空裏閃爍的星星。點點的星光開始以石頭爲中心迴轉起來,並不是與已經看不見的地板平行,而是從傾斜的上方向下降落,再次升起,由於這傾斜的迴轉,塔歐的平衡感都被打亂了。迴轉繼續增加了速度,眼睛已經發花,不能再正視了。當他忍受不住地閉上眼睛的時候——有什麼人的思維猶如怒濤般迅猛地衝進了塔歐的頭腦之中。他能感受到,那是從灰色石頭的方位傳來的。憤怒,屈辱,嘆息,灰心,這些激烈的感情不斷交替地襲擊着,伴隨着的,使這些感情相關的光景毫無脈絡地來了又消失。思維似乎向着塔歐說着什麼,可是塔歐卻無法理解那基於未知的概念而產生的語言。能夠很艱辛地接受下來的,只有能夠共鳴的感情,還有環繞的幻影而已。他理解到,這毫無脈絡地幻影中,叢林之神的姿態是與憤怒與屈辱的感情聯繫在一起的。而且,那叢林之神的姿態與塔歐所知道的並不相同。馬薩拉人所信仰的巨大的神木叢林之神,是紮根在成爲神殿的整個小島上,枝條蔓延到廣大的範圍,以至於把包圍了周圍的湖水全部覆蓋,變成陰暗的世界的程度。而幻影的叢林之神,卻還是處於沒有把小島全部覆蓋的程度上而已。既然是樹木,那麼叢林之神的成長應該和其他的數目相同吧。以那個狀態來說,長到如今的規模到底需要多少年呢而這個叢林之神的那個年數,就是將感情封進這塊黑色石板中的某的個人所生活的時代了吧。這個殘留下如此漫長的激情的人,和可以稱爲是小樹的叢林之神之間,到底繁盛了什麼事情呢——可是塔歐已經沒有深入考慮疑問的從容了。自己的意志無法再組織推擠過來的幻影與感情,他在被翻弄着。最後他筋疲力盡,他一邊擔心着布萊納,儀式一邊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