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增血鬼與實習修N

“好燙！”

真紅果林把從烤箱拿出來的鐵盤，像丟的一樣放到流理臺上。以兩百三十度熱了十二分鐘的鐵盤，就算用防熱手套拿着還是覺得燙。

“呼，燙死人了。”

果林脫下防熱手套，一邊輕輕揚着手，一邊看着鐵板。

小蛋糕七個，圓形的表面膨脹起來，烤成看起來美味十足的焦糖色。試着拿一根竹籤刺進去，沒有沾粘上任何材料。

“嗯，感覺還不錯。”

就在果林露出笑容的時候……

‘要送給雨水的嗎？真是青春有活力呀，呵呵呵。’

“嗚哇！”

從廚房入口傳來的揶揄話語，讓果林跳了起來。回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抱着人偶的妹妹就站在那裏。

‘今天雖然不用補習，不過一大早起來就聽到廚房窸窸窣窣。你是打算用親手做的蛋糕抓住雨水的心嗎？呵呵呵呵呵。’

出於不良嗜好而手拿菜刀的男孩人偶，大大的嘴巴一開一合地嘲笑着。聽到同班的男同學名字，臉頰發燙的果林怒吼道：

“杏樹，你、你不要亂講！我纔不是要送給雨水同學的！”

杏樹表情冷靜地搖頭。微帶波浪的白金色頭髮，在黑色綢緞洋裝的肩膀部位晃動着。

“又不是我說的。剛剛是布奇小弟在說話呀，對吧？”

指責人偶的聲音清脆又尖銳，與方纔嘲笑人的聲音截然不同。

果林無言以對。雖是個小學生，但是杏樹可愛至極且端整的五官，宛如技術高竿到讓人敬佩的師傅，灌注所有心血製作而成的古董娃娃般，要是一臉正經跟別人說話，感覺就像是人偶布奇小弟不靠腹語術直接開口講話。

杏樹聳了聳肩膀。

“還有呀，不要一大早就大呼小叫的，爸爸、媽媽還有我都是剛剛纔睡着。”

“對不起……”

“麻希的親戚送她招待券，她找我去遊戲廣場，所以我想要做個小點心帶去。”

杏樹輕輕笑了起來。

這麼想着的健太眼前，掠過一顆顆小小的銀色顆粒。

一想到這裏，健太就將不斷遭到性騷擾的母親形象，與這個少女重疊在一起了。

“我沒事……我叫折坂千奈，是聖克莉絲提娜女子修道院的實習修女。剛剛真的很謝謝你。”

看着窗外厚重雲層覆蓋的天空，果林忽然豎起耳朵聽着。警笛聲在通過之後逐漸遠去——是消防車。

“謝謝關心。不過，我想不會總是發生那麼危險的事情啦！”

“你看，那邊停了一輛車吧？到我家來好不好？嗯，過來……我不是叫你過來嗎？爲什麼不聽我的話！”

“好燙！燙燙燙死了……”

“我、我們的交情又沒有好到可以去約會。雨水同學只是普通朋友！”

“請不要這樣！”

“可是我只是個實習生……我現在得回修道院去了。”

母親在職場似乎也曾經碰到上司暗示要加薪，逼迫要發生關係，或是威脅如果不想丟掉飯碗就要乖乖聽話。雖然母親本人爲了不讓健太操心保持緘默，但是愛說閒話的三姑六婆之間傳來傳去的內容，就算不想聽也會傳進耳裏。

“我會的。雖然氣象預報說晚上會下雨，不過我看現在好像隨時都會下。”

（我得保護媽媽，我要得到好成績，畢業後找到一份好工作，好好奉養媽媽。希望她不要再受到上司的性騷擾，還有愛講閒話的老太婆欺負……）

健太不由地打開波士頓包，從裏頭拿出摺疊傘塞進千奈的手中，千奈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才擔心媽媽呀！）

少女結結巴巴地道謝。

“奇怪……”

想起前往餐廳的時間越來越緊迫，健太着急起來，沒有時間再跟千奈爭論了。

因爲扶着少女，所以健太也沒有想硬追上去的打算。

就在健太攙扶住踉蹌差點跌倒的少女時，男人跳上停在路旁的箱型車跑了。車子引擎似乎沒有熄火，逃起來非常省事。

對面的出入口旁邊，有兩個人影在爭執，

“我就說不是這樣啦！”

“你想做什麼？”

就在健太這麼想着的時候……

矮小的老婦人豐滿的臉頰上露出酒窩，從圍裙的口袋拿出褐色信封。

杏樹露出厭倦的表情看着窗外。

“跟誰去都好啦，記得帶雨傘比較好喔，姐姐。”

太陽開始西沉，不過氣溫卻沒有下降的感覺。襯衫因爲汗水粘貼在皮膚上的感覺很不舒服。七月下旬，就算靜止不動也會滿身大汗的季節中，從早晨到傍晚五點去幫忙搬家公司的運送作業，接着的打工是帶狗在戶外散步將近一個小時，會滿身大汗也是理所當然。

健太也忽然感到不好意思，移開視線後搔了搔臉。

“可是如果那個人真的想尋求上帝的幫助，那我就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我應該要更努力好好跟他說的……我真是太不成熟了。”

果林猛力搖頭。

“哦，不是要去跟雨水健太約會呀，布奇小弟弄錯了嗎？”

杏樹看來也聽過傳聞了。

遭到小學生責備，果林紅着臉低下頭去。

健太一邊跑上前一邊大叫：

最近好像常常發生火災。果林居住的西區雖然沒有災情，可是因爲就在附近，感覺也好不到哪裏去。而且，似乎還是惡意的縱火。

“啊！”

千奈一臉困惑地抬頭看天空。雖然手裏拿着方巾捆成的布包，不過裏頭似乎沒有雨傘。大概有什麼不能弄溼的東西，她把布包抱在胸前，想要用身體擋雨。

確實，在所謂知道祕密這層意義上，即使是自己最親近的好朋友都不知道，健太卻曉得她的祕密；縱使沒有男女交往經驗的自己，與男生說話從未感到輕鬆，跟健太在一起的時候卻很愛講話，還曾經因爲貧血昏倒而讓他揹着。

這種男人居然想要硬把少女拉上車，這個世界真是恐怖。

看着低頭的千奈，健太的腦海中再度掠過了母親的容顏。

大概是有副讓人料想不到有個高中生兒子的年輕容貌，母親很容易吸引到中年男人。她不停重複着這樣的生活：職場中遇到上司性騷擾，拒絕後惹人厭惡，遭到其他女職員白眼，待不下去最後被迫辭職。

真紅家乃是從大陸遠渡而來的吸血鬼一族。但是，唯有果林擁有可以平安無事面對陽光與大蒜的特殊體質，別說吸人類的血了，反而由於體內的血過度增加造成每月滿溢出來一次，是個“增血鬼”。

“我辦事回來的路上，他在那邊那條路叫住我。一開始他說想要了解上帝，可是卻一直在問與上帝完全無關的個人私事……我跟他說了好幾次，希望他去教堂跟神父談一談，但是他硬要把我拉上車……我覺得好恐怖。”

“非常感謝您！”

“再見。”

因爲四周越來越暗，所以人的長相都看不太清楚，不過那個男人身穿深灰色西裝，大概三十多歲。要說有哪裏奇怪，就是他戴着一條紅底配上熒光黃圖案的刺眼領帶。除此之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着黑框眼鏡，看來就是個極爲普通的上班族。

“你爲什麼要烤蛋糕？今天不是不用上學嗎？”

千奈的表情籠罩上一片陰霾，似乎因爲害怕而輕微顫抖。

“太郎完全跟你混熟了呢。我們家以後再出去旅行的時候，可以麻煩你再來帶它散步嗎？”

雨水健太深深鞠躬後接了過來。剛在小屋旁邊綁好的黃金獵犬用後腳站着，興奮地搖着尾巴，呼喚別人再跟它玩久一點。

男人的身體因爲嚇了一跳而大大顫抖，因爲發現自己被別人目擊而狼狽不堪。他像是要撞倒人般，把少女用力朝健太一推，接着跑出了兒童公園。

如果單純是爲了宗教，絕對不可能硬要把面露難色的修女拉上車載走，一定是有什麼邪惡的目的。

（算了，無所謂。接下來要去“茱莉安”，可以換穿制服，冷氣也很強……）

這時，少女好像才終於發現自己靠在一個不認識的高中男生身上。小聲說了句“哎呀”之後趕緊後退，低着頭把輕輕握住的手移到嘴邊。潔白的臉頰湧上一抹紅暈。

果林笑着，開始把小蛋糕拿出烘烤用的模型。

“你在幹什麼！住手！”

（真紅先前也被奇怪的無賴騷擾……最近真是一點都不平靜。）

年齡看來與健太相仿，大概是十五、六歲。讓人想起京都人偶細緻端整的五官，看來有某種虛幻的感覺，原因應該是在於那又大又黑的眼眸，帶着無依無靠的躊躇神色吧？可能是還沒脫離剛剛的驚嚇，弧度和緩而優美的長睫毛上面還殘留着淚珠。

路旁傳來女子的慘叫，健太立刻往聲音源頭看過去。

（雨水同學的背好寬好溫暖，靠在上面感覺好好喔……哇！不對不對啦！）

“我叫雨水健太。剛剛那個男人到底是誰？”

小雨中，把包包放在頭上擋雨的健太跑了起來，剩下千奈獨自目送他的背影離去。不久後千奈彷彿整理好了情緒，打開健太交給她的雨傘。

把收下的打工薪水放進波士頓包，健太邁出腳步大步前進。

“啊，不用客氣啦，我只是剛好路過而已……你沒受傷吧？”

不過，健太答應不會對任何人泄漏這個祕密。

不僅雙親，連身爲小學生的妹妹都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這可不是因爲他們是個不健康的家庭。

“他是跟你最親近的人吧？”

領悟到是怎麼回事的同時，顆粒已經打在頭上與肩膀上。下起大雨了。

“辛苦了。”

杏樹優雅地以手遮掩着嘴角，打了個小小呵欠。

穿着修女服的少女全身顫抖，深深吐了一口氣，抬起視線。

杏樹的預言在數天之後實現了——果林這個時候還不知道，自己竟然會陷入與縱火犯面對面接觸的危急情況之中，

被迫聽那個不可能獨自用力氣趕走的男人胡說八道——不知道有多麼害怕、擔心。

就連從小學開始就跟她當朋友的時任麻希，都不知道果林一家人的真面目其實是吸血鬼一族。普通人之中知道這個祕密的，就只有雨水健太一個人——他甚至知道果林是擁有特異體質的增血鬼。

“沒那回事，你拒絕他是對的……”健太感嘆地說。

今天晚上七點到十點的打工，是在餐廳擔任服務生。暑假對雨水健太來說，就是工作的時間。要是真的薪水，不錯他也想在深夜工作，母親卻不允許他這麼做。母子相依爲命的單親家庭，健太心想多少也該努力工作貼補家用。可是母親就是母親，看來很擔心打工是否會影響到健太的身體與課業。

健太的聲音充滿誠懇的關懷。大概是終於靜下心來了，少女露出微笑。

說到這裏，千奈低下頭去。

“你搞錯了，完全搞錯了！爲什麼我要跟雨水同學約會？”

“我無所謂啦……啊，糟糕了！下一個打工要開始了！”

老婦人笑眯眯地抬頭看着健太。

“哇！你、你沒事吧？”

“又發生火災了。最近好像很不安寧，你要小心一點……現在白天的時間很長，要是發生什麼事情，在太陽沒有下山之前，爸爸、媽媽、煉哥哥還有我，可是都沒辦法去幫你的。”

光是搖頭否認還不夠，雙手還用力揮舞以展現否定的證明。手指因此不小心碰到了剛剛從烤箱拿出來的鐵盤。

轉角處有座小小的兒童公園，攀登用的鐵架、鞦韆變成深色的剪影浮現出來。

雖然沒有惡意，可是健太聽了還是覺得難過。除了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之外，眼神還很兇惡，所以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會感到格外害怕。這一點實在是煩惱的源頭。

“今天就到這裏了。來，這是一個星期的工錢。”

“可是雨水先生會淋溼的，還是你有其他的雨傘？”

所以家中只有果林獨自一人過着正常的白晝生活，雙親、兄長、妹妹，全都是除非下雨或陰霾的日子，否則不能夠在白天出門走動。

一名身穿白色修女服的少女，以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掙扎着。一個上班族模樣的男人抓住少女手腕，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背後，打算半強迫地把她帶到某個地方去。這已經超過性騷擾的範圍，算是綁架了。

“啊……”

“我走了，你要小心點！”

“不要！拜託你放手！”

果林義正辭嚴地否認。

遊戲廣場是一個月前剛在隔壁城市開幕的室內遊樂園。期末考幾乎科科滿江紅的果林，暑假完全淹沒在補習與打工之中，今天則是趁着空當放鬆一下。

“謝、謝、謝謝……謝謝你的幫忙，你救了我一命……”

“別這樣嘛，我只是想要你跟我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而已呀，傳道就是修女的工作吧？”

（反向利用職業意識，讓弱勢的女性聽到自己想講的話，這種傢伙真是過分。都市實在太危險了，真的太危險了。性好女色的人太多了……剛剛那個男人也是，雖然外表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上班族。）

“給你用吧，雖然是把爛傘。”

“請、請問這是……”

“你真有禮貌，很高興有你這麼好的人來幫忙。一開始，我還以爲你是個眼神兇狠的學生呢。”

“好的！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叫我來幫忙。”

雙頰微微泛出粉紅色，伴隨着小巧嘴脣發出的嘆息聲，以宛如做夢般的聲音說道：

“雨水健太先生……真是一個親切的人。怎麼辦？雖然是迫於情勢，可是我現在得靠他的幫助了。”

打開傘布折線處裂了個大洞，傘骨歪了一根的雨傘，千奈邁出腳步。

從馬路的另一邊看着這情景，果林全身僵硬。

在遊戲廣場玩過之後，麻希跟她說“我找到一間有賣很多可愛小東西的店，我們一起去逛吧”，所以她跟着去了。麻希買了髮飾，果林買了個串珠做的別針。就在她們一邊笑着從店裏出來，一邊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裏的時候——馬路對面的兒童公園裏，健太的身影躍進了果林眼中。

由於隔着四線道馬路，所以健太那邊似乎沒有注意到果林她們。

雖然聽不見對話內容，可是看到了健太把自己的雨傘塞給身穿修女服的少女，獨自跑進雨中的情況。

少女的年紀大概跟自己差不多吧，遠遠看也感覺得到少女散發出一股清秀高雅的氣質。

是健太以前認識的朋友嗎？還是……因爲腦筋不停思考，所以身體動也不動。

麻希把雨傘拿給呆站在大樓出口處的果林，像是在勸她一般說道：

“果林，你、你聽我說喔。對方是個修女，所以應該不是雨水同學的女朋友啦，對吧？你不必這樣垂頭喪氣。”

“我、我纔沒有……垂、垂頭喪氣。”

自己雖然也是這麼想，不過就是沒辦法好好講話。麻希的表情變得更爲擔心。

“他們一定只是普通朋友啦，不然就是親戚啦、鄰居啦。果林，你不要那麼大受打擊的樣子。”

“我、我纔沒有大受打擊！纔沒有、沒有這回事呢！麻希你就是想太多了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死命想要驅動故障的語言中樞，果林一笑置之。

她很感謝即使知道她是吸血鬼，還是願意替她保密的健太。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感情存在。健太就算有女朋友，而且還是個美少女修女，跟她哪有半點關係？

隨便怎麼樣都無所謂。

“啊哈哈哈哈哈，討厭啦——總、總之我們去別的地方吧，麻希。我肚子也餓了，可以嗎？”

“你精神十足是很好啦，可是你走路變成同手同腳了喔，果林……”

“不要去啦，已經七點了。要是再不回家，就要趕不上晚飯了……”

兩人並肩往前走，麻希抬頭看着天空說道：

呆站在門邊，果林疑惑地問。

院長推了推眼鏡，嘆氣。

其他的修女走出了禮拜堂，千奈依然獨自跪在地板上，留了下來。

“對不起。因爲我看到院長，終於放心下來……”

“路上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只是回家的時候遇到了可怕的人……不過馬上就有個非常好心的人出手幫了我。啊，宛如是上帝派來的使者般，危險之際現身在我的面前……”

祈禱詞喚醒了千奈腦海中久遠的記憶。

千奈笑着跑上前去。

撐着破掉的雨傘沿着牆邊走回來的千奈，抬起視線，臉上散發光芒。

“面臨許多的考驗，身爲一個教徒，感謝上帝今日的保護與恩賜。請原諒今日我所犯下的過錯，接納我所行的善事。”

“請您在我睡覺的時候保護我，拯救我於危險之中。”

回家之後打開自己房門的果林，忍不住大叫。因爲黑暗的房間中，哥哥煉把她的椅子拉到房間中央，擺在電視機前坐着。

“千奈，修女不會跑步跑得這麼大聲。”

“千奈，怎麼了？你的晚餐好像都沒怎麼喫，該不會連你都感冒了吧？”

“接下來是地方新聞。今天下午六點五十分左右，三條市鶴卷的皇家別墅三區發生小火災，火災現場附近有名女子頭破血流地倒在地上，經過的路人趕緊報案……”

健太要是聽到了，想必會露出哈哈大笑的表情，但是千奈是認真的。

成長於雙親皆爲信徒的家庭，幼稚園、小學、中學全都就讀教會女校，信仰早已是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應該是因爲認定侍奉上帝的潔淨生活乃是無上幸福，所以才進入修道院的。

“你安靜一點。”

低聲說着的煉關掉電視站了起來。看樣子他想看的就是剛剛的新聞。

“啊……”

低沉的聲音喊着千奈。

院長洪亮的聲音響徹禮拜堂。

話題從雨水健太轉移到火災上頭，果林心裏鬆了口氣，繼續跟麻希一起走在人行道上。

“啊，我沒事的，只是在想點事情。”

對着陷入沉思精神恍惚的千奈，山下修女晃動着胖嘟嘟的臉頰擔心地問。

“竹岡修女的情況如何？”

“院長！”

聽到有人喊她，修女轉過身來。年紀約在三十五到三十九歲之間，削瘦的臉龐配上銀框眼鏡，充滿理智的容貌，散發出即使當個一流企業的女祕書，或是其他工作也毫不怪異的氣質。

“不過，請聽我說，也有很善良的人。有人出面救了我，而且救了我之後……還希望我不要淋雨，把自己的傘借給我了。”

（我、我到底……在祈禱的時候，發生什麼事情了？）

（衷心請你保護我……讓我不要敗於軟弱之心靈，得到你的救贖。）

夏天的雨，淋溼了飽經風吹日曬斑駁成灰色的磚牆。

“不過幸好下雨了，說不定火勢就不會擴散得太嚴重。先前的火災距離教世界史的土田老師家非常近呢。你看看，老師就是住在小松區的。”

輕輕把銀框眼鏡往上推的院長問着，機敏的遣辭用句與低沉的聲音非常相配。

雖然麻希一邊以擔憂的眼神看着，一邊問“沒事吧”，可是果林只是一味笑着矇混過去。

上帝會保護我的……應該會永遠保護我的。

“放心？你出去碰到了什麼麻煩事嗎？還有，那把傘是怎麼回事？那像是男士用的傘。”

火焰——

煉的聲音與從全國新聞切換到地方新聞的主播聲音重疊在一起。

（雨水同學只是普通朋友……）

轉爲明亮的室內，傳來主播播報職棒比賽實況的聲音。

“我回來了……哥！你很討厭耶！幹嗎待在我房間啦？”

（那些忍受着迫害而殉教的人們，一定擁有着這樣的英姿吧？爲什麼當時我沒有詢問他的住處呢？這樣就沒辦法把傘還給他了。）

聽着因爲都卜勒效應3;注1：都卜勒效應：Doppler Etect，火車汽笛的頻率其實是一定的，可是聽起來卻因火車的接近或離去而有所不同；這種現象在一八四二年時，由一位德國科學家都卜勒（J.C.Dopppler，1803-1853）提出，故稱爲都卜勒效應5;而音程聽起來越變越低的警笛聲，麻希皺起了眉頭。

（主呀！請你保護我。我喜歡這間修道院，我想要繼續在這裏生活下去。）

但是今天有位修女因爲感冒躺在牀上，椅子因此空了一張。

“但願那個可憐男人的靈魂總有一天得到救贖。”

果林一邊因爲兄長不快的聲音而後退，一邊按下日光燈的開關。其他家人全都有優秀的夜視能力，處在黑暗的房間也無所謂。但是果林身爲反常的吸血鬼，在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所以很怕黑。

“要不要去看一下？”

這是千奈由衷的祈禱。

實習的千奈並沒有修女的稱號，其他人只叫她的名字。不過看着年紀相差一大段的年輕實習生，修女們有如看着孫女的祖母，眼中散發着慈愛。或許是因爲除了千奈與院長之外，其他人都上了年紀的關係。

“燒已經退了，應該沒有大礙，院長——對了，千奈，你代替竹岡去辦的事情順利完成了嗎？”

火焰。

宛如被蠟燭的火焰給迷惑住了，雙眼緊緊閉上。

想起健太，千奈的內心深處有了些許溫暖。

忘記自己在應和祈禱詞，像是失魂落魄一般，凝視着祭壇上點着的蠟燭火焰。

“這樣呀。你到底……沒事，總之先進去吧！”

不，我不能有所懷疑。侍奉上帝的人，千萬不可懷疑上帝的作爲。但是那團火焰……黃、白、橙、紅。不，這簡單的辭彙無法表現，是連眨眼的瞬間都會錯過的、激烈改變的色彩。黑色的煙，某種東西爆炸的聲音，搖曳的火焰。

“怎麼了？你先前不是說今天預定要在女朋友家過夜的嗎？”

“非常抱歉。我、我是……”

千奈慌張地拿起湯匙用餐。

可是健太與修女服少女說話的模樣，不知道爲什麼一直盤踞腦海中無法消失。

“請原諒我等之罪孽……別讓我等陷入誘惑，拯救我等於罪惡之中……”

“嗯。我想去她的公寓找她，路上看到巡邏車跟消防車趕過去，還聚集了一大堆看熱鬧的人。我覺得奇怪，裝成碰巧經過的樣子去打聽發生什麼事。”

看到衆人表情黯淡，千奈趕忙繼續說下去：

“你誦唸主之祈禱五十次，等到冷靜下來之後，到我房裏來一趟。”

奇怪的是不只心臟，連腦海中都不停重複出現把雨傘交給修女，自己把包包放在頭上跑走的健太背影，還有以茫然眼神目送健太背影離去的修女身影。

打開雨傘沿着人行道往下走的兩人面前，有兩輛消防車通過，接着是巡邏車到來。

“好像很慘。房子雖然沒燒掉，可是因爲消防隊救火灑水，讓電器都壞掉了。”

這棟房子只有一臺電視。由於放在果林的房間，所以想看電視會到這裏來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家人應該都對電視節目沒什麼興趣，何況哥哥煉至今爲止可從來沒有過想看新聞的記錄。

千奈一說完差點遭到黑框眼鏡男押上車的事情，修女們便異口同聲發出驚歎聲。“該怎麼說呢？雖然是實習生，但終究還是修女呀，是不可以碰觸男性的，沒想到對方居然還硬想要把人給帶走。”

“好像很近呢……你聽，警笛聲停下來了。是不是那個紅綠燈對面一帶呀？”

回神過來。不知不覺中，祈禱已經結束了。

與院長一同穿過大門，千奈進入修道院。已經快要到晚餐時間了。

一臉狼狽，連道歉的話都沒辦法說得完整。千奈只是雙手合十低着頭，全身顫抖。

（冷靜下來啦，爲什麼要這麼坐立難安？這樣簡直就像是少女漫畫中察覺自己陷入戀愛的角色……不對啦！絕對沒這回事！討厭！真受不了！）

千奈認真地祈禱着。

（雨水健太先生……雖然年紀好像跟我差不多，不過人長得高大，眼睛銳利有神。朝着不認識的陌生男子，清楚地告訴對方“不要這樣”，是個有勇氣而且溫柔的人。說不定是上帝爲了拯救我的危難，纔派遣他來的。）

“是……”

態度永遠冷靜可靠的院長、喜歡說話的竹岡修女、擅長烹飪的山下修女、愛哭的宇澤修女——其他的修女也都給予身爲實習生、不夠成熟的我，溫柔且慈愛的指導。

“咦……結果沒事吧？”

“受傷的人果然是小稔。”

“獨自一人出門還可以吧？”

“千奈。”

被問到傘的事情，千奈心情酸酸甜甜的，視線在空中游移。

與自己身穿同樣白色修女服的一名高個子女性，走在前方約莫十公尺處——是修道院的院長，好像是有事情外出剛回來的樣子。

晚餐過後，所有人集中在畫有聖母與聖子畫像的祭壇面前進行夜間禱告。在跪地的修女們最後面，千奈虔誠地雙手合十。

院長催促着臉上籠罩着陰霾低下頭去的千奈，繼續把剛剛的話說下去。

聖克莉絲提娜女子修道院，是個有七名修女加上實習的千奈，一共八名人員的小規模修道院。所有人集合到餐廳，進行餐前禱告之後開始用餐。

“該名女子爲居住在同一棟公寓七○一號室的橫野稔，今年二十八歲。雖然受到頭骨破裂的重傷，必須花三個月才能完全康復，但所幸生命並無大礙。橫野小姐表示，她看到有個想在垃圾放置處點火的人，因此遭到毆打。警方也認爲此事與近來發生多起的連續縱火事件有關，正在進行深入調查。接下來是件交通意外的消息……”

“真討厭，又有火警？而且連警方巡邏車都出動了？”

沒錯，那是正在睡覺的時候，上帝保護了我，免於恐怖的災難。

“那個說被別人毆打的人，就是哥的女朋友嗎？”

果林想起看到健太與身穿修女服的少女說話之後，馬上就看到消防車與巡邏車接連通過。時間與地點都對得起來，那些車輛應該就是要前往剛剛新聞報導的事件現場吧。

（睡覺的時候……）

心臟依然劇烈跳個不停，果林在心中不斷對自己說話。

“說得也是。看熱鬧的人太多也會造成麻煩，我們回去吧！”

因爲感到羞愧與悲慘而臉頰漲紅。

修女們低着頭齊和着祈禱詞。

“你很煩耶。我只是要看個電視而已，新聞播完我就會出去了。”

煉的表情也出現緊張神色。

三條市，就是今天去玩的遊戲廣場所在地。近在咫尺的地方竟然發生了危險事件，果林嚇了一跳。

“你剛說過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嗯，可是回來的路上碰到了可怕的人……”

“幸好我沒有臨時起意跑去看熱鬧，去的話就會碰到哥了。”

要是被朋友看見這個外表跟性格都是個花花公子的哥哥，她覺得似乎連自己的形象都會受到拖累。

煉瞪着鬆了一口氣在喃喃自語的果林。

“你呀，不要忘記自己是吸血鬼，跑去奇怪的地方湊熱鬧。我聽旁邊看熱鬧的人說完，想到如果是小稔出事就糟了，所以立刻回來——差點粗心大意跑去她家受連累了。”

“什麼連累……你真是無情。”

女朋友都受重傷了，卻還有這種“還好掉頭走人”的非常冷酷說法，果林的聲音中帶着責難。

“剛剛不是說她的頭骨破裂嗎？哥，你去照顧她好不好？”

可是……

“笨蛋。”

回應的只有冷冷一句話。

“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啦！”

“你不是笨蛋就是呆子。明明知道警察會來調查問訊，我哪能去照顧她？警方想要揪出縱火犯所以十分着急，只要有點關係的人就會被查個一清二楚。他們會採集指紋跟調查血型，說不定我根本不是人類的事情就會因此被拆穿，那怎麼辦？”

“啊，原來如此。”

“所以我才馬上回來。託他們的福，害我連血都沒吸到。”

煉說話帶刺的原因並不光是橫野稔遭逢意外，似乎還有空腹造成的影響。

“過兩、三天之後，我會裝成普通朋友的樣子到醫院看看情況。那個時間，警方或媒體應該就不會緊迫盯人了。就算一、兩個人看到我，我也可以操縱他們的記憶……果林，你不要會錯意又多管閒事，畢竟你是個沒辦法消除人類記憶的反常分子。”

連句“打擾了”也沒說，煉走出房間。

“真是的，嘴巴真毒……我纔沒有那麼愛管閒事。”

聽到哥哥說她反常，果林忍不住生氣，把包包往牀上一丟。

雖然她在意縱火犯的事情，但也只不過是因爲哥哥的女友被毆成重傷，還上了電視新聞，這是很罕見的……

（那種倒黴事碰到一次就夠了。首先，今天雖然休息一天，不過暑假可是很忙的。）

（是在那邊打工時認識的人嗎？或者是其他地方？）

捲入連續婦女強暴事件因而遭到綁架，麻煩母親與杏樹趕來搭救的事情發生至今還不滿一個月。

沒有補習的健太，暑假大部分時間幾乎都在打工。先前他曾經很開心地告訴果林，找到了搬家公司時薪九百圓的工作。他好像打算調整時間去打工，讓搬家公司跟“茱莉安”的工作不會衝突到。

（我也不想扯進縱火事件呀……要是發生跟以前一樣的事情就太可怕了。）

（那個修女長得真漂亮……遠遠看都覺得她樸素典雅，氣質出衆……她一直目送着雨水同學離開，動也不動的。）

明天上午要補習物理，下午到晚上要在“茱莉安”打工，行程每天都塞得滿滿的。

腦海中再度浮現健太跟修女說話的身影。

（討厭，又跟我沒有關係！）

那時的情況爲什麼會這執着地出現在腦袋裏頭呢？果林奮力搖頭，差點都要搖出聲音，然後開始換衣服。

剛剛應該已經驅散的光景再次偷偷潛入腦中，果林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明天打工是不是從傍晚開始會換雨水同學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