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終焉的語言
《Babel》 · 古宮九時 · 9359 字
『初次見面,我叫水瀨雫。——你呢?』
好像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醒來時想到的就是這個。她抬起沉重的手臂,透過指縫看着天花板。
纖細嬌小的手。她看着陪伴了自己十九年的手,眨了幾下眼睛,然後用手肘撐住牀鋪坐起來。
熟悉的寬敞房間。以前曾在這個房間醒過一次,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她搖了搖頭,搜尋很久以前的記憶。
天花板是淺綠色的,寬敞的房間裏擺放的傢俱都很有品味。她伸長脖子想看向窗外。
這時,房間的門打開了。
打開門探出頭的是那個很熟悉的女性。她疑惑地叫出那個名字。
「優拉?」
「捏啊 薇薇安!」
看到雫醒來後,優拉嚇了一跳,手中的鐵水瓶掉落在地,隨即不管不顧地跑過來抱住她的脖子。
耳邊傳來嗚咽、斷斷續續的低語。聲音裏帶着深沉的擔憂,但雫聽到後發出無聲的嘆息。
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
但現在、依然感覺非常孤獨。
——自己已經、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了。
發覺雫在默默地哭泣,優拉站起來,用困惑的眼神看着雫。對她說了好幾句話後,發現雫還在哭泣,於是優拉做了個「請等一下」的手勢,撿起水瓶跑出房間。不一會,房門再次被敲響,另一個人出現了。
穿着魔法服、藍色瞳孔的男人。
在這個世界、陪伴了她最久的男人,用沉穩而低沉的眼神注視着雫。
「……埃利克」
「薇薇安」
安心感如波浪般湧來,忍耐的東西一下子湧上心頭。
『但是,現在莉絲恩使用魔法技術還不穩定。所以我和王妹會研究逸脫者至今爲止收集的資料、製作打開洞的構成,之後由莉絲恩使用』
埃利克對雫的問題搖搖頭。
雫對魔法構成一竅不通。
以逸脫者的手記爲基礎組建的構成崩壞後,埃利克便停下手頭的工作,喝了口茶,面向剛纔對他吐槽的蕾提希亞。
不用再說下去了。
過了將近十秒,當熱氣從尚溫熱的茶水中消失時,埃利克編織出平淡的聲音。
「對、對不起……」
「要是構成沒做好、她掉進世界的夾縫怎麼辦?」
這絕不是一條溫柔的道路,經歷了許多痛苦和磨難,即使如此,也依然覺得能走到今天這一步真是太好了。
「不必道歉。我……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收穫了很多,並不後悔,倒不如說還好來到了這個世界」
『薇薇安是什麼意思呢?』
最後奧斯卡抱着莉絲恩離開,埃利克寫下一句『好好休息』後也走了。隨後梅亞走了進來,爲沒有食慾的雫端上切好後放在盤子裏的水果。
在埃利克和蕾提希亞忙於研究未知構成時,協助他們的奧斯卡也沒法一直看着莉絲恩吧。知道他們是爲了讓自己能回去而花很多時間在研究構成上,雫馬上就答應了。
——還想知道自己是怎麼獲救的。
※
但埃利克並沒有忘記她一開始說出的自己的名字。聽到別人用「雫(シズク)」叫自己後,雫感到很不可思議,還有點不習慣,不由得害羞起來。
埃利克沒有立馬回答。
對於這個疑問,埃利克的回答有一半在預料之中。他用漢字寫了一個字——『雫』。
拿到筆和紙後,雫首先用英語和通用語的混雜文字問向埃利克。
莉絲恩一看到雫,就笑着跑過來。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能知道她很高興。雫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最後坦率地用日語道謝。
「明明稍微偷懶也行的」
她瞪大眼睛,莉絲恩拿着孩子默寫用的筆記本在手裏說着些什麼。她煩惱如何跟莉絲恩筆談,受到長期幽禁的莉絲恩也不擅長讀寫,似乎想跟雫一起學習。
最終雫總算大概地理解了,在她徹底死亡之前,咒具似乎先到達極限。雫摔到地面後幾乎當場死亡,只有咒具在嘗試讓肉體再生,但因爲肉體損傷過於嚴重,加上阿卡夏消除魔法的力量,咒具在修復身體時就徹底死去了。之後,幾乎完全死亡的雫的身體勉強被治癒,據說是莉絲恩治癒的。
恐怕「薇薇安」是這個世界的詞彙,意思就是「水滴」。第一次見面時,她介紹自己的名字叫「水瀨雫」,被指出這是個很奇怪的名字後,她解釋說就是「水滴的雫」的意思。
「シズク(雫)」
『其實莉絲恩他們就是這個世界咒具的使用者,對抗界外者的咒具』
『埃利克你注意到莉絲恩小姐他們的身份了嗎?』
埃利克點了點頭。
「你不挽留嗎?」
「啊,這些是……」
他站起來的同時,房門打開,又有人進來了,正是剛纔談到的莉絲恩和她的守護者奧斯卡。
那是宣告長久旅途結束的話語。
上面用英語簡短了寫了一句話。
「可以回去了……」
至今爲止咒具的自動翻譯很有效,所以雫到現在都不知道通用語的發音。不由得嘟囔起來的雫想到另一件事後,頓時沉默了。
面對男人的一臉歉意,雫露出微笑。
「……你這麼一說倒也是」
未曾聽聞的單詞。聽到這雫皺起眉頭,埃利克也疑惑地看着雫,他用搜尋記憶的目光思索片刻,走到她身邊。
「比起這個,謝謝你救了我,真的……非常感謝」
所以在埃利克和蕾提希亞研究打開「洞穴」構成的時候,只能無所事事的待在房間裏。無事可做的她只能看書,但一點都沒看進去,思維一直在空轉感覺都要燒了。
就這麼一句話。
他們再次投入到實驗結構中。但過了三十分鐘後,蕾提希亞再次開口。
「果然,那個時候是莉絲恩小姐的聲音……」
「因爲一旦完成薇薇安就回去了哦?這樣真的好嗎?」
拉爾斯說過「爲了對抗界外者的咒具,這個世界也誕生了咒具」。現在使用這份力量的就是莉絲恩和她的保護者奧斯卡。他們收到奧爾特溫的聯絡後出現在戰場上,然後前往從塔頂掉下來的雫那裏。
雫深深地鞠了一躬,在紙上寫下感謝的話語。
雫壓抑着聲音,哭泣着抱住了埃利克。
但雫對這句話目瞪口呆,來不及擦拭滴落的眼淚說到。
雫一邊接過一邊說「謝謝」,看到梅亞驚訝的表情後感到胸口一陣痛苦。
即便如此,這份溫暖卻不曾改變,沒有丟失。
正當她在猶豫要不要出去散步轉換心情的時候,隨着輕輕的敲門聲,莉絲恩進來了。少女抱着一些卡片和筆記本,放到桌上。雫好久沒有看到自己製作的教材卡片,略微喫驚。
聽到王妹摻雜無奈的聲音,埃利克皺起眉頭。他看着嵌在圓桌中間的水晶球。
通過筆談,雫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感覺……很不容易呢,麻煩了」
這麼說來,莉絲恩的巨大魔力符合對抗咒具的使用條件,要是早點意識到這點就好了。
沒有失去的羈絆,仍然留在她手中,等待着她。
上面寫着——『可以回原來的世界了』。
回想起來,恐怕從那時起她就一直被別人叫做「薇薇安」,只是她聽到的是「雫」。
「……還、還記得呢,我的名字……」
兩人就這樣邊玩邊學、互相交換知道的知識。到了傍晚,奧斯卡前來接少女回去。當他看到記錄着學習成果的筆記本時,笑着在一角寫下「下次也一起玩吧」這句話給雫看。
當時如果沒有遇到那個洞,雫就無法遇到這個世界的人們。
在大陸上位於魔法技術頂點的法魯薩斯里、掌握屈指可數的構成技術的兩人。
即使語言不再相通,即使什麼也不知道。
「知道了就請不要偷懶」
雫的感想雖然是用日語說的,但埃利克似乎大概能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他拍了拍雫的肩膀,表示不必介意。
埃利克輕輕地坐到雫身旁,用修長的手指梳理她凌亂的劉海。
※
之所以問這個單純又簡單的問題,是因爲每個來看望雫的人,都在說這個詞。
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後,她目瞪口呆,不由得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
儘管如此,雫還是爲了向不擅長讀寫的使魔傳達心情而微微一笑,拿起提烏果後嘆了口氣。
什麼也說不出來。
在魔女之城埃利克用來藉助魔力的魔法道具被破壞了,現在他又變回了魔力稀少的狀態。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展示構成的結構,而且他畫的構成圖極端的難以理解。因此現在他使用簡易儲藏魔力的水晶球來嘗試構成。
看向奧斯卡後,他一邊說着什麼,一邊低下頭。即使聽不懂他們的語言,雫也馬上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雫來到這個世界的契機是奧斯卡在沙漠中打倒了不死青蛙。雫體內的咒具應該還記得這件事,所以當遇到奧斯卡時,雫就感到很不舒服,因爲想盡快從他眼前逃走。
只用幾個簡單的通用文字寫下的話,雖然無法表達所有想說的,但似乎也能傳達謝意。莉絲恩再次抱住了雫的脖子,奧斯卡只能苦笑着把莉絲恩拉開。
在這個世界誕生的咒具——被稱爲「逸脫者」的兩人,似乎能使用和世界之外的力量相同的力量。因此,只要反覆研究和實驗,應該可以開一個和咒具的核心打開的相同的「洞」。
這樣一來,就不會再使用這個世界的語言了。雖然現在交流起來有點麻煩,但也可以進行簡單的筆談,沒有必要特意去記發音了。
那天晚上,她久違地拿出自己的手機,一遍遍地看着裏面的郵件。
※
以前埃利克就問過尼凱和雫「知不知道怎麼聯絡莉絲恩」。莉絲恩因爲祖國安涅利被吞併的關係,只和洛斯薩克國王奧爾特溫有聯絡。如果能更早聯絡上她,或許就能有不同結局。
連理所當然的問候現在都無法傳達,這樣的現實令她很是沮喪。
『並不是那麼確定。但是,書裏夾着和那兩人長相非常相似的肖像畫。當時我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這應該是個警告,他們兩人或許就是書的破壞者』
「我不認爲生活在語言不通的世界裏是幸福的」
不知道如何發音的雫和不擅長寫作的莉絲恩,正好對不上的兩人就這樣擺開卡片和繪本,互相對照自己知道的詞彙。莉絲恩目不轉睛地盯着雫繪畫,呼喚着她的名字。雫一邊記錄發音一邊寫下通用文,莉絲恩也跟着抄寫下來。
她就這樣像個孩子一樣,把臉埋在他肩膀裏顫抖——埃利克微微苦笑,默默地撫摸她的頭。
「連這個的發音也沒記住呢」
「爲什麼要偷懶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這原本就是複雜的話題。而且,如果有互相無法明白的詞彙,替換起來很耗費時間。
這是沒有絲毫真實感的事實。雫低頭凝視着自己的雙手。
——自己或許很快就能回原來的世界了。
就這樣,從第二天開始她們倆一天有幾乎一半的時間都在一起。
在失去意識之前,雫聽到了「我相信你的自由」這句話,這果然是莉絲恩說的。旅途中,少女相信雫所說的自由,從困境中走了出來。這是一場幸運的邂逅。
既然聽不懂這個世界的語言,就說明咒具已經消失了吧。現在即使集中意識,也感受不到自己身體裏還有其他氣息。雫努力地思考英語詞彙,煩惱怎麼詢問。在她絞盡腦汁思考的時候,埃利克遞了一張便條給她。
「啊、原來是這樣!這樣正好!」
不知道這回答中蘊含多少真心。
但毫無疑問,這句話指出了現實的一角。
王妹嘆了口氣,拿起筆記下試驗的構成。。
什麼是幸福、如何做選擇,能決定這些的只有雫。她原本就是不應來到這個世界的人,正因爲兩人都明白這一點,所以什麼都不說。
埃利克喝了口冷掉的茶,苦澀地嘆了口氣。
望向窗外的天空,蒼白的月亮已經掛在空中。
※
在雫恢復意識後的第四天,奧爾緹婭來了。
女王這些天一直忙於處理一系列事件的後續,今天一言不發地進入雫的房間,瞪着慌忙站起來的雫。
然後,什麼話也沒說,直接給了雫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隨即響起。帶奧爾緹婭來這裏的拉爾斯躲在門口竊笑。
「公、公主……」
「你這個笨蛋!連自己說的話都不遵守嗎!明明說過會回來的、到底在幹什麼!」
奧爾緹婭一開口就帶着憤怒,雫雖然聽不懂她說的話,但能明白她很生氣。是拉爾斯把她帶來的,應該已經告訴她一些經過吧。一直被公主罵「你這個笨蛋」「笨蛋」,雫大概知道了公主的意思,羞愧地低下頭。
「對、對不起,公主……」
「道歉就能了事嗎,你這個笨蛋!」
看到雫結結巴巴地用通用語道歉,奧爾緹婭美麗的面容都扭曲了。
見過好幾次公主這種怒形於色的表情,雫依然不知所措。
莉絲恩面對這突然的事態瞪大眼睛,拉爾斯向她招手說「過來、我陪你玩」然後把她帶走了。隨着房門關上的聲音,房間裏只剩兩人。奧爾緹婭剛纔的激動就像說謊一樣,一下子沉默了,用有些無助的雙眸凝視着雫。
「——要回去了嗎?」
疑問的語言。聽到「回去」這個詞,雫屏住呼吸。
聽不懂雫的話。
「晚安」
站在門前,她從口袋裏取出鑰匙打開門,埃利克把她放了下來。
「嗚哇,雖說是最後一天了感覺有點胡來,對不起」
熱風捲起乾燥的沙子,在白色的大地上描繪出優美的風紋。
「回去吧……」
遠處浮現低矮灌木的影子,雫指向那邊。從這個世界哪個地方打開「洞」,就會回到原來世界的對應位置,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謹慎。要是突然出現在馬路中央怎麼辦,雫帶着一絲現實的不安降落在沙丘上,環顧周圍的景色進行確認。
即使如此,也相信這份心意已經傳達,一滴眼淚從臉龐滑落。
「感覺……竟然坐上了當時仰望的飛龍,真是不可思議」
「行李好少!」
埃利克微微苦笑,轉身離去。
以這些手記爲基礎,埃利克等人爲了穿越世界而不斷試驗、製作能打開「洞」的構成已經過去了一週。埃利克每天都花大量時間來進行試驗,此時已是深夜,在從研究室回來的路上,他發現了雫的身影,於是停下腳步。
一開始雫打算把梅亞也帶上,但埃利克和蕾提希亞兩人都阻止了。既然世界構造不同,把魔族帶回去的話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加上語言不同,要使用使魔也很困難。
兩人用各自的語言進行着不太着調的對話。雫把保存了照片的手機珍惜地放進包裏。之後到達執務室時,已有四個人在那個等着。
※
雫聽不懂他的話裏後半句的意思。這兒童般的學舌讓埃利克露出苦笑,他走到坐在二樓走廊扶手上的雫面前,輕輕地抱起她嬌小的身體。
「gan mao?」
「啊,大概在那邊」
「月色、真美呢」
只有青色的月光和黑影覆蓋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裏她穿着醒目的白色睡衣,坐在扶手上仰望夜空。
埃利克回頭一看,她欲言又止,注視着他。
奧爾緹婭說要是在場的話會很生氣,所以沒來。用拉爾斯的話來說,就是「因爲會哭出來吧」,雫覺得不管是哪個理由都很像公主的性格。
永遠不會風化的心情會留存在記憶中,永遠永遠,直到她離開人世。
「埃利克,沒事的」
悄悄落下的話語。她突然說話,埃利克嚇了一跳,回過神時雫已經在看着他了。臉上帶着些許陰鬱,溫和地微笑。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至今爲止一直爲了回去才四處旅行。
在語言相通的時候,他已經習慣了用難懂的單詞來對話。
如果換成通俗易懂的話語,似乎又會暴露什麼,所以他自然地選擇沉默。
這個單詞似乎有點難。看到雫皺起眉頭,埃利克改口說「我說的是自己」。她頓時露出爲難的表情。
再次回到這裏的旅途是長是短,很難說清。
但是,即使身處不同的遙遠世界,依然不會忘記這裏的人們。
小小的呼喚,但不是這個世界的語言。
不會通用語的雫首先學會的句子就是「謝謝」和「對不起」。從這件事上也反映出了雫的性格,埃利克覺得多少有點意思。回想起來,自旅行開始,她就經常道歉。
「對不起……」
「pai zhao」
「啊!對了!」
只有現在才能允許的時間裏,可雫沒有再說什麼。
「這麼探出去會掉下去的」
已經、要回去了。回那個原來的世界,而且再也回不來了。
很久沒有收拾行李了,雫把所有東西都塞進包裏後不由得叫了出來。一旁的梅亞歪起腦袋。
女官肯定很困惑,但表情上沒有表現出來。雫感慨着她的精神力,和埃利克一起站到窗邊,露出有點害羞的笑容,等待快門聲的響起。
想見家人,想和朋友說話。
——出現在這片沙漠後,就是一切的開始。
「你的沒事只是自稱」
雫探出頭,俯視遙遠地面映出的巨大影子。
堆積溢出的話語中喜歡的部分,向她傳達。
話雖如此,實際上也沒有什麼可以從這個世界帶回原來世界的東西,整理起來後發現要帶回去的東西和從大學回家的路上帶的一樣。
也聽不懂奧爾緹婭的話。
這是至今都沒有消失的希望——但雫現在怎麼也無法點頭。
和梅亞分開已成無法改變的事實,沉重地壓在雫的心頭。不過,他們說的很有道理。如果身爲主人的雫不在了,在契約上梅亞就會變成埃利克的使魔。她憐愛地撫摸了好幾次小鳥的後背。
這份記憶會永遠留存,只有這點可以自信地承諾。
這張照片會留在那小小的屏幕裏。
※
蕾提希亞確認準備完畢後,當場打開轉移門。
「能回去嗎?」
「晚安」
但現在這些都失去了,每一句話都會感到焦急,猶豫到不敢開口。
「最喜歡你了……公主」
「馬上就能回去了,要是感冒或受傷就麻煩了,要多加註意」
「在看月亮嗎?會感冒的哦」
凝視着沉默不語的女人,奧爾緹婭伸出纖細的雙臂。
「這究竟是什麼構造呢,不是魔法反而更不可思議了」
就這樣,三天後,構成完成了。
雫說着只有自己明白的話語,按住飛揚的頭髮。
即使再也見不到她,也永遠不會忘記她。
「我已經不害怕很高的地方了,應該說是被勉強習慣了吧」
他輕輕拍了怕她的肩膀,轉身離去,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雫把臉埋在奧爾緹婭的懷裏閉上眼睛。
這個時間到房間外面做什麼呢?在問這個問題之前,埃利克注意到她在看着什麼,順着她黑色雙眸的方向仰望天空。
雫知道埃利克在提醒她。看到她又低頭道歉,埃利克笑了出來。
外面的天氣很好,溫暖的陽光落下,和煦的微風吹過。
緊緊擁抱着她越來越溫暖的身體,不由得想哭出來,一定是因爲很喜歡她。
時隔一年的沙漠依然酷熱。
周圍的一切彷佛靜止,消逝般的沉眠籠罩片刻。
雫把包背在肩上,走出房間,梅亞變回小鳥站到雫的肩上。雫用手指撫摸起小鳥鮮豔翠綠的身體。
「嗯」
「拍張照片吧!拍照!」
被突然叫住的女官接過從未見過的機械,被雫用聽不懂的語言拜託後一臉驚訝。但埃利克已大致明白她的想法,幫忙補充,女官點點頭擺好手機。
在走廊轉了兩次彎後,就看到雫的房間。
就這樣,雫往約好的執務室走去時,埃利克正好從那邊走過來。他好像在說「我本來打算去接你的」。雫和他並肩走在走廊上。
「謝謝」
「嗯,我想是這裏……嗯」
「感覺留下照片什麼的違和感十足呢」
逸脫者提供的資料裏的構成,用複雜這個詞來形容依然遠遠不夠。
她望着窗外的景色,突然停下腳步。
在彷佛隨時會被烤焦的沙漠上空,一行人坐在巨大化的飛龍背上微調座標。
從話語中撿起的單詞能體會到何種感情呢。埃利克表情平靜地抱着她在走廊上走,雫驚訝地瞪大黑色的眼睛。
記憶力很好的他似乎還記得這個單詞的意思。雫拿出手機苦笑起來,抓住一個路過的女官叫她幫忙。
「怎麼了?」
王族兄妹的兩人和逸脫者的兩人。知道雫來自異世界的人只有這幾個。
「zi cheng」
「還有,不要坐在這種地方,會掉下去的」
雫接過手機,看着屏幕中的自己笑了出來,然後拿給埃利克看。埃利克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具體位置可以調整,打開後再確認就行了」
雖然聽不懂埃利克在說什麼,大概在說「不用擔心」之類的話吧。不過他本來就不會說一些不負責任的話,所以一定是說了更加務實的話。
雫苦笑着點點頭,暫且往後退。以空無一物的空間爲中心,拉爾斯之外的四人開始詠唱。
真是不可思議的光景。這麼一看,詠唱的詞從一開始就不明白意思,自動翻譯也不起作用,是因爲詠唱與這個世界的關聯非常緊密吧。
站到發呆的雫旁邊,國王嘀咕了一句。
「留下來也可以的?」
「國王大人?」
難道是要把胡蘿蔔都消滅掉嗎?雫先回了一句「請不要胡來」。爲了避免沙子飛進嘴裏,兩人都沉默了,繼續看着他們詠唱。
熱砂時刻都在隨着風飛舞,沙漠的外觀也在一點點變化。
同樣的,這片大陸的語言今後也會慢慢變化吧。
什麼時候能看到雫所改寫的變化呢。十年後,還是一百年後,還是更早?她不禁想象語言混亂後大陸的未來。
這樣真的好嗎?這種不安並非全無。
但正因爲真正理解語言自由的只有自己,所以雫覺得「這樣就行」。
想法變成語言,語言傳達想法。
互相交織、不斷擴散、不斷變化,和想要傳達的感情一起走向未來。
詠唱結束。
一瞬間,氣壓變化般的違和感讓耳朵發癢。
雫屏住呼吸注視着前方,那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出現了一個「洞」。
和她剛來這個世界時通過的「洞」不同,眼前的「洞」像轉移門一樣清澈。
看到「洞」那邊熟悉的風景,雫屏住呼吸。
蕾提希亞用不捨的眼神說了句「一路順風」,兄長說了句「要懂得適可而止哦」。
四人制成的構成,在完成使命後模糊地消失了。
大家一定很擔心自己吧。姐姐一定哭得很傷心,妹妹可能很生氣。
她一直帶在身邊的包。
沒有迷茫。
「……シズク(雫)」
她與魔法士的旅途究竟走向何方。
她的一生是幸福的,她所畫的最後一卷將長久地流傳給孩子們。
覺得這樣的自己並不壞。儘管頑固,儘管魯莽,儘管會給周圍人添麻煩。
看着雫彬彬有禮又結結巴巴地道別,奧斯卡笑着揮揮手。莉絲恩看起來很寂寞,但還是笑着點頭。
她以薇薇安·巴別爾(ヴィヴィア•バベル)這個名字,作爲幼兒時期語言學習方法的創立者之一、以及數十本繪本的作者,在歷史中留下不滅的一筆。
他的輕聲落到沙子上。
但在大陸變革與鬥爭的盡頭,兩人攜手歸於平靜。
「加油的意思」
洞的表面像是蒙上了一層水紗,薄薄的水紗對面映出了她那天消失的道路。剛上大學的那四個月裏每天都走過的道路,懷念的日本街景讓她心頭一熱。她彷佛被吸引般,一步一步往前走,站到「洞」前面。
她微笑着站在初始的沙漠上。
很喜歡這份溫柔,總是因此得到幫助。
「真的、非常非常、感想,太開心了」
【——End——】
手裏拿着揹包,雫徑直地走向洞。深深吸入這乾燥的空氣、帶着魔法的世界的風。
埃利克肯定不會再說了。和那時在那個冰冷的城堡裏說過的話一樣,只要話語說出口,就一定會發生某種變化。所以,他直到最後都沒說出口。雫微笑着低下頭。
「真的……是日本」
真的得到了很多……不知有沒有回報了一半。
「所以,請教我、這裏的語言吧」
那個包伴隨她四處旅行,如今傷痕累累。埃利克默默地看着她把包伸進洞裏,雖然聽不到那邊的聲音,但包已經落到泊油路上。
「嚴 厲?」
最後發生了什麼。
語言交織,回憶相融。
喜歡這個世界、喜歡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真想拉起遇到的每一個人的手,向他們道謝。
思緒瞬間盈滿,思鄉之情灼燒着心頭,雫忍着鈍痛回過頭,向製作出這個機會的每一個人鞠躬。
雫再次朝他鞠躬,梅亞也飛到埃利克肩上。
※
他拍了下她的肩膀。
那邊過了多久呢?
雫緊緊握着手中的包。
熟悉的聲音讓她回頭,她凝視着這個平時沉默寡言的男人。
水瀨雫這個名字,並沒有在大陸歷史中留下筆墨。
陽光帶着強烈的熱氣落下,她眯起眼睛轉過身。
所以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走到這個終點。
每次都是這樣邁出往前的一步,直到如今的旅途結束。她吐出所有氣息。
「你、總是做出預料之外的事」
「加油」
她對綠色的小鳥輕聲說了句「謝謝」。
強風吹過。
——回去後要先回家,向家人道歉、向朋友、向學校,還得把書還給圖書館。
「埃利克?」
然後,朝洞那邊走出一步,拿着包的手伸向前方。
「你……真的是……」
埃利克沒有繼續往下說,露出微笑。
只把裝了所有東西的包扔回原來世界。雖然依然爲難,但眼裏已沒有猶豫。雫靦腆地朝啞口無言的男人伸出手。
歷史沒有描繪,人們也不知曉。
雖然存在,卻又沒有。會堅定地往前走。
後面什麼也沒有留下。
「シズク(雫)」
握着她不論何時都不會放棄的手,埃利克說。
伸出白皙的手。他握住了那隻手。
最後,雫抬頭看向埃利克。
「我知道自己這麼做很不孝,但如今的我,果然是在這個世界重新誕生的」
「我很樂意,不過會很嚴厲的」

然後,自己一定是因爲來到了這個世界,才成爲現在的自己,不是其他人的自己。
但在失去天生語言的變革初期,有一名學者的名字流傳了下來。
就這樣,兩人的旅途結束了。
回應那專注、溫暖、熱情的眼神。
但是,不願讓步時絕不讓步,這點還是值得稱讚的。
命運終究是由人自己左右。
「竟然要在語言不通的世界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