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之神

巨鳥的使者

《神與人之歌》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激烈的餘震好不容易消失,萬達姆村的叢林戰士斯里沃安心地吐了口氣。

在他的周圍,大大小小的樹木破裂的殘骸已經形成小山。

最初還能忍耐巨大震盪的巨樹,在受到第二度第三度的餘震襲擊後,只是淺淺扒着地面的根部終於還是支撐不住,於是接連地倒了下去。

就算是擁有超人類力量的叢林戰士,想要僅僅依靠拳打腳踢來粉碎巨樹也存在體力上的極限。

假如地震再進一步繼續下去的話,除非是進行神聖變化,否則沒有辦法再可以從倒塌的巨樹下逃開了。就在他已經做好這種心理準備的時候……

“已經沒事了吧?”

還因爲恐懼而表情僵硬的斯麗雅抬起面孔。因爲是日落之後的地震,所以感覺上更加恐怖吧?

由於重複的地震而倒下了衆多樹木,所以森林的視野倒是開闊了了不少。此時森林裏由於還沒有平靜下來的野獸們的咆哮或是失去巢穴的鳥類們的鳴叫而熱鬧非凡。

幸好他們由於提瑪身體狀況不好的關係,早早就完成了野營的準一備。

『好像是沒事啊。有倒下可能的樹術都已經倒下了。』

斯里沃特意用若無其事的平靜口氣回答,俯視着自己拼命保護下來的女孩。

跪在地上的女孩,好像要用自己的身體來保護對方一樣將閉着眼睛橫躺在那裏的金髮年輕人抱在懷中。

叢林戰士提瑪昨天和布萊納戰鬥時所留下的肩膀的傷口並沒有痊癒,因此一直被惡寒和高燒所折磨,連正常地走路都無法辦到。

拉格.叢林戰士的爪子上存在毒索,如果被那個抓傷的話,毒素會順着傷口進人體內,讓人發上一晚左右的燒。斯里沃通過自己的體驗很清楚這一點。

但是提瑪脖子上的傷口,是被比正常的拉格叢林戰士更進一步獸化的布萊納的牙齒所咬傷的。

雖然不清楚未知東西帶來的傷勢會在提瑪的肉體上殘留下多大的打擊,不過他在這裏成爲絆腳石的話實在讓斯里沃很頭疼。

和提瑪戰鬥,也同樣負傷的布萊納是不是也在同樣的狀態下痛苦呢?

假如他平安元事,爲了替日前被殺的變革派叢林戰士報仇而追擊過來的話,自己作爲保守派的首領,就必須代替提瑪和他作戰。

——不,那個時候只要把提瑪給他就好了。

『……嗯?』

美貌的叢林戰士的嘴脣由於諷刺的笑容而扭曲。

對於姑母抱有輕微的自卑心的斯麗雅,嘟着嘴巴低聲嘀咕。

被女孩抓住後,亢奮的少年恢復了冷靜。

『你!爲什麼老是不加考慮地引發麻煩!』

如同語氣有些自暴自棄的提瑪所指摘的那樣,他們很有可能是因爲踏人了禁域,所以和附近發現了他們的叢林戰士展開了戰鬥。

也許是由於篝火的搖盪而產生的錯覺吧?如此說着牽動嘴角笑出來的提瑪,明明應該非常美麗,卻看起來恐怖醜陋。斯麗雅不由自主眨了眨眼睛。

那種藤蔓分成若干節,有把水儲藏在裏面的特性所以行走在森林中的馬薩拉人們口渴的時候就會切開藤蔓,用裏面的水來滋潤喉嚨。

『不知道。但是,要前往叢林之神的湖的話,穿過庫蘭塔瓦·奧巴是最近的。否則的話誰願意主動去穿過那種受到詛咒的禁域啊。』

『世界會就此結束?』

少年在黑晴中也熠熠生輝的綠色眼睛,瞪着爲了向奪走殺害妻子的布萊納復仇而從村子出走,採取了破天荒行動的叢林戰士。

“…反正就是那樣。”

“……怎麼會,居然已經癒合了……”

“那個人是斯里沃你們的朋友嗎?”

『你不要以爲查德亞的調解永遠都行得通!如果你敢讓斯麗雅遇到危險的話,在你爲妻子報仇之前我就先宰了你。你給我記住!』

對斯麗雅的話產生共鳴的提瑪,看起來不是很情願地朝斯里沃伸出手。

向着狼狽回頭的斯麗雅,提瑪露出了至今爲止從來沒有展露過的溫柔微笑。

『啊啊.不好意思。到了必須做晚飯的時候呢。我馬上就去捕捉獵物,你來找些可以用來燒烤的樹枝吧。』

“就如同你和斯里沃的不同一樣,我和其他地球人也還是不一樣吧。我的姑母飛鳥,就是堅強聰明、性感豐滿的美人。”

『就算是在叢林之神的神殿內,你見到布萊納的話也會戰鬥吧?』

“是……這樣嗎?雖然沒有化膿是好事,不過熱度一直沒有退下可就糟糕了。請你躺下來。在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不要勉強自己而進行休息是最好的選擇。”

『不,塔歐是布萊納的好友。但是,也是我的朋友。他是堪稱叢林戰士典範的非常出色的男子。我很尊敬他。昨天才剛被這個男人不分青紅皁白地襲擊過,今天又要和什麼人作戰,塔歐也真是多災多難啊。』

“顯然我沒有資格來討論靈魂是否真的存在,可是我覺得把靈魂救贖當作逃避的藉口纔是可恥,纔是卑鄙。”

至今爲止他的思考基準,永遠都是他人的幸福和利益,以及對於叢林之神所象徵的自然和祖先的尊敬。

“好。還有什麼我可以做的事情嗎?”

對於活得溫吞水一樣的人而言,會毫不留情拜訪的死亡,僅僅是應該被儘可能拖後的災厄。

『小姐,對於馬薩拉人而言,森林從來就不是危險的地方。更何況我還是叢林戰士。』

斯里沃皺着眉頭說道。

擁有馬薩拉人難得一見的白色肌膚的叢林戰士用乾澀的聲音道謝,喝光了給他的水。在又喝下一小節的水喘了口氣後,他主動提出了建議。

『塔歐嗎?還有一個人是誰?』

“怎麼了?”

靠着朝着同一個方向,動也不動地進行神祕對話的兩人,斯麗雅也不安了起來。

『抱歉。』

『地球人不惜暴露羞恥也要活下去。你們就不害怕靈魂受到玷污嗎?』

“斯里沃。你能把‘水筒之木’拿來嗎?”

“現在你是正在發燒,一個人連行走都無法辦到的病人。在剛纔的地震中就是,如果沒有斯里沃的保護的話,我和你一定都已經被壓在樹底下死掉了。不要再逞強了,快點——”

『那個,這樣吧……你問問提瑪,然後把這附近倒下的樹木上可以喫的果實收集起來。』

確實連坐着都覺得辛苦的提瑪,遵循了斯麗雅的語言,把行李當作枕頭橫躺下來。

打斷女孩語言的提瑪的聲音中包含着冰冷的憤怒。

在讓金髮的叢林戰士坐在超過他的身高的鳳尾草葉子上,分辨出可以喫和不可以喫的東西后,斯麗雅試圖爲他脖子的傷口貼上新的草藥。

“也就是說……人在死亡之前,不會知道接下來會變成什麼樣吧?現在忍辱負重地活下去的話,接下來也許就會有精彩的事情。隨隨便便地捨棄自己的性命,不就等於放棄可以更好活下去的努力嗎?”

『你是不可思議的女孩啊。明明身心都很軟弱,可是在自己痛苦的時候還能去關心他人的痛楚。雖然我以前沒有見過地球人,不過他們全都是像你這樣的人嗎?』

少年從心底對塔歐產生了同情,但是提瑪卻在思考別的事情。

由於作爲叢林戰士的強大的保護村子的責任感,少年經常會給人成熟的感覺。但是有的時候,又會表現出足以讓斯麗雅目瞪口呆的野性。

和馬薩拉人女孩穿着同樣衣服的斯麗雅,因爲高聲主張自己價值觀的自己的傲慢而感到羞恥。

『不管怎麼說,因爲斯麗雅反對,所以我不能丟下你離開。就算是背也要把你揹走。所以快點好起來。』

抱着提瑪的斯麗雅接過邢個,送到了上半身依偎在她胸口的男人嘴邊。

在老人們所講述的古老故事中,禁域幾乎已經成爲了惡靈居所的代名詞。雖然距離這裏並不遙遠,但是不但要揹着病人,還要帶並不習慣森林的地球人女孩過去的話,大約要花上足足一天吧?

因爲從意料之外的人物那裏聽到了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溫暖語言,斯麗雅沒來得及忍耐,淚水已經從眼眶中滾落下來。她慌忙一面道歉面用手擦試淚水。

『當然。因爲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活下來的。』

“好……疼……”

『這種程度的傷口,沒有哪個叢林戰士會過上一晚都沒有好。能夠殺死叢林戰士的只有叢林戰士,不,只有拉格·叢林戰士。』

『爲什麼?』

『是庫蘭塔瓦·奧巴的方向。……他們也在前往叢林之神那裏嗎?』

“……對不起,對不起,你看我這個人……”

“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死了的話別說什麼自尊,連世界都會就此結束不是嗎?”

『……欠你一個人情。』

『庫蘭塔瓦·奧巴……他們搶先了不少啊。如果我們在神殿撞個正着就糟糕透頂了。』

斯里沃的信念確實也是一種真實,是充滿叢林戰士風格的美學。

『按照你說的那樣活下去纔是卑鄙。失去丁自尊的人和野獸沒有兩樣。那樣就沒有了作爲人類的意義。』

少年簡短地做出指示.就好像猴子一樣攀上倒塌的樹木的小山,迅速地消失在了被黑暗淹沒的森林中。照這個樣子來看,他很快就可以帶着獵物回來了吧?

“沒錯。”

“你在說什麼呢!怎麼可以把身體不適無法移動的人單獨留在這麼危險的森林裏!”

還沒等少年對此作出回答,斯麗雅已經憤然地表示了拒絕。

就在少年拉着他的手把年長的叢林戰士扶起來的時候,遠方出現了“那個”。

雖然聽不出來這算不算誇獎,不過斯麗雅至少從他那裏感到了以前所沒有的淡淡好意。

『你那麼拖着腿走路的話,不管是誰都會注意到的。但是,你卻沒有哭哭啼啼,而是一直走下來了。所以很不錯。』

通過愛上了一個女孩,他第一次不再僅僅是叢林戰士,而是擁有了作爲斯里沃個人的思考。

因爲他過於若無其事的肯定,斯里沃臉色大變。

“別這樣,斯里沃。算我拜託你,不要對病人怒吼!”

斯里沃非常理解他的感情。

越是着急淚水越是無法停止。

斯里沃包含着不贊成的意義,哼了一聲爲爭論打下休止符。

斯麗雅背對着叢林戰士坐下,脫下鞋子,將他已經不需要的草藥貼在全都是水泡的腳底上。

提瑪睜開因爲發燒而溼潤的眼睛。

他們叢林戰士所被要求的美麗中,也包含着遵循自己信念的生活方式和死亡方式。正因爲他們活得無比鮮烈,所以纔有提出保護自尊的資格。

斯里沃使用石制的匕首,迅速地切斷藤蔓外心保持着不讓水溢出來的狀態把它帶了回來。

斯里沃當場採摘束的巨大樹葉包含着殺蟲成分,讓蟲子很不願意接近。所以馬薩拉人經常把那個當作吊牀來使用。

『奧達村的塔歐進行了神聖變化。和他交戰的叢林戰士是誰,無論是我還是提瑪都不明白。』

必須是強大美麗存在的叢林戰士,自身必然抱有極度的自尊。居然要受到軟弱無力的地球人女孩的保護。最不能原諒這種狼狽的,應該就是他本人了吧。

用虹色服睛眺望着由於鬆懈下來而淚流不止的女弦,提瑪半是喃喃自語地發出了不符合他平日風格的感慨。

斯里沃由於輕易冒出那種念頭的自己的冷酷而喫驚。會這樣考慮的自己非常出乎意料,同時也很新鮮。

斯麗雅有些煩惱,不知道該如何進行說明。

『雖然我想燒很快就會退,不過這種狀態什麼時候纔會好並不清楚。

『原來如此,和你正相反啊。』

因爲些許的動作就會改變顏色的神祕虹彩,交替打量着板着面孔的斯里沃和現在打扮得和馬薩拉人一樣的女孩。

兩名叢林戰士異口同聲地反問。

『如果是貼在腳底的活,比起阻止化膿的草藥來,還是撫平腫脹的草藥更好一些。』

——說了那麼自以爲是的話真的好丟臉……

『我很中意你的思考方式。反正我已經是主動拋棄村子的叢林戰士,不可能存在比那個更可恥的事情了。假如我活下去還存在意義的話,也就是爲了進行小姐所說的“精彩的事情”吧’』

『布萊納他們前往叢林之神那裏?爲什麼?』

『成爲絆腳石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屈辱。』

“人死掉的話,就算世界還原樣不動地留了下來.假如沒有意識那個世界的人的存在的話,對於那個人而言,世界也等於是消亡了吧?”

『因爲我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

但是.野生兒的斯里沃,簡單地解釋了她低垂腦袋的意思。

“咦?哇,我,我沒有……”

『不知道。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

在面對無法釋然的少年用力點頭的斯麗雅的懷中,提瑪低聲笑了出來。

斯麗雅從提瑪那裏借用了石頭匕首,開始收集大小適當的樹枝,然後採摘回米若干種果實和葉子的樣本。

『哼,好奇妙的思考方式。你曾經說過,‘與其爲一次的義務而死亡,活下去完成上百次的義務對馬薩拉來說也更加有利吧?’這也是因爲那個嗎’』

草汁猛烈地滲透進了破裂的水泡中。

“是水。你的喉嚨渴了吧?”

你們兩個留下我自己去叢林之神那裏吧。』

每次目睹到那種激烈的野性,只能蜷縮起身體的地球人斯麗雅,就被迫認識到自己精神上的脆弱。

但是,原本皮開肉綻的恐怖傷口,已經被新的組織所覆蓋。

比斯里沃年長三歲的女孩,指着能從倒塌的樹木縫隙間看到的藤蔓植物說道。

聽到擁有超人美貌的男子如此輕鬆地肯定,她一點都不覺得高興。

『不要生氣。因爲斯里沃喜歡的不是你的姑母而是你,所以你也沒什麼可抱怨吧?——喲,這次又臉紅了。你還真是忙呢。』

“…是誰讓我這麼忙的啊?”

用雙手捂住漲紅髮熱的面孔,妙齡女孩恨恨地嘀咕。對方淡淡的口氣,讓她覺得格外不好意思。

雖然提瑪眯縫起眼睛微笑,但是突然好像被電到一樣支撐起上半身。急速的動作讓他一陣眩暈,差一點就倒向前面。

他的視線雖然投向虛空,但是和剛纔感知到塔歐他們的神聖變化時的時候並不一樣,表情似乎存在着某種恍惚。

“什麼?怎麼了?難道說斯里沃出了什麼事?”

沒有回答臉色蒼白的女孩的問題的意思,提瑪持續凝視天空,不久之後徐徐低下頭。

『是,叢林之神。遵命。』

斯麗雅也曾經在萬達姆村聽到過這句話。

在包括食客查德亞在內的三名叢林戰士全員從樹神叢林之神那裏獲得種囑的時候,就好像是表示神囑結束的暗示一樣,他們異口同聲朝特定的方向低下頭。

叢林戰士好像可以直接聽到叢林之神的“聲”。斯麗雅不明白爲什麼既然如此,卻除了叢林戰士以外,還需要作爲神與人中介的巫女的存在。

從上方傳來聲音。斯麗雅反射性地全身僵硬地轉頭看向那邊。

斯里沃拿着已經剝掉皮的獵物,從倒塌的樹木小山那裏跳下來了。

『啊,抱歉嚇到你。因爲想你可能會覺得噁心,所以我先把獵物大致處理了一下。把肉串到樹枝上就——嗯?怎麼了?』

“剛纔提瑪好像收到了來自叢林之神的神囑斯里沃你沒有聽見嗎?”

『哎,我沒有收到神囑。因爲如果是以叢林戰士爲對象的話,叢林之神可以向特定的人物說話。j

少年若無其事地回答,坐在提瑪身邊,開始在鳳尾草草葉上對已經剝掉皮取出內臟的獵物進行解體。

『那麼,叢林之神說了什麼?』

『是好消息。因爲我們遇到困難,所以他會把索魯·科薩借給我們。已經在朝這邊過來。由於大致明天早晨就能到達,所以他讓我們不要移動。』

『就請你抱着拼死的念頭去忍耐吧。因爲以我現在的樣子,也沒有餘力去照顧小姐。』

“我自己可以來。”

“光是擁抱的話,不能算是背叛吧!”

『我的妻子西亞拉蒂是從村子中被叢林戰士布萊納搶走的。在返回村子後我立刻就去追趕,但是五天後在森林中發現他們兩人時,我的妻子和那個男人笑着擁抱在一起。』

“我聽……斯里沃說過。那個……你妻子去世的事情。”

“咦?等一下……那個,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同時回答的叢林戰士們的表現,顯示出了他們主觀印象上的差距。

在躊躇了好幾遍是否應該開口之後,她終於下定決心詢問。

斯里沃用幾乎要刺穿鼓膜的巨大聲音向女孩怒吼。

『我不打算說什麼。誰要覺得我不好我都不在乎。』

『不……那個,還是先包紮你的腳比較好。反正很快就能弄好。』少年在她附近盤腿坐下,爲了不讓視線接觸到一起而低垂着眼睛說道。

“你很愛妻子啊。”

聽到靜靜的詢問,斯麗雅輕輕點頭。她重新穿好鞋,收集起放在葉子上的肉拿到篝火的方向。

『我明白你想要說的意思,但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在生氣的我從樹枝上跳下去的時候,西亞拉蒂張開雙手擋在我的眼前,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了布萊納。那個就已經是決定性的證據了。』

極度倉皇失措的少年直率地放開了手。

斯麗雅背對他把肉串翻了個個兒。將朽木的碎片丟進了火勢開始減弱的篝火中。

當斯麗雅一時間想不出安慰的語言而陷入沉默後,這次輪到提瑪主動和她說道:

說不定,這算是對方讓自己去坐巨鳥的提前報復吧?斯麗雅忍不住覺得很好筅。

“怎麼可以這樣——”

在現在淡淡闡述的他的面容上,完全找不出因爲妻子的背叛而火冒三丈的丈夫的面影。

『雖然乍看起來笨拙到可愛的程度,不過那是因爲那傢伙確實很重視你。你不要和他計較哦。』

『沒關係嗎?她哭了哦。』

少年沒有停下使用石頭匕首的手,平靜地回應很難得地用亢奮口氣表示的提瑪。

『她也很可憐,如果我不是叢林戰士的話,她其實沒有任何罪過。』

但是,不明白的地方還是很多。

『既然斯麗雅被當成了人質,那也沒有辦法了。』

斯里沃之所以氣得發瘋,最主要還是因爲本身並沒有注意到她的逞強。他頭也不回地粗魯撣開提瑪從背後伸過來的手。

手腳麻利地把肉串上的少年,側眼打量着她哀傷的裘情,沮喪地垂下肩膀。

『嗯嗯,知道了。拜託你丁。』

但是,提瑪只是撿起滾落在邊上的果實,躺在那裏開始喫東兩。

在那個果實只剩下了大大的種子時,女孩的抽噎也停了下來。

斯麗雅包含着哀求的感情,用黑色眼眸凝視相當於她保護者的少年。

『少羅嗦!』

『就是叢林之神所飼養的,非常大而且臭的鳥哦。』

『什麼叫人質,不要說得這麼難聽。你看看她的腳底,進一步的旅程對她來說太殘酷了。』

“那是爲什麼?”

“……那個,我這麼說也許會惹惱到你,不過……我覺得還是應該問一下你的妻子,那時候爲什麼要保護布萊納…”

“呀!不要!色狼!”

那種理論居然可以成立嗎?斯麗雅不由自主想起了斯里沃。

在僅僅說完這句後,她就捂着面孔哇地哭了出來。

『提瑪,你看,我也找了退燒的藥草來。其實應該弄碎之後混雜在果汁或是乳汁中讓你喝下去比較好,可是在這裏也沒法費這種功夫。所以你就送進嘴巴好好咀嚼吧。』

“我不覺得這是斯里沃不好。”

混雜着嘆息的虛弱聲音,深切地闡述了提瑪的絕望。

『是‘我們’殺死了她。西亞拉蒂是被捲入拉格·叢林戰士之間的戰鬥而死去的。她被倒下的樹木壓在下面,連屍體都沒有找到。』

『都是你不好吧?』

『斯里沃。既然你說這種會遭到報應的話,那麼就不要坐索魯·科薩,一個人來追我們好了。』

沒有任何回答。

雖然某些地方還有野獸在歇斯底里地吼叫的,但是森林已經大致恢復到日常程度的嘈雜。野獸們好像也從地震殘留的異常亢奮中清醒了過來。

『在馬薩拉的大部分村子中,都存在着村裏的男人們要殺死背叛丈夫的妻子的風俗。就算那個作丈夫的說要替妻子報仇,也不可能獲得承認。』

可是如果不聽聽另一當事人叢林戰士布萊納的說法的話,恐怕就很難接近真相吧?在已經分爲變革派和保守派而進入戰鬥狀態的現在,要改善關係也就變得更加困難。

『……我沒有如此考慮過。她是我的表妹。從懂事時起就被稱爲神鳥阿古蘭蘭的伴侶,村裏的每個人都認爲我們應該成爲夫婦,我們也沒有產生過異議。因爲不光是容貌,我們連心靈都非常相似。』

也許是因爲她吞吞吐吐的口氣而不耐煩起來吧?美貌的叢林戰士沒等她說完就閉上眼睛,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好姑娘。你和那小子很合襯。J

『抱歉,我來遲了。』

『……你這個笨蛋女人!!』

『好疼!不要揪我的頭髮!——知道啦。如果你停止遷怒的話,我就告訴你一個好主意。』

“我覺得……還是應該好好談一下,對於做出壞事的人必須進行制裁纔行。這樣下去的話,連斯里沃都會覺得提瑪不好……如果你要說沒用的絆腳石就不要多嘴的話,我也無話可說,但是…你的妻子也很可憐。如果需要的話,也可以拜託斯里沃——”

“對不起,對不起……我一點腦子都沒有,就知道礙手礙腳……”

『咦……?』

『叢林戰士是叢林之神賦予村民的神之代理人。就算已經身爲人妻,如果是和叢林戰士交合產子的話,那個行爲並不會被視爲通姦。當然了,要以雙方情投意合爲前提。』

『笨蛋小鬼。』

面對泰然的美形自暴自棄地叫喚的斯里沃的樣子非常可笑,斯麗雅靠着意志力才拼命抑制住了嘴角的肌肉。

『我和你不一樣,嗅覺非常敏銳。如果你也試試那種乘坐期間還要忍耐嘔吐感的滋昧就知道了。』

『你去採一些可以治療她的腳的藥草來。在你回來之前我會安慰她的。』

斯里沃若無其事地把一根帶着葉子的樹枝丟給提瑪。提瑪光是聞到那個味道就皺起了鼻子。

火星閃爍着金光升向星空。

斯麗雅一面將樹枝遞給他,一面詢問關於索魯科薩的事情。

這和從斯里沃那裏聽來的不一樣。

但是,使用了精神感應的叢林戰士的語言.正確地傳達了意思。

斯里沃從跌坐在地上的她的右腳上迅速扯下涼鞋。

兩人之間所流淌的尷尬氛圍,被匆忙返回的少年的叫聲打破了。他好像盡最大的可能帶回了一堆類似於香蕉的果子和驅蟲的鳳尾草葉。

『我怎麼知道!我可役有愚蠢到過對着自己的妻子大聲怒吼。』

假如西亞拉蒂是死於丈夫的誤解下的話,同爲女性,她覺得對方實在是太過可憐。

“等一下。那我怎麼辦?”

提瑪的哀傷不難想象。

少年過於缺乏敬意的回答,好像傷害了提瑪的感情。

斯麗雅抱着必死的覺悟說道。

『你哭夠了嗎?』

在並不是很大的腳掌上,到處都是紅腫,水泡,或是開始脫皮的繭子。

因爲不好意思立刻回來,所以可以想象他靠着在夜晚的森林中收集這些來打發時間的樣子。這麼想起來倒是很有幾分可愛。

『是嗎?因爲已經沒有障礙物所以可以着陸了吧。』

在清醒過來的少年採取下一個行動之前,蜷縮起身體的斯麗雅眼中已經滾落下大顆淚水,

『……明白了。我也上去就可以了吧?我也坐那頭臭鳥好了。』

“雖然肉還沒有完全燒透,不過,要喫嗎?”

『叢林之神是關心你的腳纔派來索魯·科薩的。你應該和我一起乘坐索魯·科薩。』

『哪有人會強忍到變得這麼嚴重的程度!你接下來要怎麼靠這樣的腳行走!大笨蛋!』

『已經……無法挽回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叢林戰士布萊納會殺死你的妻子呢?”

『提……提瑪,怎麼辦……』

滿臉通紅的斯麗雅,將肉串送到了篝火中。

沒能斯麗雅來得及逃跑,少年的手已經抓住她的腳踝。

『別說了,斯里沃——』

假如這是從地球人口中說出來的話,斯麗雅大概會煩惱於“擁抱”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態吧。

雖然和斯里沃所說的不一樣,但悽慘的事情並沒有改變。

包含在好不容易聽到的回答中的絕望和哀切,顯示出他拒絕進一步的對話。

斯里沃帶着拼命的表情點頭後,立刻就跳上倒塌的樹木小山離去。

年長的叢林戰士就好像要說真是受不了一樣,咕嚕地橫躺在行李上面。

“咦咦?”

『……啊……那個……那個……』

提瑪沒有生氣。在因爲過長的沉默,讓人懷疑他是否已經睡着後,他輕聲地喃喃自語。

『啊啊,如果不用聞到那個臭味的話,我寧願選擇穿過森林移動。』

『不要口口聲聲臭鳥臭鳥!』

因爲擔心妻子的安全面拼命尋找,結果不但發現她和其他男人快樂親密地擁抱,而且還試圖不惜性命地保護那個男人——

『但是,西亞拉蒂的丈夫是和布萊納同樣的叢林戰士,所以她的行爲就等於是對神和伴侶的雙重背叛。因爲我不能忍受讓烏魯亞比村的人們知道她的行爲,於是捨棄了村子。』

『是神的聖僕。』

『不行。只要好好處理的話,很快就會輕鬆的。』斯里沃粗魯地丟下這句話後,就抓住女孩的一隻腳摘下她的涼鞋。

他在傷處貼上打溼的藥,再用有殺菌作用的葉片包住,然後用藤蔓的纖維當作線繫了起來。

就算是爲了治療,把自己的赤足交給少年,不知道爲什麼也讓斯麗雅覺得非常羞恥。

斯麗雅試圖通過和他交談來分散這份尷尬。

“……我剛纔聽叢林戰士提瑪說,就算已經是他人妻子,如果是和叢林戰士花心的話就可以受到原諒?”

『咦?……是,是啊。好像不管在哪個村子都是很普通的情況呢。』

斯里沃一瞬間停下治療的手,雖然沒有抬頭,但是從口氣來說,他好像覺得很難回答一樣。

“因此而生出的孩子要怎麼辦?”

『在女方家撫養。如果想要自己擁有孩子的話,就算是叢林戰士也要娶妻。』

這算是爲了儘可能留下超人的叢林戰士的優秀遺傳基因的智慧吧?假如結婚前的女性們的注意力也集中在叢林戰士身上的話——

“吶,斯里沃也有孩子了嗎?”

『開玩笑……!』

面紅耳赤的斯里沃,差一點就怒吼了出來。不過這次靠着堅強的意志壓制了下去。

『開什麼玩笑!雖然我確實已經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叢林戰士,但是叢林戰士可不是隻要是女人就是誰都行的下流男人!』

面對真心生氣的少年,斯麗雅對於自己打趣他的行爲進行了反省。

“對不起,我只是隨口說說看看。我並沒有覺得你是那種類型哦。”

背對着說不出話的少年躺在那裏的提瑪,終於怨耐不住地噴笑了出來。

『我很同情你哦小鬼。』

『少羅嗦!你就給我乖乖地咀嚼藥草好了!』

斯里沃撿起從朽木上掉下的樹皮,朝着那個還在執着發笑的雪白脊背丟過去。

因爲不習慣的密林之旅而疲勞到極點的斯麗雅,就算一大早身邊就有嘈雜的鳥鳴也沒有甦醒過來。

在那場騷動沒有平息的期間就潛入的斯里沃,就在那時綁架了斯麗雅。

巨大飛行物體遮斷朝陽降落下來。

就在披露了以前滅亡的王國故事的舞蹈結束,宴會也要在華麗和一片和氣中落下帷幕的時候,村子的上空突然出現了異形的巨鳥和騎手。

因爲他也用手指按着鼻子,儘可能避免自己吸入臭味,所以這個體臭大概超出了他記憶中的印象吧?

“吶,斯里沃,你去多摘一些香氣濃郁的花來好嗎?這樣的話,索魯·科薩的味道應該也不會讓人太介意了。”

如果是在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的情況下被派遣來的索魯-科薩也就罷了,但是如果時間過長的話,坐在他背上的人類就要面對各種各樣的頭疼事態。

少年轉向不安的女孩,慎重地作出回答。

在這期間,好像幾千只鳥兒同時拍打翅膀的聲音逐漸變大。

洋溢着高度知性和深沉慈愛的黑色眼眸,彷彿在訴說自己很高興能夠幫助斯麗雅他們。

斯麗雅被他抱着越過倒塌樹木的小山,結果因爲從頭頂吹下的強風中的腥臭味而不由自主用手捂住口鼻。

一面在意着自己編成辮子的黑髮的零亂,她一面呼喚從附近的寢牀上消失的少年的名字。

光是從大小來說就讓人覺得不可能飛行的鳥兒,就是叢林之神麾下的索魯·科薩。

『正好。因爲索魯·科薩到達了,我正要去叫醒你呢。』

斯麗雅無視自己的軟弱無力,一心想着能不能有什麼辦法可以把他的心從黑暗中拯救出來。

如果一個不小心大口吸入那個味道的話,多半會被嘔吐感所襲擊吧?雖然如此,只要做好心理準備的話,勉強似乎還能忍耐下來。這讓斯麗雅鬆了口氣。

如果不能確保着陸點的話,一度起飛的巨鳥就會持續飛到目的地爲止吧?

在陽光下近距離看到的巨鳥,是超越了預想的生物。

“沒事吧……”

喜恐哀樂的表現過於淡薄,行動義迅速過激,缺乏表情的神祕美貌更加讓他成爲了與衆不同的叢林戰士。

雖然形狀確實是巨大的鳥,可光是看看它翻開的皮膚,肌肉組織暴露出來的身體,就能知道這個並非是自然而然孕育出的生物。

村人由此而陷入了狂亂的漩渦。

被自我厭惡所籠罩,斯麗雅離開了這裏。

和被馬薩拉人們譽爲神鳥的阿古蘭蘭神祕的美麗性相比較的話,真正的神之使者反而有着無比醜惡的外貌。

將自己逼入名爲復仇的異常精神狀態,在逃脫永遠也無法得出回答的糾葛的同時,製造出了容易死亡的狀況。

光是張口回答就要吐出來的斯里沃,點點頭表示同意,然後掉轉身體離開。

馬薩拉星不應該存在的高速直升機的引擎聲,正在逐漸接近。她就在最近還聽到過和這個相似的聲音。

如同斯里沃所說的那樣,索魯·科薩有着類似於魚的腥臭體味。

總而言之,爲了克服斯里沃剛纔所嘀咕的飢餓肚子,斯麗雅開始收集自己也能分辨的處於可食用範圍內的果實。

捂着口鼻的步年,很可憐地已經在由於輕微的嘔吐感頭疼。

對於沒有聽取妻子辯解的心胸狹窄的自己的責備,說不定是由於誤會而殺害了妻子的恐懼,這些相輔相成地讓提瑪陷入了自暴自棄。

這種小把戲可以糊弄叢林戰士敏銳的五官嗎?

『……也許對你來說不會那麼難以容忍吧。因爲我的鼻子要比普通人敏感得多,而且對於味道也有個人口味上的差別。』

在戀愛上比較遲鈍的少年,好像終於到了要面對現實的時期。女性這種生物呢,有時候就是會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會發揮出殘酷的一面。

『不行的話就讓他一個人走好了。』

“斯里沃?”

就算是從翅膀和尾巴的羽毛來看,也感覺不出某種鳥類所擁有的特有色彩和規則,而更像是把衆多種類的鳥類羽毛收集在一起固定起來。

——光是會這麼想,我就已經是個傲慢的女人了

“要在這麼狹窄的場所着陸嗎?”

『怎麼會。是在對面。……可惡。居然在早飯之前跑來。這下連飯都喫不下了。』

但是,這個包含着輕蔑的感情,在接觸到索魯科薩圓形眼睛的瞬間煙消霧散。

就連同是叢林戰士的斯里沃也無法理解他的傷口。這樣的他讓人無比心痛。

由於衝擊性巨大的衆多事情的發生,這不到一週的時間在斯麗雅腦海中好像足足有幾倍的長度。

斯麗雅迅速穿上鞋子,斯里沃則開始收拾放置在寢牀上的各自的行李。

“是那麼討厭的臭味嗎?”

這個滑稽而不自然的外形,讓人聯想到年幼的孩子收集起現有的材料製作出的鳥類怪獸。

『要用其它味道來分散嗎?』

爲了避免萬一會發生的墜落事故,叢林戰士會用不妨礙到飛翔的辦法將藤蔓系在索魯科薩身上。

那天晚上,乘坐在索魯·科薩背上的拉格·叢林戰士,襲擊了地球人位於馬薩拉星的據點帕伊卡研究所,殺死了八名研究員。

斯麗雅想起在她到達馬薩拉的夜晚,在和地球人親密的奧達村進行的歡迎宴會。

斯麗雅多少有些擔心。

——啊啊.果然是那時候的。

看着在索魯·科薩背上動手的提瑪,斯麗雅覺得自己可以明白,他並不像他的口氣和態度那麼冷淡。

從蓋在身上的葉片下支撐起上半身,被露水打溼的葉片表面上落下了水滴。她感覺到一絲寒冷。

他本人代替回答從倒塌樹木的小山頂部跳了下來。

隨聲附和的人,是由於退燒的藥草而熱度下降,恢復了平時狀態的提瑪。

從倒在周圍的樹木上取下代替繩索的藤蔓,提瑪冷冷地說道。

她在驅蟲的藥草上蜷縮成一團繼續沉睡,結果熟悉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朵。最初只是蟲子拍打翅膀的程度,不久之後就提升到無法無視的音量,讓斯麗雅不能不放棄進一步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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