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堆積的塵埃
《Babel》 · 古宮九時 · 1.5萬 字
——契機是強烈的好奇心。
很在意她來自異世界這件事,但更吸引自己的是她所書寫的各種文字。文章究竟是以何種結構寫成的,單詞究竟是怎樣構成的,以及文字本身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自己很想去整理、研究這些。
但是,至今爲止讓自己超越約定的範疇、不斷去幫助她的原因,是她在被拋棄到莫名其妙的世界的情況下,仍能堅強不屈、努力向前,這樣的姿態令自己非常欽佩。她沒有哭着倒下,也沒有拋棄放棄,哪怕只有毫釐希冀,也毅然地前進。她相信着人性的善良、精神的高貴,對別人也還以真誠。自己很欣賞她的這種意志。
許久不見的妹妹就在身邊,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如果那位已逝的王族少女還活着,或許也會有這樣的日子。
但是,她就是她,她不是任何人,她只屬於她自己,這很容易就能理解。對學習的真摯、對他人的關心、不變的溫暖,更重要的是她變成了一個不會放棄任何可能、不願輕易認輸的人。
即使自己弱小,也絕不屈服,能爲了尊嚴不惜性命,在這一點上,她頑固又有些愚蠢。雖然自己提醒過她「你總是隻顧着眼前的事物,沒法看得更廣」,但她其實應該不是這樣的。
她把全部看在眼裏,但還是選擇了無法讓步的那個選項。
把意志看得比自己的身體、性命更加重要,即使要把手伸入火中。
這個世界也好,世人也好,並不是那麼的溫柔,不能回應她的呼喚。
所以,至少自己要回應她。
自己很清楚她的不安與努力,很想把這一切都保持下去。
與她一起度過的時間很有趣,這或許也是爲了自己吧。
但是,抱着這樣的想法牽起她的手,這次的旅途——
到終點時,自己能否做到不背叛她呢。
※
「竟然還有可可嗎!? 」
「有哦,那種很苦的豆子吧?在南部地區有一點,一般會磨成粉末後溶進水裏喝下,是一種藥物哦。你身體不舒服嗎?」
「能、能做成巧克力嗎!? 」
「那是什麼」
報告結束後,雫和蕾提希亞閒聊了一會。聽到雫說起巧克力,蕾提希亞露出疑惑的表情。
之所以提到這個話題,是因爲這天蕾提希亞的桌子上碰巧放着一個盛滿水果的盤子。兩人一塊喫水果,一邊試着列舉兩個世界都有的動植物有哪些。然後就提到了「可可」的話題。
「蕾提希亞大人,那種豆子,我想用來製作點心!能幫我買到嗎!」
「因爲得最先確認這一點……不過,原來是這樣」
雖然感到意外,但雫心中早有答案。
「埃利克?嗯,沒什麼問題,可爲什麼要問我」
但做出決定的瞬間,一定會變成別的東西,即使和原來非常相似、連貫,也會變成不同的東西,而且再也回不去、永遠無法挽回。
「說到會說話的動物,可能就只有中位魔族了」
蕾提希亞露出充滿魅力的微笑。
雫新制作的繪本里,講了一個迷路的孩子在森林裏遇到各種各樣的動物,並得到它們的幫助。爲了讓孩子們記住動物的名字,因此在插畫上花費了不少功夫。
他的上司是蕾提希亞,不是雫,可蕾提希亞爲什麼要詢問雫呢。雫愣了一下,點了點頭。看到她這個樣子,王妹似乎皺起了眉頭。
「嗯。你還記得我們從西部進入法魯薩斯國境時通過的國境門嗎?在比那更北的地方」
「嗯」
很突然的問題——爲什麼到現在了還問這個。
雫輕輕閉上眼睛,露出微笑。
敲過門後不一會,隨着回應房門打開。看到他好好的模樣,雫感覺到一種連自己都覺得奇怪的安心。
「你、在以後要是找到那本紅色書,那本書又確實是界外者的咒具,但調查後也找不到回去的線索的話……到時要怎麼辦呢?」
「好不容易要去一趟北部,也調查一下那個拿着紅色書的女人吧……啊,對了,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要是兄長要對你做什麼,你就去找魔法士長特魯斯吧,我會跟他說的」
「呀。怎麼了?」
「說到這個,我可以借用一下埃利克嗎?」
那雙熟悉的藍色瞳孔,深邃地吸引着雫的視線。
她毫不隱藏自己與衆不同的髮色,厭惡地看着自己的手腳。
「那不是非常遠嗎,那裏冷嗎?」
不久之後,她終於知道了這一點。
女人眉梢上挑。略微帶着厭惡的聲音刺向那個叫做艾爾扎徳的男人。
這裏寒冷到普通人待上五分鐘就會被凍僵,在城堡中間,有兩人平靜地走着。走在前面的是一個高個子的黑衣男子,跟着後面的是一個有着鮮豔硃紅色頭髮的女人。
「那我就去準備下本繪本的草稿了」
「那個,雫……?」
「你們呀,真的……不,沒什麼。後天我會暫時離開城堡,有什麼事就趁現在說吧」
「現在幾乎沒有這種魔族了,基本都在魔女時代的時候就被討伐殆盡,應該不會再出現在世人面前了」
「介紹各地觀光情報的書」
上位魔族大多認爲人類是「微不足道的存在」,而且她還有些厭惡人類。艾爾扎徳同樣作爲上位魔族,知道她的這個性格,所以才把她召喚到了人類階層。他用女人看不見的角度露出微笑。
「我聽說你們要去北部」
「我聽說你要出差了,過來打聲招呼」
女人相貌美麗,如果只看外表,那麼和人類沒什麼兩樣。但是她那鮮豔的頭髮和瞳孔的顏色,表明了她的存在——並非人類,而是上位魔族的常見姿態。
埃利克平靜地說着。如果是他的話,即使去的是寒冷的地方,也一定一如既往地認真工作吧。這點雫並不怎麼擔心。
「在這個世界,、幾乎沒有對動物的擬人化。開始製作教材後,我查看了很多其他繪本,但都沒有看到類似的東西」
「只是可能而已」
那是還不能確定的未來。明知如此,卻猶如無法跨越的河岸。
艾爾扎徳回頭看了女人一眼。
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比做報告時更加亢奮。最後蕾提希亞被她的氣勢所壓倒,點頭答應說「我會安排訂貨的……」。突然亢奮起來的雫馬上恢復了作爲部下的模樣,向蕾提希亞行禮道謝。
「人類?」
「嗯,只是提醒一下。就算我死了,整理遺物的事交給別人就行,因爲這裏有很多危險的東西」
寒風凜冽。
「嗯——在法魯薩斯那裏算是海拔很高的地方,現在應該很冷了」
「雖然很感謝……感覺很快就能寫出一本旅遊手冊了」
看到部下突然開始嘀咕起來,王妹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雫抬起頭。
「明明是我選的……」
雫離開蕾提希亞的辦公室,直接前往埃利克的研究室,但他不在研究室,蕾拉說過「埃利克有一段時間沒去研究室了」,看來應該是真的。雫決定直接去他的房間找他。
「這具肉體真是太遲鈍了。把我叫到這種下位階層有什麼事嗎,艾爾扎徳」
這是個很有歷史感的話題,如果可以的話很想去研究一番。
「到時我一定會下定決心的,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的話」
「瞭解。不過我應該也不會來的,應該不會有人趁你不在的時候進來吧」
「你也懷疑有這種可能吧,我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這極端的轉變實在是太具有衝擊性了,雫知道不能隨便亂動這裏的東西,因爲有一些危險的魔法道具。
這讓雫感到有些喫驚,埃利克爲什麼要在現在問這個問題呢。
「聽說那裏出現了魔物,不要緊吧」
他的語氣平淡柔和,感覺不到緊張和恐懼。雫稍微鬆了口氣,向他轉達蕾拉的實驗結果和道謝。埃利克驚訝地聽着實驗的進展,雫一說完,他就問「年長的兒童和幼兒間有對話嗎」等類似的問題。她覺得埃利克問的有點奇怪。
不知這是工作提醒還是什麼別的補充,不過兩人都是認真的表情。就這樣,當天與蕾提希亞的會面結束了。
然而,在她準備新的筆記本之前,她的旅行就會結束。
「嗯,不用那麼快就放棄,這片大陸很遼闊,下次去別的國家找吧」
「我、我想應該可以」
「什麼意思?」
這座荒蕪之地的城堡,彷佛被所有人遺忘般一片寂靜。能夠聽到的,只有在空中迴旋的風聲。
雫輕輕搖了搖頭,埃利克也沒有再說什麼了。這段沉默就像融進了一層淺淺的沉痛,雫感覺喉嚨一陣發熱。
「……還不知道」
回過神來,埃利克已經站在雫的面前,伸出手像是要確認似的,摸了她的臉頰。
「去見見吧,我覺得你是合適的人選,所以才召喚你」
但雫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條河的寬度慢慢變窄了,她已經漸漸適應了原本遙遠的世界,就像現在的「自己」,就是在這段旅途中誕生的一樣。
「嗯、嗯嗯,拜託了。你製作的繪本里動物說話的樣子很有趣,孩子們的評價很好」
「哈啊——原來是這樣……」
埃利克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看起來想到了什麼,看了一眼自己厚實的筆記。
會說話的動物就是魔族的話,孩子們讀完繪本後可能會降低對魔族的警惕性。但蕾提希亞笑着搖了搖頭。
「可可有百分之七十是苦的……那麼剩下的三十是加入了什麼呢,不對不對,擅自把異世界的配方帶過來合適嗎。不過,我原本就不會做巧克力,自己嘗試製作應該沒問題吧?」
「有個人和我簽訂了契約,我想讓你見見她」
所以雫不再往下說。
「埃利克,現在方便嗎?」
「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
「啊,以防萬一說一聲,我不在的這段時間最好不要亂動房間裏的東西」
※
他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只是平時經常收拾得很整齊的桌子,現在堆滿了數十本書和筆記。埃利克開始整理起來,這些資料還是不要隨意插手爲好,所以雫在遠一點的地方看着他收拾。
「是那種螻蟻般的人類嗎?就爲了那種東西,特地把我叫到這種下位階層來,還讓我現身?」
雖然不知道魔物到底是什麼樣的,但如果要去魔物出沒的地方,果然還是會擔心埃利克。還沒跟他轉達蕾拉的道謝,在他出發之前去見他一面吧,雫把這件事記在心裏。
——或許說出來就暢快了。
「應該、沒事的。有王妹在,而且還有護衛」
埃利克平靜的目光中帶着和平時一樣的微微苦笑,響亮的聲音裏又帶着些許憂愁。
雫不時會想起自己寫的日記,等寫滿一年的內容後,她打算換一本新的筆記本,用來記錄旅途和日常。
「原來是這樣……」
「欸,那這些是不是就不能寫成繪本了」
「去北部。那裏一直出現魔物,總之先給所有的城鎮和村子施加結界,估計要花上一週左右的時間,雖然只是暫時措施,但也總比什麼都不做好」
待在一起的時間很快樂,所以雫覺得繼續現在的日子也不錯。一邊學習一邊環遊世界,把經歷寫到書裏,再繼續向前,這樣的旅行也是自己的選擇之一。
「巧克力是什麼?」,看到上司露出這樣的表情,雫開始認真思考起來。她只知道製作糕點時如何加入巧克力,卻不知道巧克力本身是怎麼做出來的。就像做不出味增湯和醬油一樣,即使知道原材料,也不知道加工過程。
「突然變得很危險了!? 」
「你要去哪裏嗎?」
「那是什麼?」
那個在自己心中還爲成形的東西,一定非常特別。
是不是出了什麼錯,但他又沒有說全。只是女人感到自尊心受到了點刺激,一臉不服氣地點了點頭。她一邊擺弄紅玉吊墜,一邊跟在艾爾扎徳身後。
但她只是沉默了一小會,馬上又不耐煩地開口。
「見到那個人之後,我要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
艾爾扎徳立刻回答。
身穿黑衣的他從城堡的窗戶俯瞰被冰霜覆蓋的大地。
「你什麼都不用做,由亞薇耶拉來決定就行」
※
最開始出現魔族犧牲者的地方是法魯薩斯北端的一個小村莊。
有一天,在村莊盡頭的森林邊,發現了一個狀態詭異的年輕女子,她從腳尖到腰部都被凍住,倒在地上。
發現她的時候,她的上半身還是暖的,心臟也還在跳動,但是她的下半身被凍住了。即使接受了治療,她也一次都沒有醒過來,三天後就停止了呼吸。
女人異常的死亡給這個小小的村莊造成恐慌,但這個話題很快就過去了。魔族開始持續不斷地襲來,人們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所有的村民都到附近的城市避難,但魔族也襲擊了城市。當持續不斷的襲擊開始給人們的心靈帶來壓力時,女人離奇的死亡也淹沒在無數的死亡之中。
「法魯薩斯西北部雖然遼闊,但作爲領地來說歷史很短。那裏氣候不同,城市也都是新的。不過,最古老的城市也有兩百年以上的歷史了」
「都已經有兩百年的歷史,也不算新的了……」
雫的吐槽讓宮廷魔法士赫伯笑了起來。
從起源於暗黑時代初期的魔法大國來看,兩百年的歷史似乎還算年輕。雫一邊給手邊的繪本上色,一邊看向一旁的地圖。
蕾提希亞和埃利克昨天離開了城堡。留在城堡裏的雫和往常一樣繼續工作,赫伯前來看望她,雫就向他詢問北部城市的情況。
赫伯是埃利克的好友,在埃利克離開後過來關心一下雫。雫從歷史專業的赫伯那裏簡單地瞭解到了那片被禁咒封閉的西北土地。
「也就是說沒有比法魯薩斯西北部更北的國家了嗎?」
「不不,那裏都是高山環繞,居住不便,有些地方還瀰漫着濃濃的魔力瘴氣。以前赫爾奇尼斯王國在那裏構建強力的結界避開這些魔力瘴氣,但現在那裏已經沒有人類了」
雫想起在坎德拉稱遭遇的大蛇後點點頭。那條蛇應該也是類似的東西吧,真不想再見到第二次了。
「爲什麼?不能一下子抽出來嗎?」
說到這個最根本的疑問,赫伯陷入沉思。另一邊,喫着雫的午飯的男人平靜地說到。
「啊,蕾提希亞大人也這麼說過」
——從這天到第二天中午,都城接連出現了十名受害者。
「是啊,基本上把來自這個世界階層之外的東西都統稱爲『魔族』,其中也有人把妖精和魔法生物之類的東西也稱爲魔族,總之都比較籠統」
「傷員?」
赫伯開始小心翼翼地疊起桌子上的積木。看着積木越疊越高,雫嘆了口氣。
王妹說過的「會說話的動物」,大概就相當於中位魔族吧。看到雫理解了,赫伯露出微笑。
包括她在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赫伯身上。
她重新拿起畫筆,細緻地開始上色。
「我是這麼想的,但用那種冰塊把人凍住要花費很長時間,一般人應該會趁這段時間逃走的」
「如果犯人是人類的話用的就是禁咒,比起死亡之後的靈魂,活着的時候獲得的靈魂力量更強,或者也可以說是興趣」
可是,她的下半身——被冰霜凍結着。
「那是不是把受害者綁起來,再把下半身凍住,然後抽走了靈魂呢?」
兩人對視一眼,赫伯迅速站起來,跑到房間外面,雫也跟在後面。
簡直就像只有下本身被放到冰箱裏冷凍一樣。兩個魔法士摸着她的腳進行詠唱,冰霜開始慢慢融化,可她的面色依然沒有改變。其中一人看到雫後向她開口。
「啊,想法雖然對了但不是這樣的。中位魔族是最複雜的,在下位魔族裏有較強力量、擁有智慧的魔族就可以稱之爲中位魔族,反過來在上位魔族裏出現的也可以稱之爲中位魔族。這一點與其說是源自哪裏,不如說是力量的強弱吧。雫小姐你的使魔就是在上位魔族中誕生的中位魔族,所以非常少見。這幾百年來在下位魔族中出現的中位魔族基本都被討伐殆盡,所以無法確認了」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啊……」
「蕾提希亞大人還有五天才回來啊」
「不行了……靈魂被抽走了」
「我不知道。雖然有擅長奪取靈魂的魔族,但她們首先就不會瞄準女性。因爲女性的靈魂很難抽出,而且要花費很長時間,所以我覺得是人類利用魔法構成的可能性更大」
「嗯,也是」
法魯薩斯作爲魔法大國,不允許使用禁咒這一點也爲各國所知。在王城發生這樣的連續事件,說是對國家的挑戰也不爲過。如果不能在繼續出現受害者前解決事件,就會影響王城的威信。雫不禁皺起眉頭。
雫看着坐在桌子上的綠色小鳥。
「嗯——一般來說魔物能分爲兩種。一種是位於這個世界階層更下層……由於臨近負之海階層的干預,由負形成了瘴氣,附着到動物身上後產生異變,這種就是通常所說的魔物,也被稱爲下位魔族」
「一個人留在城堡,聽到魔族的話題應該會變得不安纔對,不過,如果雫小姐有危險,埃利克應該馬上就會回來的。現在也可以用魔法通信跟他聯絡一下,要不要申請看看」
但如果根據世界構造進行整理的話就能發現其中的差異,來自世界上層和來自世界下層的東西可謂天差地別。
「梅亞,你能抽出人的靈魂嗎?」
「最近我自己做的午飯都被國王大人搶走了」
但是,無論怎麼用熱毛巾敷,女人白色的皮膚都無法恢復溫暖。即使霜消失了,凍骨的寒氣也絲毫未減。雫擰乾毛巾的手焦急地顫抖着、這時,耳邊聽到赫伯「啊……」的一聲。
「哦!來了女性啊,正好,那裏有熱水,麻煩你把毛巾擰乾」
赫伯的老家是王城內的一家旅店,雫以前也住過,正好趁這個機會轉換一下心情。
蕾提希亞和二十名宮廷魔法士一起去北部,因此現在城堡裏的魔法士少了很多,就算王妹還在城堡,應該也無能爲力吧。
「感覺雖說都是魔物,但又完全不一樣呢。是因爲來源地不一樣嗎?」
「是女性」
「那是當然,都二十七歲的人了,還這麼挑食」
這天,雫決定到城堡外面去喫午飯,因爲過來看她的赫伯說「正好我要回老家拿行李,要不要一起去喫午飯?」。
※
「以前是作爲神明而被推崇,比如說聶比斯湖的水神之類的吧」
「主人,總之先把手頭上的工作做好吧」
「雖然有先例,但被害者都是男性。據說是夢魘和水妖吸取了他們的靈魂……不過近兩百年來都沒有發生過。還有就是以女性爲目標的魔族連她們的血肉都喫掉了,因爲女人的魔法比較穩定,不容易失去靈魂」
「嗯——果然是人類呀」
這句話彷佛在宣告死亡,房間裏的人都愣住了。他們的行動就像小小的水泡一樣,慢慢地被沖走消失。
對這類事件自己無能爲力,雖然心裏這麼想,但也因爲擔心事態的發展而無法集中精力。筆尖的顏料掉落到紙張一角,雫重重地嘆了口氣。
「啊——好像能懂一點」
王城的街道上人比平時少,大概是因爲接連不斷的事件吧。來來往往的幾乎都是旅人和商人,年輕女性很少見。
躺在牀上的女性還很年輕,年紀和雫應該差不多,雖然身體豐滿,但臉上已毫無血色,穿着常見的女子衣服,看上去既沒有出血也沒有外傷。
前往北部的王妹等人,似乎也因爲和魔族的小衝突以及要安撫當地居民,所以也沒有太多休息時間。法魯薩斯因爲這些事件一下子變得混亂,她開始擔心奇斯庫那邊的情況。
「那麼中位魔族就是這個世界的嗎?因爲是處在上下層之間……」
「哇,哪個都好討厭。話說國王大人,你要想喫午飯的話我可以另外做給你,不要搶別人的」
「如果不是禁咒的話,會不會是魔族乾的?有這樣的先例吧」
「說實話我並不知道犯人是什麼人,因爲從活人身上抽出靈魂是很困難的」
這個女性被害者在城都西門附近的小巷裏被發現,當時她倒在地上,周圍沒有發現可疑人員,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只是被害者的腳被凍住,被冰凍在地面上。
「嗯,我還是很難理解,把靈魂抽走有什麼用嗎?」
生物的靈魂被奪走後,如果不盡快找回來,不久身體就會死去。既然不知道是誰奪走了她的靈魂,就無法應對。
拉爾斯在中庭的草地上倒立。面對他的問題,赫伯露出複雜的表情。雫站在一旁,打開便當盒,不知道是拉爾斯的問題太難,還是國王的行動太奇怪,恐怕應該是前者。參與受害者治療和調查的赫伯皺起眉頭。
跟在赫伯後面走進治療室,雫看到躺在牀上的女人的模樣後頓時說不出話。
她作爲由上位魔族製作出來的魔法裝置,在單純的攻擊和防禦魔法上很強,但是不擅長以治療爲主的精細構成。雫附和了一句「這樣啊」,過了一會又問「那你覺得其他魔族也做不到嗎?」。
在喧鬧不安的城堡裏,雫一邊和梅亞聊天,一邊給繪本上色。
「還有一種位於這裏的更上層,居住在比魔法構成的階層更高一層的存在,他們就是上位魔族。他們很少出現在人類階層,也不會干涉這個世界」
「這個隨便很難啊……」
對雫來說,比起莫名其妙的「魔族」所爲,這更像是人類的惡意,而且還很有可能是「使用禁咒的人類」,所以王城現在纔會如此嘈雜。
看着話題已經完全脫軌,赫伯完全不懂兩人的想法,嘆了口氣。
「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她們的身體被施加保命措施後保護在城堡裏,但如果三天內不找回靈魂,肉體就會死亡。受到此次事件影響,王城裏魔法士和士兵四人組成一組,派出了十支以上的搜索隊,去尋找犯人和被奪走靈魂的下落。
「那位大人喜歡捉弄雫小姐,你也不必太在意,隨便不管就行」
「你做的東西味道倒是很有趣」
「是啊,召喚了這個孩子的主人也是。還有就是蕾提希亞大人的精靈希露法也是這樣的。上位魔族好像有上位魔族的順位,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雫用手指輕輕撫摸梅亞的腦袋。
「要是那麼簡單就抽出來可就麻煩了。這種魔法也不是沒有,但當然是禁咒了。而且如果對方沒有發狂之類的就不能順利進行。因此,如果對方沒有意識或者意識模糊,就沒法完整地剝離靈魂……說白了,殺了之後再抽取靈魂比較輕鬆」
對於普通人來說「莫名其妙的怪物」這些就都是「魔物」吧。
「魔力、魔物什麼的我不太懂,到底是什麼呢」
看着主人擔心的樣子,梅亞試着安撫她。
加上一開始帶來的受害者,現在一共有十一人遇害。
「……這是什麼」
「如果讓你做的話,會在飯菜裏混入胡蘿蔔的吧」
她們年齡相貌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是女性」。
赫伯對禁咒也有一定的瞭解,因爲他通過魔法通信從蕾提希亞和埃利克那裏得到了情報。拉爾斯終於停止了倒立,從雫的便當盒裏夾起蔬菜和豬肉卷。
過來的人裏只有雫一名女性。她馬上跑到圓盆前,按照他說的那樣,用熱毛巾敷上女人腿上冰霜已經融化的部分。水很熱,可女人的腳依然冷得像冰塊一樣,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雫拼命地想讓女人的皮膚恢復溫度,額頭上都冒出汗水。
先做力所能及的事,這就是雫在這個世界的生存方式。
「對不起!突然出現了傷員!有魔法士在的話請過來幫忙!」
儘管是原因不明的事件,但他們看起來並沒有太大恐慌,或許是因爲性格豪放,或者是再過一個星期王妹和埃利克就回來了。
「在城裏的小巷裏發現了那個女人嗎……你覺得是什麼人乾的?」
雫的飯菜被拉爾斯搶走,一開始她還想把便當盒拿遠,但因爲手臂的長度差距而放棄了,於是把整個便當盒都給了國王。她沒有繼續喫飯,而是加入對話。
「做不到。我雖然被賦予了很多魔力,但是不知道人類魔法士構築的那種複雜構成」
就在赫伯沮喪地垂下肩膀的時候,研究室的門突然被人激烈地敲響。
「原來如此……」
「……雫小姐」
聽到這個問題,梅亞變回少女姿態,坐在主人對面的椅子上。
這些奇異的話題讓雫感到疑惑。
「所以實際上被害者是男性」
「不,也沒什麼新的事情要聯絡,沒關係的,會影響他工作的」
她向在桌子上啄着糖果的小鳥伸出手指。
但是,第二天,拉爾斯和雫的表情變得相當苦澀。
雫用手指撩起垂下的頭髮,不時有強風吹過,感覺自己都要被捲進去。走在一旁的赫伯問到。
「說起來,那個使魔孩子沒有一起來嗎?」
「她說要給房間做個大掃除,不過梅亞本來就不需要飲食」
「哦哦,那位魔族的話能聚集自然魔力然後活動」
「不要說得像太陽能發電一樣……」
今天天氣多雲,看不見太陽,雫不得不在掀起塵埃的風中閉上眼睛。看到熟悉的旅店後,赫伯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怎麼沒開門」
「怎麼了?」
「可能是來得太早了,我從後面進去開門,你在這裏等一下」
他把雫留在店前,從房子旁邊繞了過去。雫獨自一人站在門前,抬頭仰望天空。
這麼一看,街道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擄走女性靈魂的兇手究竟潛伏在什麼地方呢?雫回頭看着拉着窗簾的窗戶。
這時,傳來了輕微的悲鳴聲。
「咦?」
往四周一看,並沒有發現人影。雫輕輕敲了敲關着的門,沒有回應。
她正想呼叫赫伯的名字,這時傳來了比剛纔更清楚的悲鳴聲。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悲鳴聲。
雫遲疑了一下,但沒有猶豫的時間。
她從口袋裏掏出筆記,留下字條後朝着聲音的方向趕去,來到一個角落後拐進一條小巷。
跑在細長的小巷途中,有一種氣壓變化般的違和感在耳邊縈繞。雫皺着眉頭尋找悲鳴聲的主人,一邊查看周圍的各個角落。
「救命……!」
「主人!」
靈魂被奪走後,身體最多隻能堅持三天,必須儘快抓到犯人,否則就會出現死者。
「笨蛋!快跑!」
「儘可能活捉,能做到嗎?」
雫喫力地跑起來,在梅亞的輔助下從一個屋頂跳到另一個屋頂。
一股無形的力量突然出現,回應雫的命令。魔族立刻察覺到這一點,帶着困惑跳開了。潛藏在雫胸口裏的小鳥變成少女姿態站在主人面前。
是赫伯張開結界保護了她。
『你去做誘餌吧』
雫在今天中午的時候接到這個簡潔的命令。
「不規則的哦,梅亞!」
「沒事的,我現在就救你」
「姐、姐姐」
雫在短時間內做出決定,將雙手放在地面的薄冰上,想用體溫融化冰霜。由於非常寒冷,手掌甚至感覺到了輕微疼痛。雫一邊用衣角擦手,一邊融化冰塊、
雫用雙手撐住快要倒下的身體,自己踩在地面的腳已經被覆蓋上數層冰霜,失去知覺。意識到這裏的同時,冰凍的痛覺襲來。
「……看到你的時候雖然覺得必須得救你,但又覺得這或許是陷阱」
「別、彆着急」
「主人,請下令」
——不能閉眼。
雫的眼前張起了結界。
如果順利的話能讓犯人出乎預料,這並非一個勝算很低的賭博。
答案是後者。雫被冰住的腳不斷用力抵抗。即使想要抽出女性的靈魂,也要花費一些時間。所以「她」纔會裝成被襲擊的孩子來爭取時間。
「沒事吧?」
這個男人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屋頂,看到雫的反抗後笑了。他用優雅的動作舉起空着的左手。
但雫此時也注意到了。項鍊被奪走後,那個魔族原本兒童的手臂變成巨大的黑紅色形狀。
是那個熟悉又自大的聲音。雫意識到自己的任務完成了,鬆了口氣。她抬起頭,發現身旁站着兩個男人。
沒有人聽到這句話後會停下來。那個幼兒身姿的魔物因爲失去了一條手臂而失去平衡,卻還是跳到了下一個屋頂。
雫的聲音充滿挑釁。看到獵物態度突然轉變,一直面無表情的魔族瞪大眼睛,雫還以諷刺的笑容。
沒有人聽到這樣的話後還在原地等着。雫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捕捉敵人的匕首。
她把魔法道具朝逃跑的魔族背後扔出。
「好了,要投降就趁現在,把偷走的靈魂還回來」
自己還有梅亞,而且因爲沒有魔力,看起來毫無防備——另外,自己的靈魂不一樣。
這種溫度就像活着一樣。白珠數量看起來超過三十顆,如果這些靈魂回到身體裏,那些被保護起來的人應該就能醒過來。安心的雫看向旁邊的梅亞。
「請還給我」
雫抑制着內心的同情心,跑到魔族面前,朝她的脖子伸手,尋找白珠項鍊,然後取了下來。這項鍊對於孩子來說實在是太大了,雫緊張地把項鍊拿在手裏,下意識地數起白珠的數量。
孩子的表情因恐懼而驚慌不已,看到雫後發出悲痛的聲音。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男人朝雫伸出手。
即便如此,雫也沒有鬆手。
這凌然的宣告讓赤瞳魔族後退了幾步,她的小手抓住了藏在衣服下面的白色珠玉項鍊,珠玉里面散發着朦朧的光芒,渾濁的水晶吸引了雫的視線。
——究竟是怎樣奪走女人的靈魂的呢。是人類使用禁咒,還是魔族所爲呢。
但他的身體隨着冒出的鮮血而崩壞。
但就在這時,梅亞的身影突然消失在視野裏。
男人的手指輕輕一彈,空氣中瞬間出現幾把利刃。遠處傳來國王的怒吼聲。
聲音很低沉。面對用力拉走項鍊的手,雫慌忙扯回來。
被彈飛的梅亞撞上旁邊房子的窗戶後消失了。
雫下意識地往後一跳,巨大的手以驚人的速度揮了過來。
雫鬆了一口氣,確認起回收的項鍊。
「欸?」
雫想脫掉孩子的鞋子,但她的腳部被凍住,鞋子絲毫不動。不過,將她固定在地面的部分似乎並不牢固,稍微讓這部分的冰融化,好像就能把鞋子從地面扯下。
她用一隻手撐住搖晃的身體,這種感覺好像在哪裏經歷過,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雫用傾斜的視線看向孩子。
她扭着身體發出痛苦的聲音,看起來和人類的小孩沒什麼區別。
所以雫讓梅亞隱藏起來,只依靠自己的力量救助孩子。爲了不讓潛伏在某處的犯人看到自己的殺手鐧。
雖然只是直覺,但梅亞似乎已經確定了,她往前邁出一大步。
長長的金髮、纖細的身材,穿着紅鞋的小腳被冰凍在地面。
「好痛!好痛啊!」
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時變成非人顏色的深紅色瞳孔盯着雫。雫的「身體裏」有什麼東西在動搖。
「不、不行!」
但對方立刻轉身,猛地跳起,落到屋頂上。雫被這超越人類的動作嚇了一跳,立刻叫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
「呀啊啊啊啊!」
銀光捕捉到魔族的氣息,緩緩改變軌跡後朝魔族飛去,就在刀刃即將命中那瘦小的後背時,那個魔族往旁邊一躲,避開了攻擊,匕首刺中屋頂後發出聲音彈開。魔族爲了避開匕首而身體失去平衡,梅亞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但那尖叫聲隨着拉爾斯往前一步而停止。看到法魯薩斯國王要進一步攻擊,魔族轉身就逃。
那個身體嬌小的魔族被梅亞擊中後,身體像球一樣撞到另一座屋頂上,整棟建築都發出咯吱聲。
梅亞突然發出警告。
「我去奪回來」
「梅亞!在屋頂!」
「我試試」
就這樣把孩子留在這裏太危險了,但是,不管雫怎麼呼喊,也不見有人前來。
爬到屋頂的魔法士長特魯斯推開雫。
雫趕緊來到女孩身邊,查看她的雙腳。被冰霜覆蓋的腳踝和最初發現的被害者一樣寒冷刺骨,雫爲了讓女孩安心,露出笑容。
「咕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地面本身就很冷,跪在地上的雫覺得自己的身體也冷了起來,腳尖逐漸失去知覺。但現在不是說喪氣話的時候,雫看着孩子的腳開始能慢慢動起來,感受到了希望。她繼續發出求救聲,一邊用自己的手融化冰霜。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手抓住她拿的項鍊。
隨之而來的是空氣爆裂的聲音,雫在衝擊下失去平衡,一下子往後倒去。
魔族發出的巨大尖叫讓雫不由得用拿着項鍊的手捂住耳朵。
身體的本能感受到了危機。因爲被捕食者盯着而陷入畏懼。
話雖如此,雫不想看到自己被拍傷的樣子,趕緊用雙手護住頭部,閉上了眼睛。
「得去找熱水……但、還是別離開爲好,有人嗎、有人嗎——!」
年幼的少女已經停止流淚,臉上也看不見剛纔的恐懼。
一股坐過山車的漂浮感籠罩全身,等雫反應過來縮緊身體的時候,兩人已經站到屋頂上。赤瞳魔族發現後,又跳到隔壁的屋頂。
——等到孩子的右腳終於掙脫地面的時候,雫突然感覺到一陣眩暈。
好不容易在小巷盡頭找到了哭泣了女孩,她看上去只有五歲左右。
梅亞踏着屋頂跳了出去,她舉起右臂,從側面朝敵人的身體劈去。
「梅亞,回地面——」
無需詠唱,一股力量將佈滿冰霜的地面擊碎。雫踉蹌着站了起來,踮着還沒有完全凍僵的腳往前走。
雖然已經注意到了,但似乎躲不開。
國王和他一起出現,阿卡夏一閃而過,魔族那伸進結界的手臂被瞬間砍下。
——不能就這樣讓她逃走。
拉爾斯讓雫當誘餌在都城內走動,同時增加巡邏人員、命令普通民衆儘量待在家裏。這是爲了在短時間內解決問題纔想出來的危險對策,赫伯擔心有可能失敗而反對,雫認真思考後接受了這個方案。
「……嗚」
「……你究竟是?」
「辛苦了」
——該不會、裏面就是人的靈魂吧?
「我上了!」
「這個……好暖和」
「抽不出來吧?我的靈魂和這個世界的人類不一樣。很遺憾」
「沒事的」
「好痛,又被騙了……話說,你還不放棄嗎?」
拉爾斯開始追上去。赫伯支撐着雫的身體跟在後面。以此爲開端,地面上開始出現其他魔法士和士兵的身影,應該是接到通知後趕了過來。
哭泣聲含糊不清,如果是大人清楚的聲音,雫或許就會更加小心。
「噫、好可怕!你給我站住!」
雫被牢牢定在地面,感覺到有一股力量正爲了抽取自己的靈魂而在體內摸索,讓她覺得噁心。她拍了拍疼的快要麻痹的腿。
「啊,別跑」
不由得發出一小聲悲鳴的時候,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撕裂身體的利刃繼續朝着雫握着項鍊的右手襲去。
感覺時間流逝得特別緩慢。
雫注視着手裏的白色珠子。
裏面是誰的靈魂呢。
這些生命不能被奪走。
所以——雫始終沒有放手。
然後,她的五根手指隨着劃破空氣的聲音而被切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城一角傳來慘烈的叫聲。
混亂與疼痛讓雫的意識一片空白,被切斷飛出的手指、線被切斷後四散落下的白珠一起混入她的視野。
但是,一些白珠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牽引,開始被拉到黑衣男的手裏。
思考即將斷裂。劇烈的疼痛讓雫即將失去意識,但在看到白珠被收走的一瞬間,一股「被奪走」的恐懼感衝上她的頭腦。
她舉起左手。
伸出手臂,想要抓住在空中快被奪走的白珠。
但是,身體不能很好地活動。好幾顆珠子撞在她的手上後掉落在地。
「礙事……」
男人露出不快的表情,手中再次生成利刃。
但是,在他揮出利刃之前,就立刻跳離原地,接着阿卡夏的劍刃揮過男人剛纔所在的地方。
拉爾斯無言地往前一步,以飛快的速度揮出王劍。
男人又回退了一大步,避開了攻擊,視線落在手裏的十幾顆珠子,露出不詳的笑容。
「嗯。最好再也不要見到上位魔族了」
「談不上是魔女,只不過和你差不多而已。但是,爲了避免誤會,我事先聲明,並不是我自己特別想要魔力,只是你帶來的那個女人太蔑視人類了,所以我才把她關進肉體的牢籠裏」
提到王家精靈的名字後,這個話題就告一段落了。蕾提希亞用力搖了搖頭,拿起一份文件。
「話又說回來……襲擊雫的那個男人,從大家的證言來看應該是上位魔族吧。雖說有兄長在場,但我們這邊沒有出現犧牲者已經算是萬幸了。這麼說雖然有點問題,但是沒能全部收回靈魂也沒辦法。如果對方真的想逃,我們也追不上」
※
男人愉悅地看着與自己簽訂了契約的主人。
這片如伽藍般寒冷的空間裏,一個女人獨自俯瞰着這個無人居住的城堡。
聽到這簡短的報告,女人放聲大笑起來。她完全看不出危機感的反應讓男人聳了聳肩。
就這樣,這二十多年來,他們繼續無視橫在他們之間的隔閡。
保護在城堡裏的那些女性中,有三人的靈魂最終沒能找回來。
「也是啊。北部不久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被害者三天之內就死亡了」
「那就讓希爾法來審問吧」
「嗯,已經回收了啊,好像挺費勁的」
男人呼喚她的名字,走進房間,沒有在意房間的昏暗,點燃燭臺站到牀邊。他伸手握住她的右手,白皙的手指上沒有留下被切斷過的痕跡,只是有些冰涼。他確認後鬆開了手。
「阿卡夏的劍士開始調查了」
斥責的語氣。並不溫暖也不嚴厲,只是能感受到。
接到王城的報告後,蕾提希亞開始調查類似事件,「腳被凍住、靈魂被奪走的事件」從法魯薩斯西北部到王城的範圍內,加起來發生了近百起。
複雜的構成落到堆積的屍山之上,屍體不斷腐爛,最終變成乾枯的塵埃。
雖然閉着眼睛,但她並沒有睡着。這時,門打開了,她抬起頭。
上位魔族死亡之後不會留下屍體,因爲他們原本就是概念性的存在。
敞開的城堡大門吹進一陣凜風,吹散這些塵埃。
「不?我只是想告訴這塊大陸和衆人——他們已經忘卻了許多殘酷的歷史,安於現狀,行屍走肉」
雫安心地看着恢復意識的受害者們,同時也看到了沒能獲救的犧牲者被交給她們家人的情景。少年緊緊抱着逐漸變冷的母親,發出的「爲什麼沒能救下我的媽媽」的吶喊,恐怕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但是、有幾個、沒能搶回來」
王妹嘆着氣這樣問到,國王託着腮難以掩飾苦悶的表情,胡亂地撩起頭髮。
※
就這樣,在王城接連發生的不可思議事件,在這樣不可思議的狀況下落下帷幕。
「我就知道她會惹怒你,爲了讓你喫掉她才帶來的」
如果還有下一次,那該怎麼辦呢。
這麼大的事件之所以到現在才查明,大概是因爲北部魔族襲擊的影響。很多城市都只發生了一兩起,人們發現受害者後雖然感到疑惑,但認爲只有一兩例就沒有必要向王城報告。而王城之所以出現了十人以上的受害者,恐怕是因爲與其他城市相比王城人口衆多。
他們現在只是作爲殘骸,雜亂地堆積成一座小山。
房間裏的窗簾緊關着,雖然是白天,但裏面一片昏暗。
另一邊,房間的主人抱着雙膝坐在牀上。
「這樣,被法魯薩斯皇室發覺了嗎?」
留下來的只有痛苦、混亂與血腥。
「無妨。只是下位以上的魔族已經不行了。讓他們在其他城市搜尋還好,有的甚至去到了法魯薩斯王城」
「被法魯薩斯察覺了也無妨。一切的可能性都是平等的,倒不如說讓他們試一試也好。那份傳承下來的力量與血脈,在這個時代還是否需要呢」
無法回答。雖然留下些許痛苦,但雫還是很感激自己並非孑然一身。
這裏沒有任何動靜,沒有活物,只有不時吹進來的凜冽寒風,吹動着不知是誰的頭髮。
「好難……」
「我、我只想着把靈魂搶回來」
「一直想着沒能挽救的生命,也要想到挽救下來的生命。如果不能看清全部,就很難活下去的」
被力量吸引的魔物和被擄走的人們。
「很好地接回去了,還好」
「埃利克……」
「我聽說了。你太胡來了,不能小看魔族啊」
這並不是什麼難事,雖然要花很長時間。
「——亞薇耶拉」
無數破碎的屍體堆積在一起,形成一副異樣的情景。
「——到最後受害狀況如何?」
女人伸出右手,朝下面開始詠唱。
※
這悽慘又嚴肅的終結光景,可以說是真正意義上的跨越種族的境界、融爲一體的姿態。女人微微一笑,看着落在腳邊的項鍊。掛在那裏的一顆大紅玉上有很深的裂痕。
彎曲的手臂,變黑的腿腳,破爛的翅膀,渾濁的眼睛。
優雅的微笑裏不含任何慈悲與憐憫。男人傲慢地回應這預料之中的回答。
「是派了水妖來下手的吧,抓到的那個水妖說了什麼嗎?」
「別介懷,是我沒處理好」
男人一邊揶揄,一邊走到欄杆邊,看向那堆積如山的屍體。
「回收的靈魂有十九個,但是,裏面只有八個受保護者的靈魂,已經派人去尋找其他身體了,不過,如果是在其他城市被奪走的靈魂,身體應該已經死了吧」
「問不出。魔族很難審問,很麻煩」

「嗯」
「那些靈魂的珠子,那個姑娘說有三十顆左右,剩下的都被拿走了」
隨着這句話,男人沒有詠唱就直接消失了。
埃利克坐在小聲哭泣的雫身邊,垂下眼睛,輕輕撫摸她那小小的腦袋。
亞薇耶拉想起那個已經轉換爲自己力量而消失的魔族,輕輕冷笑一聲。
無聲寂靜。窗戶邊的小布條上,綠色的小鳥正在睡覺。
屍體堆積如山。
不久,地面上什麼也不剩,兩人也不見蹤跡。
「這也是沒辦法的」
「雫」
她那堅定有力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俯瞰一切、操控全局之人。
看着兄長少見的模樣,蕾提希亞猶豫着要不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選擇沉默。她既沒有繼續往下說,也沒有安慰,只是靜靜地等待。
這個數層樓高的空間裏,人類和魔族兩邊的屍體堆積如山。面對如此慘不忍睹的場景,女人眼中沒有一絲感傷。只是把這堆屍體當成本來就在這裏的東西看待。
聽到這句話,雫感到緊繃的身體一下子放鬆下來,閉上滲出淚水的眼睛,把臉埋到膝蓋裏。
聽到他的安慰,雫不由得緊咬嘴脣。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喉嚨深處發出嘶啞的聲音。
「你要成爲試金石嗎?」
拉爾斯罕見地表露出厭煩的情緒,踢了桌子一腳。平時隱藏着本性的他,現在因爲自責而顯露。
看着報告書,拉爾斯深深嘆了口氣。
但是他們都沒想到竟然會有上位魔族突然介入,結果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最後特魯斯和梅亞都受了重傷,雫的手指也被切斷。雖然都用魔法治療了他們的傷勢,現在已無大礙,但也並非毫髮無損。
被召喚出來的魔物和討伐它們的人類。
「只有這些嗎,沒辦法」
這比手指被切斷時的恐懼、比沒能抓住白珠時的後悔,都沉重得多。
拉爾斯難得會自責,蕾提希亞面露難色。雖然拉爾斯說不用介懷,但這樣的結果確實沒什麼辦法,不過兄長也有兄長的想法。當時能與上位魔族對抗的只有拉爾斯,他應該讓部下去追捕逃走的魔族,自己去回收項鍊。
「你很從容呢,是因爲變成魔女了嗎?」
聽到男人冰涼的聲音,女人回過頭。回來的男人張開手掌,他手裏握着十幾顆白珠,亞薇耶拉優雅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