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增血鬼與謎樣廢墟

“咦，那今天晚上六點你們要去報警？”

一邊收拾桌面，健太一邊以困惑的眼神看着牆上的時鐘。

指針指着十二點四十六分。從附近的公司過來喫中餐的客人剛剛回去，店內的空位格外引人注目。

一起收拾桌面的果林點頭。

“嗯。因爲我今天上班到六點。怎麼辦？雨水同學要不要一起去？你不是也看到當時企圖綁架千奈小姐的那個男人的長相了嗎？”

“我今天只上班到下午一點，下午要去搬家公司打工。”

手拿放着盤子跟杯子的餐盤，健太以困擾的表情說着。

“總之，我並沒有直接看到縱火犯的長相……他跟那個鼠灰色男說不定是同一個人這件事，也只是單純的推測。這樣真紅跟千奈小姐過去不就可以了嗎？這裏離警察局很近，你們兩個過去的話應該不會有事。”

從“不會有事”這一點來看，昨天健太保持一定距離跟在果林後面，果然是想要保護果林。

果林的臉頰發燙。

（以前在鬧區被像流氓的人糾纏，雨水同學也幫我把他們趕走……他真的很照顧我。啊，對了！現在不拿出來的話，雨水同學就要回去了。）

果林環顧餐廳裏頭。

幸好，拿走這張桌子的餐盤應該就收拾完畢了。

“雨水同學，你在走廊等一下喔。”

“嗯？怎麼啦？”

果林先跑進了工作人員休息室，從自己的置物櫃中拿出紙袋後，回到走廊。

“這、這個……代替我在學校給你的便當送你！”

她把紙袋送給在走廊等着的健太，

“咦？”

“以前我在學校爲了表示給你添麻煩的歉意有給你便當，可是暑假之後就停止了對吧。可是，這是因爲，該怎麼說呢……”

車子往北開，進入老舊的小工廠與倉庫林立的地區。雖然會車了好幾次，不過幾乎沒有行人，原本應該很熱鬧，不過現在是個貧困的地區。車道與人行道的交界處沒有護欄，只畫上了白線。

那個鞋子踩着油門。警察局是不是還很遠呢？

三條市的南邊有遊樂園跟購物區，所以果林去過好幾次，不過並不清楚北邊的情況。

“噓……”院長的手指貼着嘴脣。“她把一切都告訴我之後：心情好像就放鬆許多，一上車就睡着了……應該是接二連三發生的可怕事情，造成神經緊張的反作用。讓她稍微睡一下吧，到了警察局再叫她起來就好。”

此時，停在路旁的黑色日本車，傳來了一個十分響亮又低沉的女聲。

店長露出彷彿在回味酸酸甜甜記憶的眼神喃喃自語，就那樣直接回到了大廳去。

“沒有啦，我們是不久前才認識的……只是點頭之交而已……”

“大概要花多久呢？”

“總、總之，這是昨天烤的，我想應該可以放個三天吧！”

一開始雖然只打算做給健太，可是杏樹看到她在廚房弄得乒乒乓乓的樣子，因爲心想一定會像平常一樣被人偶布奇小弟嘲笑，所以突然脫口而出說“這不是特別做給雨水同學的，也要做給千奈小姐”。

“呃，要去警察局的話，這樣好像走錯路了……”

因爲要放久一點，昨天晚上想要做點東西的時候，纔會聯想起烤得硬邦邦的餅乾。拿來當中餐也許會太甜，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喫來得好。

“這個想法很有意思，不過到底怎麼樣呢？”

留在當場的果林與健太間，瀰漫着尷尬的氣氛。

院長戴着的眼鏡鏡片，反射着西斜的陽光閃閃發亮。

“你有哥哥跟妹妹呀？你跟他們商量這件事情嗎？”

“這樣呀，你昨天不是跟千奈一起目擊縱火現場，還一起被犯人追趕嗎？你一定覺得很害怕吧。千奈很感謝果林小姐的幫助，我也要向你道謝。”

院長繼續說道：

雖然她想了很多臺詞，像是“沒有喫中餐對身體不好喔”，或是“謝謝你昨天送我回家”，可是現在都講不出來。

果林與健太全身僵硬。

身爲正統吸血鬼，過着夜行性生活的雙親，跟身爲反常分子過着晝行性生活的果林，常常錯身而過。雙親回家之前果林就睡了；果林早上起牀的時候，父母都還在棺材裏頭睡覺。

“是的，我是利賀。昨天稍晚我聽千奈說過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雖然心想至少要送個午餐便當出去，可是“茱莉安”有提供午餐，所以健太沒必要再喫個便當。有需要的，應該是健太要去搬家打工的日子吧？卻因爲沒到“茱莉安”來，以至於碰不到面，想拿便當給他也沒辦法。

健太這麼回答的時候，旁邊忽然有個男人打開了置物櫃間的門。出現了一個矮矮的、有點胖，戴圓框眼鏡的身影。

果林靠近車子。

院長甩手指把銀框眼鏡往上推。

不過這種事情不可能告訴外人。果林沉默着，院長的視線望着前方，微笑地說：

“哦，原來如此。你不只是跟雙親感情很好，跟哥哥與妹妹也很要好，所以連這件事情都能夠商量。”

“沒關係，我已經很習慣了。”

“負責縱火事件調查的警察局本部在三條市。我昨天聽千奈講完後，打電話確認時對方告訴我的，所以現在要送你們過去那邊。因爲如果去其他的警察局，應該也要花時間等負責的刑警過來。”

看來是聽到了剛剛一部分的對話。

果林接受這個說法，身體往後靠着座椅。西照的太陽光炫麗奪目。

果林死命找藉口道：

果林這麼想着的時候，院長繼續開口說道：

院長打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雖然走路只要五分鐘，不過比起一步一步走過殘留着白天熱氣的柏油路，當然還是轎車接送讓人樂於接受。

雖然長相看起來冷漠，不過說不定是個非常替他人着想的人。要不然，就不會這麼年輕就當上院長，管理比自己還年長的修女們了。

“店長！你弄錯了啦！”

最後雖然做出比預定要多上一倍的分量，但是免於人偶布奇小弟難聽的揶揄——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裏被店長撞見遭到誤會。

兩個人大叫，不過店長背對着他們說道：

“請問，千奈小姐她……”

“沒有啦，因爲我還沒跟他們說昨天的事情。”

大概是猜到了裏頭裝的是喫的，健太的表情放鬆下來。他好像還是老樣子，處於慢性的空腹狀態。

道路開始進入上坡。雖然是緩坡，不過似乎很長。院長大概是很擅長開車，巧妙地處理長裙踩着離合器。偷偷瞄一眼，發現院長的鞋子是黑色的，粗獷的造型很像男鞋。

打開駕駛座窗戶叫住她的，是位約莫三十五歲的修女。雖然不認識這張臉，不過果林記得這個聲音。

“真是個幸福的家庭……真的。”

“我不認爲犯人是同一個人。因爲，縱火跟綁架修女，這兩件事情的動機也相差太遠了。”

“餅乾……你不喜歡喫甜食嗎？”

“不好意思，這輛車沒有冷氣。因爲是信徒捐贈的。”

院長淺淺笑着。

院長苦笑。

“嗯，因爲……昨天我父母親很晚纔回來，我打算今天等他們回來就說出來。”

低聲說完後四處張望尋找千奈的身影，不過停車場跟人行道都沒瞧見。

因爲院長對千奈的關懷而產生好感的果林，小聲回答了一聲“好的”之後坐進了副駕駛座。

“那，我就先回去大廳了！”

嘴角確實微笑着，可是眼睛卻沒有笑意——也許是銀框眼鏡反光的緣故。

說完後果林跑回走廊。

“是嗎？那就好……不過呀，世界上也是有完全不替孩子着想，很過分的父母親。”

“送禮物加告白呀……青春真好……”

還以爲會被罵偷懶，不過……

“你是真紅果林小姐嗎？”

在想起來之前，院長就催促着她。果林只好繼續說下去。

“沒有啦，不用這麼客氣。我只是死命逃跑而已……”

袋子裏頭裝着的是昨天晚上烤的餅乾。

如果連健太的事情都講出來好像又有點過頭，果林不清不楚地吞吞吐吐。

“咦？沒、沒有這回事！其中一個是我哥，一個是……”

“不要緊，我不會告訴別人的……等心情平靜下來再繼續工作吧！”

果林心想，我的父母親纔不是這樣。雖然不會寵小孩，也有壞心眼的地方，但是基本而言，還是把她保護得好好的。

“好熱……警察局的冷氣不知道涼不涼……”

“沒有啦，這單純只是靈機一動的想法而已。我哥……我跟哥哥還有妹妹說這件事情的時候，我哥說也許是這樣。”

“明明感情這麼好，你卻喜歡男人勝過家人，而且還同時跟好幾個人交往。”

因爲滿是灰塵而緊閉嘴巴，不過關上窗戶的話，車內又會變成三溫暖烤箱，所以只能忍耐着。

一邊想着“你就快點收下啦”，果林一邊把紙袋塞給健太。

“果林小姐，我聽千奈說，你提到縱火犯說不定跟想要綁架千奈的歹徒是同一人，可以請你也告訴我詳情嗎？”

“因爲千奈被變態盯上，讓她一個人出門太危險，所以我決定開車送你們去警察局。來，請上車。”

留下這句聲音帶着微笑的話之後，離開了。

即使到了大廳，胸口劇烈的心跳也依然靜不下來。

果林結巴了。

這跟增血時的心悸不同，精神層面的混亂有時也會影響到身體。這種情況下繼續待在健太身邊，說不定又會刺激本能讓血增加。

（店長！）

“十五分鐘吧……雖然受到縱火犯攻擊陷入危機，可是令尊令堂今天還是讓果林小姐一個人去打工，他們真是勇敢。還是說，果林小姐深得他們的信賴，所以他們認爲你不會有事？”

“沒這回事，我很喜歡。”

“啊、啊、我說呀，這真的只是代替我在第一學期答應你的便當而已，你不要在意喔！我也做了一樣的餅乾要送給千奈小姐！”

說着，果林閉上了嘴。她覺得好像漏看了什麼。是什麼呢？

時間上來不及告知，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換上便服從後門離開的果林，因爲一湧而上的熱氣皺起眉頭。

千奈在後座睡得正熟。

“事情不是這樣的！”

這是真的。

不好意思地說着理由的果林，卻發現到了一件事情。她坐直身體張望着窗外的景色。

“是你想要保密呢，還是不想讓他們擔心？可是隱瞞真相是不好的喔，令尊令堂應該不會對你漠不關心吧？”

“就這樣？”

“您該不會是昨天跟我講電話的院長……”

到了下午六點，氣溫也沒有下降的跡象。

不過她不可能把吸血鬼一家人的真實情況告訴修道院院長。

（啊——嚇死人了。什麼告白嘛……根本就搞錯了。唔，真是丟臉。）

“我妹妹說，可能是因爲犯人用連帽衣變裝的時候被千奈撞見。”

車輛開始前進。

“算不上是商量。只是想綁架千奈的男人，跟我看到的縱火犯，兩個人的體型差不多，而且都穿着灰色褲子……”

（三條市的警察局會在這種地方嗎？一般不都是在市公所的旁邊或是車站面前嗎？應該都是在熱鬧的地方纔對呀……）

是不是聽千奈講話講到一半，好像誤會了。

“真紅小姐是怎麼認識千奈的？你們是國中同學還是其他關係？”

儘管待在冷氣強烈的餐廳裏，汗水還是不停冒出。因爲覺得不好意思，連脈搏也跟着升高，臉一定變得紅通通了。

“這樣呀，不好意思還讓你擔心了。裏頭是什麼呀？”

“不是的……還有意圖綁架千奈的男人出現的時間跟地點，跟發生縱火案的地方非常接近。所以，我哥才說搞不好會是同一個人。”

坐上車之後不經意地往後座一看的果林，有點嚇了一跳，睜大雙眼。

果林想要訂正，可是院長卻不肯聽她說，兀自打斷了她的話。

“不可以這樣喔……千奈也是一樣，現在當個修女的心理準備還不夠充分。不能遵守規定好的外出許可時間，在祈禱的時候發呆……大概是在想男生的事情吧。這樣子不太好喔。”

總覺得有點不安，心臟怦怦跳個不停。從剛剛開始，心臟就怪怪的……

（唔……怎麼搞的？增血了？）

果林一頭霧水。

爲什麼會這樣呢？前天，把血注入抓到的那個路人身體裏頭，多餘的血液應該已經沒有了纔對。

可是，清楚感受到心跳逐漸加速。心臟怦，怦、怦地，雖然還很穩定，但依然以無法忽視的聲響突顯本身的存在。

（爲什麼？現在在我身邊的人，只有院長跟千奈小姐而已……）

刺激自己本能的是“不幸”。

不過兄長煉昨天說過，宗教相關人士就算遭逢艱困的處境，也不會累積精神壓力。應當把心靈託付給上帝的千奈與修道院院長，會有什麼不幸的事情嗎？

果林轉過脖子，看看後座的情況。

千奈睡得很熟。

溫暖的風透過窗戶使勁吹進車內拍打着臉頰，雖然從剛剛開始車子就一下子轉彎，一下子變換車道，坐在車上的人的身體都跟着搖晃，可是千奈只是露出皺着眉頭的不快神情低聲呻吟，然後繼續睡。

（太奇怪了！就算再怎麼累，睡成這樣也太反常了！）

心想要叫院長停車，果林回頭看着駕駛座。

院長正在調整擋風玻璃上方的遮陽板，臉斜斜地抬起來。她的下巴上，有個小小的紅痣。

（咦……）

果林全身凍結。透過視覺得到的資訊在腦海當中擴散，喚醒了昨晚與哥哥及妹妹進行的對話。

痣。

就在最近，她看過同一個位置的同一顆痣。

雖然被瞪讓人很害怕，但是這樣對果林而言反而是幸運的。

“好了，你下來，拿着你的包包，過來這邊把千奈從後座搬下來。我給她喝了下了藥的果汁，要是你嫌麻煩，也可以把她打醒，她應該差不多要醒過來了。”

一邊提防着院長偶爾會轉向這邊的視線，果林一邊繼續把餅乾丟出去。

“不、不好意思，我流汗了，我可以拿手帕出來擦嗎……汗流進眼睛裏頭，好痛喔。”

一想到自己受到刺激的反彈，說不定會讓院長更瘋狂轉動方向盤，果林就連哭都哭不出來。她也想像過用方向盤撐着身體的院長毫髮無傷，只有自己因爲沒系安全帶或其他什麼安全措施而死亡的情況。

“那、那個……那個……唔……”

裝成在擦脖子上的汗水，從窗戶把一個餅乾丟到馬路上，過了一段距離之後再丟一個。剛剛被手槍威脅的時候，果林無意識想要遠離院長而緊貼在車門上。所以丟餅乾到窗外，不必有什麼大動作。

“這、這個……嗯……唔……”

灰色男只是個喜歡修女的瘋狂分子，縱火犯則是另有其人。

電線杆逼近眼前。

“你在幹嗎！”

千奈昨晚在電話裏頭也說“衣服不一樣”。因爲提起火災似乎會讓她感到恐慌，所以沒有詳加追問，不過在講的說不定就是鞋子的部分。

雖然摸着額頭差點就要哭出來，但是果林依然抬起了臉，看了看窗外。

果林緊貼在座椅上，脖子好不容易纔能往旁邊轉動。

果林的肺又開始呼吸了。

（怎麼辦，有什麼可以代替拿來做記號的東西，要那種有很多的東西……面紙？不行，太輕了一定會飛走的。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用的？）

可是也想不到其他的求救方式了。

儘管如此，又可以持續多久呢？

同時，瞭解到佔據腦海中無數次的不對勁到底是什麼。

院長對她笑了，皮笑肉不笑的那種笑容。

“把手機拿出來。”

紅色的晚霞天空與化爲黑色剪影的建築物在窗外流逝而去，太陽眼看就要西沉，可以依靠的就是杏樹的蝙蝠了。昨天晚上杏樹說過，太陽下山之後蝙蝠就會行動，杏樹本人雖然不能來，可是會派蝙蝠飛過來監看。

縱火犯穿的是黑色的鞋子。哥哥好像說過意圖綁架千奈的男人，是“到腳趾都是鼠灰色”。因爲哥哥特別訂正說頭髮是黑色的，如果鞋子不是灰色，哥哥應該也會提出來。

發不出聲音，也沒想到要跳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不、不、不能這樣！冷靜！冷靜下來！我要冷靜下來！）

（啊啊啊……不行啦！杏樹又不知道我搭車到三條市來了，她派蝙蝠飛到西區的警察局也派不上用場呀！這麼說起來，我們現在到底要去哪裏？）

“咦……”

慌張想要追上去的果林，遭到院長不耐煩的怒斥：

“不會，我絕對不會這樣啦！”

紙袋的聲音出乎意料得大，不可能逃得過院長的耳朵。

而且，果林很不擅長打馬虎眼。

果林單手放在手提包裏頭，全身僵硬。覺得自己的呼吸，甚至是心跳都要停止了。

“請你安分一點。你要是做了什麼，方向盤就會失控。你知道嗎？交通意外的死亡人數呀，坐在副駕駛座的人遠遠高過駕駛座的人。”

果林打開車門。在此同時發出了小小的金屬聲，好幾個硬幣掉到了地面上。

以前看過的電影裏頭，曾經有過使用易燃、會冒出有色煙霧球的場景，可是自己又沒帶這麼方便的東西。要朝着對向來車呼救也不可能，動作大一點的話，院長就會感覺到。

待在沒冷氣的酷熱車子裏，還有方纔開始的緊張，都讓人滿頭大汗。感覺得到汗水沿着臉頰流下，以及從頭髮滴落。

“你發現了。”

“啊！”

“不論如何都是一樣的，所以你用不着擔心。昨天，我被千奈看見的時候心想這下子麻煩了。再怎麼說我們住在同一間修道院裏，說不定從身材看來總是會發現我就是犯人。我想一定耍弄昏她再過來找你……如果目擊者只有你一個人，放着不管也無所謂。真是可惜呀！”

腦海中浮現了一個古老童話。

然而舌頭因爲恐懼緊緊粘住了上顎，動彈不得。

沒錯，例如說，修女服的長裙底下穿着褲管捲起來的灰色褲子。縱火的時候放下褲管，捲起裙子，用別針固定防止掉落之後再換穿連帽衣的話，上半身就會顯得比原本的體型腫。於是，瘦瘦高高的女人，就會看起來像是個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男人了。

院長迅速下車，命令果林。

自己與千奈——一定是被下了藥還是什麼東西所以陷入昏迷——會被帶到哪裏去呢？不論如何，已經知道連續縱火犯的真面目，院長應該不可能白白放自己走的。

“唔……”

“啊啊啊，我的零用錢！”

就在旁邊。

“要是你敢亂來，我就把車子撞爛。”

“不要管那種無關緊要的東西了！動作快！”

看到像是校舍還是區公所的鋼筋混凝土三層樓建築。周邊儘管開始轉暗，建築卻沒有亮起半盞燈。窗戶玻璃到處都有破洞，種在院子裏的杜鵑跟棕櫚都枯成褐色，彷彿取而代之的雜草在庭院各處成叢生長。這裏變成廢墟，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幸好弄錯了……）

（嗚哇哇哇哇哇……好可怕！我再也受不了了！這個大笨蛋！）

院長斜眼看了果林一眼，說：

在窗外距離十公分的地方，電線杆逐漸逼近。

黯淡紅黑色的槍口對着果林，她只能乖乖聽命。

就在撞上電線杆的前一瞬間巧妙轉動了方向盤，雖然知道避開了，不過果林依然動彈不得。

趁着院長沒說要把整個手提包交出去，果林趕忙把裏頭弄得亂七八糟，然後拿出手機，遞給伸手過來的院長。

因爲反光的眼鏡，造成先前的錯覺。院長絕對沒有在笑。

“怎麼了？”

（接下來會怎樣？）

經過開啓的鐵門，車子駛進灰色水泥圍牆包圍的土地之後，停了下來。

（杏樹，拜託你，一定要發現呀……）

（是鞋子！）

不知道相對於車速丟出去的餅乾有沒有適當的距離，也不知道抵達院長的目的地之前餅乾是否足夠。

“唔、唔……果林……小姐？你怎麼會在修道院裏頭……”

院長以絲毫感受不到同情的聲音說着，她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用單手握方向盤了。不知道是哪裏拿出來的，總之右手正握着黑得發亮的手槍。

單手放開方向盤把手機拿過去，關掉電源之後，院長越過肩膀丟到了後座。

只是，單純的恐懼。

不知道是第幾次伸進手提包的手指，已經摸不到餅乾了。剛剛丟出去的餅乾好像就是最後一個。

果林不得不飲恨放棄硬幣，繞到車子右邊去，打開後座車門，一邊叫着千奈一邊搖晃她的身體。千奈宛如個熟睡的孩子般唸唸有詞之後，勉強張開了雙眼。

因爲趁着找手機的時候，她在手提包中把紙袋整個翻過來，裏頭的餅乾幾乎都掉到外面了。現在不必碰到紙袋也可以拿餅乾出來。

雖然以爲縱火犯是男人，不過要是女人的話也不奇怪。

（啊！餅乾沒有了？）

沒有留下跟自己有關的任何線索給別人。

“聽說這是曾經當過軍人的祖父留給我父親的遺物。雖然老舊了，不過都有好好保養，應該是可以用的。想不想試試看能不能射子彈？”

“呼……呼……”

那是，縱火犯的……

橫向的重力加速度很大，被壓迫在車門上的肩頭痛得不得了。

只是無意識地想要遠離院長，在座椅上挪動臀部，背部緊貼着副駕駛座那邊的車門。

說自己肚子餓了，這個藉口不知道能不能矇混過去？不過，除此之外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果林全身僵硬。

牽制了果林的行動後，院長把手槍放在旁邊。雙手握住方向盤，視線回到前方。

“哇！”

院長露出不滿的表情。

院長的聲音聽是聽到了，不過下巴打顫到講不出話來。

果林以變調的聲音說道：

院長的聲音越發冷酷。

忽然車子一邊往左靠一邊加速。

拿出的四個餅乾眨眼間消失在車窗外。拿着手帕的手在膝蓋上頭往下移動，果林還想再拿餅乾出來。就在手差不多要伸進手提包裏頭的時候，紙袋發出了摩擦的聲音。

“你想在包包裏頭打簡訊對吧？我都看穿了。把你的手機交出來。”

果林東倒西歪，額頭撞上車門的前方，放在膝蓋上頭的手提包掉到了腳邊。

果林一邊鎮靜呼吸，一邊對自己說。

“懂了吧。副駕駛座是很危險的，你可不要動歪腦筋想搶奪手槍喔。”

“你真是個不能掉以輕心的孩子呀！”

神經、肌肉、血液的流動，全都因爲恐懼而凍結。

看樣子是剛剛手提包從膝蓋掉下去的時候，裝着零用錢的零錢包跟着打開，裏頭的硬幣都掉了出來。因爲車停的土地比路面要來得高，所以好幾個硬幣朝着道路那邊滾了過去。

用力搖頭之後，果林翻找着自己的手提包。

果林驚慌失措之際，院長忽然把方向盤往右切。

而且，讓她失去通訊能力一事，似乎降低了院長的警戒心。就算果林用抹臉抹脖子的誇張動作擦汗，院長也一點都不在意。

千奈似乎沒有進入狀況。院長在一公尺之外的地方拿槍指着果林，對車子裏頭開口說：

裏頭裝着原先打算送給千奈的手製餅乾。裝作在找手帕的樣子，悄悄把綁着袋口的貼紙拔下來，拿出好幾個餅乾藏在手帕裏頭之後再拿出手提包。

果林尖叫的瞬間，身體猛力往外傾斜。

（我、我昨天看到的犯人，拿着刀子攻擊我的犯人就……）

“好痛……”

（得找個什麼東西可以讓杏樹一看到就知道是我留下來的，讓她循着痕跡就能到達目的地……對了！）

“起來了，千奈。”

“遵、遵命！”

大概是聽到習慣的聲音所以有反射動作吧，千奈以彷彿要把果林推開的姿態猛力衝出車外，站得直挺挺的。然後，才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咦？這裏不是警察局呀……院長？那個是……”

環顧周圍之後，千奈嚇了一大跳，應該是注意到院長手裏拿着的槍了。果林小聲地對她說：

“院長就是縱火犯。”

“騙人！果林小姐，你在胡說什麼……”

一瞬間無言以對的千奈目瞪口呆，以茫然的口吻喃喃自語，看着果林與院長。右手拿槍，左手抱着黑皮包的院長，以不帶絲毫笑容的冷酷表情動了動下巴。

“你們繞到那邊去，因爲入口在那邊，也沒有上鎖。”

“院長……”

睡醒的千奈終於瞭解到事態嚴重，聲音顫抖。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院長，您爲什麼要……”

“千奈小姐，不要說了，就乖乖照她的話做吧。”

深深感受到此時此刻完全束手無策的果林，緊緊握住了千奈的手。

兩個少女打開玻璃破裂的大門走進建築物。

鞋子揚起了塵埃，塑料地板的邊緣翹了起來，貼在牆壁上的海報破裂垂落，門板的油漆到處剝落，露出裏頭便宜的合板。

毋庸置疑，這裏是座廢墟。

“是醫院嗎？”

靠着透過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看着內部情況，果林喃喃自語。走廊設有扶手，門上面掛着寫有‘小兒科轉診病患’、‘耳鼻喉科轉診病患’的牌子。

後方傳來了院長的聲音，

蓋子拿掉了。儘管距離約有十公尺，不過因爲恐懼而變得敏銳的鼻子，聞到了煤油的味道。

“千奈小姐……你冷靜一點，千奈小姐！”

丟開空的保特瓶，院長從皮包拿出了什麼。伴隨着粗野的摩擦聲，小小的火焰亮了起來。

“我最近才知道這件事情，不過她八年前就死了，聽說是死於車禍。因爲被關在車上，所以活活被燒死……簡直就像是爲了送死纔到美國去的。”

訓練步行的雙槓，構造是將差不多與人的腰部齊高，前後長度約有五公尺的橫槓，以垂直於地面的好幾根金屬桿支撐。院長把果林調整成靠着金屬桿坐着的姿勢，用彈性繃帶把她的脖子綁在金屬桿上。

“再走進去一點，走到雙槓那邊，雙腳貼着地板坐下。千奈，那邊不是有彈性繃帶嗎？在紙箱裏頭，那個上面寫着‘保護用繃帶’的箱子。裏頭的東西還能用，你用裏面的繃帶捆住果林小姐的腳踝，把她的雙手綁在身體後面。綁好之後把你自己的腳也綁起來。”

千奈低下頭去。

可是，現在不是推論詳細動機的時候，必須思考逃脫出去的方法。

“我、我沒有！我沒有做這種事……”

“那是我妹妹的孩子。那個笨女人，因爲被男人甩了而苦惱不已，把聖美丟在我住的公寓房間就跑了。你們相信嗎？那個孩子只有四歲呀……可是聖美是個好孩子。天真又聰明，一點都不像是那個笨女人的小孩，非常聽話。那孩子是個天使。”

院長應該非常疼愛這個外甥女。她告訴自己沒有音訊就是平安無事的證據，祈禱外甥女過得幸福快樂。但是等到她聽到消息的時候，外甥女已經死於非命，而且還是八年前的事情。

“是呀！你是不懂。因爲你滿腦子想的都是跟男人出去玩，根本就忘記要向上帝禱告。”

千奈眼睛睜得快要掉出來，不斷髮出慘叫。

千奈好像也覺得害怕，稍微往後退了一小步。她咬着嘴脣，以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從旁邊的紙箱中拿出繃帶，靠近坐在地板上的果林。

她聽到腳步聲回到了走廊，伴隨着拖動某種東西的聲音。

黃色的火焰劃出弧度，落在紙箱與碎布堆出來的小山上。

開始發生連續縱火案的時間，應該是半個月前左右吧？

火柴的火焰，讓院長面帶笑容的臉龐，從黑暗之中浮現出來。

果林默默聽話地走上樓梯。

這裏，就是終點了。

“沒有……雖然今天修道院的所有人都知道我跟院長一起外出，可是院長說過‘爲了千奈的安全，要先把她帶到別的地方去’，大概沒有人會覺得不對勁。”

果林在心中吶喊。

“爲什麼！院長明明一直在指引我，不對，是所有修女的領導者，爲什麼會做出縱火這種事情……我實在不能理解！”

走廊的盡頭有個開了一邊的雙扇門。受到無聲的催促，果林與千奈走了進去。

千奈也被綁在果林隔壁的金屬桿上。

（杏樹！杏樹求求你！派蝙蝠飛來找我呀！）

“搞不好我也……”

幸好，長時間棄置的牀墊似乎吸收了很多溼氣。院長撒上煤油的地方雖然着火，但是火卻沒有轉移多少到其他地方，只是冒着白色水蒸氣而已，

“院長走掉了嗎？”

開車過來的時候，院長對於“家人”、“玩男人”之類的辭彙都呈現出過度的反應。

院長下令。

說不定是因爲對死去的外甥女的感情無處可去，還有對自己妹妹的仇恨——這些事情讓她精神崩潰。

“對不起……”

果林努力地安慰千奈。她不是不害怕，可是因爲千奈先陷入恐慌，所以她根本沒有時間可以慌亂。千奈平常穩重大方的樣子簡直像是假象，現在的她涕淚縱橫不停慘叫。無疑地，比起就在前面幾公尺的真正火焰，更令她恐懼的是過去的記憶。

“等、等一下……請你不要把話說到一半，我很想知道後續。那個叫做聖美的小孩，後來怎麼樣了？”

這已經不是到方纔爲止在提到聖美這個孩子時出現的溫柔聲音，一邊以失去所有感情般的平板口吻說着，院長一邊開着門，走到外面的走廊。

“院長，請不要再繼續錯下去了！這樣做之後您還想怎麼樣？”

提到妹妹跟那個叫做聖美的外甥女時，口氣截然不同。

“聖美真是個好孩子。”

答案簡單扼要。

經過一番苦戰，結果換來的只有痛苦猛咳。果林問：

“你也一樣。你把跟男人出去夜遊看得比擔心你的家人還要重要，你就跟那個女人一樣。”

火焰映照出來的臉龐蒼白無比，不顧脖子上的彈性繃帶嵌入了皮膚，就算是一點點距離也無妨，扭轉身體極力想遠離火焰。

“你亂動的話脖子會被勒住喔。這是爲了不要讓你們動歪腦筋，以爲能夠匍匐爬出去外面。”

“唔……呼……可惡……”

“好熱……好熱！不要！媽！救救我，好可怕！不要呀……”

爬完樓梯了。院長輕輕揮動槍口，指示果林與千奈經過走廊往右邊前進。

果林與千奈四目相交。不過因爲兩人的脖子都被寬版的彈性繃帶綁在金屬桿上頭，沒辦法大動作移動頭部。

不過溼氣消失，牀墊乾燥之後，大概會一口氣延燒起來吧？一定要在這種情況發生前掙脫彈性繃帶逃出去。

“不要、不要、不要呀——好可怕，快停下來！救命、救命呀！”

院長單手拿着手電筒，另一隻手拖着牀墊。

肩膀忽然被抓住硬扯，果林發出慘叫。

腳步聲遠去。

儘管如此，右手中的槍卻對着果林與千奈，手指扣在扳機上頭，清楚顯現了只要一個小動作就可以馬上擊發子彈的感覺。

死命移動手指，想要從開頭把彈性繃帶捲起來，但是實在是太粘了。而且稍微掙扎一下喉嚨就被勒緊，讓人忍不住咳嗽。

“可是就在第二年，我妹勾引了其他的男人，說要帶着聖美一起去美國。家事法庭說，爲了聖美着想，讓她跟親生母親與溫柔養父一起生活，比跟單身的阿姨一起生活來得好。我也只能把孩子交出去……然後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我辭掉貿易公司的工作，進入修道院。妹妹沒有半封信也沒有半通電話，但是因爲聖美是個好孩子，所以我相信不管是誰一定都會疼愛她，讓她過得幸福。”

復健室的一個角落，有個大概三平方公尺大小，比地板高出一段，鋪着墊子的空間。院長把拖來的牀墊放上去，然後再把房間裏頭剩下的紙箱與破掉的窗簾，還有果林的手提包，堆放在一起。

槍口抵着背部。

彷彿有相同的感受，千奈用力握起跟果林牽着的手。果林也是一樣害怕。兩人無意識地停下腳步，靠近彼此的身體。

“唔……你到底在做什麼？”

浸透煤油的牀墊與紙箱燒了起來。儘管火焰的高度比一開始縮小了一點，但是密度增加開始往旁邊逐漸擴散，大概遲早都會延燒到牆壁與天花板。

“也許她就是在那個時候，得知聖美死亡的消息。”

不過對千奈來說，也許遭到背叛的感覺更甚於恐懼。她在樓梯轉角的平臺回頭，彷彿再也忍受不了般大叫：

“上個星期五、前天、昨天這幾天，的確在火災發生的時候，院長都不在修道院。而且大概從七月初開始，院長就常常莫名其妙暴躁易怒，或是獨自一個人陷入沉思……”

由於千奈先陷入恐慌，所以果林嚇了一大跳，儘管沒有大哭大鬧，但也真的感到害怕，眼淚都流了出來。

院長的回應卻毫無脈絡可循。

不好的預感讓果林全身僵硬。

“好痛！”

院長一邊轉身，一邊丟出火柴。

（好難受喔。爲什麼魔術表演會有像這樣的脫逃術……我受不了了！我也怕得要命呀！）

“等、等一下！你該不會要……”

無視於滿臉通紅抗議的千奈，院長把視線轉向果林。

“讓火焰淨化你們吧！”

至少要爭取一些時間。果林儘可能以冷靜而不刺激院長的聲音問道：

口吻與方纔爲止的冷酷聲音相比，彷彿變了一個人，充滿溫柔。因此反而有種陰森感，令果林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果林安靜地把雙手伸到背後。

“沒錯。不過在泡沫經濟時因爲受過企圖投資多方事業的惡果，所以破產了。去年我說想搬遷修道院，有人介紹這個地方給我參考。雖然因爲佔地太大金額談不攏最後告吹，不過我知道這裏找不到買主，一直都是個廢墟……你們兩個給我爬上那邊的樓梯。”

聲音中充滿疼愛之情。

以前這裏似乎是復健室。房間的大小大概跟網球場差不多，堪用的器具大概全被帶走了，是個單調乏味且空蕩蕩的房間，留下來的只有因爲破掉而海綿外露的牀墊，固定在牆壁上訓練步行的雙槓，以及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滑輪而已。

金屬桿與身體綁在一起的地方雖然只有脖子上的彈性繃帶，但是位置非常不佳，使盡全力硬拉的話就會勒住脖子。儘管從頭把彈性繃帶解開來就沒事，不過手被綁在身體後面根本碰不到脖子。

沒有窗戶的走廊中迴盪着鞋子的聲音。爲什麼無人的建築物，傳來的迴音會這麼讓人感到厭惡呢？

小聲說完之後，開始用彈性繃帶捆綁併攏放在地上的果林腳踝。四公分寬的白色彈性繃帶既薄且韌，而且粘性強大，拉緊之後就不可能脫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唔……千、千奈小姐，有沒有誰可以來救我們？”

院長一時之間停止說話，走過來確定捆綁得牢不牢固。然後，再把千柰的雙手拉到背後捆綁。於是千奈與果林全都動彈不得，但事情還沒結束。

果林咬着嘴脣。不知道爲什麼，她已經有預感會得到這麼個答案。千奈似乎因爲不留神的動作而被勒緊了脖子，細小的呻吟過後咳嗽起來。

千奈表情痛苦地大叫。

其間，院長繼續自言自語道：

院長說着聖美“活活被燒死”的口氣猶在耳邊。

說到一半的果林突然閉上了嘴。

千奈大叫。

這段時間，太陽似乎已經完全西沉。透過骯髒的玻璃看出去，天空一片帶藍的黑暗。

千奈也沉默地捆綁果林的手腕，然後挨着果林在旁邊的地板坐下，用彈性繃帶捆住自己的雙腳腳踝。

院長從皮包裏頭拿出某種東西。在手電筒昏暗的燈光底下，看得到光線微微搖曳，似乎是裝滿液體的保特瓶。

緬懷中開始混雜着自嘲的聲音，旁人也無法插嘴。

放棄安撫千奈，果林移動手指，企圖解開纏繞住自己雙手手腕的彈性繃帶。

“我不知道。可是，爲什麼院長會做這種事情……昨天我們看到的縱火犯，真的就是她嗎？”

瞬間，彷彿直達天花板的火焰猛烈竄起。

果林的慘叫與從保特瓶倒出來的液體流動聲重疊在一起。

加上又被綁着不能動，手腳的血管都在瘋狂跳動，由於脖子上的彈性繃帶的影響呼吸困難，恐懼造成的噁心反胃逐漸湧出來，火災讓全身發燙，還有連犬齒都跟着變長成了獠牙……

果林把前因後果簡略敘述一遍。

“一開始我雖然認爲被迫接受了個大麻煩，可是當時我的薪水要養個小孩綽綽有餘，而且育幼院的手續又很繁瑣，所以我就決定要繼續照顧聖美……聖美瞭解到我們相依爲命，真的是個好孩子。她乖乖地在家看電視等我回家，我回去的時候跟我說‘涼子阿姨你回來了’，滿臉笑眯眯的。那張臉清清楚楚表現出她努力忍受着害怕，直到我回家之後才鬆了一口氣的心情。”

聲音冷酷無情。果林心想院長口中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院長的腳步聲在走廊上逐漸遠去，走下樓梯之後，再也聽不到。

“她死了。”

（咦？）

不好的預感籠罩全身上下。說是預感，其實已是百分之百的肯定。

火災不可能讓犬齒變長。

（媽呀呀呀呀——亂講，討厭，怎麼會這樣！）

果林驚慌失措，遭綁的雙腳用力敲打地面。

（那、那個來了嗎？）

那個——換句話說也就是，增血。

脈搏增加、身體發燙，呼吸困難、噁心想吐，這些全都是增血造成的症狀。

（亂講，我真不敢相信！明明前天才排血的！）

一定是院長跟千奈害的。

院長開始縱火乃是起因於外甥女的意外死亡，這是一個不幸，而千奈現在則是大叫着：

“不要！火災好可怕！好討厭！救命呀，爸爸！媽媽！”

處於往日的不幸經驗，衍生火災恐懼症發作劇烈的時期，千奈嚎啕大哭。

似乎是這兩人的“不幸”刺激了果林的本能，引起了她非比尋常的增血之勢。然而，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討厭討厭討厭！現在噴的話……現在噴鼻血的話，一定會一口氣噴太多出來導致貧血的！這樣一來，鐵定會動彈不得！）

眼前可不是能讓人悠哉昏倒的情況，千奈也指望不得。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忍耐至今的反彈發作了，果林的感情潰堤衝了出來，淚水與哭聲一起迸出。

“杏樹……杏樹你快來呀，救命呀！哇哇哇哇哇！這樣下去我會死掉的！咳、呼、唔……嗚哇——快來人呀！”

彷彿能夠震動玻璃的聲音嚎啕着，被綁住的雙手胡亂動着，雙腳蹬着地板。雖然彈性繃帶勒住脖子讓人咳嗽，不過已經顧不得了。

（斷……斷掉了？）

“我不想死，誰來救救我……”

是會先扯斷彈性繃帶？還是會耐不住增血噴鼻血出來昏倒？或者是被火舌吞噬——

不不不，這一點還是不要好了。

哭喊聲因爲風的呼嘯而消失無蹤。

開頭斷掉的話，就可以再從那裏沿着摺痕撕開來。手先鬆開的話，脖子跟腳上的彈性繃帶也能拿掉。

呼吸困難，全身發燙，因爲增血的緣故，體溫不停地上升。劇烈的心跳，彷彿就要讓心臟破裂。

被綁住的手腕疼痛不已。

雙手的手腕死命使力。

腦海中射入了一道希望之光。

火焰開始延燒到牆壁上了。

老舊的彈性繃帶纖維很脆弱，或許是某個地方有裂痕。

忽然，果林停止了喊叫。就在她掙扎的時候，纏繞在手腕上的彈性繃帶，發出了“嘶”的簡短聲音。

“求求你，快點斷掉吧！”

“唔唔唔唔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