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增血鬼與縱火狂的真面目

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跑，還有跑過些哪些地方。縱火犯揮着刀子衝過來的一幕讓人害怕，果林拉着千奈專心一意地逃命。

（我、我已經……跑不動了……）

雙腳痠痛，再也舉不起來了，心臟也跳得難受，

千奈也用果林沒拉住的那隻手按着腹部側邊喘氣。

“果林小姐，那個人……那個人已經，沒有追上來了，不是、不是嗎……”

這麼一說，果林才抬起頭環顧周圍。自己所在的位置是橫跨於設有人車分離儀控號誌路口的陸橋上頭。

沒有看到穿着天藍色連帽衣的人影。

“太好了……我們順利逃脫了，對吧？”

陸橋中央有座紅磚砌成的花圃。果林在那片翠綠邊坐下，用手替臉揚風。體溫升高到差點就要熱衰竭了。

千奈也在旁邊坐下。

兩人暫時安靜地調整呼吸。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藍色的天空上，霓虹燈與大樓窗戶的光線有如珠子四散般閃閃發光。

靜了一會兒之後，先開口的人是千奈。

“剛剛真是謝謝你了……如果沒有果林小姐，我……”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交握，低着頭硬擠出了幾句話，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千奈小姐。”

“我……很怕火。我很害怕火災。一看到火，就會全身僵硬……因爲太可怕了。我受不了那樣的高溫，真的，好可怕……”

果林身體前傾，偷瞄着低着頭的千奈的表情。她想千奈該不會在哭吧？

雖然沒有在掉眼淚，不過千奈的睫毛不停顫抖。即使是處在沒有冷氣沒有任何東西的屋外，而且是在激烈奔跑之俊，她的臉卻蒼白地寒毛直豎。雖說是實習修女，可是行動與言語都高雅沉穩，看起來就像是個嫺靜修女的千奈，現在宛如是個害怕到極點的孩子。

（真可憐……）

“沒關係的，我認得路……再見了。”

“千奈小姐！”

“我聽你說是因爲她被奇怪的男人糾纏。”

雨水健太站在正下方的人行道，抬頭看着手扶着鐵欄杆並肩站立的兩個人。

“我想起來了，結果我好像還沒有問清楚……昨天，果林小姐跟令兄，到底在做什麼呢？”

“你知道得真清楚呢！我從幼稚園到國中，唸的都是天主教的女校。”

果林用力搖頭驅散內心中湧現的疑惑，回答健太。

雖然這些我都不太記得了……那個時候幼稚園老師把我從火場救了出來，今天又承蒙果林小姐的救命恩情。”

剛剛好像也有過這樣的表情，果林心裏有不好的預感，表情嚴肅地警告道：

總之一直站在陸橋上也不是辦法，所以兩個人下到了馬路。

千奈回過神來看了看夜空，雙手捂住嘴，倒吸了一口氣。

千奈好像沒聽到果林低聲說的話。

“千奈小姐因爲已經過了外出許可的時間，所以說她要回去了。她往那邊走了……她一個人不知道要不要緊，雖然我們已經甩掉縱火犯了，可是……”

留下慌忙喊住她的果林，千奈跑下階梯；相反地，健太跑上了陸橋。

健太皺起眉頭。

“做什麼……我打完工要回家了，那個搬家公司的工作。你們兩個纔是呀，這個時間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健太一臉目瞪口呆地低聲說道：

“我要回去了！”

“是呀，因爲他把連帽衣的帽子拉得很低，我只記得他穿的衣服……天藍色的連帽衣，還有像是西裝褲的褲子。那條鼠灰色的褲子還蠻合身的。”

“果然如此。”

“那個霓虹燈好像是遊戲廣場的。也就是說……哇！我們到底跑了幾公里呀？”

“果林小姐到底爲什麼要跟那個年輕男人抱在一起……是不是被迫做什麼不好的事情？例如說，就是，那個，雖然這樣說很失禮……就是像那種利用美人計去搶劫之類的事情。”

（雖然不是搶劫，但是我又不可能說“其實我是個吸血鬼”。就算是實習，她也是修女……我不能跟手拿十字架的教會人士爲敵！）

“畢業之後，因爲我拜託修道會，所以得到實習的機會。一開始家父雖然反對，不過家母幫我說服了他。”

說到一半，千奈就全身發抖。雙手雖然緊緊抱着自己，但是看來反而顫抖得更厲害。

“那是我幼稚園午睡時發生的事情。因爲覺得很吵很熱所以醒了過來，看到的是一片火海……據說同一個幼稚園的小朋友因爲一氧化碳中毒死亡，我也一時性命危急。

“我、我明白。可是，因爲他對人很好，所以……我很感謝他，只是如此而已。”

千奈看到了煉把經過果林擁抱後，倒在地上的男人做記憶消除的情況。說什麼因爲看到毛毛蟲所以嚇得亂抱人之類，這種藉口是行不通的。

“沒事了，沒事了。千奈小姐，你不要怕。已經沒有火在燒了……沒事了。”

“唔。”

抓着長裙，朝着與健太所在位置相反方向的階梯跑去。

“啊！我沒有報警！”

“你這麼喜歡他是不行的。”

（雨水同學，是爲了想見千奈小姐才跑上陸橋的嗎？）

千奈再度低下頭去，手指整理着因爲跑步而亂掉的頭巾。

從以前開始，吸血鬼跟教會就註定是敵人。

千奈深呼吸了幾次之後，以感謝的眼神看着果林。嘴角浮現出感到不好意思的微笑，應該就是她冷靜下來的證明吧。

“真的很感謝你，果林小姐果然是個很善良的人，雨水先生也是個好人，你們兩個人非常登對。”

沒想到居然跑到了隔壁市鎮。大概是因爲恐懼感作祟，所以距離感都跟着亂七八糟了。

（怎、怎麼辦！不說點什麼矇混過去的話……）

上半身跟下半身完全不搭，所以讓人印象深刻。

（這又跟我沒關係！就是嘛，爲什麼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果林想着：這個人沒事吧？

看到健太視線繞了一圈的模樣，果林覺得心臟好像被尖銳的指尖緊緊抓住。沒有銳利到稱得上疼痛，也沒有強烈到稱得上不愉快，可是有一點點在意。就是這樣的感覺。

一想起來，果林就按着胸口，嘆了一口大大的氣。聽到她的嘆氣聲，健太的臉僵硬起來。

“千奈小姐該不會一路念女校吧？”

“真紅，你到底在做什麼呀……那火災怎麼樣了？”

“啊！”

什麼都說不出來的果林吞了吞口水。

千奈的黑色眼眸浮現着一半責備，一半擔憂的神色，直直地看着果林的臉。

“真的嗎？要不要找警方送你回去？”

千奈走到一旁，看着果林苦笑。

“我、我纔沒有喜歡他！我完全沒有這種念頭。只是，那個人好像很恐怖……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害怕果林小姐的哥哥。”

這不是什麼值得禱告感謝的事情。果林害羞地笑着，用力搖頭。

“鼠灰色……”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陸橋底下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代替全身僵硬只能發出愚蠢聲音的果林，千奈問道：

可是現在不是鬆懈的時候。因爲提到煉的事情，千奈彷彿又想起了當初的疑惑。

普通的吸血鬼如果有喜歡的血液，並不會計較目標的性別。不過哥哥絕對不吸男人的血，而且連手去碰到男人都受不了。這已經是超越本能，堅定不移的愛好女色了。

“糟糕！天色都暗了……我的外出許可只有到晚餐時刻呀！”

“我以前好像說過的樣子，就是我跟千奈小姐一開始碰到的時候。”

千奈彷彿在做感謝禱告一般雙手合十，看着果林。

否定的表情又再度浮上紅暈。

“這個時間？”

這並不是像千奈所想像的，是一種犯罪。可是……

“昨天我也跟果林小姐的兄長全力狂奔呢！他把我從想要硬押我上車的壞人手上救出來……”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願意回想也無所謂……對了，這裏是哪裏呀？”

“沒有到救命這麼偉大啦……我只是跟你一起逃命而已。”

一邊走着，果林一邊把剛剛的事情告訴健太——當然，省略了千奈來找她的原因。

“我剛說過這都是誤會啦……”

再次輕拍千奈的肩膀後，果林松開了手。

她的表情非常驚慌，似乎無心追究果林與煉昨天在做什麼了。

“千奈小姐……你有沒有看到縱火犯的長相？”

“嗯。在‘茱莉安’附近的大樓……他拿着刀子追過來，好可怕。”

“我在幼稚園的時候碰過火災……從那之後，我就很怕火……火柴或蠟燭之類的，我還能夠想辦法忍耐。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不要說什麼添麻煩啦……我只是有點嚇一跳，不過因爲碰過火災所以怕火，也是無可奈何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其、其實呀，那是因爲……”

“縱火犯？”

果林也忘了酷熱，伸出手摟住千奈的肩膀，像是要給她勇氣般輕輕拍了拍。

她的雙手扶着陸橋的欄杆，眉頭深鎖，看着站在旁邊的果林。

“沒有。我實在沒有那個勇氣，因爲火災實在……”

想不到好的藉口，果林結結巴巴。

“千奈小姐，我哥哥是個危險分子，他可是個對女人毫無節制的色情狂。”

“怎麼了？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果林靠近天橋的欄杆，環顧夜景。

“我總是受到別人的幫助，特別是有危險的時候。昨天是果林小姐的哥哥，今天則是果林小姐，真的很謝謝你們。”

果林趕忙安撫。

“那麼，你沒有看到犯人的長相嗎？”

“我是要侍奉上帝的人，像喜歡男性這樣的事情是不可以的……是因爲，那個人有張美麗的臉龐……就像是我在照片上面看過的，天使雕像一樣。”

一開始健太借傘給她的時候，也是以朦朧的眼神目送健太離開，這次講到哥哥的事情又紅了臉。即使在知道哥哥的本性是個花花公子之後依然如此，看樣子是個對男人特別沒有免疫力的人。

“我哥絕對不可能是天使的。”

“沒關係啦，這又沒什麼……”

“真紅！還有……千奈小姐？”

“雨水先生，你在做什麼？”

話說到一半就停了，千奈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色。

“奇怪？千奈小姐呢？”

“我想想……我們逃走的時候，我有聽到大樓窗戶打開，住戶高喊‘有火災’的聲音。我想應該是順利滅火了，住戶應該有打電話給消防隊吧？”

果林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報警。因爲只注意到刀子可怕的光芒，腦子裏滿是逃命的念頭。

“呼、呼……是、是呀。謝謝你……”

也許是以前經歷過什麼恐怖的事情。

果林露出苦笑，雙手在臉前面拼命揮舞。然後，發覺到這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於是繃緊了臉。

改變話題的果林站了起來，因爲埋頭狂奔亂跑，導致摸不清地理位置。

千奈或許是因爲實習修女的立場，所以覺得健太只是朋友——可是，健太又怎麼想？

直截了當被質問到最不想被問的事情，果林的身體嚇得抖了一下。

“討厭，這樣太誇張了啦。”

“嗯，正確來說是差點被綁架。那個人看起來真的很像一般上班族，那種人竟然會想要綁架別人，讓人有點嚇一跳。那個男人穿的衣服就是灰色的……上半身跟下半身都是鼠灰色。”

“咦？”

“穿灰色褲子的男人多得很，應該只是碰巧吧？”

確實，現在兩個人走着的人行道上頭，也看得到好幾個像是正要回家的上班族。

其中近半數的人都穿着灰色系的西裝。

但是果林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等一下。這麼說起來，雨水同學把傘借給千奈小姐的時間——是星期五傍晚吧？”

健太應該沒有發現到吧，果林當時在道路對面看到健太把傘借給千奈然後跑着離開。所以鼠灰色西裝的男人想要抓走千奈，應該是在那之前沒多久的事情。

接下來果林立刻跟朝着失火的三條皇家別墅急駛過去的消防車錯身而過。

健太似乎沒有看當天晚上的新聞。果林告訴他在同一個時間裏，在非常接近的地方，發生了縱火與毆人案件後，他馬上露出緊張的神色。

“這麼說來，好像很可疑。你是說，想要綁架千奈小姐的男人，人就在非常接近縱火現場的地方嗎？”

“嗯。雨水同學看到的男人是什麼樣子？”

“頭髮分線很清楚，戴着黑框眼鏡，身高大概一百七十。不胖也不瘦，三十多歲。

感覺上像是隨處可見的上班族。”

“我想想……感覺比我跟千奈小姐高，又比雨水同學矮……身高是符合的。雖然沒看到臉，可是這麼說起來，他的帽子裏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大概就是眼鏡吧。”

“真紅，把這件事情通知警方比較好喔。”

健太看了一眼前方的十字路口，斜對面閃着派出所的紅色燈光。

“說的也是，還是應該這麼做。”

“是呀。那邊就有派出所，你要不要去跟警察商量看看？既然順路，那我也陪你過去吧。雖然不知道縱火犯跟想綁架千奈小姐的是不是同一個人，不過我們一起提供資訊給警方應該比較好。”

“是呀。那就一起過去……”

“我說呀……你就不能沉着穩重一點嗎？”

果林沖進自己的房間丟下包包，抓着針線盒匆忙跑回來。

“你怎麼會知道？”

“哇！”

“真紅，我想到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你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不好意思，雨水同學！因爲……我又增血了，所以我要先回去了！”

（唔……哥爲什麼心情這麼壞？昨天不是應該去找那個叫做小稔的人吸過血了嗎……）

“沒、沒有啦，今天沒時間喫中餐呀，有時候就會這樣嘛。”

果林的血液瞬間翻滾，氣勢驚人地開始增加。血壓一口氣急速上升，心跳像是剛剛完成鐵人三項全部項目之後的劇烈狂跳。剛剛逃離縱火犯追殺的時候，都沒跳得這麼厲害。

“綁架？好痛呀！”

好像是剛剛相撞的時候，果林彆着的串珠別針把煉外套上的扣子扯下來了。沒有發現這件事情的果林一移動，釦子就飛到更遠的地方去。

這句話被“咕嚕咕嚕……”尾音拉長的聲音給蓋過去，來源是健太的肚子。

因爲晝出跟夜行兩種不同的生活週期，果林從昨天晚上到剛纔爲止都沒碰到煉，當然，也不知道哥哥沒吸到血的事情。

“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果林在心裏頭抱怨“你妹妹的手指居然比不上衣服”，不過沒有膽子頂嘴。

就在那個時候，聽到了某個堅硬的小東西掉到地板上的聲音。煉大吼道：

“什麼呀，是你的朋友嗎？我被裝年輕的老太婆纏住的時候，那個修女對我大叫救命。因爲時機正好，所以我就裝成幫她的樣子，拉着她逃走了。我還想說如果老太婆追上來，就把她丟出去當擋箭牌，結果沒這個必要啦！”

“遵、遵命！”

“用針線的時候要小心啦，笨蛋。受傷的話怎麼辦？”

“什麼先回去？我們走的不是同一個方向嗎？”

（啊……可是還有雨水同學的媽媽在家呀！不行不行不行！我不能在她面前拿便當給雨水同學！我一定辦不到啦！太丟臉了！）

（原來如此……雨水同學是在擔心我的安危。）

一邊爬坡，果林一邊咚咚敲着自己的腦袋。

即使聽到了健太低聲所說的話，果林還是拋諸腦後加快腳步。

可是像今天沒有去“茱莉安”打工的日子，果林就不知道健太要怎麼解決午餐。

“雨水同學，你有沒有好好喫飯？”

“哎呀呀……握個手就臉紅了，馬上就放開了呢，真可愛。”

“討厭啦，笨蛋笨蛋笨蛋，我真是個大笨蛋！”

光是用想的，熱氣就開始從脖子往上衝。

（啊！）

哥哥的嘴，是可以出口成“詛咒”的。動了他的肝火，他就會變成一個可怕的敵人。違抗發怒的煉，可比跳進沸騰的熔爐裏頭還嚴重啊。

果林繼續說道：

“沒事吧？”

“你這麼覺得的話就給我全部重新縫過！真是個不用心的傢伙！”

尷尬的沉默之後，果林苦笑着問：

“姐，你幹嗎一個人在玩？”

“是這樣嗎……”

“我回家以後再打電話問她看看。應該問查號臺就可以知道她的電話吧？”

全身發燙得像是差點就要自燃，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果林，揮舞着雙手。

覺得實在是太丟臉了，終於忍不住開口罵自己。

“是、是呀，嘿嘿……”

可能是出去找獵物了，沒看到雙親的身影，所以沒人可以幫忙調停。杏樹似乎也知道煉處於低氣壓，根本沒有進到客廳來。

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不好意思，哥，這個袖口的部分好像也快掉了。線都鬆掉了。”

“哥，昨天……謝謝你幫忙，謝謝你消除那個人的記憶。”

果林以右腳當圓心，用力轉了半圈，背對着健太。

“你沒吸她的血嗎？”

“果林！你這傢伙眼睛到底長在哪裏！”

健太一邊保護她免於縱火犯的攻擊，一邊又因爲她說過增血而不讓自己跟她太接近，所以一路跟在後面，

終於想通原因，果林的胸口一陣悸動。

煉哼了一聲。沒有大吼就是個好兆頭吧，雖然在生氣，但說不定已經夠了。

“真紅，你怎麼啦？是不是發燒了？”

“嗯，應該還好。”

其實是自己單方面在拒絕與健太對話——雖然確實是這樣——但還是感到尷尬。精神忍不住集中到背後的情況，血反而差點增加更多。

“外套沾到血的話就要你賠！”

一時間找不到回嘴的話語，果林因爲不好意思而頭上冒着白煙，衝進玄關。

是哥哥煉，他比昨天更坐立難安。

（這樣的話，我就加快腳步拉開距離……沒辦法呀，今天我已經跑不動了。因爲雨水同學思慮周密，就算我進去便利商店，也不會跟我拉開距離吧？爲什麼要跟在我的後面呢？）

因爲事先跟健太說過要是太過靠近，就會觸發本能讓血液增加的事情，所以健太好像馬上注意到果林發生了什麼事，立刻就鬆開了果林的手。

“哇，對不起……”

“那個想綁架千奈小姐的人，是不是一個穿着灰色西裝的男人？”

由於身高的差距，兩人的步伐差了很多，所以果林打算走得比健太快，於是形成了競走般的情況。

“我們也曾經有過那樣的純真歲月呀……像那樣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是最快樂的，光看到對方的臉也會覺得小鹿亂撞。”

“你這個蠢蛋！我外套的扣子掉了啦！”

（哇，我完全沒有想到有這個可能。我雖然希望雨水同學能夠思慮周密，可是我纔是一點都不細心的人！）

健太以帶着一半驚訝，一半擔心的口吻說完，抓住了果林的手。

覺得有點擔心。

雖然努力陳述理由，不過那個狼狽的表情已經坦白表示出來“騙你的，其實我總是沒喫中餐”。

因爲嚇了一大跳，所以針刺進了一個指尖的皮膚，再深一點的話就會流血了。

“那你現在就要直接回家去了嗎？”

“也是啦。你們也沒有清楚看到犯人的長相，就算去找警察，也不能提供分秒必爭的資訊……既然千奈小姐遭到糾纏，也許應該在得到她的同意之後再去找警察比較好。”

“呆子、蠢蛋、垃圾！虧我正想出門去……馬上給我縫好！”

第一學期結束的時候，果林做了便當帶到學校偷偷送給健太。因爲父母親對知道果林真正身份的健太嚴厲威脅，說“不準跟別人說，說出去的話就要消除你的記憶，讓你的腦袋一片空白”，所以想要以便當作賠禮，

一邊偷瞄着煉的臉色，果林一邊戰戰兢兢地開口說道：

“沒錯。今天我腦袋有點混亂，明天再說，拜託你。”

健太低聲應了聲“唔”，抓了抓頭。

‘你是笨蛋這回事全家人都知道了，不必特意宣傳。’

（啊，這說起來，千奈小姐說過昨天煉哥救了她。奇怪？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行！如果警察問我千奈小姐爲什麼要去“茱莉安”找我的話……也會問我們說了些什麼！那種事情，我絕對不能在雨水同學面前講出來！）

真正的原因，在來到健太居住的公寓旁邊時，果林終於懂了。

可是暑假期間，兩個人可以碰面的地方，就只有一起打工的“茱莉安”了。由於餐廳有供應中餐，所以果林自然就沒必要做便當。

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往聲音的來源一看，抱着布奇小弟人偶的杏樹，正從玄關旁邊的小窗戶看着這邊。自己好像又提供了一個讓人恥笑的話柄了。

“啊……抱歉。”

相反地，還問了自己在意的事情。

果林的家位於有點高的小山丘上，她家斜坡下方的出租公寓其中一間，就是健太的住處，距離只有短短的二十五公尺。早上，要去打工或是補習之前，順便拿過去給他就好了。

在轉角處回頭一看，健太跟在後方約莫十公尺的地方。就算走過大馬路，穿過鬧區，到達自然公園的旁邊，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依舊沒變。

（真的是沒時間嗎？一定又是不喫午飯想省錢了……）

煉像是受夠了一般聳了聳肩膀。

雖然心想昨天才咬過人把血送出去，不過還是完全不能大意。

（我們沒有在交往啦，沒有交往啦！哪有什麼小鹿亂撞啦！）

走過旁邊的女上班族二人組，傳來竊笑的聲音。

果林全身發抖之後吐了長長一口氣。

途中撞到了某個人。

果林摸黑靠近牆邊，想要打開玄關的電燈。

“嗚哇哇哇哇！”

在客廳裏，只會笨手笨腳的果林重新把釦子縫回外套上頭，坐在沙發上的煉不停抱怨跟發牢騷。

“沒有精神壓力的女人一點用都沒有，明明遭到綁架卻只有覺得害怕……真是的，宗教人士就是這個樣子！”

“那我問你喔，你昨天有沒有碰到一個修女？白色衣服，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長得很漂亮，名字叫做千奈。她跟我說你救了她。”

“雨水同學，等、等一下！我想，我覺得呀，還是先跟千奈小姐商量過後比較好！因爲千奈小姐是跟我一起目擊的！”

剛點頭，果林就想起了不得了的事。

果林的經濟情況絕對稱不上優渥，但不至於連喫的方面都受到影響，而健太似乎常常沒喫中餐。

（要不要做便當給他呀？）

“是……”

聽到後面傳來的聲音而轉過頭去的時候，高高的身影已經走進圍牆，沿着公寓外面的走廊逐漸遠去。

（討、討厭啦！這樣感覺很不自在……雖然我們住的地方在同一個方向，可是也不必用同樣的速度跟着我吧！）

“果然如此呀！”

果林簡短地說出健太告訴她的故事，還有自己今天跟千奈一起遭到縱火犯襲擊的事情。

煉一臉沉思的表情看着天花板。

“縱火犯與綁架修女未遂的犯人是同一個人的可能……的確，尼龍制的薄連帽衣可以折得小小的放進包包，等到跟小稔說話的時候再拿出來穿。你說縱火犯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我看到的男人也正好是這種體型。”

“這也不是不可能。”

杏樹走進客廳。應該是從說話的聲音察覺到，煉已經從心情不好的情況恢復成一般狀態了。

小小的身體在果林旁邊的椅子坐下之後，問：

“煉哥看到的男人是什麼感覺？”

“男人的長相看不太清楚，感覺上是隨處可見、三十來歲的男人吧。從頭頂到腳趾都是鼠灰色……不對，頭髮是黑色的。只有領帶是怪異又誇張的熒光色。”

果林心中的某處，浮出了小小的泡沫。真是不搭調。有什麼東西，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到底是什麼……我想想……是領帶嗎？不對，他穿着連帽衣，我又看不到。雨水同學也說他看到的男人的領帶很誇張……）

在掌握真面目之前，不搭調的感覺擴散開來消失了。

“果林，你看到的呢？雖然縱火犯沒有露臉出來，可是應該至少有點印象吧？”

煉把問題丟給果林。停下縫針的動作，果林認真思考。

雖然時間很短而且很慌亂，可是留有片段記憶。

拉得低低的帽子讓人只能看到臉的下半部，不過在三輪車的輪胎爆炸，縱火犯大喫一驚身體後仰的那個時候……

“對了！我看到他下巴上頭有個紅色的痣！直徑大約一公分的痣，大概就這樣。”

“低着頭不就看不到了？”

“推測他身上的特徵好像也沒什麼用。”

“唉，因爲是果林嘛，不要太期待比較好……”

“咦？他不是去醫院慰問女朋友了嗎？”

從沙發站起來的煉，一邊把手套進果林遞過來的外套袖子，一邊往大門走去。

“杏樹，你真是聰明，事情很有可能就是這樣。”

“事已至此，爲了姐姐的安全，早點逮住犯人才是上策……可是關於犯人的身份，我們毫無線索。這麼一來，還是隻能去報警了。”

隨着一聲吆喝坐起身子，果林啪啪踩着拖鞋走出房間。

“不好意思，我是聖克莉絲提娜女子修道院的院長利賀涼子。聽說您有重要的事情要找折坂千奈，請問是什麼事？”

彷彿要把偏離的話題拉回來，杏樹一邊用纖細的手指梳着人偶布奇小弟的頭髮，一邊說道：

院長似乎一時中斷了千奈懺悔的禱告，千奈立刻來接聽電話。

“原來如此，是縱火犯害的……我得打電話給千奈纔行。要去報警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

剩下的就是明天去報警，把看到的事情全盤說出來就好了。這樣一來，自己跟縱火案件的關係就會結束，警方應該會有些什麼行動吧。

“我出去找目標。今天晚上說不定不會回來，就跟老爸他們這樣說吧。”

哥哥跟妹妹都露出聳肩的無奈反應，果林鬧起彆扭。

確實是這樣。犯人已經正面看過她的長相了。

然而，她卻遭到斷然的拒絕。

湊巧明天打工的時間是到晚上六點，千奈說那她就在那個時候去“茱莉安”。

回到房間的果林在牀鋪坐下，從包包中拿出行動電話。

“啊啊——沒關係沒關係，現在不用想這些事情啦！”

留下明顯有着差別待遇的話語，煉出門去了。

“是這樣呀。她跟我說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去找朋友，所以我允許她外出……回來晚了原來是這個原因。請您稍等，我找千奈來聽電話。”

今天的縱火案現場非常接近“茱莉安”，犯人如果在那附近稍微走動，應該馬上就能夠找到她。

杏樹冷靜地陳述自己的判斷道：

“千奈？哦，你說折坂千奈吧。她現在正在向上帝禱告，請你在線上稍等……對了，因爲通常會禱告個一百次，所以應該還要再半個小時。”

“累死了。唉，好想就這樣直接睡覺喔……啊，不可以，還有事情要做。”

杏樹叫她傍晚去。

“目前沒有證據顯示縱火犯跟鼠灰色男人不是同一個人，他們相同的地方也多得奇怪，還是提高警戒比較好。說不定他到處追着那個叫做千奈的修女，並不單純是出於興趣，而是因爲心想也許修女看到他在縱火……不是今天的縱火案，而是星期五三條的皇家別墅的。”

“哎呀呀，這可真是不得了。可是，也是啦，我想想……該怎麼辦呢，禱告正在進行呀……”

“我是小心謹慎才這麼說的。因爲根據煉哥的女朋友——稔小姐的證詞，已經瞭解到犯人的體型了，姐姐你們明顯不是犯人，我想警方也不會要你們留下指紋調查的。”

煉對果林的氣餒毫不關心，對果林說：

千奈好像完全沒有想過，兩度意圖綁架她的男人跟縱火犯可能是同一個人。電話另一頭傳來極爲喫驚的聲音。

“這、這樣呀……天氣呀……”

“煉哥，路上小心。”

“千奈小姐沒說過這件事情呀！”

“杏樹，方便的話，你可以陪我去報警嗎？”

哪等得下去呀！

果林忽然趴在桌上鬧彆扭。聽到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杏樹露出淺淺的笑容。

“世界上哪裏會有要小學生妹妹陪伴的高中生呀？而且天氣預報說，明天一整天都會放晴，我根本不可能出門，所以不能陪你去。”

感謝妹妹的護航，果林對妹妹使了個眼色。

“姐，可以的話，就在傍晚前後去報警吧。太陽下山之後，我就可以行動了。就算我不能去，我也會派蝙蝠飛過去監視的。如果警方跟你講的內容開始偏往奇怪的方向，那你不論如何都要努力拖延到太陽下山喔。”

“那個人不是被縱火犯打傷了嗎？聽說因爲住院好好修養，讓工作上頭累積的精神壓力都消散了，煉哥的心情纔會這麼差。昨天他回來的時候，對縱火犯可是氣得要命呢。”

按下查號臺告訴她的聖克莉絲提娜女子修道院的電話號碼，就在打了超過十五通電話，擔心着該不會修道院的人在八點左右已經就寢的時候，一個聲音年老的女人接了電話。

“嗯，好……說得也是。”

“謝啦。”

“說不定她沒注意到自己曾經看過。沒錯……假設犯人點火的時候用連帽衣的帽子藏住長相，離開縱火現場之後在某個角落脫掉連帽衣，然後就在那個時候，那個修女經過他的面前。修女會覺得他只是單純在換衣服，並不會多留心，可是犯人卻會因此感到坐立難安。”

果林驚慌失措地看了看哥哥跟妹妹。

“總之……”

“不會吧，會調查到這麼詳細嗎？”

“一個人的話也就罷了，可是姐姐你是跟修女一起目擊到縱火現場。縱火犯雖然跑去追你們，可是卻什麼話都沒講，這實在太不自然了。”

“那就明天六點左右見。”

煉沒有反對，他應該也知道杏樹所說的是最好的解決方式。儘管如此，他真的認爲這是件麻煩事，於是露出明顯不耐煩的神情瞪着果林。

“我哪知道！我怎麼可能盯着男人的臉看！”

“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驕傲的？”

“唉……爲什麼總是對我這麼壞……”

沉着冷靜的口吻，不多說無謂的廢話。跟這個人應該可以順利溝通。

因爲警察局就在不遠的地方，果林也想不到什麼地方適合與穿着修女裝的修女會合，於是決定聽從千奈的意見。

“縫好了嗎？”

“唔！”

“煉哥昨天好像沒吸到血的樣子。”

“那要約幾點在什麼地方會合……”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她！我今天跟千奈小姐一起目擊到縱火案發生的現場……所以要快點去報警，告訴警方犯人的特徵。要是不早點抓到犯人，事情就不妙了！”

掛掉電話的果林，上半身往後倒在牀上躺着。休息了一會兒，感到放心便嘆了一口氣。

把縫釦子的線打了個死結，剪掉多餘的線，果林垂頭喪氣。

妹妹這麼一點出來，果林感到毛骨悚然。

“真是的！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叫你不要雞婆多管閒事！”

“咦？應該不可能會這樣吧……對不起，我沒辦法馬上弄清楚。可是他們穿的衣服不是不一樣嗎？那個放火的人……火……”

果林很清楚拜託哥哥煉是行不通的。不管好說歹說，願意袒護她的杏樹，似乎還比較值得期待。

“事到如今講她也於事無補呀，煉哥。”

“因、因爲……”

杏樹從後方對抱着縫紉工具、打算回到自己房間的果林說：

所謂的“奇怪”，應該是煉先前提過的，警方會要求調查指紋或血型這些事情，她似乎打算操縱警察的記憶。

“果然只能這樣了……”

就在果林爲這個修女悠哉煩惱的感覺感到焦躁時，電話的另一頭，好像有個稍微通情達理的人經過。聽到對方交談些什麼的聲音之後，一個與先前不同的聲音應了電話。

“總之明天我們一起去報警，好嗎？”

千奈的聲音開始發抖。或許是因爲回想起火災的情景，又再度開始感到恐慌的緣故。果林大聲地阻止她說下去。

“哥看到的男人臉不是有露出來嗎？他有痣嗎？”

“這什麼意思嘛！我好不容易絞盡腦汁纔想出來的！”

“姐，現在不是佩服我的時候啦。如果跟我假設的一樣，犯人就看到了姐跟千奈小姐在一起了，說不定也聽到你們在談論他……這樣姐就會被犯人視爲危險分子，當成是必須加以剷除的對象喔。”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果林告訴對方今天跟千奈一起看到縱火現場，可是在嚇壞後當場跑掉，現在想要約千奈明天一起去報警，所以打了這通電話。

“嗯……果林，你不要給杏樹添太多麻煩。”

“啊，嗯。這樣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