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蘭塔瓦·奧巴的遺物
《神與人之歌》 · 津守時生 · 1.7萬 字
第二天,飛鳥·費根由於沒有睡好而身體沉重,很容易就產生疲勞。到達溫度最高的正午時,她隨着呼吸流出大量的汗水,自己也清楚地察覺到了身體的不適。而且,雖然她沒有餘力去關心周圍人,但似乎大半地球人都和她處於大同小異的狀態。在走在前頭的塔歐的示意下,一行人進入了不知道是第幾度的休息。他們分別尋找出適合的場地放下裝備。有的人打開水筒的蓋子,有的人開始抽菸。伸長腿坐下來的飛鳥擦拭着汗水,一直位於後方的布萊納來到她的面前蹲下。『你看起來很疲勞啊。』“因爲某個光是留下一團謎團的傢伙的關係,我昨天沒能睡好。”飛鳥用含沙射影的口氣說着,抬頭仰望他美麗的額髮。在從樹枝縫隙中泄漏下的淡淡日光照耀下,金屬藍的頭髮由於那非現實的色彩,而讓她產生了做夢般的感覺。她伸手接過對方遞給她的小指尖大小的黑色果實。雖然只是第二次看到實物,不過因爲她進行過分析,所以知道那裏面飽含着強壯和醒神的成分。“是凱帕拉的果子啊。謝謝你。”『你是個聰明女人。明明不是馬薩拉人,卻什麼都知道。』因爲這個直率的稱讚,飛鳥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微微咧開。“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不過爲了儘可能多知道一些,我隨時都在努力就是了。——對了,你的身體怎麼樣了?”『如同你所看到的那樣。』戈多瓦村的叢林戰士,指着埋沒在肩膀的刺青中已經不怎麼起眼的傷口表示。叢林戰士的恢復力,只能用驚人來形容。在帕伊卡研究所的研究員中,至少有四個人爲了獲得叢林戰士的肉體祕密,而絕對不惜進行生體解剖。在那四張浮現在飛鳥腦海中的面孔中,也包括巴斯庫好好先生一樣的圓臉。曾經擔任飛鳥的兄長克雷柏助手的男人——飛鳥不快地皺起眉頭。『布萊納,我和斯魯瓦希商量過了。也許是還殘留着昨天的疲勞吧?大家好像都比較喫力。還是改變預定,在這裏喫過午飯後,就進行一會兒午睡吧。』不知不覺沉浸在思考中的飛鳥,由於叢林戰士們的對話而清醒過來。『吶,布萊納。你真的要去庫蘭塔瓦·奧巴嗎?如果踏入禁域的話,雖然不知道地球人會怎麼樣,但是我們都會受到詛咒哦。』少見的女性叢林戰士斯魯瓦希,帶着認真的表情詢問。她擴散向四方的白髮,沐浴到日光的部分閃爍着金光。從後腦勺部分開始變色的鮮橙色頭髮,和光滑的褐色皮膚互相映襯,形成了絕妙的配色。飛鳥如此認爲。斯魯瓦希和普通的馬薩拉人一樣相當迷信。因爲叢林戰士同時也相當於村落的祭祀長,所以叢林戰士原本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布萊納若無其事地說出了讓她無比喫驚的語言。『哪裏有什麼詛咒!我十二歲那年就進去過了,不是還像這樣好好活着嗎?』『你說什麼?明明身爲叢林戰士,居然還如此輕率……!你沒有考慮村子的事情嗎?』『戈多瓦村除了我以外還有兩名叢林戰士。就算我出了什麼問題也不會太頭疼。』『我不是在說那種事情。……塔歐?你一點都沒有喫驚阿。難不成連你都——』
塔歐苦笑着用手指搔了搔額頭上的金屬紅色頭髮。『我是在十五歲的時候。』女性叢林戰士一時間大大張開嘴巴,試圖怒吼兩個不怕遭報應的男子,但是注意到地球人們充滿好奇的視線後,她只能很不情願地哼哼道。『你們要好好感謝儘管你們做出了那麼愚蠢的行爲,還直到今天都保護着村子的叢林之神。』『就算不感謝也不會遭到詛咒,而且我今後也完全沒有去感謝的意思。』『那就隨便你們好了。我是絕對不會進入庫蘭塔瓦·奧巴的。』斯魯瓦希丟下這句話後轉身就走。目送着她憤然離去的背影,尼可·馬貝里克向環繞手臂露出壞笑的叢林戰士丟下冰冷的臺詞。“叢林戰士布萊納。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現在的時間有充裕到可以鬧內訌或是去什麼地方觀光的程度嗎?你不是虔誠的叢林之神信徒是你的自由,可是讓我們也觸犯馬薩拉人的禁忌有什麼好處?我們可不想被扯進莫名其妙的地方去。”身爲醫學博士的他,是和飛鳥一樣擁有金髮碧眼的纖細美貌的年輕人。就算知道安樂死是最大的慈悲,但是自從他的患者被布萊納當着他的面殺死後,他就從不掩飾對於對方的敵意。“咦?不要這麼說啊,大家一起去嘛。就連馬薩拉人都無法踏足的聖地不是很有趣嗎?因爲是特別的場所,說不定會有意料之外的寶物呢。哇,怎麼辦呢?不過就算找到的話也只會加重行李吧?”如此探出身體發出爽朗主張的,就是帕伊卡研究所的警備隊員之一,永遠好奇心旺盛的阿萊克斯。正在抽菸的隊長科魯奈拉,哭笑不得地眺望着一個人在那裏起勁折騰的部下。“光靠想象就能這麼激動……這傢伙還真是幸福。”和她同行的另一個部下塞魯吉歐,爲了表示同意而牽動了一下嘴脣。人近中年、沉默寡言的老牌警備隊員和身邊的六芒人隊長之間存在着深厚的信賴。拯救了布萊納和尼可這兩個形成鮮明對照的男子之間的險惡氛圍的,是穩重的塔歐的提議。『反正不管怎麼說都要露營,那麼還是乾燥一些的場所比較好。馬貝里克博士。而且既然要和叢林之神見面的話,我覺得還是儘可能多獲得一些和它有關的情報比較好。我們無法用語言來說明那個是什麼。』尼可看着飛鳥。“就看你的了。費根博士。在斯麗雅的消息都沒有掌握的情況下,你要讓這些叢林戰士們爲所欲爲嗎?”斯麗雅的名字讓飛鳥有些動搖。但是,就算尼可的論點是正確的,考慮到沒有叢林戰士的協助就什麼都做不到的現狀的話,也還是應該尊重對方的意志。“……雖然我也覺得焦躁和坐立不安。但是,我沒有自信只靠我們的話就能找出斯麗雅。而且說不定可以向叢林之神詢問斯麗雅的消息。”『這倒是好主意。因爲馬薩拉人的行動對於叢林之神來說全都瞭如指掌。只要女孩身邊有一個馬薩拉人的話,它就絕對應該知道。』男人若無其事的附和讓飛鳥一陣啞然,緊接着又怒髮衝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叢林之神爲什麼要召喚地球人。我滿腦子都在思索它這麼做的目的。後來又意外地碰上了提瑪大打出手,你也知道啦,所以沒有什麼時間去想這想那嘛。』“什麼叫你也知道?說到底就是你腦子裏面只想着自己的事
『也許是這樣吧。』塔歐慌忙插入衝動性地想要揍人的女學者和半點歉意也沒有的朋友之間。『費根博士,請你冷靜。他並沒有惡意。只是單純的自我中心性格而已。』“那個就是問題了吧?”『是,我也覺得你說的沒錯。真的非常抱歉。』塔歐就好像把布萊納的性格當成自己的過錯一樣,發自心底地道歉。飛鳥仰望着他充滿誠意的表情,無力地垂下握緊的拳頭。“被你站在面前的話,我連生氣的力氣都會萎縮。”『不好意思。』興致盎然地守望着事情發展的科魯奈拉和地球人們暴笑出來。“太好玩了。”阿萊克斯抱着肚子說道。“你們不要光站在一邊看笑話!”科魯奈拉擦了擦淚水說道。“可是,既然知道了不是白白浪費時間,我就一下子冒出了幹勁呢。費根博士,爲了斯麗雅我們也要好好努力,早點見到叢林之神哦。”尼可開朗的發言讓大家深深點頭。因爲這次的旅程不再是無可奈何之下的選擇,而出現了有意義的目標,所以大家的精神也和上午相比有了巨大變化,於是爭取到了相當的距離。他們所穿過的熱帶雨林在中途消失,當他們開始在呈現砂岩的巖場行走時,已經和露營預定地的庫蘭塔瓦·奧巴相距不遠。“眼睛都會發花。”沉默寡言的警備隊員塞魯吉歐發出了深有感觸的一言,這也是對於峽谷庫蘭塔瓦·奧巴的最爲精確簡潔的感想吧?高低落差最大的場所大概有一百米的差距。因爲某種變異而一度失去樹木的土地,由於雨季的大量雨水沖洗掉了蘊含營養成分的土壤,結果變成了不適合植物生長的荒地。因爲森林兼備了儲蓄雨水的海綿的作用,所以在失去森林後,雨季就會出現大洪水,破壞下游的森林。只有雨季纔會產生的大河,製造出了在一行人眼下擴展開的峽谷。假如這一帶的地盤是堅硬的岩石的話,不管受到多少次雨水的侵蝕,應該也不會變成如此變化豐富的地形吧?暴露在強烈日照下的表層部分不管哪裏都是一片白色,光是眺望懸崖的斷面的話,很難從地層窺探出行星曆史的一端。包含在土壤中的玻璃質,在各種地方反射着陽光,炫耀着自己的存在。他們先前所離開的森林,明明擁有那麼多種多樣的生命,到了這個場所後,卻連活動的影子都沒有進入視野。只有貧瘠的雜草紮根在土地中隨風搖擺。這份寂靜讓人不禁聯想到死亡的世界。“嗯。還真是很有聖域感覺的……氛圍吧。怎麼說呢,嚴肅而神聖的——”就在阿萊克斯煩惱於找不出合適形容詞的時候,叼着香菸傲視周圍的女隊長在旁邊插嘴。“是肅穆吧?”“沒錯沒錯。”“那麼,叢林戰士布萊納,那個聖域位於什麼地方?全都是同樣的砂岩的塊體,根本看不到類似的東西哦。”也許是被不再對布萊納使用敬語的飛鳥所影響吧?科魯奈拉的口氣也變得粗魯起來,更加符合她平時的爲人。而造就已經放棄鄭重口吻的叢林戰士,也半點都不在意這個的樣子。『不是聖域,是禁域。雖然不知道地球人方面爲什麼會產生那種誤會,但這個差別可是很大的哦。塔歐,你和他們說過嗎?』『我不可能對什麼人都泄露庫蘭塔瓦·奧巴的事情吧?』塔歐板着面孔,斯魯瓦希也搖搖頭。“告訴我們警備隊這事的是巴斯庫所長哦。雖然我們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弄到的情報。”“我們的所長可是不能小看的老狐狸。”阿萊克斯立刻從旁邊補充。依偎在背後的巨大岩石上的布萊納,用腳踹了踹岩石的一部分。彷彿呻吟一般的聲音從腳下傳來,就在衆人奇怪是怎麼回事而把視線落到地面上的時候,那裏出現了足以讓一個人通過的大大的四方形洞穴。位於布萊納兩三步之前的那個,是通過被切成正方形的地面緩緩沉下去後,展現出深深通向地下的白色階梯的設置。
『歡迎你們來到我們光榮的先祖最後的堡壘,庫蘭塔瓦·奧巴。』地球人們只是交替打量着浮現出諷刺笑容的叢林戰士和腳下的階梯,沒有一個人試圖率先走下去。『階梯的坡度很陡峭,所以請儘量小心。』無奈之下,塔歐向大家如此招呼後開始走下去。最先從驚愕中清醒過來的飛鳥迅速把會礙事的行李卸了下來。跟在追逐着褐色背影的她的後面,科魯奈拉也單純拿着槍地走下在黑暗中閃爍着雪白光芒的階梯。尼可和阿萊克斯也慌忙追在後面,除了槍以外又從裝備中取出少量爆炸物的塞魯吉歐成爲了殿後人員。“真是佩服異星女性們的膽量啊。明明不是戰士卻那麼堅強。”“這個與其說是嘲諷更接近於侮辱哦。如果侮辱叢林戰士的話等待你的就是戰鬥。”目送着地球人們的斯魯瓦希,聽到靠在岩石上的男人的打趣後冷冰冰地說道。“那麼,你要怎麼辦?如果害怕惡靈的話,在這裏等候也沒有關係哦。”“我要去。雖然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麼,既然你能讓戈多瓦村繁榮到那個程度,我還是很認可你作爲叢林戰士的成績的。只不過,如果接下來出現什麼我認爲會對馬薩拉人民不利的事情的話,我會立刻殺了你。”從正面承受了斯魯瓦希赤紅色的眼眸,吊兒郎當的微笑從布萊納嘴角消失了。“什麼樣子才真正對馬薩拉人有利,我和你的意見也許會出現分歧。所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但是?”“我不會容忍阻礙我的人。不管是誰,我也會全部殺死。”在開始將天空染上紅色的陽光中,布萊納的雙眸燃燒起黃金的火焰。從他全身縮釋放出的火熱氣魄讓斯魯瓦希踉蹌了一下,確認到對方絕對不是自己可以戰勝的對手。比起實力的差距來,首先在感情的強烈和深度上自己已經輸給了對方。而且,可以讓她作爲叢林戰士賭上性命去保護的隆達烏里村,已經不存在於馬薩拉的任何地方。斯魯瓦希因爲這個狼狽的感情而轉移開視線。
和外面的酷熱相比較,在走下階梯後所到達的場所,一下子就涼爽了很多。
“這裏算是什麼?”
打量着明明沒有類似於採光窗口的洞穴卻依舊頗爲明亮的周圍,飛鳥向試圖進一步前進的塔歐詢問。
雖然她估計大概是穿過巖盤的洞窟,但是這個平坦到極點的牆壁和高高的天花板是怎麼形成的,就讓她不禁大爲奇怪。從現在的馬薩拉的文化水準來考慮的話,這根本是奇蹟性的技術力量。
『是分成兩叉的洞窟,背對着入口的左側房間。雖然布萊納說過這裏是保管室,但是對我來說那裏只是堆滿了我完全不知道用途的東西。』
“爲什麼布萊納明白,你卻不明白呢?”
『這個洞窟的最後居住者是戈多瓦,也就是布萊納的直系祖先。他在十二歲的某一天,作爲繼承人吸收了戈多瓦的記憶,和到他爲止的衆人所管理過的記錄。雖然我對於布萊納的說明連一半都無法理解。』
塔歐一面回答一面朝着盡頭走過去,用手掌在牆壁的一部分上摸索起來。不久之後,他們聽到了和剛纔階梯出現時類似的聲音,石壁的一角向旁邊滑開。
“哇!好刺眼!”
跟在兩人身後的科魯奈拉和阿萊克斯,因爲從裏面溢出的白光而伸手遮住眼睛。習慣了淡淡黑暗的飛鳥也眯縫起眼睛,不過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地踏入裏面。
在那裏,牆壁整體都在放光。
她慎重地伸手過去碰觸,傳來的是和砂岩完全不同的堅硬光滑的觸感。通過重新進行觀察,飛鳥的注意力轉向了堆積在狹窄房間一角的箱子上。
將近三十個的化學樹脂箱子沿着牆壁堆積在那裏,在旁邊還堆積着小山一般用途不明的小型機械。
“這是什麼東西?”
因爲在神祕的洞窟中發現了過於不合襯的東西,飛鳥不由自主喃喃自語。
“是不是就是阿萊克斯所說的寶貝啊?”科魯奈拉在旁邊回答。
聽到科魯奈拉的問題,布萊納浮現出昏暗的自嘲笑容。
飛鳥對他慎重的態度抱有好感。覺得他和大膽豪放的科魯奈拉之間的搭檔真的恰到好處。
裏面三分之一左右的容量都被光盤所佔據,剩下的空間則堆積着厚厚的筆記本。她慎重地去除裏面的一冊,眺望着封面上的標題。
“能有什麼東西來襲擊啊?”
如果考慮到這是害怕自己的心聲被讀取的普通人的畏懼和警戒的話,他的猜疑心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我倒是希望你能把那個超能力者帶來呢。如果讓他和叢林之神對決的話,想必會很有趣呢。』
“隊長。你們要討論是沒關係,不過要被丟下了哦。”
『按照布萊納的說法,裏面好像收納着記錄了他們在馬薩拉生活的光盤。大約是從四百年前開始的百年左右的時間。』
“啊啊,原來如此。因爲價格昂貴所以不能量產,不過我記得那個幾乎是可以半永久性地使用——”
“能夠立刻從以前的物品上讀取出殘留思念還是最低等級嗎?我實在覺得無法認同。”
“爲什麼?”
但是,阿萊克斯沒能認可他的說明。
尼可帶着苦澀的表情,瞥了一眼因爲年輕而言行比較輕率的警備員。然後向布萊納詢問。
“沒錯,只有這個程度。所以也沒有特意對什麼人說過。”
“是不是內側塗抹了發光材料?”
通過精神感應所進行的他的回答中,滲透了無法言喻的屈辱感。與此同時,也包含着堅決拒絕任何人進行安慰的正視現實的冰冷味道。
『不,他的小心很有必要。我和塔歐過去也有過受到襲擊的經驗。來這裏的目的已經完成,這麼多人擠在滿是塵埃的地方也很鬱悶。我們出去吧。』
飛鳥倒吸一口涼氣。
『這裏面也有記錄了我們馬薩拉人的祖先們,被流放到非文明星球的怨恨的東西。不過在子孫已經失去文字的現在,也就和路邊的石子沒有什麼兩樣了。就連勉強從直系祖先那裏通過殘留精神感應繼承了概要和記憶的我,也完全無法着手文明的遺物。』
“比想象中要薄阿。看起來不是特別奇怪的材質……從門的開關來看,應該是哪裏存在着動力源吧?”
從塔歐那裏獲得了許可的警備隊長,幫助正在擦拭堆積的灰塵的飛鳥,打開了長方形的大蓋子。
『沒錯。可以怎樣進行利用,你們應該更容易明白吧?』
『流放?馬薩拉人不是在馬薩拉星誕生進化的人類嗎?』
手持探照燈走在前面的塞魯吉歐,在順着小路左轉的時候如此說道。
『被運送到馬薩拉的人,好像被稱爲不安定分子和反叛者。也就是對當時政府抱有批判意識的傢伙們。四百年前,大約有兩千人被丟到了這裏。現在的馬薩拉人全都是那些人的後裔。』
“那個太過分了!這已經不是什麼違背聯邦法的可愛水準!這不根本就是虐待行爲了嗎?”
科魯奈拉顫抖了一下,趕開浮現在腦海中的念頭。
“算是吧。”科魯奈拉麪無表情地點頭。
“假如那是出於學者大人的知性好奇心的話,我勸你最好還是放棄。”
飛鳥假如了尼可和科魯奈拉的對話。
“誰的!?”
無法掩飾困惑的斯魯瓦希,有些遲疑地如此詢問。
『我們的——或者該說是,布萊納的直系祖先的。』
球人之間。
“我是通過幾乎快要消失的殘留思念來說的。因爲實在過於輕微,所以還無法掌握裏面所寫的內容。”
聽到布萊納好像很遺憾的聲音,地球人和六芒人全都轉過頭去。
“你明明沒有打開看裏面的內容,爲什麼可以知道這些?”
“最低等級的。小時候通過適性檢查而被發現,曾經在一段時間內接受了那方面的訓練,不過最後也只是派不上太大用場的程度。於是遵循指導教官的建議選擇了醫師的道路。小孩子或是嬰兒無法正確傳達自己的症狀,而且還會有語言不通的患者。面對這樣的人的時候,我可以大致明白他們是什麼地方有什麼樣的痛楚。”
科魯奈拉忍不住吼叫,但是她身邊的阿萊克斯聳了聳肩膀。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從入口處探出腦袋的塞魯吉歐。
弄下去大約一釐米左右後,就露出了堅硬的發光部分的一角。
『老虎?纔不是那種可愛的東西。因爲還留着骨頭,所以你可以通過那個來判斷。——布萊納!還要去另一個房間吧?』
飛鳥雖然奇怪他爲什麼在這個時候公佈自己的超能力,不過還是決定先儘量把衆人的注意力轉向其它方向。
“雖然我知道有用於宇宙空間識別船體的發光塗料,可是在這種環境下還不會變質的發光塗料,在四百年前就被開發出來了嗎?”
“這個程度?”
“爲什麼要特意進行流放?假如不想被人發現的話,僞裝成事故在自己行星內進行處分不是更好嗎?”
阿萊克斯將筆記本放回保管箱,飛鳥和科魯奈拉合力把蓋子復原。
這個自尊心高到近乎傲慢的男人,每天都在被這樣殘酷的事實深深地刺傷着胸口。與此同時,又必須忍耐着不會受到任何同胞理解的焦躁和孤獨。
六芒人女性睜着赤紅的眼睛,仔仔細細地凝望着男性友人纖細的美貌。
“好想再度去解讀保存在那裏的文書呢。”
科魯奈拉從友人手中取出筆記本,遞給正在調查牆壁和入口的醫學博士。
“……啊啊,我已經明白到不能再明白。”
聽到再度從門口探出身體的塞魯吉歐的催促,三人慌忙從閃光的房間衝到了昏暗的走廊上。
沒有在意這樣的共犯關係,尼可若無其事地接過了老式的大型光盤。然後馬上就帶着抱歉的表情回答。
『遺傳基因操作的人體實驗。』
聽到警備隊長帶着笑意的發言,布萊納從旁邊做出了否定。
“啊啊,我可以理解。這個光盤的內容呢?”
雖然不清楚馬薩拉整體到底有多少村子,不過從就算小型村子也必然會有一個叢林戰士的角度來考慮,叢林戰士的出生率相當高。
『請便。我們就是爲此才帶你們來的。』
在門口等待的尼可·馬貝里克用手指着左上方的角落說道。
他冷靜溫暖的聲音,讓飛鳥他們擺脫了化石狀態。
和斯魯瓦希並排行走的塔歐,向先行的朋友招呼。
在他的催促下,大家朝着出入口走去。
和布萊納半帶着打趣色彩的明亮口氣相反,冰冷的沉默落入了地
“這個不是可以讓來自光源的光線均一擴散,同時還能提高光度的光板嗎?”
『這是什麼?』看到層層堆積的箱子,斯魯瓦希也發出了和飛鳥同樣的疑問。
“我們是被凱因斯財團爲了獲取利潤而僱用來的。那個凱因斯財團,可是那種一旦認爲拉格·叢林戰士存在軍事用途,絕對不惜把所有馬薩拉人都抓起來進行生物實驗的貪婪之輩的集團哦。事實上米·切恩那傢伙就已經因爲解剖屍體而觸怒了保守派的叢林戰士們。所以……你明白吧?”
雖然聽起來很不好聽,不過就如同她的部下阿萊克斯所說的那樣,自從三十二年前的銀河聯邦分裂以來,只要不露餡做什麼都可以的風潮正在逐漸形成。
青年打量着周圍走過來,接過筆記本,凝望了一陣封面。
“從物品中讀取寄宿的感情,比面對總是在無意識地同時考慮各種各樣的事情的人類要單純輕鬆得多。因爲從結果上來說,會留在古老的物品上的都是最強烈的感情,所以比較容易把握本質。”
故意用自暴自棄的口氣如此表示的科魯奈拉的聲音中,包含着無法掩蓋的不甘心。雖然是被金錢僱用的傭兵,正因爲如此,她才擁有要美好地生活下去的信念。
『你說受到襲擊?老虎之類的東西不可能進入這種地方吧?』
“這個是——死心放棄的紀錄。悲哀,絕望……少到極點的希望。被這樣的感情所糾纏的幾名男女的筆記。”
“假如把光盤帶回研究所的話,應該可以通過主電腦讀取吧?——可以讓我們打開看看裏面的東西嗎?”
『那個政府的統治者覺得既然能夠自由左右兩千人的性命,那麼比起單純殺死他們來,應該可以進行更有意義的使用。』
假如通過人爲性操作把這個變成百分之百——再進一步思考下去,就會形成非常恐怖的未來構圖。
『我一開始從布萊納那裏聽說時也完全不懂。回頭我會盡可能和你解釋,總之還是先看看這裏的某個東西吧。如果你能接受這個事實就好。』
女傭兵從腰部拔出寬刃的匕首,開始削鋸齒狀部分的柔軟砂岩。
“科魯奈拉,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幫我用匕首把這裏的砂壁削到露出牆壁材料的程度。”
雖然周圍沒有叢林戰士,科魯奈拉還是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可是,只要不露餡的話做什麼都無所謂。我們也沒什麼資格去對別人說三道四吧?”
“這個文字不是六芒系的也不是地球系的。比較獨特,你可以明白嗎?”
雙手環抱在胸前的叢林戰士,用一隻腳踢了踢其中的一個箱子回答。
本身的種族就是不分男女都擁有高度戰鬥力,並且出現了衆多傭兵的她,可以正確判斷拉格·叢林戰士在局部戰鬥中的價值。
“尼可,你怎麼樣?”
『啊,要去。』
“……不行。什麼都感覺不出來。雖然我也見過不用直接碰觸電腦就能隨心所欲操縱電腦的超能力者,但是我本人好像一旦有機械介入就無法發揮能力。”
雖然通過超心理學的研究的發展,超能力被細緻劃分爲若干個系統。但其中一般人抱有最大偏見,也最不喜歡的能力就是精神感應。
“有意義的使用?”
『如果說是在馬薩拉星退化的人類的話,應該更加貼切。』
在戰鬥能力和身體的強健上,拉格·叢林戰士遠遠凌駕於普通的人造人。而且就算存在着個人差別,如果能夠附加ESP能力的話,那相當數量的抱着戰爭隱患的行星政府,都會表現出強烈的興趣吧?
飛鳥一面因爲這個還沒有出現的行星所擁有的科學力量而感嘆,一面向號稱馬薩拉最強的叢林戰士進行確認。
一直保持沉默的塔歐苦笑出來。
“……你是,超能力者嗎?”
“我也很想讓那個送了兩千人到馬薩拉星來進行人體實驗的王八蛋行星受到報應啊。可是,我們也沒有資格說什麼漂亮話。”
“似乎是用於記錄的老式筆記本電腦。不過不僅是沒有電源了,而且已經生鏽,所以完全沒法用。”
“怎麼了?爲什麼不進來?”
“光靠文字不行的。綜合語言學我只學過音響傳達。如果出聲閱讀的話,我多少還能推測出一些。”
“所有人都呆在這麼狹窄的房間中的話,如果受到什麼襲擊就會全軍覆沒。所以我暫時進行一下守望。”
阿萊克斯拿着一個小型機械進行調查,科魯奈拉搖了搖頭。
『……布萊納,不好意思,我好像完全不能理解現在的話題。』
對於面對戰爭的從政者和軍隊上層來說,只要最終是自己獲勝,那麼手段的合法性並不是重要問題。
“隊長,我們應該好好叮囑阿萊克斯,免得他說出去。”
“那個是用來孕育出叢林戰士……不,拉格·叢林戰士的實驗吧。”
聽到尼可遺憾的喃喃自語,女傭兵聳聳肩膀諷刺地進行了忠告。
話說回來——飛鳥在心中再次捉摸起了布萊納的想法。
雖然他自稱變革派的首領而願意和地球人攜手是好事,但是他應該不會沒有注意到科魯奈拉所暗示的危險。
他們來到了天花板高到異常的漫長走廊的盡頭。
“嗯?是死衚衕?要怎麼才能打開啊?”
“我記得塔歐好像是在這一帶……像這樣碰觸……打不開啊。”
就在四人不知所措的時候,聽到他們對話聲的年輕警備員,從左手的牆壁中伸出了自己的腦袋。
“這次是這邊哦。嘿嘿。”
“哇!這個牆壁是怎麼回事?”
他在喫驚的衆人面前伸長脖子,接着身體也出現了。
“很有趣吧?雖然這個部分是出入口,不過不知道是進行了什麼設置,所以從視覺上看來好像還是延續的牆壁。好了,快點進來吧。裏面有很厲害的東西哦。”
“這小子抽什麼瘋呢?”
因爲他的誇張表情而哭笑不得的科魯奈拉率先走入了白光之中。
這次的空間很寬敞。在習慣了白光後,飛鳥首先產生的印象就是,這裏好像是幾乎沒有展覽物的閒散的博物館。
按照目測,距離天花板的高度大概超過三十米。整個長方形房間的縱長在百米,橫長也在五十米以上。讓人不禁佩服有人居然在這種地方弄出如此大的空間。在這個房間中,滾落着細長的灰色石頭和某種巨大的骨架。
她很快就明白了是什麼讓她產生到了地球博物館的印象。因爲白色的骨頭就像是在超古代就已經滅亡的恐龍的骨頭,而長方形石頭則讓人聯想起文明黎明期的支配者的木乃伊石棺。
“你看,飛鳥!”
飛鳥因爲科魯奈拉尖銳的呼叫而回頭,立刻明白了她想要傾訴什麼。
在沒有接縫的閃爍着均一光芒的牆壁側面,只有自己等人進入的部分是黑漆漆的一團。雖然那算是理所當然,不過問題在於那個部分的形狀。就好像是什麼東西破壞了那裏強行擠進來的形狀。
事實上,在距離出入口最近的角落,確實堆積着小山一樣的發光光板的殘骸。
“剛纔布萊納說過他們受到了襲擊,那個就是破壞了這裏進來的吧?那邊的骨頭,是不是就是它的下場。”
“叢林戰士·布萊納。要怎麼做才能啓動這個?”
『這種東西能算藉口嗎!?』
『只是叢林之神擅自把這裏設定爲禁域而已。別說是惡靈了,這根本就是我的先祖們所保護的土地!』
尼可突然大叫出聲,好像被電到一樣抬起面孔。
『因爲這個不是面向所有人的裝置,所以現在把功率設定在了最小限度。』
她僅僅用顫抖的生意說出這句話後視野就一陣搖晃,接着湧出了也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淚水。
金屬藍的旋風吹過科魯奈拉的事業,在理解那個是什麼之前,她高大的身體已經和懷中的尼可一起飛上了天空。
那個可能性似乎很高。
她一面叫喊一面抓住距離自己最近的尼可的衣服,試圖讓他儘可能離開那裏。
三人俯視唯一一個設置在寬敞房間中的,好像長方形石頭一樣的物體。
就算碎片本身都不具備太大的重量,加上落下過程中的加速度後,也足以成爲致命的兇器。地面和天花板之間大概有三十米高吧?
“因爲豐富的食物資源和高溫,所以至少不會餓死或是凍死。只不過,我覺得從公共衛生的角度來說是很糟糕的環境。最痛苦的大概就是和昆蟲以及溼度的作戰吧?”
『不是思念太弱,而是接受方的問題吧?剛纔你好像說過如果有機械介入就無法讀取,可是說到底機械也是東西。能夠讀取寄宿在別的東西上的思念,卻無法讀取寄宿在機械上的思念,這本身就很矛盾。是不是你的心中有什麼在阻礙你從機械上讀取思念的東西?』
飛鳥也因爲尼可的話而點頭。
在持續的激烈餘震中,飛鳥拼命試圖支撐起身體。爲了不讓龜裂進一步擴散而抓住灰色的石頭。就在這時,她頭頂傳來光板破裂的清脆聲音。
飛鳥按照叢林戰士的話進行動作。
斯魯瓦希感動到極點的呼喚,和塔歐以及布萊納的聲音重疊到了一起。
“啊!”尼可輕輕叫了一聲,牢牢盯着飛鳥的身邊。
“……不,沒什麼。對不起,只是因爲和我自己的體驗同步……抱歉,我有些混亂。”
“不行!”
『是侵入禁域的你們不對吧?』
不止一個人異口同聲發出悲鳴。
布萊納開口試圖詢問,但是被尼可用目光制止了。現在確實不是進行追問的場合。
“我是覺得就算想要逃跑,以我的速度也來不及……”
飛鳥交替打量着什麼都沒有的自己的側面和醫師的面孔。
『嚯,你似乎能看到啊。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
『啊,抱歉抱歉。』
『呀什麼呀。你又不是精神感應者。』
——啊啊,好美……
鑲嵌在天花板上的一塊巨大的光板,由於縱橫交錯的龜裂而斷開。崩落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尼可和阿萊克斯已經跟着叢林戰士們在檢查不知名生物的骨骼。
『不管是什麼原因,既然你能看到塔歐無法看到的殘留思念的圖像,就還好說一些。——進入下一個階段吧。這次會一口氣殺過來,你要好好承受住小心暈倒哦。』
“費根博士!這個居然是有機合金制的骨頭。襲擊了布萊納他們的生物肯定是人爲製造出來的合成生物。”
“理所當然吧!”尼可丟下這句話。
一面行走一面傾聽着布萊納讓人心底舒適的“聲音”的飛鳥和尼可,由於現場安靜的空氣,產生了返回學都時代的不可思議的錯覺。
兩名種族相異的男性,因爲一貫堅強的她的淚水而慌張起來。
『那個是記錄在我的祖先戈多瓦的遺志中的機械。也許用殘留思念強化裝置來形容的話,你們更容易理解吧?』
『不,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內,被送入馬薩拉的犯人們就由於內訌而分裂,分成若干個集團生活。因爲缺乏記錄文字的手段,所以語言很快就混亂起來。所以不到一百年,不同集團之間要進行意志溝通就變得非常困難。精神感應大概就是作爲彌補這一點的能力而發展出來的吧?因爲原本的遺傳基因操作,只是爲了孕育出可以適應極限狀態的生物。』
“……不。我知道他們是要訴說什麼,可是在腦海中卻無法形成完整的畫面。——啊啊,不行!思念太弱了。就不能讓它更強一些嗎?”
這男人的口氣里根本就半點也沒有抱歉的意思。飛鳥一面這麼想,一面和科魯奈拉一起抱起尼可僵硬的身體。
寄宿了被剝奪走夢想和未來,只能在怨念中消亡的人們的思念的棺材,正在遭到無情的自然之力的破壞。
飛鳥和科魯奈拉麪面相覷,但是類似於野獸的低沉咆哮聲傳入了她們耳朵。
作爲被流放者的後裔的男子,淡淡地闡述在熱帶雨林中消亡的人們的艱苦奮鬥。
從這個聲音中感覺到危險,仰望天花板的女傭兵臉色大變。
“隨着文明的衰退,人類的退化速度確實會快到超出一般的想象呢。之所以選擇馬薩拉作爲實驗場所,多半是因爲就算無力的文明人失去了科學恩惠後,這裏的環境也能給予他們時間去適應這一點吧?”
“……唔!”
鳴動的大地,毫不留情地翻弄着由於痛苦和衝擊而幾乎無法喘息的身體。
“……怎麼了?”
他們都是來自從各行星選拔出優秀頭腦、然後集中接受進一步的高等教育的學都行星的超精英。而且飛鳥直到兩年前還在那裏擔任森林生態學的教授。
滿是龜裂的光板發生了崩塌。
“吶,布萊納,那邊的石頭是什麼?明明什麼都沒有放,爲什麼只有這個房間這麼大?”
光板的碎片叩擊在地面上,進而轉化爲更加細小的碎片向周圍散去。
『接住他們,塔歐!!』
而他所闡述的過去,觸動了飛鳥內心深處永遠不會消失的心靈創傷。她的胸口一陣疼痛,有什麼火熱的東西涌到了喉嚨口。
雖然端正的面孔形成了壯絕的氛圍,但是號稱馬薩拉最強的叢林戰士卻若無其事。
『哦哦,叢林之神!』
『因爲是反對獨裁政權才被逮捕的自由主義者,所以那些人裏面包含了衆多科學家、技術人員,以及各個領域的專家。總而言之,他們爲了記錄當時政府的殘忍,而解體了運送自己等人的宇宙船,一再地進行重複利用。很不得了的執著啊。』
雖然還勉強維持着站立,但也扭曲面孔緊閉雙眼的塔歐發出怒吼。
『如果任憑它殺死我們纔是愚蠢透頂吧?因爲被看到了對自己不利的東西就試圖殺死叢林戰士,‘那玩意’真的是你相信的善良神明嗎?』
尖銳高亢的聲音劃破空氣,有什麼東西破碎的乾澀空虛的聲音不斷迴盪。每次室內的亮度都會因此而減弱。
“咦?等、等一下——”
——地鳴?
『地震嗎……?』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不要露出那麼恐怖的表情哦。白白浪費了美貌。我因爲我的問題已經夠忙了。所以不會插手你的內在問題的。』
“飛鳥,快逃!”
『不要哀傷。那只是迴歸了土地的人的事情。』
暫且把科魯奈拉和尼可推到了安全地帶的布萊納,把呆呆仰望的飛鳥的身體拉到自己身邊。
斯魯瓦希和尼可用雙手捂着面孔跪倒在地板上。
爲了回答她的問題,布萊納離開了斯魯瓦希。尼可也帶着滿臉的好奇心追了過去。
“在退化的過程中,居然還可以製造出這樣的裝置啊?”
『不要在那裏發呆!你想要找死嗎?』
在戈多瓦大祭的那個夜晚,襲擊了一行人的大型地震,對每個人來說都記憶猶新。
警備隊長以及兩名部下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有可能化爲具體威脅的異型生物上面。
『居然殺死叢林之神的使者!你們會永遠受到詛咒的!』
尼可溫和的美貌面容上失去了血色。
『布萊納!不要不打招呼就解放記憶……你也許習慣了,可是也要爲突然被招呼上的人想一下!』
『你看得出來?』
崩潰下來的不僅僅是光板。砂岩的地板也出現裂縫和隆起。而且,位於飛鳥左手邊的增幅裝置光滑的表面上,也出現了若干從下到上的龜裂。
——阿阿,怎麼會這樣?是照明的光板壞掉了嗎?
美麗閃爍的碎片,只會成爲以驚人速度降下的死亡之雨。
聽到尼可不甘心的表示,叢林戰士做出了冷靜回答。
斯魯瓦希和布萊納彼此狠狠瞪着對方。塔歐帶着受不了的表情進行仲裁。
“沒錯沒錯,不管哪個世界都會有死於非命的可憐人的。”
哭笑不得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飛鳥也決定協助塔歐。
沒來得及調整姿勢,身體已經被拋入空中,然後被甩在好像柔軟的牀鋪一樣起伏的砂岩地面上。
“……想必……非常不甘心吧?”
石頭擁有好像鏡子一樣光滑的灰色表面,那上面沒有任何會讓人聯想到機械的部分。
每次看到他露出微笑時都讓飛鳥等人聯想到天使的清雅面孔,現在卻帶着意外的驚人殺氣狠狠瞪着布萊納。
『只要像這樣將手放在上面進行祈禱就好。』
飛鳥戰戰兢兢地睜開眼,注意到自己被旁邊的男人抱在懷中,於是慌忙放開了擁有華麗刺青的手臂。
“呀啊!”
“……吶,布萊納。你好像覺得很有趣啊?”
“也就是說馬薩拉人的先祖們,也是和叢林戰士一樣可以使用精神感應的超能力者嗎?”
以勉強的姿勢接住兩人的塔歐,由於光靠腕力無法平衡兩個人被丟過來的勢頭,所以向後倒了過去。好在三個人都沒有受傷。
但是,和好像小孩子一樣眼睛閃閃發亮的尼可不同,叢林戰士們之間卻開始出現相當險惡的氣氛。
結果——
『你也適可而止吧。斯魯瓦希。現在沒有功夫讓你們內訌。只要直接見到叢林之神向他詢問就好了吧?要是你之後還打算和布萊納或是我交戰也無所謂。』
“什麼!!”
興奮的醫學博士尼可,敲打着滾落在旁邊的一根肋骨如此叫喊。
眺望着他嚴肅的側臉,飛鳥默然地心想也許這種激烈感纔是尼可?馬貝里克的本質。
飛鳥慌忙繞過看起來像是棺材的增幅裝置,趕到對面的尼可身邊。將女性叢林戰士交給兩名部下,科魯奈拉也跑了過來。
布萊納劈頭蓋臉地對飛鳥發出怒吼。
還沒等青年醫師制止的聲音結束,布萊納手下的灰色石頭已經釋放出耀眼的閃光。
那個部分的光瞬間消失。以那一片的黑暗爲背景,沐浴到還健在的周圍的照明光的碎片,好像雪花一樣帶着晶瑩的光芒飛舞下來。
“對不起。多謝你救了我。叢林戰士布萊納。謝謝。”
『沒錯沒錯,你是因爲我才得救。你知道就好。』
近乎執着的餘震還在持續,剩餘牆壁上的光板也從龜裂的部分開始斷裂。
“我已經可以自己站起來了,你放開我的手好嗎?”
因爲布萊納維持着幫她遮擋住碎片的姿勢,所以飛鳥有些尷尬。
『塔歐,斯魯瓦希!再進一步留在這裏太危險。帶着地球人逃出去!』
“等一下,你不要故意轉開話題!”
由於餘震讓腳下很不安定,所以斯魯瓦希將警備隊的兩個男性夾在兩側,塔歐扛着尼可一個人跟在了布萊納身後。
尼可一面任憑自己好像行李一樣被從科魯奈拉的手中交到塔歐手上,一面喫驚地發現破碎的光板內部牆壁上面全部都是密集的細長藤蔓。
那些交纏在一起的藤蔓,讓人聯想到電腦中使用的集成電路的擴大版。
不管哪個牆壁都是一片綠色。這樣的話,應該不是偶然生長成那樣的。
沒來得及向任何人指出這一點,一行人已經避開地面的裂縫跑到了出口。
被塔歐扛着的尼可,從上面看到一個大面積的龜裂後,差一點失聲叫喚出來。
地板下面也生長着藤蔓。不,那種向着一定方向筆直延伸過去的樣子,與其說是生長着,更像是某種意圖下的有意識的配線。
不管從哪個龜裂中都可以看到綠色的配線。那些幾乎全都通向相遇布萊納先祖的殘留思念的增幅裝置的石棺。
沒有來得及告訴任何人這一點,叢林戰士們已經將失去了大半光線的房間拋在後面。
他們集中到剛纔科魯奈拉等人找不到入口的走廊盡頭的牆壁邊。
布萊納按下牆壁的一部分,中央部分向旁邊滑動了一扇門左右的距離,露出和他們最初走入庫蘭塔瓦·奧巴時同樣的階梯。
雖然由於餘震的搖盪他們不能一口氣衝上去,不過還是順着上升的階梯攀登了上去。
儘管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從叢林戰士們的動作來看,那些階梯的一部分好像也被地震毀掉了。
當好不容易全體都平安逃出後,太陽已經西沉。
在飛鳥的怒吼下,不情不願地放開她豐滿身體的布萊納也跟着他一起過去。
氣溫會降低,日光的照射量也會減少。
“觀測數據是那個老狐狸交給我的。你覺得可以信賴嗎?”
就算是高傲的叢林戰士,在面對自然的威脅時,也只能面帶苦澀地宣佈敗北。
尼可抱着自己的身體嘀咕。
“塔歐……”
『你還在說這個啊。』
“塔歐真是個好人呢。”
“啊,請不要這樣。不管讓誰來看,都會覺得叢林戰士布萊納美麗吧?比起看隊長來,當然是看着他更加保養眼睛……哇啊啊,前輩,救命呀!”
『你是因爲叢林之神通知過大地震的到來,才誤以爲叢林之神引發了地震吧?那只是單純音位他紮根於地面,所以比人類更早察覺到地震的發生而已。』
遍佈她全身的刺青,也開始出現相當於神聖變化徵兆的磷光。
布萊納小聲補充後,向屏息靜氣地守望着事情發展的一行人做了出發的暗示。
“啊?你這傢伙也太水性楊花了吧?你不是布萊納的粉絲嗎?”
“沒什麼……我們在說看起來今後還會有大型的地震,所以爲了
『塔歐!你爲什麼要這樣——』
『難道不是偉大的叢林之神通過操縱地震來表達他的怒火嗎?你們醒一醒吧!布萊納!塔歐!如果你們不立刻悔改的話,馬薩拉的人民都會由於地震而滅亡!』
看着在被樹冠遮擋的森林中絕對無法見到的漫天星光,衆人感動地體驗着活下來的真實感。
就算可以爲了安全而退到行星外,要從熱帶雨林包圍下的研究所中進行全員一動也不是短時間內就能輕鬆辦到的。
阿萊克斯嘿嘿地笑了出來。
『既然如此,你想要怎麼樣?』
女性叢林戰士的勢頭非比尋常。那裏面存在着狂熱的宗教信徒所特有的魄力。
『隆達烏里村有誰觸犯了禁忌嗎?沒有任何罪過的孩子們爲什麼也會病倒?我們還像這樣活在這裏,爲什麼隆達烏里村卻毀滅了?叢林之神至少不是你所想象的‘神’。在和布萊納戰鬥之前,你應該爲了你自己而去見一見‘真正的’叢林之神。』
性格問候的塔歐所採取的行動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斯魯瓦希似乎受到了格外大的衝擊,甚至於從進行到一半的神聖變化變回原本的模樣呆呆地看着塔歐。
聽到他的話的科魯奈拉說道。
“以自然爲對手的話,不管是誰都會無能爲力。如果有幾個薩多火山級別的火山噴火的話,對於生態系統會造成巨大的危害……”
因爲是真心揮動的拳頭,所以斯魯瓦希不遜色於塔歐的高大身體輕易地飛出去了好幾米。如果她是普通人類的話,頭蓋骨都已經被打碎了吧?
“……啊。就是剛纔的地震。”
同樣都是金髮碧眼的美形男女們,用優雅的口氣辛辣地批評着上司。
這個時候,塔歐插入了備戰的布萊納和馬上就要變身的斯魯瓦希之間。衆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他已經一拳打中女性叢林戰士。
“費根博士,你沒事吧?有什麼讓你介意的地方嗎?”
在噴火時會被噴到上空的沙粒、煙霧以及其它物質會隨着氣流擴散。當那些物質被包含在大氣中後,若干的太陽光線就會被它們反射吸收。
他們當然說不出真正的理由。
以尼可爲首,地球人全都面無血色。
女隊長粗魯地敲了敲不下的腦袋。
『住口!塔歐!我說過我不會再聽你們的藉口!』
適應了現在的環境,好不容易纔安定下來的森林,如果不能進行充分的光合作用的話,就會對周邊的各種各樣的生物造成致命性的影響吧?
沒等說完,塔歐就掉轉身體。
『——好吧。既然如此,我來做你的對手。我也一樣踏進了庫蘭塔瓦·奧巴。你有意見嗎?』
『我不會讓任何人妨礙你的。你先帶着地球人走吧!』
“開什麼玩笑!你們在這種地方神軍的話我們怎麼辦?”
揹着地球人五人份的裝備,布萊納和塔歐腳步輕鬆地返回到了這裏。
『那是……』
“可是,按照我事先獲得的凱因斯財團的資料,包括薩多火山在內,馬薩拉的活火山大部分都進入了安定期。可是這半年來卻突然……好奇怪。”
能夠阻止失去清醒,只憑借戰鬥本能行動的拉格·叢林戰士的,只有同樣的拉格·叢林戰士。
爲了不傳入一直沉默地站立在那裏的斯魯瓦希耳中,飛鳥小聲說道。
“啊啊,這裏是一棵樹也沒有的沙漠一樣的地方啊。如果有森林的話,樹木會自動調節溫度,所以不會出現極端的溫度差。如果穿上防水外套的話感覺就會差不少了。”
“帕伊卡研究所應該也有進行觀測吧?”
『斯魯瓦希,你要我們說幾遍才明白?假如叢林之神擁有你所說的引發地震的能力的話,他爲什麼不拯救你的村子?』
飛鳥和科魯奈拉在布萊納的催促下,關心着和他們最爲親密的叢林戰士塔歐,在連連回頭的狀態下離開了那裏。
說到一半,斯魯瓦希的眉心已經開始發光,臉孔上也浮現出了光之刺青。
“確實是很大呢。該不會是薩多火山要噴火了吧?”
尼可向抓着頭髮沉浸在思考中的飛鳥招呼。
『怎麼了,爲什麼露出如此深刻的表情?』
“確實是很尖銳的指摘。那個老狐狸關心的從來就不是所員們的生命安全,而是能否獲得足以贏得財團高層歡心的功勞。”
布萊納也不會容許存在被捲入危險的地球人多管閒事。
『那些全都是因爲你若無其事地觸犯禁忌,惹惱了叢林之神不是嗎?』
『……早點追上來哦。』
“真的是太好了呢。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是很喜歡那種人的哦。”
避免危險,最好不要在森林中行走了。不過被森林包圍的村落也很危險吧。”
他的背影拒絕着進一步的回答。
雖然布萊納的口氣還是一派悠然,但是從他的體內已經溢出了殺氣。
『既然如此,我馬上去把裝備取來。』
『既然叢林之神對你放任不管的話,我就來代替他殺了你!』
“可是,好像很冷啊。”
『啊啊,這個我和塔歐也商量過了。就算是叢林戰士,也難以從一次倒下若干巨樹的地震中保護村子啊。地震確實是讓人沒辦法對付的事情。』
『住口!我已經聽夠了你的藉口!』
在互相瞪着對方的兩名叢林戰士之間,流淌着一觸即發的空氣,絕對不是第三者可以制止的狀態。
布萊納將行李放在飛鳥等人腳邊,由於斯魯瓦希的頑固而連連搖頭。
塔歐頭也不回地打斷了試圖阻止的布萊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