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增血鬼蒙受不白之冤

放學的鐘聲響了。

“今天就講到這裏吧。回家的路上要小心喔。”

導師白井面帶笑容對學生說完這句話便走出去了。教室裏頓時充滿了喧譁聲。有人飛奔跑出教室，也有人還坐在位子上和朋友聊天。

“拜拜，果林。明天見。”

麻希迅速地收拾完畢便跑出教室。她要趕着去上社團課。

果林拿起書包，把抽屜中的課本和筆記本塞進去。

她沒有參加社團，今天也不用打工。這種日子就應該早點回家，複習請假時的進度。否則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她補考一定也會不及格。

（椎八場公園的綁匪不知道抓到了沒有。這兩天都沒有聽到綁架案的傳聞……不過也可能只是被害人沒有張揚，這樣一來就不知道有沒有發生案件了。所以還是別走公園那條路比較保險吧？）

這時外面走廊上不知爲何突然靜了下來，空氣中瀰漫着異樣的緊張氣氛。但果林並沒有特別在意，直接走出了教室。當她推開半開的門，不禁緊張得吞了一口口水。

站在教室前方的正是十文字燿一郎。他全身上下流露出貴族氣息，光是站在那裏便吸引衆人的注意，怪不得走廊上會這麼安靜。

（爲、爲什麼？）

果林原本以爲兩人年級不同，只要不刻意去接近對方就不會有碰面的危險。

她因爲過度緊張，兩隻腳彷彿粘在地板上無法動彈。

燿一郎原本靠在牆壁上，看到果林走出來便站直了身體。他把果林從頭到腳掃視了一次，像要確認無誤一般。走廊上有許多學生，從其他教室的窗口也有不少人在窺視，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視線只集中在果林一個人身上。

“真紅……果林？”

果林不知道他是從哪裏打聽出自己的名字。她也無心顧慮對方的語調是否有失禮貌，只是不發一語地猛點頭。

燿一郎點了點頭，直直走到距離果林只有十公分的地方。

（咦？咦？這是……怎麼回事啊？）

下一個瞬間，燿一郎便抓住果林的肩膀，緊緊地抱住了她。

“哇！”——她聽到周圍的人發出叫聲。

“你聽好。被她抱過的不只是你一個人！我曾經看到真紅抱住陌生的上班族歐吉桑，還有……”

“有什麼關係？反正很有趣啊。要不要賭賭看誰會贏？我賭十文宇贏。”

健太原本因爲剛剛的失言而感到困窘，此刻已經恢復精神，回瞪了燿一郎一眼。但燿一郎絲毫不爲所動。

（糟、糟糕了！）

“可是她還抱過中年歐吉桑！如果不是援交，那就是在搞不倫之戀。”

健太連耳根子都紅了，滿身大汗高聲抗議。

“真的嗎？那個女生有抱人的癖好？”

果林差點靠到健太的背上，連忙站住了腳步。她的血液仍舊在騷動，過分接近健太也是很危險的。

“什麼？我、我怎麼會……”

（你竟然替我辯護？）

這時圍觀的人羣發出“哦哦哦哦”的驚歎聲，阻斷了健太的話。大家都開始議論紛紛。

她奔跑的速度彷彿在腳底裝了噴射引擎。健太和燿一郎都來不及制止，只能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這種辯護方武簡直就是幫倒忙。

（怎麼辦……我、我找不到適當的藉口……）

（啊……不、不行！）

果林完全沒有預期會發生這樣的狀況，嚇得全身僵硬無法動彈，也叫不出聲音。

“她是援交妹耶，好低級。真是本校之恥！”

“沒錯。她也曾經抱過十文字學長，還親了他……她一定很擅長用下流的手段色誘男人。”

“話不能這麼說吧……真紅她剛剛不是否認了嗎？”

“果林怎麼會討厭呢？”燿一郎的回答很乾脆。他已經直呼果林的名字了。

她想起之前健太也曾目睹她抱住在公園睡午覺的上班族男性。他沒有看到果林咬住對方的一幕，卻誤會她在從事援助交際，還曾經斥責她不應該再做那種事了。關於那件事她也還沒有機會向他解釋清楚。

她的祕密就要曝光了，全校同學都會從燿一郎口中得知她是吸血鬼——雖然這個稱呼嚴格說起來並不正確。

“果然是你。”

噗通！她的身體重重地痙攣了一下。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和體溫急劇上升。

果林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燿一郎泰然自若地對她說：

她的心情頓時鬆懈，差點就要癱坐在地上。她剛剛在衆目睽睽之下被人緊緊抱住，全身肌肉都處於緊繃的狀態。

這時健太大聲說：

果林不斷地掙扎。

看熱鬧的人羣發出驚訝的叫聲。

果林消失在走廊的盡頭之後，燿一郎回頭看着健太，微微點頭。

聽到果林的叫聲，燿一郎露出會心的微笑，說：

果林感覺腦中彷彿有顆氫彈爆炸。她的思考線路現在已經蕩然無存。

“啊？”果林感覺腦中彷彿飛過一束煙火。這是她的思考發生短路冒出火花。

“鳴哇啊啊啊啊啊啊！”果林從走廊飛奔逃跑。

果林趁燿一郎鬆手的時候急忙跑開了。她差點絆到腳，連忙伸手去扶教室的牆壁。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你到底在搞什麼！性騷擾是最差勁的行爲！你難道不知道真紅很討厭你這樣對她嗎？”

他的心情似乎非常激動，額頭上都是汗珠，臉上的表情顯得相當認真。

“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果林自己喜歡我。她曾經主動抱過我。”

“我是三年A斑，十文字燿一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果林也許並不是特別喜歡我。”

女同學之間的談話似乎逐漸蒙上帶有敵意的色彩。

“女生應該比較喜歡長得帥又多金的男生吧？我猜那個三年級的一定會一舉獲勝……我就冒險賭兩千元吧。”

“我的眼睛長這樣是天生的，不用你管！”

“那你爲什麼要用那麼兇狠的三白眼瞪我？”

（……天啊啊啊啊！雨水，你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說這種話！）

她這時纔想到應該裝傻，問他“你在說什麼”。但爲時已晚。她剛剛的回答等於已經承認了。

“你、你以爲你是誰呀？別開玩笑！她剛剛不是還在掙扎嗎？你不要以爲自己長得好看，所有的女生都會對你唯命是從！”

“你不要亂解釋！我跟真紅只不過是同班同學！”

（這、這、這個人在搞什麼！）

“我是爲了找你，才轉到這所學校來的。我需要你。真高興這麼快就找到你了……別管那些看熱鬧的人。反正不管你是否想要隱藏祕密，那些低俗的人都會四處傳播八卦新聞。不用在意。”

“好啊。那我就押一千元賭一年級那個看起來很兇的傢伙。他雖然找了一大堆藉口，不過那女的一定也對他有好感。”

（雨水……）

“……這樣啊。”

這時異狀又發生了。

（雨水……）

燿一郎的道歉方式反倒讓人有受到嘲弄的感受。他說完這些話就轉身離去。留在原地的健太呆了片刻，發現周圍的視線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連忙飛快地溜走。

“不要隨便碰我。”燿一郎以冷酷的口吻說完，揮開了健太的手。

“我想起來了。那時候抱住我的，果然是你。”

“難道我說錯了嗎？”

果林感覺胸口一陣刺痛。但這和剛剛令她難過的疼痛感受不太一樣，是一種甜美的痛楚。

“不過那個轉學生還真怪……叫真紅的那個女孩更怪。”

“你是這一班的吧？叫什麼名字？”

（你不在意就算了，我會在意呀！）

果林從整張臉到脖子都在發燙。

果林瞪大了眼睛。

旁觀者的竊竊私語有如利針一般刺進果林的心中。燿一郎呆呆地看着健太和果林。

“對呀。她長得又沒有很漂亮。真討厭，自以爲是的傢伙！”

“不、不是……那、那是、那個……”

健太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坦率地接受自己的說法，不禁睜大了眼睛。但燿一郎還沒有說完。

“我叫雨水健太。我纔想問你是誰哩！”

“等一下！就算真紅抱住你了，你也不能斷定她喜歡你呀！”

她雖然曾經抱住燿一郎，但絕對不是出自戀慕之心。但是她當然不能告訴他，事實上她是個吸血鬼，只想咬住對方的喉嚨。更何況她不是要吸人血，而是要送血。這種特異體質實在是太可恥了，她絕對不想說出來。果林想不出適當的藉口，只能慌慌張張地把手伸到面前亂揮。

“放開她！”說話的是雨水健太。他抓住燿一郎的手臂，試圖讓他放開果林。

果林感覺腦中彷彿有顆炸彈引爆。她的思考線路已經燒斷了，連血液的騷動都因爲驚嚇過度而被拋在腦後。她的體溫急速上升，流了滿身大汗。

她越來越想哭，視線四處飄移，最後停在健太的臉上。他滿臉通紅，表情充滿了怒意，緊閉着雙脣。

燿一郎仍舊抱着她，並低聲說：

“……不、不是。我……那、那只是……那個……”

“好精彩，情敵之間要展開戰鬥了。”

健太的這番話表達了所有男同學的心聲。但燿一郎只是“哼”地笑了一下。

主要人物離場之後，人羣終於開始散去。

“……你、你在做什麼？”一個帶着驚訝與憤怒的聲音大聲質問。

果林無法發出聲音，只能默默地看着健太。這時健太又繼續對着燿一郎大吼：

健太似乎也發現自己說錯話，閉上嘴巴回頭看着果林。但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男同學完全抱着看好戲的心態。然而……

（討厭！怎麼可以在大家面前說出這種事！）

“她抱住上班族歐吉桑？好低級的興趣喔。”

她抬起頭，看到橫擋在前方的白色襯衫。

“？”燿一郎似乎很驚訝，把手放鬆了一些。就在這個時候——

“那真是失敬了。既然你們只是普通同學，那就更不應該出面干涉。請你不要多管閒事……失陪。”

“你當然不可能會主動去抱自己不喜歡的人吧？”

“但是我不能退縮。我知道你喜歡果林，但是請你不要干涉我跟她之間的事。”

（這、這該不會是……又來了？）

她太接近燿一郎了。剛剛撞到頭部之後收斂的血液又開始騷動，這樣下去太危險了。

健太的聲音當中沒有輕蔑或惡意。相反地，他似乎爲驚嚇到說不出話的果林辯解。

但是她該找什麼樣的藉口呢？

“什麼！你、你想起來了！”

健太背對着她，像以身體保護她。

他似乎不記得果林曾咬住他送血，誤以爲果林是對自己有好感。

（雨水一定很驚訝吧……再加上上次那場誤會，他一定會輕視我，以爲我是喜歡投懷送抱的輕浮女孩……）想到這裏，原本跳得很快的胸口彷彿被勒緊了一般。她眼中噙着淚光，不知如何是好。

“不、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啊……”她感到無地自容。

走廊上除了果林、燿一郎和健太之外，還圍了好幾圈人牆。她必須想辦法瞞騙過去纔行。

健太正以激烈的口吻質問煙一郎。果林雖然在他背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可以察覺到健太打從心底生氣。

“與其說是興趣，不如說是援交吧？對方是歐吉桑耶。”

燿一郎看看健太，又將視線轉向果林，露出了微笑。

“討、討厭！放開我！”

燿一郎離開學校。一輛賓士停在校門前方等他。他看了駕駛座一眼，便皺起眉頭。

坐在駕駛座的不是司機中岡，而是管家佐佐木。

“怎麼了？爲什麼是你來接我？”

“我很擔心少爺的安危，所以就親自前來迎接。”

燿一郎坐進後座關上車門。坐在駕駛座的佐佐木發動了汽車。

“您沒有遭遇任何危險吧？像是被暴力教師拳打腳踢、被不良少年恐嚇勒索，或是被淫亂的女高中生誘惑……”

“沒事。大家都離我遠遠的，幾乎沒有一個學生跟我說話。”

“那是一種稱作疏遠的欺負方式。這種學校果然不適合燿一郎少爺，請回到銀嶺學院吧。我會再去找女學生到家裏。”

“不用了。我已經找到那個女孩了。”

“什麼？已經找到了？”

“沒錯。我看到很眼熟的女孩，就抱住了她。不論是體型或是頭髮的氣味，都和我記憶中的完全一樣。她本人也承認了……早知道我就應該早點轉學，這樣就不用白費半個月的時間了。”

燿一郎因爲達成目的，聲音顯得相當喜悅。相反地，佐佐木的回話卻帶着嘆息的口吻：

“這樣啊。”

“怎麼了？你有什麼不滿嗎？”

“啊，不，沒這回事……不過既然找到了，就不用繼續上這所學校了。您可以直接到那位女學生家裏拜訪。”

燿一郎沉思了一陣子。

他想到女孩剛剛明顯地表現出困惑的樣子，甚至滿臉通紅，好像隨時要哭出來。他也想到那個毫無顧忌地向自己挑釁、面貌兇狠的一年級男生。那傢伙一定也喜歡果林。雖然在燿一郎問起的時候，對方滿臉通紅地否定了，但從當時的情形來看絕對沒錯——

“不，我要繼續上這所學校。我還沒取得果林的同意。另外，我也得堂堂正正地面對雨水的挑戰。”

“雨水？”佐佐木反問。

燿一郎沒有回答，心中開始思索從明天起該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接近果林。

“好了好了，果林，你先別鬧了。聽煉把話說完吧。”

“你要跟他交往嗎？”

“熟知你個性的人絕對不會相信那種傳言。雖然算不上什麼好藉口，不過你就照杏樹剛剛說的方式瞞騙過去吧。”

（他們一定以爲我是個援交妹……我明明就不是啊。好丟臉！我已經沒臉再見到學校同學了！）

——接着便產生咬住對方的衝動。

（哎……明天我該怎麼面對麻希和雨水他們呢……）

果林想起雨水健太，不禁感到有些狼狽，連忙猛搖頭。

“笨蛋！”

但她今天卻想要一個人獨處。

“雖然以果林的個性而言有些困難……不過煉的說法也蠻有道理的。”

“可、可是……”

凱蓮拉皺起眉頭。果林還在抱頭苦思。

“啊……”果林一時說不出話來，腦中不知爲何閃過一名同班同學的影像。他長得很高，面貌雖然兇狠，內心卻相當溫柔……

果林也開始感到惶恐。

“與其讓大家以爲我是個援交妹，還不如告訴他們我是個吸血鬼……”

他並沒有發現坐在駕駛席的佐佐木正從後照鏡中觀察他的表情。

她回想起被他擁抱的情景，心跳又開始加速。

果林感到無力，伸手扶住牆壁。

（他身上有淡淡的青檸檬香味，大概是男用古龍水的味道吧。他的手臂把我整個人都包住了。他雖然看起來很瘦，不過應該有將近一百八十公分，所以他的體格比我大一圈也是很正常的。我那時候心臟跳得好快，全身都在發熱，呼吸困難……）

“嗚嗚，別說了，我也覺得很丟臉啊……我當然也希望自己是個正常的吸血鬼！”

“這、這該怎麼辦呢？”

“……喂！”

她去偷看三年級的轉學生，結果血液開始騷動，害她從樓梯上摔下去。放學的時候，那名轉學生又在衆人面前抱住她，向她告白：“我需要你。”雨水健太爲了幫陷入恐慌的她辯白，還暴露出她之前抱住上班族男性的事情。

“媽媽……”

煉的問題讓客廳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每個人都面面相覷。

果林無奈地回答。在一旁插嘴的是她的哥哥——真紅煉。她哥哥今天雖然剛好在家，但平常多半待在別的女人家裏過夜。她可不希望被人和這種色情狂哥哥扯在一起。

“你乾脆去當他的女朋友算了。”

果林抬頭看着母親，雙眼頓時湧出淚水。

“現在纔想到未免太遲了吧……”

“嗯，要不要和那個少年交往，就交給果林自己來決定吧……總之你明天還是照常去上學，看看對方如何出招。”

今天真是糟糕透頂的一天。

“條件這麼好的男人，你這輩子大概永遠碰不到第二個了。又不是叫你馬上跟他結婚，你就姑且先跟他交往看看吧……難道說，你已經喜歡上別的男人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不會強迫你。”

雖然她吸血鬼的身份沒有被拆穿——不，事情到這個地步，她還寧願大家知道她是個吸血鬼。

“回去？那孩子到底住在自己家裏還是女朋友家啊？”

“沒錯。比較麻煩的是那個叫十文字燿一郎的轉學生。如果他想起被果林咬的事情，後果就不堪設想……幸好他現在好像誤會了。”

一隻拖鞋拍在果林頭上，她終於醒了過來。

“姐，你真的很笨耶。而且基本上，你根本不會吸血呀！”

“每個人都必須通過第一次的經驗，才能得到成長。”

“啊！說得也對。早知道我就這麼說了！”

果林想不出其他好主意，只好點頭答應。

不過燿一郎爲什麼會刺激她的血液呢？看他那副超級自信、目中無人的態度，很難想像他會遭遇什麼不幸。

就如哥哥說的，以男朋友而言，他擁有絕佳的條件。

“也沒怎樣……我只要接近他，血液就會增加。反正我會盡量不去惹麻煩的。”

“嗯，我也想回房間……姐姐，那個叫雨水的同學怎麼了？你碰到他的時候，血液不是也會開始騷動嗎？”

果林想要反駁，卻被父親制止。煉滔滔不絕地接着說：

果林俯臥在牀上，手腳不停地亂揮。但不久之後她就因爲興奮過度的反作用陷入夢鄉。

果林眼中泛着淚光。杏樹聳聳肩說：

“怎麼了？”

（總之我得先確認果林喜不喜歡我。）

“那可不行。雖然說一般人不太可能找到這棟房子……”

“呃……這、這個嘛，我還沒有下定決心。”果林慌慌張張地揮手。

“那傢伙臉長得帥，頭腦又好，是個有錢的世家子弟。最特別的是，他竟然喜歡上你。不是嗎？”

“怎麼辦？哥哥說的那種做法，我根本辦不到啊！”

她的母親凱蓮拉正站在牀邊，將書包拿到她面前。

“我跟哥哥不一樣……”

（雨水今天也出面幫我……雖然幫了倒忙……）

果林的父親亨利嘆了一口氣。凱蓮拉將塗成暗紫色的指甲抵在下巴上沉思了一陣子，接着說：

“……嗚哇——我已經沒有臉再去上學了！”

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正要關上房門，卻被擋住了。她回頭一看，原來杏樹也跟着她走出了客廳。

聽到母親贊成他的說法，煉繼續說下去：

“嗯，沒事……比較麻煩的應該是十文字吧。”

“沒錯。最糟糕的情況就是讓他白天跑到這個家來。”

“畢竟對方有能力破解杏樹的記憶操縱術……爲了預防萬一，我們得先想出一個對策纔行。”

“啊，好痛！”

“戀愛就是這樣。你越想要逃，對方就越想追你……你如果答應當他的女朋友，他就會心滿意足，也不至於跑到家裏來了。更何況戀人之間即使咬了脖子也沒什麼奇怪的，所以即使你增血的週期被打亂了也沒關係。當你的血快要溢出來的時候，只要咬住他就行了。”

“我要走了。我離開真理子房間的時候，已經約好晚上會回去……那女的血味道很棒，只可惜嫉妒心太重了。”

比雜誌模特兒還要帥的英俊學長抱住了她，但她的反應卻與浪漫完全絕緣。

“咬住對方的脖子不一定是爲了吸血吧？”

“嗯……那我要回房間唸書了。”

“可、可是我被大家誤會是援交妹耶……好丟臉。”

“你、你在說什麼啊？哥哥！”

“我說過了，別把我跟哥哥扯在一起……”

“自然公園的綁架案雖然也很危險，不過犯人的目的不見得是果林吧？既然這樣，只要暫時不要到公園裏頭就行了。”

“這孩子真不懂得臨機應變……既然這件事被全校同學知道了，就不可能消除那個男孩被果林抱住的記憶了。有些人的心智的確比較不容易受到控制。能夠清除被咬的記憶，已經算很不錯了。”

對方如果跑到這裏來，的確會更麻煩。吸血鬼的家裏有許多不能給一般人看到的東西。即使是果林的摯友麻希，也從來沒有到他們家裏來過。

果林的家位於小丘上的一棟古老洋房。此刻洋房的大門被推開了。一陣重重的腳步聲衝進屋子裏，接着便傳來穿透天花板的尖銳哭聲。

“你說得沒錯，爸爸！而且我本來已經決定要躲避十文字，他卻主動接近我。我該怎麼辦呢……我只想得到請假這個方式。”

“怎麼了？”

“反正他不記得被咬的事吧？那你應該想辦法瞞騙過去纔對。譬如你可以告訴他，當時是因爲看到一條蛇或毛毛蟲，驚嚇之餘纔會抱住陌生人。”

果林想起擋在她前方的白色襯衫背影，不禁把手貼在發燙的臉頰上。

真紅家的客廳召開了家庭會議。

“你說‘特別’……是什麼意思？真可惡！”

（不、不對！我雖然很感謝雨水對我那麼親切，但是我對他絕對沒有特別的感情……）

（大家都說他像個王子，實際上他也真的很帥……不過我也沒有特別想要和他交往啊！）

煉無奈地說。凱蓮拉也點點頭。

“怎麼搞的？你果然還沒有喜歡的人。那就沒問題啦！反正先交往看看吧。就當作學習一次經驗也好。”

“那已經夠丟臉了！大家都以爲我喜歡亂抱陌生人。”

十分鐘之後……

她原本以爲只要讓健太幸福，自己也可以回覆平靜的生活。但她非但沒有讓他幸福，反而替他帶來了不少麻煩。

“不過啊，親愛的，果林光是接近那個男孩血液就會騷動。這點不太妙吧？更何況她們班上已經有一個雨水同學了。現在等於是又增加了一個導火線。”

過着白天生活的果林平常和家人的接觸就只有從黃昏到她上牀的這段時間，所以她雖然有自己的房間，平常仍舊會在客廳寫作業或唸書。

“你怎麼可以把這種東西丟在走廊上！害我差點就被絆倒。大家雖然在黑暗中也看得到東西，但是剛睡醒的時候都睡眼惺忪的。你小心點！”

凱蓮拉豐滿的軀體裹在深紫色的晚禮服中，單手叉腰挺着胸膛破口大罵。她的五官相當分明，也使得生氣的表情更具有震撼力。一點芝麻小事彷彿都會被她輕易擊破。

“可、可是……我從來沒有跟男孩子交往的經驗啊。”

“晴朗的白天大家都在睡覺，如果一般的結界被破除，我們也無計可施。這下可糟了！

果林邊哭邊跳上自己的牀。她雖然很想和家人商量對策，但現在是一年當中白天最長的時期，家裏其他人都還在睡夢中。她只能孤獨地抱頭痛哭。

“哦？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可是你如果請假了，他會不會直接跑到我們家來呢？”

她的哥哥聳聳肩，攤開雙手說：

他說完便大步走出客廳。

“陰天或晚上可以利用蝙蝠讓他迷路。”

雙親和哥哥齊聲對着果林怒罵，讓她不得不住嘴。接着杏樹又給了她最後一擊：

煉說完看看手錶，從沙發上站起來。

果林低聲抗議。亨利以困惑的表情看着天花板，摸摸自己的鬍子說：

“媽媽……怎麼辦？我從明天開始就不能上學了！”果林哭着抱住母親。

“姐姐。”

“什麼事？”

聽到妹妹叫她，果林才被拉回現實世界。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放棄那個叫十文字的男孩。你們太不相配了，他一定很快就會對你感到厭倦，把你給甩了。”

“爲什麼？你幹嗎那麼篤定地說我會被甩？”

“你有自信不會被甩嗎？”

“呃，這個……”果林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

的確，她實在想不透那種王子型的男生怎麼會喜歡上自己。燿一郎既然會突然愛上她，當然也有可能突然感到厭倦而甩了她。

“我覺得對姐姐來說，應該是……哎，算了。晚安。”

杏樹似乎有話想對默默無言的果林說，但很快就停住了，露出含意深遠的微笑回到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是雨天。早晨的路上，學生們三五成羣，撐着傘邊走邊說話。不時有騎着腳踏車的學生，穿着雨衣穿梭正步行的同學們之間。

“早安。”

“早安。今天的體育課大概不可能在外面上吧？”

“嗨。今天的雨好大。”

“你那是新傘吧？好漂亮的顏色。”

果林穿過校門，剛好看到同班同學，便向她們打招呼：

“嗨！知花，由佳，早安！”

知花和由佳回頭看了她一眼。

然而兩人並沒有向她打招呼。她們瞪着果林，彼此低聲說了些悄悄話，便加快腳步走向教室。

“咦……怎麼搞的？”果林不禁呆住了……該不會是爲了昨天那件事吧？

“昨天真的很抱歉，突然抱住了你。因爲之前那件事，讓我以爲你對我也有好感……你可以告訴我你的心意嗎？”

果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時擴音器傳來上課鐘聲。

果林緊張得說不出話來。這時教室裏再度開始騷動。

麻希以擔憂及焦慮的表情問她：

果林來不及回應，燿一郎就已經迅速地走出一年D班的教室。

果林不知道自己昨天逃跑之後燿一郎曾向健太宣戰，但仍舊能夠察覺到兩人之險惡的氣氛。

但這樣的態度反而增添了真實感。燿一郎嘆了一口氣。

“果林已經解釋過不是這樣的。對不對，果林？你自己跟她們解釋吧！”

健太正要打招呼，但只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他看着果林、燿一郎和巨大的玫瑰花束，不禁吊起了一雙眉毛。

燿一郎似乎以爲所有人都有專屬司機開車接送。果林對於兩人生活水準差異之大感到無力，但還是試着向他說明：

果林看着花束，吞吞吐吐地說出事前編好的藉口：

教室裏起了一陣騷動，甚至還有人在吹口啃。

“對、對呀。我、我最怕蛇或毛毛蟲之類的了。我一緊張，根本顧不得對方是不是陌生人，就會抱上去……”

他並沒有刻意堆出笑容，似乎覺得這只是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就像早上打招呼一樣。

“之前就聽說她在這種地方打工，原來是真的。”

她懷着不安的心情走進教室大樓。在走廊上，擦身而過的學生看着她的眼神似乎都帶着好奇與輕蔑。

“你如果不喜歡就丟掉吧。那已經是你的花了。”

果林抱着花束呆呆地站在原地。不久之後她感覺到來自後方的強烈視線，便回頭一看——

“這……可是，那個……”

“哦，原來你都是拿這種藉口來釣男生的。真厲害呀。”

果林緊張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勉強擠出回答：

“不對！根本不是這樣！”

“什麼？”她的不祥預感果然猜中了。

果林聽到這麼過分的誤會，眼中已經噙着淚水。麻希以強而有力的語調爲她打氣。

果林看到站在門口的人，差點就要暈倒。走進教室的正是十文字燿一郎，他的手上抱着大約五十朵巨大的鮮紅玫瑰花束。

“對呀，一定是真紅忘記帶回家的。”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就姑且選了玫瑰。如果你不喜歡，就把它丟掉吧。”

“簡單地說，她們在嫉妒。不過你最好小心一點。”

“嫉妒”這兩個字似乎剛好刺中了她們的要害，連亞沙子此時也說不出話來。

“你、你突然這麼說，我也……”

“別提下雨的事情了！大家現在都在傳說你常常去跟人家援交。”

“那雨水說你抱住別人，也是同樣的狀況嗎？”

母親凱蓮拉說過，只要是熟知果林個性的人就不會相信這種傳言。她自己也期待如此，但顯然這個想法太天真了。

“我想正式請你跟我交往。”

亞沙子坐在稍遠的座位上，旁邊圍繞着幾名女學生。她們都看着果林嘻嘻地笑。

“……老實說，我以前真的在公園抱住過十文字，但是那是因爲……因爲看到一條蛇，害我嚇了一跳……我真的沒有在做援助交際。真的啊……”

“這、我真的沒有在那種地方打工。我之前的確在公園抱住過十文字，可是那是因爲……因爲看到一條蛇，嚇了一跳……纔不小、心……”

“先交給司機吧。你的車已經回去了嗎？”

“別太過分了！你們根本就是在嫉妒吧？真蠢！你們有空在這裏欺負果林，幹嗎不去向那個三年級的轉學生獻殷勤呢？”

雨水健太從後門走進了教室。

她嚇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燿一郎轉身離去。這時果林發覺到花束還在自己手上，連忙大喊：

最先開口的是毫不在乎他人感想的燿一郎。

健太默默地走到自己的位子，放了書包之後也沒坐下，便踏着重重的腳步走出教室。他原本看起來就頗兇狠，表現出不高興的表情更是嚇人。他關上門之後，教室維持了片刻的靜寂。沒有人說話。果林也僵在原處不敢動彈。

“四月那次是因爲……因爲看到蛇，很害怕，所以就不小心……”

“我昨天聽社團一些遲到的同學說，你在走廊上抱住那個三年級的轉學生，硬是親了人家。這是真的嗎？她們還說那個三年級是你以前釣過的男生。雨水知道自己被你腳踏兩條船很生氣，就在走廊上和他打起來了。”

聽到她們的嘲諷，果林差點就要哭出來。但自己說的本來就是謊言，她也沒有力氣繼續解釋。

果林的心跳急劇加速，她覺得整個人幾乎要被憂慮與不安壓垮。

（可、可是……我們昨天還聊得好好的啊。怎麼會突然……）

太奇特了——在普通公立高中的早自習時間，這樣的景象實在是太奇特了！燿一郎的五官外表原本就已經夠引人注目，再加上昨天的事件，讓他一舉成爲全校知名的人物。

“時間到了。我待會兒再過來。”

“這樣啊……對了，佐佐木好像也曾經提起，這所學校的學生通常都不是乘坐私人汽車上學的。看來大家都很重視環保議題。”

果林狼狽地環顧四周，但沒有人可以幫她。

“別哭了，我相信你。像你這麼純真的人，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呢？”

“纔不是。我們進教室的時候就已經堆在這裏了，對不對？”

“對、對、對、對呀。沒、沒錯。”

“咦，真紅，你不是在找打工場所嗎？你很喜歡這種店吧？”

有人拉了果林的手臂一把。她轉頭一看，原來是麻希剛剛從洗手間走出來，正好碰到果林。

（哇……怎麼辦？難道他們還在因爲昨天的事生氣？）

“我沒有車子。我是走路來上學的。”

“我、那、那個……”

“從我們初次見面已經過了三個月，這段時間應該很充分了。”

教室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果林連忙否定，並簡單地說明昨天發生的事情經過。她感覺自己的臉開始發燙。雖然她昨天中途就逃走，不知道兩人是否真的有打起來，但很顯然傳言越傳越扭曲了。

一大早收到比桌面還巨大的花束，果林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她雖然乖乖收下這項禮物，卻感到相當困擾。

“沒關係。只要你今後喜歡上我就行了。”

（天啊！）

內藤福美走了進來。她似乎從頭到尾聽到了她們剛剛的對話。福美走過果林身邊，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在場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知道昨天的事件——雖然他們得到的消息未必正確。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不負責任的期待神情。

“這、這、可是……那個……”

“不……我、我並不會討厭玫瑰花……”

“沒有根據的傳言很快就會平息。只要沒做虧心事，就堂堂正正地過日子吧。”

她連忙跑過去想把傳單丟掉，這時有人以嘲弄的口吻對她說：

教室門口傳來鼓掌聲。

果林左右張望，卻沒看到麻希的身影。剛剛亞沙子等人欺負果林的時候，她還挺身而出替果林辯護；但此刻她似乎也被巨大的玫瑰花束以及燿一郎除了果林之外完全目中無人的態度壓倒了，往後倒退了好幾步。

“……果林！”

如果事情到此結束，果林也許就能很快地回覆原本平靜的校園生活了。

“那麼我就不用在意他了。請你給我一個答覆吧。”

麻希代替她回應：

果林結結巴巴地回答。她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冒汗。不過這也不算謊言——她跟健太本來就只是單純的同班同學罷了。

“討厭。這是什麼……”

他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接着又對果林說：

她因爲不擅長說謊，聲音斷斷續續的，也不敢把頭拾起來。

“那、那個，這個……很抱歉，我即使收下了，也沒地方可以放呀！”

“哇塞！時任，你真帥。”

“原來是這樣啊。”

麻希大聲質問她們。

她桌上堆滿了電話交友俱樂部的廣告傳單。

“他昨天說，他跟你只是普通同學的關係，不是戀人……”

相反地，亞沙子和知花發現並非所有的同學都站在她們那一邊，似乎都感到有些坐立不安。圍繞在兩人周圍的其他女生也慚愧地低下了頭。

“早——”

“不過看今天早上的情況，亞沙子她們好像真的生氣了。她們把那個三年級學長當作王子看待，所以都說是你色誘了那個純情的少爺。”

“怎麼這樣……”

“謝謝……不過我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早安，果林。”

“麻希，早安。今天雨下得這麼大，我的衣服和書包都……”

“是你們做的嗎？”

但這時教室的門打開了，一陣玫瑰花的香氣傳進室內。

“早、早、早、安……這、這、這是……給我的？”

“啊？”

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他直接走向果林，把花束獻給她。

麻希催促果林。果林緊張得講話都結結巴巴的，但還是努力替自己辯護。

“對不起，之前沒跟你解釋清楚。我……”

她說完便走到自己的座位。果林知道除了麻希之外還是有人支持她，心中感到安慰不少。

兩人邊說邊走進一年D班的教室。果林打開門，嚇得倒抽了一口氣。

亞沙子等人正以可怕的表情瞪着她。她們背後彷彿燃燒起熊熊的烈火，氣勢相當驚人。方纔麻希指責她們是嫉妒的時候，這羣人本來稍稍收斂了一些，但當她們親眼看到燿一郎的舉動，嫉妒之火又開始燒了起來。

“唉，那位王子還真是不會挑時間。”

“嗯。事情原本可以順利解決的……”

福美和麻希看着燿一郎剛剛走出去的教室門口，彼此都嘆了一口氣。

不過麻希剛剛的斥責似乎發揮了不小的功效。上課時，知花和亞沙子並沒有再對果林做出惡作劇或帶有敵意的攻擊。

“她們自己應該也知道，她們的行爲根本只是出自嫉妒。”

午餐時間，麻希和果林在教室喫午飯時這麼說。

由於玫瑰花束的體積實在是太過龐大了，早上開過班會之後，果林便把它交給導師白井，請她拿到教師休息室代爲保管。

“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亞沙子那樣。就像小福說的，你儘管堂堂正正地過你的生活吧。”

“嗯……謝謝。要不是你幫我說話，我那時一定會逃離學校。真的很謝謝你。”

“別在意，我們是好朋友啊。”麻希邊說邊從果林的便當夾走炒蛋。

“嗯，好好喫。”

“啊，那是我要留到最後才喫的！”

果林瞪了麻希一眼，不過想到她替自己辯護的情景，被她拿走炒蛋也算不了什麼了。果林收起便當盒，拿出了課本和習題。

“我喫完了……對了，麻希，可不可以教我寫第五節數學課的習題？昨天老師點到隔壁排的上臺回答，今天一定會從我這一排開始點人。”

“照順序來看，你應該會被點到第二題吧。”

“嗯，我都不會寫。”

兩個禮拜的空白是很難彌補的。

“第二題我也不太懂……請雨水教你吧。咦？他不在。大概是去學生餐廳喫飯了。”

“爲什麼要找雨水？”果林臉頰通紅，連忙抗議。

“呃……可不可以請你說得詳細一點？”

“這樣啊。既然你已經有其他約定，那就沒辦法了。”

說這種話對方當然會生氣啦——在心中這樣吐槽的應該不只果林一個人。

“就是那個三年級的轉學生啊。這個稱號好像已經定下來了。他既有錢又帥，又是那樣的個性，的確很符合王子的形象……好了，你快告訴我吧。”

“！”

果林邊抄下他流利的說明，邊在心中想着。

看到燿一郎嘆氣，果林也深有同感地說：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啊——果林想這樣大叫，卻叫不出聲音。

燿一郎回答的口吻相當平淡，接着又繼續開始解題。看來他的話中並沒有自誇或是把人當傻瓜的意圖，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

燿一郎看到果林準備完畢，便重新開始回答。

“你應該知道以軸爲基準的對稱移動吧？這題就是應用了這個觀念……什麼？你不知道？”

（啊！哇，十文字笑起來真的好像王子……）

“好的……真對不起，我太笨了。”

“這種題目不是很簡單嗎？”

“啊，麻希！等一下……”

麻希不知道果林的真實身份，因此誤以爲她和雨水健太之間的種種瓜葛是因爲戀愛。

燿一郎轉向門口。這時很不巧地，雨水健太走進了教室。

兩人看到對方，都停住了腳步。

“唔……”

“等、等一下！請你先不要提這件事！”果林拼命阻止他。

“第一題，a是4，b是2。”

果林把頭垂得更低了。她想起昨天發生的事，就忍不住要挖一個地洞鑽進去。

“果林，如果你只把雨水當朋友看也就算了。那你覺得王子怎樣？”

果林想起哥哥的忠告——

教室裏大家都側耳旁聽，她不想在這種場合談話。但是即使移到別的地方，他們大概也會跟上來吧。

“呃，我要去丟垃圾。我還有別的事，就先走一步了。”

“第二題，直線AB的方程式是y=-+12。第三題，最小值是……”

她感到相當猶豫。

“你還無法決定？”

（他頭腦好，又肯親切地教我寫作業……這麼帥的人，竟然會要求我跟他交往！）

果林低着頭說。麻希把聲音壓得更低，問她：

“……因此得到a=4、b=2的答案。”

“誰是王子？”

果林的心突然噗通地跳了一下。

果林抬起頭，發現果然如她預期的，走進教室的正是十文字燿一郎。他直接走向果林的位子。

“我不擅長跟那種高傲的人來往，所以他要跟誰在一起我都不介意。不過他長得真的很帥。除了亞沙子之外，還有很多其他女生也都把他當作王子看待。你如果拖得太久，搞不好反而會引起別人的反感。所以你如果想跟他交往就趕快答應他，要拒絕就趕快拒絕吧。”

“你可以給我答覆了嗎？”

“……麻煩你了。”

也許就如他昨天所說的，他完全不在意看熱鬧的人怎麼想。但是對果林而言，這些人不只是看熱鬧的人羣，而是同班同學。她不可能當着大家的面討論這種事情。

“總之，你如果不會解題，就試着畫出實際圖形吧。不久之後，你腦中就會自動浮現出圖形。這樣就可以很快地找出答案了。”

“抱歉。”燿一郎以含有嘲諷意味的語調說了這句話，便從健太旁邊走出教室。

她早上收到花束的時候，非但沒有感到高興，還感到相當困擾，心想“這麼大的累贅，該怎麼辦呢？”但是在燿一郎親切地指導她作業之後，她開始對他感到過意不去。她把腰彎成直角鞠躬。

“三年A班，十文字燿一郎同學，請立刻到教師休息室。重複一次。三年A班，十文字同學，請到教師休息室……”

燿一郎繼續教她做作業，這時黑板上方的擴音器開始播放校內廣播。

燿一郎似乎屬於那種天才型的學生，只要看到題目就立刻能解出答案，所以他的解釋都非常簡略。不過他還是在果林的要求下，把計算方程式一條一條列出來。

“我、我怎麼知道……我昨天才第一次和他說話啊。”

燿一郎的行事方式有一個嚴重的基本錯誤。

否則他也不可能這麼仔細地教她。

“他之前小考蠻高分的，上課被老師點到也都答得出來。他搞不好腦筋挺不錯的……對了，果林。老實說，你覺得雨水怎麼樣？”麻希壓低聲音問她。

（這……真糟糕。麻希大概也不會回來了……）

“還有……對不起，你給我的花沒辦法放在教室，我就請老師拿到教師休息室了……辜負了你的好意，真對不起。”

“那個……可以請你解釋一下第一題的計算過程嗎？”

她雖然也覺得燿一郎很帥，但因爲先前只注意到他像個國王般旁若無人的態度，因此還是第一次對他產生心動的感覺。

“嗯……”

麻希擺出僵硬的笑容，拿起三明治的包裝紙離開了座位。她曾說自己不擅長跟高傲的人來往，所以大概是被燿一郎高高在上的氣焰擊敗了吧。

“發、發生什麼事了嗎？”

（什麼？難道……）

“雨水一定也很在乎果林，從他今天早上的態度就可以知道了。而且他剛轉來的時候，我坐在他前面，他過了好久才記得我的名字，可是你的名字卻很快就記住了。對了，昨天我告訴小福你從樓梯上摔下去的事，他剛好在旁邊。我看到他的眉毛動了一下，他一定是替你擔心。雨水平常很少爲了別人的事改變表情。像上次前田在化學教室不小心讓化學藥劑爆炸，他也保持一副很冷靜的樣子。只有碰到跟你有關的事情，他纔會改變態度。”

（這個人雖然常造成別人的困擾……不過並不是壞人。他的態度雖然很高傲，可是還蠻親切的。嗯，沒錯。）

“第一題，a是4，b是2。第二題，AB的方程式是……”

“什麼？呃，我今天要去打工，得早點離開學校。很抱歉。”

果林首度體認到這一點，偷偷瞄了燿一郎一眼。

果林最後決定以攤在桌上的習題爲理由拒絕。

麻希嘆了一口氣。

“啊啊，等一下等一下！我要抄在筆記本上纔行。請你先等一下！”果林連忙打斷燿一郎，拿起了自動鉛筆。

燿一郎聽到果林突然這麼說，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他的眼神立刻流露出笑容。

接着燿一郎露出得意的微笑。他的笑容中帶着明顯的優越感。如果這世上有教人“如何惹人生氣”的講座，他一定會是講師的不二人選。

“你說得也對，我很高興你不是一個輕浮的女孩。”

“真的嗎？”果林興奮地問。

“如果是我，就會回一句‘你先把智力加強到日本猴的程度再來問我吧’，然後兩人就會吵起來……”

燿一郎雖然從反方向在看題目，但回答完全沒有猶豫停頓。三年級能夠解答一年級的題目雖然沒什麼好奇怪的，但他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他繼續以平淡的口吻接二連三地報出答案。

“……”

麻希抬起頭，說：“哇！又來了。”

果林的聲音有如蚊子般微弱。燿一郎似乎完全不介意，點點頭說：

聽他說得如此乾脆，果林不禁低下了頭。對三年級而言這些題目也許很簡單，但是她昨天想了一整個晚上都解不出來。

“這……他只是我的同班同學兼打工同事啊。”果林雖然這樣回答，但心跳的速度卻加快了。

“爲什麼？”

“我放學之後再過來。”

他以爲剛剛和果林談話的對象離開，在場的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但是今天是雨天，有許多同學都留在教室裏。

“大概是因爲我在第三節課的時候，批評英文老師發音太差了。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燿一郎聳了聳肩，但仍舊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她手上拿着自動鉛筆，隨着思緒起伏就隨手在習題本上亂畫。她連忙拿起橡皮擦。這時教室的後門又打開了。

“這是圖形的對稱移動。”

“不，我也知道自己的說明方式似乎不是很好懂。在前一所學校，我朋友還曾經對我發飆：‘別開玩笑！你給我用我聽得懂的方式說明！’……我又不是故意的，他那樣罵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不，是我有欠考量，下次我會直接送到你家裏。明天見。”

“那、那個……這種事，我想還是慎重考慮比較好……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我、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我哥哥也常罵我：‘不要老是替妹妹添麻煩！’……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可以自己處理的話，我也不想麻煩妹妹。每次想到這裏，我就會開始想哭……”

“我希望得到今天早上的答覆。你是……果林的朋友嗎？”

“啊啊！”

果林有些擔心地問：

“這、這也有點……不太方便……”

“這是我在前一所學校聽老師說的。不過我馬上就可以得到答案，不需要畫圖，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接下來，第二題……”

“如果沒有其他喜歡的對象，就去當他的女朋友吧。條件這麼好的男人，你這輩子大概再也碰不到第二個了”

（他的確長得很帥。雖然有點太過於強勢，甚至旁若無人，不過感覺也不像是壞人……可是我也沒辦法像哥哥說得那麼簡單，馬上決定跟人家交往……）

這時教室四處傳來匆忙拿出筆記本的聲音，看來沒有寫數學作業的不只是果林一個人。

燿一郎看着她手指的題目，便說：

“可、可是……那也許只是偶然……”

“呃，對呀。不過，我看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因爲……”

“啊？”

“你會想哭嗎？你真是個好孩子。”

“那個，呃……我還沒有做完第五節課的數學作業。待會兒上課的時候我一定會被老師點到，所以一定要在午休時間完成纔行。”

燿一郎很大方地坐在麻希剛剛坐的位子上，看着果林。

燿一郎被罵的理由是因爲腦筋太好以至於解釋的時候說明不足，果林被罵的理由則是因爲太過窩囊、沒有能力處理善後。兩種原因雖然剛好相反，但都是因爲非故意的行爲受到指責。

“那麼先不提這件事，我們來聊天吧。”

“……果林，你怎麼在習題本上畫圈圈啊？”

健太以有些惱怒的表情目送他離去，接着大步走回自己的位子，粗暴地拉出椅子坐下。他完全沒有看果林一眼。

全班同學都把視線集中在健太和果林兩人身上並竊竊私語。“情敵”、“嫉妒”、“三角關係”等詞語像針一樣刺進果林的耳裏。

（啊啊啊，不是啊……）

果林雙手抱頭趴在桌上。

“麻希，明天見。”

“拜拜，果林。打工要加油喔！”

放學後的班會也結束了。果林和準備去社團的麻希道別之後，便提着書包走出教室。她今天要到“茱莉安”西餐廳打工。

原本下得很大的雨到中午也逐漸減弱，現在已經幾乎沒有下了。

（對了，先去上洗手間吧。茱莉安的員工廁所只有一間，每次輪班的時候都要等好久。）

果林上完洗手間，洗手時順便在鏡子裏整理了一下頭髮和制服。有一次她在第六節體育課結束後到茱莉安，結果被同事指出拉鍊沒拉，害她不好意思得差點沒從臉上噴火。

（頭髮沒有翹起來，衣服也沒問題。好。）

她在鏡子中確認完畢，正要走出洗手間，聽到走廊上的交談聲逐漸接近。

“啊。”

走進來的是知花和亞沙子。

她們兩人似乎也沒想到會碰到果林，顯得有些驚訝。但她們臉上立刻換上兇狠的表情，向果林逼近。

“果林，剛好碰到你。我們有話要跟你說。”

“那、那個……對不起，我在趕時間。”

“你要去約會？你還說擔心補考不過，沒想到還挺悠閒的嘛。”

“不、不是。我是要去打工……”

“你在哪裏打工啊？知花，你別讓她跑了。我去找學姐她們。”

在去打工之前，她必須趕緊回家換衣服纔行，否則這副模樣實在是太丟臉了。但是她因爲擔心綁匪，又不敢走進路人較少的自然公園。被扯破的袖子雖然已經蓋上手帕，她還是不好意思繞遠路走在人來人往的道路上。

果林遮住肩膀和胸罩肩帶之後，心情總算平靜了一些。她拍拍制服上的灰塵。

果林感到害怕，試圖從女學生之間逃跑。

她來到走廊上，聽到有人短促地叫了一聲：“啊！”她一回頭，看到雨水健太高高的身影躲在柱子後方，看守着女廁的入口。他看到果林走出來似乎鬆了一口氣，來到走廊的中央。

“喂，聽說你在搞援交？”

高分貝的警鈴聲持續不斷地在響。雖然不知道是真的失火了或是有人惡作劇，但老師一定很快就會過來檢查。

男廁就在女廁旁邊，中間只隔着一道牆。他會聽到女學生的喧譁聲也是很正常的。但健太也不能衝到女廁阻止她們，便靈機一動按下了警報器的按鈕。

她鬆了一口氣，燿一郎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不、不是，那是誤會！我、我雖然抱住了十文字，但那是因爲……”

“十、十文字，那個……這是……”

“不、不是！我什麼都沒做！”

圍繞在果林周圍的一羣女學生丟下這句話便跑走了。

責難的聲音在地板上回響。

“矮冬瓜！醜八怪！色情狂！”

但這時警鈴突然大作。

“啊？這……”

“我不是啊！”

果林張口想要解開誤會，但燿一郎似乎認定這件事已經告一段落。他背對着健太對果林說：

她沒有看前方就全速奔跑，當然不太可能不撞到人。果林撞到人之後便一屁股跌坐到後方。

亞沙子很快就找來了六、七名學姐回來。洗手間的水槽前方站滿了女學生，讓果林不得不退到後方。

“你一定嚇壞了吧？我用車子送你回去。”

“討厭……別這樣！”

“沒錯沒錯。如果被媒體知道了，就會用‘第一高中的女學生’這樣的稱呼來報導。這樣其他同學都會很困擾。”

“你不要緊吧？剛剛果然是你。我剛剛去上洗手間，聽到隔壁一堆人很大聲地在罵人。”

“哇！”

“等一下！我們還沒說完！”

“……啊啊啊啊啊！討厭，你不要看！”

燿一郎正要拉果林起來，聲音卻突然緊繃起來。他注意到果林的袖子被扯破了。

果林因爲害羞而感到全身發熱。

“發生什麼事了？”燿一郎邊問邊掏出一條潔白的大手帕，像絲巾一般覆蓋在果林的肩上，並伸手把她扶起來。

果林發出慘叫聲逃走了。

“你收到他送的花卻交給老師，中午又叫他到教室替你寫作業，你以爲你是誰呀？”

“你的祕密昨天就被拆穿了，還有臉來上學？趕快退學吧！”

她的肩膀被抓住。

“做這種事……”

“嗯。果林，不是隻有我們對你有意見，大家都很生氣。有你這種援交妹，真是本校之恥！”

聲音來源很近，明顯地是有人按下了走廊上的火災警報器按鈕。

（討厭！我的胸罩竟然露出來，還被雨水看到了！）

“好痛。放開我……啊！”

她只覺得很丟臉，低着頭跑在走廊上。

果林在兇狠的女學生包圍之下受到詰問，雙腿發抖，但還是努力爲自己辯解：

健太似乎也發覺到這一點。

她還沒說出“看到一條蛇”這個藉口，女學生便開始發出噓聲。

但她並沒有安心太久。

她還來不及說明，燿一郎便摟着她的肩膀快步離開。

每個人都激動地辱罵果林。

看到湊熱鬧的人羣越來越多，健太說話變得斷斷續續的。

（剛剛真的好可怕……大家的表情都好凶。幸虧有人按了警鈴，我才能得救……）

逃跑的力量加上拉扯的力量，使得果林襯衫的袖子被扯破了一大片。

那真是太好了——果林心中不禁產生這樣的想法。

一名一年級的女學生正要進洗手間，看到裏頭的情況，嚇得連忙轉身離開。

燿一郎的眼光移向果林的後方，以冷淡的口吻說：

雨水健太追在她身後跑過來了。也許因爲跑得太急，他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看到他這個樣子，再看到果林袖子被扯破並拼命地奔跑，很難不引來誤會。

“原來是你，果林。”

“怎麼了？你的制服怎麼……”

“啊！”

“謝、謝謝。”

“雨水，我沒想到你竟然會做出這麼可恥的事情。”

衆人面面相覷。

“一定是靠下流手段釣到男人的。真噁心。”

“怎、怎麼了？失火了嗎？”

“走吧。”

“不用狡辯了。你這個到處亂抱人的色情狂！”

“什麼都沒做，衣服怎麼會被扯破呢？你昨天還批評我性騷擾，自己卻做出這種事！難道你害怕果林被我搶走，就出此賤招？企圖以蠻力想要將女人佔爲己有，是最卑劣的行爲。”

果林這時才警覺地回頭看自己的肩膀。她的袖子和襯衫之間的縫線被扯破了一個大洞，露出胸罩的肩帶。

“誰叫你要亂跑！一年級還這麼囂張！你這個……”抓住果林衣服的學姐還想要繼續怒罵下去。

轉角處的幾名學生似乎聽到他們的爭執，正往這邊看。走廊上原本只有果林、健太和燿一郎三人，現在卻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

“你在說什麼……”他說到這裏，突然顯出狼狽的表情。

其實冷靜想想，穿無袖上衣的時候肩膀露出的程度其實也差下多，但她無心想到這點。

“好痛……”

“嗯。幸好你沒事。不過老師大概快來了，我們不能繼續待在……”

“糟了！”

果林聽到對方的聲音，不禁又開始緊張起來。她撞上的正是十文字燿一郎。

這羣女學生之所以會責難果林，其實是因爲燿一郎喜歡她而心生妒意。援助交際一事只不過是隱藏真實原因的藉口罷了。

爲了配合燿一郎的速度，果林必須小跑步前進。她轉回頭看了一下，但只看到後方的人羣，沒有看到健太。

“我就說不是了！我纔沒有……”

（雨水……怎麼辦？我害他被誤會了……）

果林嚇了一跳，轉過頭。

“原來是你主動抱住人家的。真不要臉！”

“你憑什麼直呼十文字同學的姓！真討厭！我們跟他同班，也都還沒機會跟他交談。”

“啊……喂，真紅！”

果林抬頭仰望健太。她心中頓時感到溫暖，並充滿了感激之意。緊張的氣氛解除之後，她的眼中不禁泛起安心的淚光。健太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以手搔搔臉頰。

她們剛剛被麻希斥責之後雖然收斂了一些，但並不是真心服氣。現在看到果林，怒火似乎又重新燃燒了起來。

當真正的心聲浮出表面之後，她們似乎已經毫無顧忌，詰問中表露出赤裸裸的嫉妒與憎惡。羣衆心理使這些人都失去了理智。

“……”果林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於回過神來準備走出洗手間。

健太話還沒說完便停頓了一下。他的目光集中在果林的左肩。

她想要跳起來再度逃跑，但卻沒站好，又摔了一次。

“原來是你按警鈴……”

啪——這是衣服撕破的聲音。

（啊！）

“你、你不要太得意了！”

“真是不知好歹。照照鏡子，你跟他一點都不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