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無法孵化的願望
《Babel》 · 古宮九時 · 3.6萬 字
『你的靈魂並不屬於這個世界。那麼爲何——你和我能夠語言相通?』
這是一同旅行的埃裏克說過的話。
正因爲朝夕相伴,所以他才能發覺到這一點。埃裏克作爲魔法士、魔法文字研究者,帶着自日本迷失而來的雫踏上旅途。作爲回報雫教他原來世界的語言,就這樣兩人一同旅行到了魔法大國法魯薩斯。
但在法魯薩斯王城也未能找到回去的方法,只從王族祕傳的口信中得知「來自世界外側的干涉咒具」和「與之對抗的咒具持有者」的存在。因此,他們爲了尋找線索打算離開法魯薩斯。
但就在這時,雫與埃裏克發現了他們之間認知上的分歧。
——在這個魔法是常理的世界裏,所有人類天生就能掌握語言。
即使沒有人教,孩子們到三歲的時候也能說出最基本的語言。這與雫所認知的常識完全不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比魔法的存在更奇異。
在出現了「天生語言障礙」孩子的現狀裏,這種分歧只會讓雫陷入危險之中。如果得知雫來自異世界,而且她所在的世界不存在天生語言,則她很有可能會被人懷疑她就是這種疾病出現的原因,即使雫對此毫不知情。
因此,接下來的旅途需要更加小心謹慎纔對。
※
「好了,雖然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但沒時間了,快點決定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吧」
「……哈」
雫緊張得口乾舌燥。
——雖然男人用疑問句的形式開口,但其實是威脅。
雫環視着自己並不寬敞的房間,這裏是法魯薩斯王城內的某處房屋,一般來說不會有什麼可疑人員能來到這裏,但是,這兩個男人突然出現,找到了雫。
其中一人是雫來法魯薩斯之前、以及在城裏見過,一共遇到過兩次的灰色頭髮的魔法士。
另一個人是剛纔向雫提出詢問的名叫法尼特的男人。
他們兩人突然闖進來,法尼特說「跟我們一起走」,現在正用他歷經磨練的結實手臂搭弓瞄箭,而他瞄準的目標,是窗外庭院中埃裏克的後背。
「你這樣子可不是在詢問我的意見……是在威脅我」
雫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後,旁邊的魔法士青年不耐煩地開口。
「快點決定吧,我們已經佈下了結界,不會有人來幫你的」
「……我要和同伴商量一下,要去的話就一起去」
「恕難從命。公主知道那個魔法士管理着法魯薩斯的禁咒,如果讓那樣的人來到奇斯庫,肯定會成爲新的火種」
法尼特沉重地點了點頭。回頭一看,門旁的尼凱也微微皺眉。
走出房門的時候,雫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肩膀,但梅亞不在那裏。雫和他們兩人說過要把身爲使魔的梅亞也帶上,但被駁回了。大概是不想讓雫擁有任何力量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來到這個世界後,還是第一次像這樣真的變成孤身一人,雫內心寂寞又不安。
「你們是奇斯庫的人?僞裝成法魯薩斯的魔法士?」
「……我不是說過張開結界了嗎,笨女人」
「火種……禁咒會被拿來用嗎?」
就在這一瞬間,整個室內被白色閃光籠罩。
在這極少的線索中,她重新思考這其中的意義。
「要你管,薩莫色雷斯(注: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サモトラケのニケ)是收藏於巴黎盧浮宮的大理石雕像,盧浮宮三寶之一。而尼凱的名字ニケ和薩莫色雷斯的勝利女神一樣,雫此處應該是用這個來調侃尼凱」
「……孩子?」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法魯薩斯的人。只要主人下令,我便哪裏都去」
「公主總會有玩伴的,如果你不來的話,就得由那些殘疾的孩子來擔任了」
「你一直在幹那種事?間諜纔是你的本職工作嗎?」
「我拿一下包」
但現在不是生厭的時候。法尼特握着弓的手沒有絲毫動搖,保持着這種一直拉弓的姿勢需要相當的體能,但他現在卻能如此坦然,看來是經歷過相當刻苦的訓練。
這裏是在法魯薩斯城內,一旦發生什麼騷亂馬上就能有人察覺。
「……如果想讓我去奇斯庫的話,請告訴我理由」
透過窗戶看到的城堡裏的庭院景象和法魯薩斯那邊沒有太大差別。
他所說的主人就是那個惡名昭著的公主嗎?雫聽完打了個冷顫,看回法尼特。
「我沒有什麼能力……首先,你們要帶我去哪?」
「某位貴人的。公主保護着因故懷有身孕的母親,但是公主的庇護能持續到什麼時候,就得由出世的孩子決定了。如果那孩子被流行病侵蝕,對公主來說就沒有用處了」
「你們這樣做能得到信任嗎?從一開始就不會」
被叫做尼凱的青年哼了一聲。看來兩人雖是同伴,但意見並不完全一致。從剛纔的對話來看,法尼特知道雫是「來自異世界的人類」,但他並沒有告訴尼凱。法尼特像是要證實雫的推測一樣點了點頭。
——需要的只是一瞬間的間隙。
等在這裏的尼凱一開口就這樣說。雫不客氣地瞪了眼身穿黑衣的青年。
有被騙的可能性,但又不想無視。
尼凱雖然就在門邊,但他現在也被強光奪去視野,趁這段時間推開他跑到走廊上就行了。雫一邊跑一邊眯着眼睛,尼凱不出所料正用一隻手遮着自己的臉。雫用自己的肩膀撞開他,趁他摔倒的時候把手搭在門上。
「準備好了嗎?公主雖然不是很介意時間,但還是現在就出發比較好」
用轉移門一瞬間就轉移完畢。
「奇斯庫?」
「無所謂。話說回來,就算換了衣服,你也還是一副娃娃臉呢」
「雖然是事實,但聽到後還是很討厭……」
——自己究竟是爲什麼纔來到這個世界的。
「一被別人說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立馬看不起別人,是不會有進步的」
是因爲不會先天語言吧。但那種東西怎麼都能找回來的,至少不會有人因爲是否擁有先天語言而被認爲「沒有用處」。只要好好教育,他們就能正常地成長。
「只是有點在意。只有一部分乾淨的話不是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嗎?」
在雫受到重傷的時候,從內臟到血液都被檢查了一通,之後國王也一直對她進行體力和思維上的檢查。一想到每天的跑步就沒有食慾,不過體力也增強了不少,雖然應該說聲感謝,但絲毫不想表示。
法尼特想用手擋開魔法球。
「啊、打不開!? 」
以前從埃裏克那裏聽說過這個國家,是一個大國,以一個殘酷的王妹而聞名的國家。
如果真的是,那就麻煩了,要是被再檢查一次內臟也很困擾。
「如果不能討好公主,那些孩子就會被殺掉。還有三個月城裏會有一個孩子出生……如果診斷出那孩子身患疾病的話,孩子就會被暗中處理掉。你是怎麼想的?既然你說了那種疾病不是病的話,那你不就能不負公主的期待培育那孩子了?」
雖然思考過王族究竟能自由地活到什麼程度,但那種自由終究是有限的。拉爾斯也是這樣的,王族在普通人眼裏還是有難以理解的地方。
「……你還要試探我嗎?在這裏我已經遭受到足夠多的試探了」
雫想象着最壞的可能性,倒吸一口涼氣。
看着隱隱透出敵意的雫,魔法士青年不屑地說到。
魔法士青年在門前抱着雙臂,絲毫不掩飾厭煩的情緒。他這樣的態度讓雫多少冷靜了一點,她回頭看向魔法士青年,不滿地開口。
「小丫頭?」
看到這,雫鬆了口氣,這樣一來他就不會把埃裏克當作人質來威脅了。而如果他們的目的只是自己的話,那自己的生命應該也不會受到威脅,接下來只需要儘可能地爭取時間就行。等梅亞回來了,一定能發現門無法打開,然後找人過來。
「我知道了……我去」
「什……」
「你不覺得這樣做會破壞彼此的信任嗎?」
「也是。不過那位大人的房間裏並沒有時鐘」
一副古典女教師的模樣,但臉蛋卻還是那樣。她冷冷地回答。
「我知道這很無理,如果你對這種方法不滿,我願意致歉。但是,我希望你能考慮一下,能不能用你的能力,替代那些年幼的孩童——與公主對峙呢?」
「太慢了」
他所說的公主果真是那位傳說中的王妹嗎。
「沒有用處……那還只是個剛出生的孩子」
「我不去。你們公主的玩伴就由你們自己做吧」
法尼特雖然態度冷淡,但還是很有禮貌地接待了雫,而尼凱則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第一次見面情況就很糟糕,會這樣也是沒辦法的,兩人肯定很難合得來。
法尼特似乎放棄理解,沒有繼續往下問。
爲了謁見公主,雫換上了立着領子的長袖襯衫和長裙。
「想讓你去做公主的玩伴。待遇的話……得看你的發揮了,我保證不會有什麼不自由的」
「目的地是奇斯庫,在這個國家東邊的一個大國」
雫想起尼凱曾經穿過法魯薩斯宮廷魔法士的服裝。
「那就準備一下。尼凱,在這裏打開轉移門」
「我不想隨隨便便就說出你的由來,重要的是你的能力」
「讓我快點決定,在這種狀態下怎麼決定得了呢?再說了你們是什麼人?」
不過——在有着「妖姬」這種稱號的公主面前,不把梅亞帶來或許是一種幸運。雫握緊拳頭,走進等候室。
強光足以讓視線模糊,法尼特立馬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連他們是什麼人都還不明白,只是在這種威脅的情況下就想要取得雫的同意,大概只是想讓她帶上「是自己決定跟他們走」這樣的印象吧。
「爲什麼在擦窗戶?」
「唉?有孩子出生……誰的?」
——對魔法士來說的禁忌——禁咒。
※
「玩伴?公主是個小孩子嗎?」
「尼凱,停下」
「也有這種人呢……不愧是王族」
雫問向門前的尼凱。
另一邊,雫閉着眼睛徑直朝門口跑去。
使用禁咒會引起何種後果,在至今的旅途中雫也見到過不少,更不用說法魯薩斯封印的禁咒知識流出到他國會引起何種後果。埃裏克所掌握的知識就是如此的危險,而且,他一定會拼上自己的性命守住這些知識吧。
雫從法尼特旁邊走過,伸手去拿自己的包。裏面塞滿了個人物品,她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從裏面取出小魔法球,然後把包搭在肩上,回過頭。
法尼特鄭重地跪在雫的面前,向一動不動的雫伸出自己的手。
在尼凱惡狠狠的聲音傳來的同時,法尼特已經從後背抓住了她的手臂,就這樣輕輕鬆鬆地把她拖了起來。他抓住雫的胳膊,把她半吊着,看着她的臉。
「我知道。法魯薩斯國王已經執拗地試探你很多次了」
雫像看異物一樣看着男人的手,突然回想起這半年來的時光。
「去問法尼特,這跟我沒關係。而且,像你這樣的小丫頭能有什麼用呢?」
「嗯?你在說啥?你是笨蛋嗎?」
雫有些憤怒地皺起眉頭,視線望向窗外。
雫踩實地面,把一個魔法球朝法尼特臉上扔去。
雫的話語中已經不再隱藏敵意,法尼特自嘲地笑了笑,將弓揹回背上。
「今年十九歲了」
雫想了想,回頭不情願地對法尼特點了點頭。
法尼特正好放下弓箭,尼凱正在進行詠唱,準備轉移門。
「和我一樣大……」
所以想找埃裏克商量,但法尼特對雫的請求搖了搖頭。
雫把臉從玻璃窗上移開,發現上面沾上了指紋,她皺起眉頭,從口袋裏取出手帕擦了擦。雫擦拭玻璃的時候,總覺得這邊的天氣很陰沉。這時,房門被打開,法尼特走了進來。他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雫。
法尼特鬆開抓住雫的手,把手伸到雫的面前。看着這大手,雫感到有些害怕,不由得想往後退。男人依然伸着手,淡淡地說道。
「不管對方是誰都應該守時纔對」
「有必要拘泥於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嗎?」
法尼特阻止了還要繼續進行這種無謂爭吵的兩人。
「尼凱,要有禮貌,這是公主的客人」
「客人?不過是玩具罷了吧。你最好識相點不要亂來」
「那是我的臺詞」
面對毫不隱瞞敵意的雫,尼凱輕輕地咂了砸嘴。
「我先去向公主報告,在這期間你最好思考清楚自己的立場」
說完,尼凱自己一人走向裏面的房間。雫下意識地走到沒有關上的門旁。裏邊傳來尼凱的聲音。
「公主,失禮了。我來報告此次行動結果」
和剛纔完全不同的順從的問候聲。雫睜大眼睛聽着,裏面傳來女人的聲音。
「那麼,這次有什麼要說的?要是無聊的話妾身就要把你的腦袋擺到你身旁」
聽到這帶着玩笑意味的話,雫不由得嘀咕。
「……紅心女王?(注:這裏雫想到的紅心女王指的是1865年劉易斯·卡羅爾所着的《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虛構人物。她是一個脾氣暴躁的君主,卡羅爾形容她爲「盲目的狂怒者」。別人只要稍有過失,她就會迅速判其死刑。她最有名的一句話是經常重複的「砍掉他的頭!」)」
剛說出口,雫就被自己這種愚蠢的想法驚呆了。即使這裏是魔法存在的世界,也不是那種不合理的童話故事,那不是現實中可能存在的角色。說起來,法魯薩斯國王的人格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在現實裏存在的,但既然已經存在就沒辦法了。
但是,現在聽到的也是現實。她的聲音彷佛掠過自己的皮膚、愉悅地層層剝削。雫感覺到聲音帶來的恐懼,不由得屏住呼吸,壓低氣息。
「非常抱歉。關於法魯薩斯的禁咒並沒有獲得更多的——」
啪、地,傳來一聲打臉的聲音。
雫不由得縮起身子,彷佛自己被打了一樣。冰冷的女聲繼續開口。
「你就這麼愚笨嗎?小孩子的話不應該有更好的辦法?」
「……辜負了您的期待,我無言以對」
正因爲這樣,雫纔來到了這個國家。如果嬰兒出現了語言障礙,就會被處死。
『其實澪更擅長這種事情呢』
「無可取代的能力……」
「你就是那個男人看中的姑娘啊」
或許和原來的世界不一樣,或許自己教不好,但現在不用考慮這些。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這是爲了雫和孩子們的未來。
一個是不讓擁有禁咒知識的埃利克成爲公主的目標。
「不要妄言,能不能滿足期待要由妾身來判斷」
雫說的話並非真話,但也並非全是謊言。現在想要的是時間和機會,只要有機會,就一定要抓住不放。所以必須要儘可能地引起公主的興趣,讓公主覺得只要給予足夠的援助,就能委託給這個人。
她身上裹着幾張淡色絲綢,腰上松裹着紅色腰帶,露出象牙色的手臂,在同爲女性的雫看來,她散發着不詳的美麗。
奧爾緹婭的用更有力的眼神盯着雫。
只是口頭威脅部下的話很容易就會暴露。這位公主真的如傳聞中的一樣,會毫不猶豫地處死自己不喜歡的人。法尼特注意到了雫的手在發抖,補充說。
雫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悄悄地問向旁邊的法尼特。
雫被盯得身體僵直。公主果然打算把埃利克也叫到奇斯庫來。
經常讓周圍人刮目相看的妹妹也並非沒有軟弱的地方。正因爲是家人,雫才知道這些。如果澪在這裏的話,應該不會表現出軟弱的一面吧,而是毅然決然地堅持自己的意志。
甜香的氣味瀰漫到肺裏,連感覺都要被侵蝕到停滯。
雫並沒有立馬直視公主,她輕輕地垂下眼睛,跪了下來,是法尼特教她這麼做的。她看着腳邊的地面報上名字。
「現在的孩子成長也是需要時間的,而且只是加上學習一點語言而已」
扇子遮住了她一半的臉,她用好奇的眼神看着雫。
「公主雖然嚴厲,但不是個不講理的人。如果她知道你有無可取代的能力,就會給你相應的待遇」
雫抬起頭,聽到了法尼特對她悄悄說。
——終於來了。
雫再次感受到這樣的恐懼感,然後聽到了溫潤如玉的聲音。
她這樣鼓勵自己。現在還沒有邁出第一步,就這樣打退堂鼓還太早了。
「妾身命令過把同行的男人也一起帶來,法尼特也是個沒用的傢伙」
而且如果在這裏退縮了,自己一定會後悔的。因爲膽小而逃避了應該做的事,將來一定會因此後悔不已。
雫打了聲招呼,走進裏面的房間。
「你應該很清楚那些想要拉攏妾身而失敗的人最後是什麼下場,你也不要覺得自己不一樣」
「我知道」
但是,法尼特說的是事實。
「抬起頭」
「……好,走吧」
或許,這就是自己迷失到這個世界的理由——如此龐大的妄想掠過腦海,雫不由得微微苦笑。
「採取何種手段?用魔法嗎?」
「公主那樣子只是單純的威脅嗎?我聽說她把一個直言進諫的魔法士的眼睛給挖掉了,那應該只是謠傳吧?」
那個國家有拉爾斯在,他絕對不會放過雫。如果觸及兒童的語言障礙,結果會像埃利克警告的那樣,雫恐怕會被處死。
「嗯」
公主說的肯定是拉爾斯吧。到底是什麼樣的誤解在蔓延呢,真想用一張網把這些奇怪的傳聞都收回來。但是,既然已經傳出也無可奈何,現在最重要的是能讓自己的價值看起來有多高。
「公主,關於在大陸的兒童中蔓延的疾病,我帶來了應對方法」
作爲讓雫一同來到奇斯庫的條件,法尼特答應把雫是異世界人這件事當作祕密隱瞞起來。只向公主介紹她只是個能對抗疾病的人,在面對公主期間,雫自己會調查回去的方法,附上了這些條件。
所以,剩下的就是儘自己所能了。
到目前爲止,雫還沒能完全相信那番話。在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還樂觀地認爲,應該沒有人會對小孩子做這種事吧。
法尼特雖然知道雫是異世界人,但在這個世界卻沒有任何人知道雫的家人。
雫踩着緊張得發抖的腳,站到門前。
雫特地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挺直腰板抬頭看向奧爾緹婭。
「幾年啊,還真是長久之計」
令人哆嗦的緊張感甚至滲透到了房間外,雫感覺自己的腳彷佛在下沉。
「那個女人盡幹些無聊的事。妾身不知道她是不是魔法士的頂點,但至少是個無趣的女人」
「用語言來引出語言」
「那麼,你能做什麼呢?自己說說看」
公主指的應該是蕾提希亞吧。聽說法魯薩斯和奇斯庫關係不太好,看起來確實如此。雫心中雖然不安,但還是提醒自己要儘可能泰然自若。
「這種話妾身早聽膩了。如果連一點雜事都做不好就沒有飼養的意義了。要不然去當家畜的飼料如何?少了一隻胳膊也不會怎樣吧?」
至今爲止經歷過數次生命危險,也有過不得不和埃利克分開,獨自一人面對危機的情況。
「……澪,把力量借給姐姐吧」
但是不能讓她這麼做,必須要讓公主對埃利克失去興趣,只對雫有興趣。
「注意你的措辭,從現在起,你只有自己能保護自己」
奧爾緹婭的眼神催促她繼續說。雫壓低聲音,感覺一旦放鬆就會發抖。必須要保持頭腦清醒,時刻冷靜。
在能夠回到原來的世界之前,即使掙扎着也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即使有後悔在前方等着,反正每個人都不得不獨自走在看不見未來的道路上。
奧爾緹婭眯起眼睛看着雫,遮在扇子後面的嘴巴傳來彷佛彈起琴絃般的聲音。
小雫兩歲的妹妹口才非常好,不管對方是誰,她都不會畏縮,不管何時都能坦坦蕩蕩地提出自己的主張。雖然並非所有人都喜歡她,但雫很尊敬這樣的妹妹,覺得她很帥氣。
雖然與雫同齡,但從外表難以看出她的年齡。猶如從不同的角度看就有不同色彩的寶珠,既像小女孩又像成熟的女人,用妖女來形容最合適不過。
另一個是展示用教育的對策來應對在兒童中流行起來的語言障礙。
被命令的雫抬起頭,與那瀅潤的琥珀色眼睛對上。
公主躺在房間中央的長椅上,一副不修邊幅的模樣。
昏暗的房間裏充滿了能讓人喘不過氣的香味,彷佛在空氣中籠罩上了淡淡的色彩。雫下意識屏住呼吸,但馬上就提醒自己要放平心態,繼續往前走。
「很抱歉,他被法魯薩斯的王妹抹去了有關機密的記憶,已經沒有能滿足公主期待的知識了」
目的有兩個。
雫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不安,輕輕地搖了搖頭,閉上眼睛,直視內心。
尼凱彷佛換了個人似的乖乖地接受着公主的責罵。
「公主大人,這種病要預防很困難,但也不是不能處理,他們只是比其他人更難讀取出單字而已。只需要幾年時間,藉由旁人之手,兒童就能取回原本擁有的語言」
但如果是其他大國,或許可以消除人們對流行病的擔憂,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沒有天生伴隨的語言,對兒童來說也並非絕對致命。這樣一來,人們就不會那麼恐懼這種疾病,也不會爲兒童們的未來擔憂。
「……我知道」
空氣中充滿了清楚自身力量的人特有的嘲弄的意味。
所以,雫止住了想要遊離的眼神,輕聲嘟囔。
法尼特也有自己的優先順序,他似乎希望雫能夠安穩地待在奇斯庫。
——聽說她是個殘酷的王族,沒想到竟然是不好意義上的。

「……這樣啊」
雫靜靜地承受着公主的視線。
「應對方法?是預防嗎,還是治療?」
——不能被不安所束縛。
但這次完全不一樣了。自己離開了埃利克,在沒有任何溝通的情況下就離開法魯薩斯,來到奇斯庫,既得不到他的幫助,也不能把他捲進來。自來到這個世界後,還是第一次這樣孑然一身。
來自異世界的雫確實是特殊的,但要證明這一點卻很難。在法魯薩斯時她對拉爾斯說「自己只是個普通人類」,卻換來完全想不到的遭遇。想到這雫不禁用手按住太陽穴。
「是事實。就在前幾天有一個貴族因惹怒公主而被處死了」
然後雫接受了這個條件。她沒有提到法魯薩斯王家的祕密「來自世界外的外部者的干涉」,而是還提出了下一個目標,一本書,那本書或許是外部者的咒具。據說在大陸北部,有一個女人帶着一本記載着隱密歷史和禁咒的書。雫說出那個女人或許是坎德拉禁咒事件的幕後黑手,希望能對她進行搜索。
雫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起進來之前就準備好的話。
或許是緊張感得到了緩解,在她封閉的視野裏,終於看到了自己向前的背影。
鞭子般的發言讓雫微微一抖。
接下來自己要走的路,只能由自己去開拓。出於善意而幫助她的魔法士、和她一同度過孤獨夜晚的魔族少女都不在這裏,所以,在辜負了他們好意的今天,至少不能泄氣。
「是爲了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吧」
公主的話彷佛痛打在雫身上,讓她膽顫心驚,不過似乎只有警告意味。公主一邊收起摺扇一邊嘟嘴。
對自己的部下都是這種態度,那對其他人又是什麼態度呢,雫用手捂住了嘴。
雫把在將來才得出的成果在「現在」就拿出來論述。
奇斯庫國王的妹妹奧爾緹婭——年輕貌美、宛如一大朵妖豔的鮮花。
——所以,沒事的。
「失禮了——」
看到雫冷靜的回答,奧爾緹婭眯起眼睛,搖晃着手中的扇子。
這就是現在雫要完成的目標。前一個自不必說,後一個目標在法魯薩斯很難實現。
「……沒事的」
已經下定過決心了。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再說什麼了,原本就是因爲知道公主性格殘酷,所以雫才決定自己一人來此。要站到公主面前的不是其他人,而是自己。
如果說蕾提希亞是絕世美女,給人一種堅毅水晶般的印象,那麼奧爾緹婭就是有着黑曜石般銳利、帶着不可思議吸引力的女性。蕾提希亞有着天然般的魅力,讓人對她目不轉睛。認爲這是紅顏禍水,還是魅惑,因人而異。
公主已經從報告裏知道了雫的名字和被帶到這裏的理由,在此基礎上,再從本人口中問出來,大概是想以此測試自己的能力吧。正因爲明白了公主的意圖,雫下定決心。
「初次見面,我叫做雫」
「是治療。其實我以前就接觸過有類似症狀的兒童」
「用大人已經掌握的語言作爲引出兒童單字的引子,引導出他們的語言。不需要魔力或者魔法,讓已經掌握語言的導師來加以引導,孩子們不久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無障礙地進行對話」
「哼……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事情嗎,就算沒有你也行吧」
「可現在並沒有任何人能確定出一個詳細的方案」
——從這裏開始就要虛張聲勢,跟公主交涉。
所謂的語言教育,將來必須要成爲誰都能勝任的事情。
但是,如果現在雫就不被需要的話就麻煩了,所以雫特意裝模做樣地看着公主。
不知道在思考什麼的奧爾緹婭露出了嘲弄般的笑容,那華麗而有毒的笑容彷佛徹底看穿了雫的意圖。
這無形的壓力讓雫汗流浹背。看到雫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奧爾緹婭笑了。
「你有自己的方案嗎」
「如果公主允許的話,我就能以自己的方案爲基礎,在這個國家展示成果。其他國家都只注重察明原因、只嘗試用魔法來進行治療,但即使反覆討論靈魂是什麼,也只是徒勞無功。這不過是件讓天生缺陷的兒童恢復原有的能力就能解決的事情」
「你也是這樣糊弄法魯薩斯國王的?」
如果沒有事先預料,這尖銳的反問能讓人打個冷顫。但雫也考慮到了這一點,首先,先說拉爾斯什麼都不知道。
「我對那個國王什麼都沒說。他不會聽信我說的話,就沒有必要說出來」
「那你爲什麼要留在那個男人身邊?」
「法魯薩斯國王懷疑我是來路不明的人,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這麼想」
奧爾緹婭露出輕笑,看不出她笑的是拉爾斯還是雫,又或者兩邊都是。
——對雫來說幸運的是這種疾病纔剛發生不久。
即使現在她不做,總有一天也會有人發現通過教育可以取回兒童失去的語言。
然而,要發表理論及教育方法,以及讓相關內容爲世人所接受恐怕還需要數年時間。與此相比,擁有原來世界常識和知識的雫可以朝着預想的理論先行出發。正因爲雫一開始就出於優勢地位,所以纔有機會幫助這些孩子。抓住這些孩子的手,就是現在雫的目標之一。
「哦,原來如此」
「……」
接下來的話卻說不出口了。雫注視着發現自己後伸出手來的孩子。
她是現任奇斯庫國王貝爾漢斯的妹妹,傳聞她暗中支配着這個國家。妖姬奧爾緹婭用與溫柔一詞完全相反的笑容俯視着雫。那笑容與其說是尖刺,不如說像一把彎曲的刀刃。
穿過長長的走廊,拐了好幾個彎,這時深處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而且不止一個,有好幾個孩子的哭聲重疊在一起,在走廊裏迴響。
「就選這個孩子,所以不要再做其他實驗了」
從等候室離開,走到走廊的雫當場蹲了下來。
「不是,是公主的客人,來這裏要一個實驗體」
「就算是這樣也……」
魔法陣中心坐着幾個穿着簡陋的三、四歲孩子,他們嬌小的腳上都鎖着鐵鏈,鐵鏈把孩子們牢牢拴在地上。
「隨便挑一個喜歡的孩子吧,快點」
「我馬上安排」
彷佛冷水滴到脖子上,雫抖了一下。
這時,一個正在進行實驗的男人不耐煩地打了一個孩子的手,發出的聲音讓雫回過神。
沒有父母、貧苦的孩子和罪犯的孩子甚至得不到保護的權利。抱着滿是淤青的身體蹲在房間角落的小孩子、在他們面前一個勁地在文件上寫東西的女人。雫看着這些內心無比沉痛。
一個瘦小的女孩向雫伸手,她在女孩面前跪下,伸出手臂抱住了那瘦小的身體。
「別問那麼多了,趕緊過來吧,童顏女」
「沒事的……不用怕」
「什麼意思……實驗品……」
雫瞬間理解了公主的指令有什麼意義。
「別在這裏傻站着了,趕緊過來挑吧」
「看了不就懂了嗎,他們在做有關疾病的實驗,讓魔力通過身體,記錄反應,或者把魔法結構注入精神裏觀察靈魂的反應」
奧爾緹婭望着喘不過氣的雫,噗嗤一笑,用疊起的摺扇指向她。
「——她很喜歡處死那些誇下海口後失敗的人」
雫愕然地站在原地,原以爲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但眼前如此脫離常識的景象還是讓她說不出話。
在聽到這駭人回答的同時,雫的腦袋被人從後面敲了一下。她摸着後腦勺回頭一看,尼克站在那裏。在和公主面前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粗暴得讓雫不禁皺起眉頭。
「你們兩個夠了」
「好吧,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那就讓你去做吧」
奧爾緹婭命令尼克安排房間和孩子,是要去挑選房間嗎,房間的話都行的吧,剛想這麼開口的雫聽到尼凱的回答後啞然了。
※
——堵上性命的實驗,而且只有一個月的時間。
「趕緊過來,慢吞吞的笨女人」
「你都說要引出語言了,連實驗室是什麼都聽不懂嗎?還是先想辦法解決自己頭腦不靈活的問題吧」
「那樣子沒問題吧……我感覺自己完全被看穿了」
「就要這傢伙嗎?」
已經事先考慮過是否會發生這種情況,公主應該不會無條件認可的,可能會被要求先做某些測試。
做了件完全不像自己會做的事情。在以危險而聞名的王妹面前虛張聲勢、強勢爭取,連自己都不知道這是怎麼了,都不知道自己在暴走什麼,不顧後果也得有個限度。可是——現在只能這麼做了。
「你知道完不成會有什麼後果吧?你也好,那個孩子也好,都會被切碎扔到城中的水溝裏」
尼凱在走廊盡頭的門前停下,用手摸了下門,雙開的門就發出沉重的聲音,往裏打開。門一開就聽到哭聲變大,雫停住腳步,但尼克卻搶先回頭。
這種故意避開焦點的回答讓雫激動起來。
「當然是孩子啊,笨蛋嗎你,就是要和你一塊上路的孩子。我帶你去實驗室,隨你挑選」
「實驗室是什麼?」
雖然早有預料,但實際聽到後還是讓人膽寒。
——人權在貴族的慾望面前毫無意義。
——真想打他一頓。
「是啊,他們這樣哭鬧會分散注意力的,所以應該施加精神魔力來讓他們閉嘴就好了,但是施加多餘的魔法會影響實驗結果,所以不行」
但這時的雫——真心覺得自己選擇來到這個國家真是太好了。
「一定能」
「有什麼意見的話就直接去跟公主說」
這冷漠的聲音讓孩子顫抖,雫被湧起的怒火緊咬牙關。
「就算你說快點……這些到底是怎麼回事?」
男人被反駁後瞬間漲紅了臉,用輕蔑的眼神瞪了眼尼凱,吐了口口水後轉身就走。雫隱約聽到他說了聲「不過是條狗……」,但周圍很吵,也沒聽得很清楚。雫看了眼尼凱,他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尼凱用下巴示意魔法陣。
奧爾緹婭再次打開摺扇,琥珀色的瞳孔挑逗般地凝視着雫。
奧爾緹婭是爲了保護那個即將出生的孩子,對她來說,這個提議應該是非常有趣的。如果最好的方法是不讓嬰兒患病,那其次的方法就是消除生病的痕跡。把能做到這一點的雫作爲保險——雫篤定公主會做這樣的選擇。
雫走進中央的魔法陣。
「你們在幹什麼!? 」
「挑什麼?」
溫暖柔軟的身體傳來的只是血和汗的氣味,雫淚流不止,把臉埋在孩子的肩頭。
「我知道實驗室是什麼意思,我想問的是爲什麼孩子會在實驗室裏,連別人意思都聽不懂的魔法士先生」
孩子們有的大聲哭喊,有的呆滯地抓着腳上的枷鎖。除此之外,房間裏還到處畫着魔法陣和大型魔法道具,裏面也綁着哭鬧不止的孩子。各個魔法設施前都站着魔法士專心地進行實驗。
埃利克曾經對她這麼說過,但她還是第一次目睹如此悽慘的狀況。
激烈悲慘的哭聲來自畫在房間中央魔法陣裏的孩子。
「怎麼了?」
男人的挖苦讓她很火大,但現在不想理他。
「爲了研究疾病,三個月前開始患病的孩子就被祕密地集中到城裏,主要是貧民街和罪犯的孩子,現在他們成了查明原因和治療的實驗品」
法尼特插到一觸即發的兩人之中,讓兩人保持足夠距離後,看向雫。
「幹什麼?外來人嗎?」
雫深深鞠躬行禮,起身離去,似乎全身脫力,退下時身後傳來了彷佛看穿一切的笑聲。那妖豔的笑聲沉沉地壓在身後,讓雫不禁要緊嘴脣。
雫緊握的拳頭幾乎滲出血,低下頭。
「但是,過幾年後才宣告失敗就麻煩了,在那之前得先拿出成果」
或許是同情,也可以說是僞善吧。
雫爲了不讓人看到她那張娃娃臉,用手撥弄了一下前面的劉海,還想把盤在腦後的頭髮解開,但因爲頭髮是女官幫忙盤的,到處都插着髮卡,不太懂怎麼拿下來。雫在拿下兩根髮卡後放棄了。
「非常感謝」
「能拿出成果嗎?」
沒有人理會這些悲痛的哭聲,大人也好孩子也好都忙不過來,在這個寬敞的房間裏看不見一絲光明。
「……啊?」
如果是澪的話,在這裏一定能笑出來吧,抱着一絲不苟的信念展現自己。
「給這個姑娘在城裏安排屋子和一個孩子」
雫聽到小孩的哭聲後立刻看向旁邊的法尼特,他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尼凱的胸口,但還沒等那隻手碰到男人的衣服,身後的法尼特就拍了怕她的肩膀,用平靜而又帶着嘆息的聲音安撫雫。
「我會盡我所能,回應公主大人的期待」
——不知不覺間,強烈的香味麻痹了嗅覺。
「就是這樣,一個月,在此期間至少要讓孩子恢復到與同齡人相同的水平」
奧爾緹婭扔掉扇子,托腮略微思考了一下,用那雙肉食動物般的眼神,抬頭看向旁邊的尼凱。
一瞬間就聽到了好幾句不能置之不理的話。雖然被這麼說,但雫還是把和自己有關的事情放到一邊,直接問自己最關心的事情。
這混雜着憤怒的悲鳴聲卻被房間裏迴響的哭泣聲所掩蓋,幾乎所有的魔法士都沒有注意到,只有一個離得比較近的男人回過頭,皺起眉頭。
「沒問題的,公主很欣賞有自信的人」
尼凱粗魯地回答,男人露出不快的表情,目光落在手邊的文件上。
不知爲何不管去哪個國家都有想打一頓的人。雫額頭冒起青筋,擠出了笑容。
「明白了」
「又來了……孩子們也不是用不完的」
所以雫也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展現出過分的自信來討當權者的歡心。
究竟要無底線到什麼地步呢。她抬頭一看,尼凱手裏拿着一串鑰匙俯視兩人。
雫默默進去,環視寬敞的房間……然後說不出話。
「幹什麼啊,很疼的」
「你說什麼?」
孩子可能是受到了驚嚇,在懷裏掙扎,雫輕輕抱住了她。
「……累了」
「是、是嗎?」
「盡情讓妾身享受吧」
「……這是什麼」
「實驗?這些孩子都在哭啊!? 」
尼克丟下這句話,在雫還嘴前就迅速走出走廊,雫慌忙追上去。
「剛開始的時候並沒有現在這麼殘忍,但一直拿不出成果的話貴族們會囉嗦個不停,逼迫這邊比法爾薩斯更早拿出成果。魔法士們如果惹上頭的人不高興的話自己也會有生命危險,實驗只能越來越殘酷,事態會越來越糟的」
「那是不可能的。這個實驗是國王的命令,就算公主說要阻止也阻止不了」
「做到這種程度也不一定有用啊」
「沒人能知道這些」
無情的宣告。但毫無疑問,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現實。
現在還沒有人能證明這些。即使想要邁出一步,也沒有把握,只有雫除外。
尼凱蹲下,解開孩子腳上的枷鎖。蹲在一旁抓着腳上枷鎖的小孩看到這個瞪大了眼睛,以爲自己也能被選上,朝雫伸出了手。
但尼凱毫不猶豫了甩開了那隻小手。小孩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嚎大哭。
「你幹什麼!? 」
「只能要一個。帶更多的孩子有什麼用?你想讓更多人陪你一塊上路嗎?」
「你簡直……」
不是人,雫正要大聲說出,男人卻用深沉的眼神回看她。
那視線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卻和她一樣強烈。冰冷得讓人窒息。
尼凱瞪了一眼說不出話的雫,隨即又移開視線,把手伸向剛纔坐到地上的孩子。
「既然你這麼生氣就要把事情辦好,不要逃跑」
男人的手上發出淡淡的光,光纏繞在孩子的腳踝上,抹去了皮膚上的傷痕。雫帶着難以置信的心情看着眼前的景象,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把選到的孩子抱在懷裏。
——現在,只能以己之力,盡己所能。
至今爲止已經無數次這麼想了,事實就是如此令人掙扎。
即使如此……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做出選擇是如此的沉痛。
能保護這個孩子的只有自己,誰也代替不了。雫嚥下想要說出的無數心裏話,用嘶啞的聲音開口。
「……請等一個月」
「嗯,好的」
看着這麼多需要記住的詞彙,雫不禁感到有些恍惚。
男人面無表情地走出小屋,看着他離去的背影,雫嘆了口氣。說到平時老是面無表情的對象,就不由得想起埃利克。但因爲一直和他一塊旅行,所以能知道他在想什麼。雫懷念地想起幾天前的事情,但現在不是回顧過去的時候。雫蹲下身,和女孩對視。
但是,如果要通過教育來讓孩子記住與生俱來的東西,最重要的是讓語言具有實用性。通過畫畫上的貓來認識「貓」,而實際見到貓的時候卻認不出來,那就有問題了。現在只能一邊面對莉歐,一邊思考對策了。
※
「莉歐」
「今後請多指教。能說出自己的名字嗎?」
「由公主來挑選單字嗎?」
——但是,如果再等下去的話,現在的孩子們就來不及了。
「但是……考官是尼凱啊。我不擅長應對那傢伙」
幾乎都是名詞和動詞,粗略地數了數約有六百多個。
雫沒有再繼續往下問了。她不想在莉歐面前流露出這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難受。
雫露出苦笑,低頭看向旁邊的女孩。她淡茶色的眼神裏流露着不知是期待還是恐懼的感情。
「等一下,到明天前我先做個筆記,之後再教我吧」
「啊,謝謝。不過我看不懂……」
「我知道了,我會告訴尼凱的。如果還有什麼事,儘管告訴我」
不教寫字也可以,需要做的只是聯繫名稱和對象。
「明天就行。今天我想先稍微打掃一下,而且從懂的單字開始教也可以」
「好多!而且還有一些我也不認識的!」
「先不說這個了,我想請你教我不會的單字」
位於王城外庭一角的小屋,聽說原本是園藝師的儲物室。
「上次?之前就有過嗎?」
「那就行。有什麼需要的就說,我也和廚房那邊說過了」
雫伸出雙手,莉歐露出不安的眼神,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投進雫的懷裏。雫小心地緊緊抱住了她瘦小的身體。
「是尼凱來,上次也是他負責的」
但即便如此也渴望着美,這就是人性。
雫點點頭,她小心翼翼地指着自己的臉。
第一天打掃了小屋,做好飯菜,喂莉歐喫飯後,轉眼就結束了。給早早入睡的莉歐蓋好被子後,雫看起「測試範圍」的便條。她一邊對照着每個單字和自己做的字典筆記,一邊在單字旁邊用英語添加註釋。
「你能做到嗎?」
因爲有時候幻想是支撐人心的必要手段。
這句話讓雫一下子膽戰心驚。她以爲一直以來參加這種測試的只有自己。雖然知道法尼特的意思,但還是繼續往下問。
如果想要獲得信任,首先就要表現出自己的誠意。無論對方是誰都一樣。要從這裏開始構築兩人的新關係,互相確認後邁出第一步。
「是學生」
「真手巧啊」
「加油」
——想到這種諷刺的事情,是有點心虛吧。
「我想也是。裏面都是用魔法進行的測試。用精神魔法、呼喚靈魂這些方式,主要目的都是喚醒語言」
「……成功了嗎?」
「明天可以嗎?」
「不是的,從裏面挑選出一百個。不過是展示圖畫還是實物,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我不擅長繪畫,這是一種介於妖精和動物之間的生物……我去找找繪本吧」
雫嘆了口氣,法尼特遞給她一些文件。她低頭粗略地翻看了一遍。
「謝謝。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告訴我到現在爲止城裏做過的實驗都有哪些」
※
雫一邊製作單字卡,一邊抽出自己也不懂的單字。
「這些是?」
「嗯。你想跑就隨時說,我會殺了你」
這裏做了一些修整後就能住人了,雖然只是間小房屋,但也足夠和一個小孩一起生活。雫環視佈滿灰塵的房間,法尼特在一旁遞出一張便條。
如果沒有可能的話一開始就不會接受。法尼特聽完露出微微苦笑,終於喝了一口端上來的茶。
雫獨斷地決定把那些知識帶到這邊的世界裏,這樣真的好嗎?但是,總有一天這個世界的人也會發現這些的,「如果想不起來的話就去教」,這種方法最終會作爲一個方案出現。
——這種溫暖讓她想到了生命的溫度,讓她放棄任何逃離這裏的念頭。
男人的聲音和他的心情不一樣。「無法挽回的結局」,正因爲他有先見之明,所以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對於法尼特來說,已經失敗的人不在其中,下一個說不定就是雫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數量還是比想象的多。
男人發出了理解的聲音,這跟雫的年齡有很大關係。在這個世界,雫的一張娃娃臉讓她看起來更像「少女」。
確認完畢後雫看着清單點了點頭。一旁的莉歐眼神裏透露出一絲疲憊。
「只是把繪畫和單字結合起來而已,我很擅長這些的」
這次雫用手指向孩子。現場再次陷入沉默。但雫沒有移開視線,依然保持笑容。
※
第二天早上,法尼特來了。看到莉歐手裏玩的卡片後喫了一驚,拿起一張看了起來。
但也不是不可能,現在應該考慮的不是有沒有可能,而是怎麼做的問題。雫馬上轉換心情,從認識的單字中挑出能表示動物的詞,用拿到的紙一張張地製作帶有插圖的單字卡片。
「啊,果然原理不一樣啊」
「如果成功的話我就不用帶你來了。在實驗室裏那個魔法士不是說過『又來了』這句話嗎?」
雫輕輕吐了口氣,轉換心情。法尼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冷靜看破的氣氛。
雫溫和地開口,可孩子還是緊抿雙脣,可能是在實驗室裏的遭遇讓她害怕大人吧。雫在她感到不安之前先露出了笑容,指着自己的臉。
男人知道雫是異世界人,問「有哪些是你不懂的?」。大概是想教雫讀法吧。但是她把便條暫時收入口袋。
不是喚醒語言,而是教育。這是雫選擇的做法,這才原來的世界是理所當然的知識。
「雫?」
在法尼特遞出的清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單字。裏面有很多熟悉的單字,但不熟悉的也佔了三成。
雫一句話也不想回答。法尼特從沉默的雫手中抱起孩子,催促她離開房間。
「實驗室裏嘗試過的治療方法清單。你不是要這些嗎?」
雫重複沒有回應的呼喚,輕輕抱着她瘦弱的身體。
孩子們的哭聲隨着背後的門關上而變小了。
「可以的」
疲勞的身體讓雫一夜無夢。
雫細心地跟坐在旁邊的莉歐講解,說出畫上的動物,然後用「對對」、「真聰明」等話鼓勵她。一邊這樣教莉歐一邊聽法尼特的講解,然後做筆記。因爲是給三歲小孩背的單字,所以並沒有那麼難,但其中也有雫不認識的生物。一種叫做「齧塔伊」的動物讓她皺起眉頭。
「雫。念sizuku喲,雫」
「這些是必要的單字」
剛纔看到的實驗室裏的景象雖然慘不忍睹,但還是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效果。雖然自己不是魔法士,知道這些可能也沒意義,但還是想盡可能獲得更多的情報。
只有一個月的期限,這關係着她和那個孩子兩人的性命。
就這樣,她和她的新生活開始了。
「這種動物長什麼樣?能畫出來嗎?」
那是彷佛一聲咳嗽就會消失的微弱聲音。但雫還是溫柔地笑着。
「拜託了」
但是,這些並不是必須要全部記住的。莉歐大約是在五個月前突然想不起天生詞彙的。在那之前,她一直掌握着通用語。那些不屬於測試對象的單字已經被打了勾,將這些單字剔除後,需要記住的單字大約有四百個。
法尼特乾脆地點了點頭。
「考試會採取什麼形式呢,這些字全都要考嗎?」
但那聲音一直在她的腦海中迴盪,久久不絕。
這些詞只是自己製作的字典裏沒有記載的話倒還好,但如果是這個世界特有的東西就麻煩了。詳細情況必須向法尼特確認,至少他的協助是必不可少的。
「你的職業是什麼?手藝人嗎?」
只要美就夠了,渴望美的人內心並非都美,大家都知道這點。
「莉歐才三歲而已……能行嗎?」
「……sizu、ku?」
女孩困惑了一會,然後戰戰兢兢地指着雫。
「莉歐,以後我們就一起加油吧」
「嗯,雫。你呢」
迷失到這個世界已有半年,雫差不多有十九歲了。但因爲不知道這個世界正確的歷法,所以也不確定。不過,說自己「十八歲」就已經被別人用懷疑的眼神看待,要是說自己已經十九歲了又會怎樣呢?雫一想到這就頭疼。
「有過。有四個人分別提出了不同的主張」
雫做了五十張單字卡片,選出自己也不認識的單字後和莉歐一起睡了。
「正因爲是你,所以我纔要說清楚,這種嘗試是愚蠢的,如果把這種事交給拿不出結果的人,遲早會發生無法挽回的結局的」
「沒辦法,他是公主的愛將」
「唉,那個雙重人格?」
「所以啊」
從男人的聲音裏聽不出任何善意,反而覺得裏面含有完全相反的意思。
雖然不太清楚,但同爲公主的臣子,也有各自的情況吧。法尼特喝完茶後離開了,雫開始認真地和莉歐會話。
「好,那就從頭再來一次吧」
聽到爽朗的聲音後,莉歐點點頭,拿起單字卡。兩人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
蘋果的皮被一圈一圈削下,隨着小刀劃過,白色的果肉不斷顯露,莉歐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果皮像緞帶一樣舒展開來。雫把蘋果削好皮後又切成塊,讓喫起來更方便。不知不覺間,已經比在原來的世界更熟練了。
「來,蘋果」
「ping guo」
「沒錯,真聰明。喫蘋果吧」
雫拿起一小塊蘋果,餵給張大了嘴的莉歐。這個世界的蘋果,比雫所熟知的更小,但非常甜。不過,這種美味大概因爲是城堡裏的商品吧。雫也喫了一塊,笑着說「真好喫」。莉歐也跟着說「真——好——喫」。
「蘋果的皮是『紅色』的,裏面是『白色』的,能懂嗎?」
「紅——色?」
「嗯。這就是紅色」
「白」
看着孩子指着削落的皮,雫只能苦笑。但是,即使這樣也不能氣餒。她已經不知道是第十幾次糾正莉歐的錯誤了。
「白色是這個。這個也是白色,那邊那個也是白色……白,白色」
「bai?」
「白」
來到這個國家後,除了個性強烈的奧爾緹婭以外,雫只認識不苟言笑的法尼特、壞心眼的尼凱等,這「普通」的兩人很討她喜歡。
「來,過來吧」
雫也笑着回應。
「沒被傳喚就去的話只會惹她不高興」
「……沒什麼」
看到雫道謝,莉歐也跟着說「謝——謝」。看到她笑容可掬的樣子,三人都欣慰地笑了。雫向兩人低頭道別,牽着莉歐的手走向馬廄。
聽到了比預想的悽慘數倍的內容。雫搖搖頭,注意到了最後一句話。
尼凱一臉困惑,但視線又回到莉歐身上。他蹲下來,向莉歐招手。
「這樣就被嚇到的話,到時就沒法考試了吧」
爲了確認這種違和感,雫趕緊追問。
「哎呀,是雫小姐,還有莉歐」
那個時候,面對奧爾緹婭,雫沒有「不挑戰」這樣的選項。即便如此,面對如此高聳的牆壁,也會有焦躁不安。明明不想後悔,卻還是會想「難道就沒有別的選擇嗎?」。在這樣不安的時候,如果莉歐弄錯了單字,就會忍不住問「爲什麼還會搞錯」,這樣的責難差點脫口而出。每當出現這種情況,雫都不得不罵自己自私。
「以前連考試都算不上。那些傢伙根本就沒有思考過怎麼教育孩子」
雫忍不住想握緊拳頭揮向這個男人的後腦勺,但在那之前,尼凱從口袋裏掏出了什麼。
莉歐眼神飄忽不定,帶着不安和期待,雫雖然也有些疑惑,但還是擠出笑容。
雫絲毫不隱藏想讓尼凱快點回去的想法,轉頭看着這個只比自己高一點點的男人。
「全都拿走也行哦,把另一隻手也伸出來」
每天晚上雫都會整理已經記住的單字和經常記錯的單字,數着剩下的單字而煩惱,真希望不要有人對顯而易見的事情指指點點。如果尼凱是特地來捉弄她的,那這種惡趣味也該有個限度。
笑着和她們打招呼的是女官優拉,她和雫同齡,對開始住在小屋的兩人總是很關照。莉歐也認識經常來看望她的優拉。
再進一步說,假如有一個「孩子天生就不會哭泣的世界」,如果有人提出「孩子們只要接受教育就能哭泣,所以先教孩子們怎麼哭就好了」,其他人聽完應該都會一臉茫然吧。更能清楚地想象到人們發現異常後,先想着去查明原因的樣子。
「不知道。歷史上並沒有留下這樣的記錄,只是妄言罷了吧」
莉歐注意到雫的煩惱,露出擔心的表情。雫輕輕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原來的世界所有的單字都是通過教育來學習,在雫眼裏看來不這麼想是不自然的,但這不是這個世界的常識。在這裏,只有事先掌握天生詞彙和語法再去進行學習纔能有所收穫。
莉歐這個樣子確實沒法好好地考試,要好好跟她說清楚纔行。但究其根源,這並不是莉歐的錯。被挖苦的尼凱看着害怕的孩子回答。
——假如在原來的世界裏,孩子們突然不會哭了。
「只剩兩個星期了」
「沒事的,慢慢記住就行。喫完點心後出去走走吧」
往周圍一看,莉歐正在不遠處拔草。
「兩位一起出來散步嗎」
尼凱皺起眉頭,但沒有繼續追問。雫呼喚莉歐。
「——現在就氣餒了?真是個沒毅力的女人」
那麼,剩下的詞彙都是由天生詞彙組合而成的合成詞吧。
看到莉歐兩眼放光,尼凱微微一笑。這是雫第一次看到尼凱溫柔的表情,不禁愕然。
從廚房拿到的蘋果,有一半已經煮得很甜了。雫把這些作爲剩下的點心端給莉歐,等她喫完。幫她擦乾淨嘴巴和手,整理衣服。
「還有兩個星期啊……但兩千六百個也太少了吧」
像是要躲到優拉身後、低着頭的少女是薇莉特。她才十五歲,今年作爲禮儀學徒開始在城裏工作。薇莉特似乎很認生,即使與人相遇也不會大聲打招呼,在從旁邊經過時會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忍者?」
「……我保持沉默」
「前路漫漫啊……而且,由我來教真的沒問題嗎」
「不懂的問題好多……」
優拉低頭看着和雫牽手的莉歐。
「你要對莉歐做什麼?」
帶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根本不用去想這是誰的聲音。雫明顯地咂了聲嘴,回過頭,瞪了一眼不知何時站到身後的男人。
「你問得真奇怪。艾提亞教並沒有聖典這種東西,你是從哪個山村出來的嗎?」
莉歐聽完戰戰兢兢地踏出步子,慢慢走近遞出糖果、蹲着不動的男人,最後拿起一顆糖。
或許是因爲實驗室裏的經歷,莉歐經常因爲害怕而生氣,但雫都設法讓她平靜下來了。和小孩子一起生活,把時間花在學習和遊玩上,如果不考慮即將到來的考試,這種生活也算是非常安穩的。
「唉,等一下」
「你……」
「以前天生詞彙不是固定的,這是真的嗎?」
——尼凱的話引起了雫的注意。
和莉歐一起生活已經過了快兩個星期了,她是個領悟能力很強的孩子。
「是白色哦」
他遞給莉歐的是用彩色的紙包起來的糖果。剛纔還僵直着的莉歐看到後眼神變了,紅色和黃色的紙似乎強烈地刺激到她的好奇心。
「他們是怎麼做的」
要顛覆與生俱來、根深蒂固的常識是很難的,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達成哥白尼式轉變。雫明白這一點,但一陣頭疼襲來,讓她不由嘆氣。
「沒事的,過來吧」
「你看起來挺閒的啊」
被戳到痛處的雫微妙地轉移了矛頭。
「不做什麼。童顏女你就閉嘴吧」
「快點走吧,都嚇到莉歐了」
即使從遠處看,馬也非常高大威猛。
「差不多該回去了喲!」
雫直接無視了尼凱的話。期限快到了,她比任何的都清楚。剩下的時間還有一半,莉歐沒有記住的單字還有兩百多個。
「我知道」
「……早知道就不問了」
徳烏果是一種這個世界特有的柑橘類水果,在法魯薩斯也很常見,這種水果的單字也在考試範圍內,能拿到實物的話很難得。
「是的。我們想去馬廄看看馬匹」
雫這樣對自己說。但一想到單字的數量和剩下的天數,緊張感還是無法消除。失敗之後等待的不是補考,而是死亡,而且是自己和莉歐兩人一起。
雫一邊嚴加註意不讓尼凱做出奇怪的舉動,一邊朝莉歐點頭。不管怎樣,如果她不敢面對尼凱的話是沒法去參加考試的。
這段時間必須記住的單字有四百個,雖然感覺很多,但天生詞彙只有兩千六百個,感覺還是太少了。在人的思考和對話中使用的詞彙應該更多。
——不能着急,不能讓她感到不安。
聽說幼兒期是爆發性成長的時期。實際上,她已經大致記住了用來玩耍的動物卡片,每天出去散步幾次的時候,都會去看看有實物的動物。
「來吧,給你這個」
說起來,雫自己明明是異世界人,甚至都不明白爲什麼自己在這個世界能語言相通。在這種狀況下教別人語言會不會出問題呢。
莉歐指着一張白色卡片。
城堡的庭院很大,雖然法尼特叮囑過不要往太外面的地方走,但光是在後院轉一圈就覺得這裏太大了。途中,雫遇到了兩個抱着瓶子的女官。
「那就躲到最後關頭再出現吧,像忍者那樣」
不能被他懷疑自己的出身。雫像地藏菩薩般睜圓眼睛。
「哎呀,好呀。說起來廚房那邊拿到了一些不錯的徳烏果,分一點給你們吧。回去的時候請跟我說一聲」
因爲製作了寫有花的名字、仔細繪畫而成的卡片,讓莉歐很快就能理解,無論是畫還是實物都能說對名字。但是,總有幾個單字一直記錯。關於這些,雫已經想辦法修改了好幾次,但現狀怎麼也改不過來。
「你好優拉,還有薇莉特」
「好,我們出去吧」
即使翻譯同一篇文章,譯者不同,翻譯也會出現很大差異,更別說雫了,她現在都感受不到日語和這裏大陸語言的差異。至少要弄清楚這一點,才能謹慎地選擇翻譯詞,但莉歐所學到的語言是否和雫教的一致呢。
「有的想通過禁咒來填補靈魂的殘缺、有的想用精神魔法來轉移成年人的知識,還有人覺得這是肉體上的疾病,然後對孩子不斷餵食魔法藥物,有的孩子在中途就死亡了。啊……還有想要依賴神明力量的人」
「既然合成詞是通過教育來記憶,那他們就沒想到天生詞彙也可以通過教育來進行記憶嘛」
「神明的力量是什麼?新興宗教?」
「幹什麼?想吵架的話去找別人吧」
「你、你好」
「不是。那傢伙是個很虔誠的艾提亞信徒。據他說以前天生詞彙並不是固定的,固定下來是在神代以後,所以爲了取回天生詞彙就要不停地向神祈禱,真是荒唐」
「紅色?」
「幹嘛?」
聽到呼喊後莉歐回頭,看到穿着魔法士服裝的尼凱後立刻僵住了,彷佛男人只要上前一步就會逃走的樣子,雫一臉不悅。
想出通過教育這種方法來讓孩子找回哭泣的人,肯定不會馬上出現。
「我在思考。小孩子的注意力沒法長時間集中,要有計劃纔行」
正要拿起另一顆糖的莉歐爲難地抬頭看向雫,雫擺出一個用兩隻手包起來做容器的動作給她看,於是莉歐也兩隻小手同樣整齊地朝上,尼克把所有的糖果都倒進她手裏。
雫一邊注意不讓興奮的莉歐太靠近馬匹,一邊和她確認周圍事物的名稱。一個一個指着「馬」、「草」、「車輪」這些,問她「這個叫什麼?」,莉歐有些心不在焉,不耐煩地搖頭。但在雫耐心的提問下,她還是斷斷續續的回答了。當莉歐答對超過二十個的時候就讓她休息,雫想讓她自由地去玩耍。
雫在馬廄的圍欄上托腮思考。
「謝謝!」
「……以前也是你負責的,都沒人成功嗎?」
「但是,那個人會那樣想的話應該有什麼根據吧?沒有聖典之類的嗎?」
「你看起來很閒呢,工作呢?沒事的話就去公主那裏唄」
但是,或許是由於冷靜下來,違和感也漸漸消散了。原本覺得有些可疑的地方,但也想不起來了。即使想去問本人,估計那人已經因爲失敗而被處刑。想到自己的立場,雫心裏也蒙上陰霾。
男人站起來嚇了莉歐一跳,但注意力很快就回到糖果上。尼凱看到莉歐收下糖果後,回頭看向雫,他的眼神已經和平常一眼,帶着嘲笑。
「既然有時間陪孩子玩耍的話,不如多努力努力,不然娃娃臉會越來越幼稚的」
「多管閒事!」
果然這個男人的一言一行還是讓人火大。雫沒有說「回去」,而是直接抱起莉歐,丟下尼凱在原地,迅速地離開了那裏。
※
「莉歐,早上好」
三週過去了。莉歐起牀後,雫用擰乾的毛巾擦了擦她的臉,幫她換好衣服,把早餐擺在桌上,莉歐自己坐到椅子上。
「雫,早上好」
「早上好,果汁有蘋果汁和徳烏果汁,要哪個?」
「要徳烏果!」
聽到她精神滿滿的回答,雫忍着笑走向廚房,開始削徳烏果的皮,製作果汁。
或許是因爲把每天的重點都放在教育上,莉歐的對話一天比一天流暢起來。和她這樣一起生活,每天都能有很多發現。在原來世界的時候,一個做過家庭教師兼職的朋友說過,「教別人的時候自己也能學到很多」,雫現在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無論是教埃利克還是教莉歐,教別人這個行爲都伴隨着對自己積累的知識進行重新整理和理解的效果。
雫微笑着看拿着湯匙的莉歐。
「要說、我開動了?」
「我、開動了!」
「嗯,好孩子。那我也開動了」
雫也開始喫起早餐。或許是因爲考試期限要到了,最近不太有食慾。雫喫了最低限度的早餐,只給莉歐端上了自己做的布丁。這是用雞蛋和牛奶製作的味道淳樸的點心,很受孩子喜歡。莉歐一下子露出笑容。
——現在還沒掌握的單字有一百二十個左右。
雫正在思考剩下的一個星期能不能記住的時候,突然注意到眼前有什麼東西被推了過來。定睛一看,莉歐把剩下一半布丁的杯子遞了過來。雫瞪大眼睛。
「怎麼了,不好喫嗎?」
「好喫」
「莉歐」
「我?」
「莉歐,這是什麼顏色」
只是,對那麼小的孩子動手,這份後悔擊垮了她。
雫深深地嘆了口氣,回到桌子整理自己編寫的筆記。
「還要去考試,不能在這裏放棄!」
「對不起」
「不是,說的是你」
洗臉的時候,傷口的血也止住了。
「莉歐要繼續學習」
結束上午的學習後,雫喫完午飯,整理了一些莉歐怎麼都會弄錯的單字,打算讓莉歐複習。然而,或許是因爲一直弄錯這些字,導致她今天一開始就在撒氣,甚至不願坐到椅子上。
隨着一聲響亮的聲音,玻璃杯掉落在地。
「嗯」
「是、是嗎」
雫出門爲法尼特送行。這個總是一臉冷漠男人回頭,用看不到嘆息的表情低頭看向雫。
法尼特露出不解的表情,但沒有追問,代替走出房間的雫走到莉歐身邊。
雫聽完感到些許驚訝,在她回答之前,法尼特就轉身離開了小屋。
「嗯,我去洗洗」
不管怎麼叫莉歐,她都不願靠近,雫最終抓住了她,想讓她坐在椅子上。但就在這時,玻璃杯被鬧脾氣的莉歐掃倒了。
這怒吼聲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聲音。雫內心冷靜的部分「現在」在後悔。
雫回到座位,和莉歐並排坐在一起,用手慈愛地撫摸着她那小小的腦袋、柔軟的頭髮。
莉歐抱着杯子,雖然還有些困惑,但看起來還是很開心。雫看着她用勺子把布丁一口一口舀進嘴裏。
事出突然,甚至都來不及躲開。
「抱歉,你們兩個沒問題吧」
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視野變得一片通紅,甚至染到腦海中。
莉歐依然在發抖,沒有抬頭。雫看向站在門口的法尼特。
——開始這樣的生活後,雫再次從心底裏感謝母親和姐姐。
但就在這時……外面傳來敲門聲。
雫雙手按住想要從椅子上下來的孩子,盯着她茶色的眼睛。
雫用雙手捧起透明的水。
我是想救你,才把你帶出來。
「拜託了,莉歐,靜下心來好好學吧,現在努力的話一定能答對的」
這半年來,已經有好幾個人這樣對她說了。「你很努力呢」,這句話很溫柔。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認可,讓她很欣喜。
雫因爲這聲音皺起眉頭,莉歐眼裏流露出「糟了」的眼神,嘴裏說不出話。雫默默地撿起水杯,擦拭灑在地上的水。雫也不知道她這無言的行動裏,是否包含責備莉歐的態度。
雫並不是要殺死莉歐才選擇她。正因爲覺得能做到,所以才選擇了她,即使那是看不見未來的一步。
「……不要」
所以人必須要靠態度來表現,但即使知道這一點,也沒法理解。
「這段時間太累了吧」
她僵硬地屏住呼吸,身後的門吱吱地打開了。站在那裏的法尼特注意到兩人的樣子,皺起眉頭。
火冒三丈地站起來的雫,注意到自己正要舉起的右手、五指緊握。莉歐雙手護着頭,不短髮抖。
「不要!」
雫指了自己的臉,法尼特點頭了。男人粗魯的視線停在雫身上。
絕不是爲了做這種事。
相依而靠,小小的身體傳來的溫暖,讓人憐愛。
「只是……我覺得你已經很努力了」
莉歐飛快說完,笑着露出半邊酒窩。
雫露出笑容,凝視莉歐。
但現在,雖然對法尼特說的話同樣感到高興,但更多的是「想要結果」。
「嗯」
「我也是,對不起」
「裏面是混有什麼嗎?」
「真的嗎?」
法尼特說「茶就不用了」,說完站了起來,看來今天只是過來看看情況。
法尼特一如既往的板着臉回答,而莉歐則是慌慌張張地躲到他身後。果然還是失去信任了嗎,雫微微一笑,但接下來的瞬間聽到的話,讓她懷疑自己的耳朵。
很想阻止自己,但已經晚了,怒火湧上心頭。
「我不會說很抱歉把你帶來這裏」
如果做了這種事——這裏就和那個實驗室沒什麼區別了。
她打開門的時候,莉歐正看着法尼特手指的圖畫,斷斷續續地回答單字。隔了一拍,四隻眼睛看向雫。
「在這樣一個陌生的環境裏,光是和孩子一起生活就很辛苦了。疲勞很容易引起情緒的波動」
水就像責備她的不成熟一樣,帶走止不住的眼淚。
——你爲什麼就不明白呢?這剩下的一週,將決定一切。
濺起的水打溼了衣角,順着手臂流進衣袖。
「流血了」
「抱歉,幫忙了」
「……莉歐」
「我不要!」
「聽好了,莉歐,只剩一週了,你要努力學習,學完就可以去玩了……」
「——不要!」
「不,沒關係,反正是我自己選的」
雫鬆開手,跪在地板上,從下面仰望莉歐。這個才三歲的孩子現在鬧着脾氣,對雫怒目而視。
就是這兩人從小照顧年幼的雫,現在回想起來,照顧小孩真的需要很強的耐心,幼兒就是如此的不安定。
「這一半,給雫」
「如果覺得已經到了極限,可以休息半天。只要告訴我方法,這段時間我來教她也可以」
「怎麼了」
因爲很好喫,所以要分一半給自己。理解這句出乎意料的話的同時,雫胸口也熱了起來。想要緊抱的心情就是這樣的吧。雫伸出雙手,輕輕梳理莉歐的頭髮。
「不要撞到東西,沒事的,再來一次吧」
——光靠語言能傳達的東西肯定不多。
學習結束後,雫讓莉歐去午休。剩下的法尼特對她平靜地說到、正要沏茶的雫聽完露出苦笑。
「不要!放開我!」
「嗯,你喫吧」
雫從後面把手放在莉歐的肩膀上,讓她坐在椅子上,然後指向白色的圓圈。但莉歐一直閉着嘴,沒有回答。一種不知是焦躁還是悲傷的感情開始佔據雫的內心。
她收拾好後,低頭看着縮成一團的孩子。
外面的空氣湧入,緊張的雙腿開始顫抖。
莉歐戰戰兢兢地躲在男人身後,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我不要!」
在茶色的眼睛裏,可以清楚地看到害怕被拋棄而透露的不安。讓人覺得可愛又心疼。雫用手按住再次發熱的眼角。
不想給你添上新的傷痕。
「回答我,莉歐」
——還有時間,所以,還有很多種可能性。
「謝謝你,莉歐,你可以全部喫完哦,我已經喫飽了」
只要能得到結果,再辛苦也無所謂,這段時光以後一定能成爲珍貴的回憶吧。
但雫對這些視若無睹,繼續洗臉。
「——莉歐!」
「……對不起,莉歐」
只剩下雫獨自一人,她反覆回味着剛纔的話,不由得苦笑起來。
這事關性命安危,但又說不出口,即使說了莉歐也沒法理解。但光是說不出口這一點,就是不爭的事實。
孩子的手突然筆直地往下揮,朝雫的眼睛落下。
「再加把勁吧,拜託了」
雫簡單地換了身衣服,紮好頭髮,回到那兩人等着的房間。
雖然前方還有痛苦,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是幸福的吧,因爲現在可以這樣聊天、微笑、相伴而坐。雫把臉湊近莉歐,繼續學習單字。
雫繞到小屋後面,用桶打了水上來。用涼水洗了幾次臉,莉歐揮舞的手正好打到她的眼皮上,在她的眼皮上劃出一道口子,但現在她卻感受不到痛苦。
「是啊,她才三歲,就算是英才教育也不會逼到這種程度」
雖然也想睡一會,但捨不得把時間花在這上面。
※
「好了,還有五天,情況如何?」
奧爾緹婭的聲音裏帶着笑意。
突然被傳喚的雫雙膝跪地,低頭行禮。
點着濃香的房間今天也很昏暗。雫有意識地放平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爲了不讓聲音顫抖而腹部用力。
「進展得很順利,那個孩子很有幹勁」
實際上,雫對現在的進展還是很不安。
但是,如果把這件事毫無保留地告訴奧爾緹婭只會增加風險。雖然不知道她今天是出於什麼目的才把雫叫出來,但現在最重要的是熬過去然後回莉歐那裏。
公主的房間除了她們兩人外再無他人。雫禮貌地盯着地板一動不動,還沒有得到抬頭的允許,只是聽到扇扇子的聲音。
「嚯,那你臉上的傷口也順利嗎?」
「這只是我自己不注意而已」
被莉歐弄傷的眼皮幾乎已經癒合,只剩下淡淡的痕跡。比起這個更加顯眼的是眼角的黑眼圈和疲憊的面容。突然被公主傳喚讓雫連化妝的時間都沒有。
奧爾緹婭似乎對這些事情瞭如指掌,嗤之一笑。
「把你叫過來,是因爲還沒有告訴你考試的形式。你或許從法尼特那裏聽說過了,考試的形式是在紙張和卡片上展示一百個對象語,然後回答」
「明白」
雫放心了下來。如果當天考試形式不一樣就太糟糕了,幸運的是從奧爾緹婭口中得到了肯定。
「啊,不是說答對幾成就算通過,只要答錯一題就結束了」
「……瞭解」
奧爾緹婭冰冷的話讓雫的內心蒙上陰影。
在剩下的五天裏,切實答對一百道題是很難的。但是,卻無法向任何人傾訴,埃利克不在這裏,現在,雫纔是守護的那一方。
自己的幼稚就由自己來負責——這樣就行了,雫已經下定決定。在法魯薩斯已經丟過一次性命了,只要莉歐得救就夠了。雫把一封小小的信封塞到莉歐手裏。
出了奇斯庫王城,根據優拉的安排,莉歐會坐上前往法魯薩斯的馬車。等到法魯薩斯後,如果把信交給蕾提希亞的話,莉歐的未來就能得到保障吧。剩下的事情交給蕾提希亞應該就行了。
「要保重,莉歐」
雫拼命抓住男人的手,不讓他施法。但下個瞬間,隨着一聲咂舌,一陣衝擊打到她的臉上。
「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就把考試延期吧」
但是……雫不知道天平會往哪邊傾斜,不能把莉歐的性命搭上。
雫一邊在心中向衆人道歉,一邊緊握莉歐的手。那小小的手指不安的動着。
雫這樣回答,莉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點點頭。
「尼凱……爲什麼」
所以那些實驗都是沒有意義的。證明這一點後,雫也能拯救其他孩子。
「真的要這樣嗎,雫小姐」
「唉……」
莉歐察覺到自己要離開雫了,小臉扭得像是要哭出來。但是,在聲音從嘴巴里漏出來前,雫伸出手示意要安靜。優拉摸了摸這小小的腦袋,重新抱起莉歐。
「不對!我纔不是!」
青月懸空。
——這只是公主的遊戲,給人一絲希望,然後剝奪,以此爲樂。
確認裏面只有優拉和薇莉特兩人後,雫把手中的毛毯輕輕放在石板上。
被這樣釣起,露出破綻,真是後悔不已。
「帶去哪……」
雫不由得抬頭。
——可即便如此,還遠遠達不到完美。
「雫小姐真的不一起來嗎?如果被發現莉歐不見了的話……」
「嗯……拜託了」
但前提是能順利通過考試。
不一會在樹叢那邊看見了一扇門,站在那裏的優拉發現了雫的身影,靜靜地朝她招手。雫點點頭,跑了過去,鑽進樹叢中的門裏。
「不想死?那你就只救她而對其他孩子見死不救嗎?真無聊」
「這個很重要,可別弄丟了」
『參加考試,通過就行了』
「別裝傻了,那個小屋設置了結界,晚上只要有人進出都能知道。我先去小屋看了,裏面沒人」
「童顏女,真是做了件有意思的事情呢,你要把孩子帶去哪裏?」
雫強忍着內心的陰鬱,保持冷靜的表情。奧爾緹婭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我只是想救她。
※
「不,怎可能呢,因爲你曾經說過『能做到』這樣的豪言壯語呢」
雫看着他,不由得發出驚訝的聲音。
「只是你碰巧選擇了她而已,假如你當時選了其他孩子,結果又是如何?你會讓其他孩子逃走、而對她見死不救吧,真是膚淺的感傷」
如果知道莉歐逃走了,奧爾緹婭肯定不會放過雫。
想到這裏,雫停下後退的腳步,面向男人。
公主美麗的笑容讓雫死死地緊握雙拳。
「可以了,不過要小聲點」
這是最好的結果,雫當然懂。
「怎麼了?還有什麼需要嗎?」
宛如斷頭臺的聲音想起。
——兩人是在今天傍晚制定這個計劃的。
「我纔不想死!住手!」
和公主四目相對後,雫瞬間就後悔了。
這時,從走廊傳來小小的悲鳴聲。
就在這時,莉歐擔心地問道。——「雫,你沒事嗎?」。
從那天起,莉歐雖然還是表現出厭惡的樣子,但也開始主動學習。不知是因爲後悔弄傷了雫,還是害怕被打,她變得比之前更懂事了。
一直陪在身邊的大人如果出現陰霾,孩子馬上就能察覺。這一個月來,兩人朝夕相處,這種羈絆已經和家人別無二致。
「沒事的,你要好好聽優拉的話」
「……遵命」
「可以說話了嗎?」
「明天一早進貨的馬車就會到來,只要在回程的時候混進去就能出城了,看守幾乎不會搜查出城的馬車」
「住手!」
孩子們在長大成人之前有很長時間,可是,爲什麼才生下來幾年就不得不斷送他們的未來呢?這個世界確實可以教育語言,莉歐就是這樣,像沙子吸取水一樣,莉歐從雫那裏獲得了知識。
但是,在雫開門之前,門已經從另一邊打開了。空氣和薇莉特的呻吟聲一同傳進廚房。
男人另一隻手放開了薇莉特,用那隻手扇了雫一巴掌,並向她投去苛責的視線。
雫壓抑住自己的感情,再次低頭。
「沒關係,只要這孩子能走就行」
優拉把莉歐連同毛毯一塊抱起,這會薇莉特不停地回頭望着通往城堡的門,或許是不放心,她說了句「我出去看守」,然後走到走廊上。
「見死不救……我……」
「你在幹什麼?快放開薇莉特」
僅此而已。希望她能像所認識的其他孩子一樣,被愛、被保護,理所當然的獲得幸福,過上一個有哭有笑的溫暖生活。
奧爾緹婭開心地竊笑着。
雖然說不出口還想要一個月,但至少再有一個星期的話。
「只救助有感情的人就行了嗎?只救助眼前的人就夠了嗎?這種做法看起來真是漂亮啊,說到底你也和公主一樣,隨心所欲地左右別人的生死,以此爲樂」
雫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乾渴的嘴裏彷佛瀰漫着血腥味。
在每天的學習中反覆練習中,將圖案和聲音結合起來,把相似的東西分成一類、動物放在一起、水果放在一起,平時對話的時候也儘可能使用考試範圍裏的詞彙。就像以前雫對奧爾緹婭厲聲說過「用語言引出語言」一樣,不斷的會話在學習中起到了很大的效果。
但是,莉歐表現得越乖,雫就並非喜悅,而是愈發憂鬱。三歲的她再怎麼努力,如果不能通過即將到來的考試,未來就會被斷送。
雖然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一時無法理解。雫抬頭看着尼凱。
——考試就在後天。
要掙扎到最後一刻——雫一直這樣要求自己,但她不想這樣苛求莉歐。這樣下去她的未來能得到保障嗎?雫每天都爲越來越淡的自信而苦惱。
優拉和莉歐應該躲起來了,既然如此就得想辦法矇混過去。
雫和平常一樣出現在廚房,表情看起來很是奇怪,優拉看出她有心事後不斷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最後雫回答「想讓莉歐逃出城堡」。雫沒有詳細說明,不過優拉大概是知道奧爾緹婭名聲遠傳他國,於是立即回答「夜裏帶莉歐過來就行,我們會準備好逃到外面的手段」,並答應幫忙。
「雫呢?」
「就算失敗了,也不過是你和那孩子兩人被處理掉而已,這不是很輕鬆嗎?」
由於這段時間健康的生活,莉歐的身體逐漸長出柔軟的肉,頭髮也有了光澤,變得愛笑了。再過十幾年,就會成長爲可愛的少女吧,帶着關心他人的內心和笑容,在朋友和戀人的眷顧下成長。
「放開我,女人,你現在想死嗎?」
「不……」
但是,莉歐回答的正確率還沒能超過九成。雫面對幾十個莉歐怎麼也想不起來和老是記錯的單字,這兩天煩惱得連飯都喫不下去。
「我不走,所以——」
雫抬頭仰望空中皎潔的光輝,發出嘆息,重新抱起懷裏的毛毯。夜裏的庭院沒有任何人影,不時能看到遠處巡邏的士兵拿着火把移動。
雫和優拉互相一看,下個瞬間兩人就默默行動。優拉想把莉歐藏在烹飪臺後面,雫則朝着傳來悲鳴的門跑去。
只是自己的性命的話就無所謂了。只要有這種覺悟,隨時都可以做到。但莉歐不同,她應該是被保護的孩子纔對——這種理想與現實的偏離,讓雫的內心屈服了。
看到一瞬間燃起希望的雫,公主發自內心感到愉悅。
那裏站着一位身穿黑色魔法服的魔法士,他一邊用一隻手用力擰着少女的手臂,一邊用銳利的視線瞪着雫。在長明燈的照射下,男人的臉甚是兇惡。
孩子比大人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不要因爲對莉歐一個人的憐愛而迷失了雙眼。
但如果兩人一起逃走,恐怕法尼特會遭到懲處。
毛毯自行解開,裏面出現了睡眼惺忪的莉歐。
雫將莉歐交給優拉,莉歐用不安的眼神回頭看着雫,大概是害怕自己會被帶到哪裏去吧。她朝雫伸出小手,雫只能露出苦笑。
這句話彷佛在宣告既定的未來。
「考試日期不變,盡情地努力吧」
雫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移動,走向廚房的後門,不時對毛毯小聲說「快了」。
不,事實就是如此吧。奧爾緹婭並不認爲雫會成功,只有雫和莉歐在努力,奧爾緹婭則是欣賞這個破裂的過程,就像在嘴裏滾動圓糖,細細品嚐。
那是一封寫給蕾提希亞的請願書,裏面用笨拙的文筆寫了在雫的世界裏,語言並非與生俱來的能力、進行教育的可能性,以及在奇斯庫王城裏對孩子們進行實驗的現狀等。
雫看着尼凱一步步往後退。
「嗯」
尼凱舉起另一隻空着的手,詠唱的聲音響起,讓雫的臉色都變了。她立刻撲向男人的手。
「……」
對尼凱的話無法反駁,因爲他說的都是事實。
雫捂着被打的臉頰,低下了頭。後面開始傳來莉歐的啜泣聲。
——要怎麼邁出下一步纔好呢。
以前覺得能做到,但現在不行了。
沒法做出決斷,看不見未來,不管走向何方,都會失去重要的東西。
站在原地、快要崩潰的雫——被一雙小小的手支撐住了。
「雫」
莉歐用手拉了拉衣角,雫回頭一看,只見她用短小的手指用力地抓着雫的衣服,用一雙淚眼抬頭看着雫。
「雫、不要哭」
「莉歐」
她想不起小時候的自己平時在想些什麼。
只記得自己很喜歡家人,母親的笑容、父親溫暖的手,都是些零碎的記憶。那是一個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的幼年期,那個時候,父母也體會到了這種感受嗎?
「加油,雫」
就像愛別人一樣被愛着,越是幫助別人,就越能得到幫助。
互相扶持,一點點地往前走。
——爲什麼時至今日,還覺得自己孑然一身呢。
雫蹲下來,抱住莉歐。尼凱用不帶感情的眼神俯視她倆,然後轉過頭,瞪向顫抖着的薇莉特和優拉,用冷冷的聲音說。
「你們要是再插手這種無聊的事也要受到處分,懂了嗎」
「非常抱歉」
「考試結束後、能出去玩嗎?」
至今爲止每天不知花費多少時間在學習上。雖然也有兼顧遊玩,但並非完全的輕鬆快樂。莉歐經過努力,僅一個月就掌握了四百多個單字,和其他沒有受到疾病影響的孩子相比也毫不遜色。
只剩一天了,但這段時間也可以前進,應該還有能得到的東西。
問題終於來到第五十題。
雫下意識地反問,其他人都是沉默。
當時雫獨自一人向公主提出挑戰。
(是念「讀」哦,莉歐)
胸口很熱,好想哭出來,好想緊緊抱住莉歐。
過了第六十題,問題開始不侷限於卡片上了。
雫很想幫她,但愛莫能助。在雫爲自己的無能緊咬牙齒時,紗幕前的男人突然發出「啊」的一聲,接着是啪嗒啪嗒的卡片掉落聲‌‎‏‌​‌。
沒有回答。但是,雫感到小手緊握過來,她微微一笑,輕輕抱起幼小的身體。
已經努力到了現在,只要相信這份努力和時間就可以了。
平時莉歐學習超過十分鐘就會開始厭倦,但是,現在過了這麼長時間,她依然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只要是明白的單字,就能立刻回答。
「幹得漂亮,小姑娘」
「僅僅一個月就回應了妾身的期待呢,就讓你在妾身手下工作吧。那些魔法士聽到這個消息後會是什麼反應呢?尼凱」
紗幕後面的公主在考試開始後一言不發,甚至不知道她是否還在那裏。
——原本雫就是爲了教育這座城裏即將出生的某個嬰兒才被叫來。
雫的視線馬上回到輪換的卡片上,新的一張是「時鐘」,莉歐很輕鬆地回答了。
還沒有結束,能決定一切的不是自己。
尼凱站在紗幕前,按照他的指示,讓莉歐坐在中央的椅子上,雫站在稍微靠後一點的地方。讓雫退出莉歐的視線範圍大概是爲防止作弊吧。尼凱走向莉歐,簡單地檢查了一下她的身體。
※
接着他重新出示一張卡片,那是莉歐知道的單字,「眠」。
「如果現在你還不明白這一點,那就死在這裏吧」
雫一邊用平靜的表情回答,一邊握緊因緊張而蜷縮成一團的莉歐的小手。
從開始考試到現在過去多久了呢,這個房間裏也沒有時鐘,無法確認。
紗幕對面的奧爾緹婭注意到了雫爲了掩飾緊張而做出的動作,但雫現在並不在意。
一百這個數字很多,雫一邊在心裏數着,一邊再次體會到這一點,甚至覺得不管怎麼回答都答不完。平時每當莉歐回答正確一題的時候,雫就會誇張地稱讚說「真厲害呢、好聰明」。但是,面對無聲無息不斷輪換的卡片,還好莉歐能順利回答。
在她回答之前,男人就開始詠唱,戴着手套的右手出現火焰球。
不一會,尼凱回到紗幕前,從準備好的大箱子裏取出卡片。看到這一幕,雫的心臟開始砰砰直跳。
「雫也一起?」
雫想起至今爲止相遇而又分別的人們。
——所以,如果這次考試以失敗告終的話。
有一瞬間擔心尼凱會把前天的事情報告給公主,那該怎麼辦,但奧爾緹婭似乎並不知情。雫低着頭,懸着的心也放了下來。尼凱和法尼特也向公主低頭。
紗幕對面的奧爾緹婭不理會端正姿勢站着的雫,對尼凱下達了一些指示。最後,她像是忘記了什麼似的又突然開口。
成事在天。這是爲了一直以來支撐着自己的她。
「好了,這一天終於到來了,沒什麼問題了吧?」
抱在懷裏的身體散發着柔軟甘甜的香味,雫閉上眼睛,把臉貼在莉歐的肩膀上。一個稚嫩的聲音問。
對雫自己而言,或者對這個世界的某個人而言,能起到某種積極的作用嗎?
莉歐目不轉睛地盯着……然後開口。
——希望你能順利通過。
如果能代替她那該有多好,雫緊握雙手。
「可以喲,隨便玩」
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記住這些單字,或許是因爲兩人的拼命努力,或許是這些單字原本就刻在她的腦海深處,只是她想不起來而已。雫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很想跑到莉歐身邊,但現在只能靜靜等待奧爾緹婭的回應。
到時就用自己的性命換取莉歐的性命,雫已經如此下定決心。
——終於到了第一百題,尼凱從箱子裏拿出一個黃色的果實。
這個沒聽說過的名字讓雫疑惑起來,旁邊的法尼特動了一下,讓她想到了什麼。
雫抬頭看着魔法士,兩個立場不同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啊」
「對了,這個小孩已經不需要了,處理掉吧」
十幾張考試用的卡片掉到地上,看樣子是尼凱不小心手滑弄掉的,他向紗幕對面低頭,趕緊撿起散落在地的卡片。
莉歐坐在椅子上扭動着身體,她想回頭看雫,卻不能回頭。
「喂,童顏女」
「不要背叛你的努力,你的生命就是用來拯救這些孩子的」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這份讚譽是給雫的,只有雫能得到這份讚譽。
——在第八十九題的時候,莉歐停了下來。
可能是因爲前天晚上的事情,莉歐一看到尼凱就渾身發抖,但在他的指示下,莉歐張開手臂上下襬動、確認衣服裏沒有藏匿其他東西的時候,緊張感似乎不可思議地消除了。她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笑容,但從雫的位置看不出來。
「是的,他們應該會爲自己的無能羞愧難當吧」
雫對此感到不安。莉歐看着對方拿出的卡片,開始斷斷續續地回答。
莉歐有時會猶豫很長時間,躊躇不定,但還是勉強給出答案。雫心裏一直擔心的「白色」,莉歐反而很輕鬆地答了出來。聽到莉歐正確回答的時候,雫小小地鬆了口氣。
尼凱收起卡片,對着紗幕鞠了一躬。過了一會,一個妖豔的聲音傳來。
莉歐與雫相遇……到底能不能得救呢?
然後現在,爲了展現成果,她與莉歐兩人跪在奧爾緹婭面前。
從來沒有覺得自己幫助了他們,反而是雫得到了幫助。即使沒有她,他們也一定能走向自己的未來吧。
抬頭看向旁邊的法尼特,他似乎注意到雫的視線,微微點頭。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依然面無表情。
不久,回答的題目終於超過三十題了,還沒有出現錯誤。雫發現自己緊握的雙手已經滿是汗水。莉歐的注意力能集中到什麼時候、能記住到什麼地步,不願去考慮的不安不斷浮現。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字,但莉歐一直記錯,到現在爲止訂正了很多從也沒能改正。雫屏住呼吸,等待莉歐的回答。
第一次踏進奧爾緹婭的房間是在一個月前。
「嗯呢……玩吧,盡情地玩」
雫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的想法,緩緩眨了眨眼睛,一顆眼淚順着黑色的睫毛滴落到莉歐的頭髮上。
「那些東西他們早就消磨殆盡了吧,不然就不會留在宮廷裏了。比起這個,尼凱,就讓這個姑娘去當塞蕾娜的侍從吧」
「是的,多虧公主大人」
莉歐害怕得身體蜷縮起來,即使如此,她也沒有逃走,反而是像要保護雫一樣,抱在她前面。緊緊抱過來的身體微微顫抖,卻很堅強。
「……什麼?」
雫靜靜地低着頭,不知奧爾緹婭指的是她還是莉歐,所以沒有回答。
這是雫現在唯一的願望。不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是爲了莉歐。
男人那雙眼眸,此刻猶如雪夜一般,安靜地彷佛能吸收所有聲音,冰冷,卻又令人懷念。
「對不起」
如果問來到這個世界有什麼意義的話。
「徳烏果」
耳邊的聲音讓她百感交集,雫鬆開手臂,拉起莉歐的手。
「……」
雫默默地向三人深深鞠躬。
雫把莉歐抱在懷裏。
接下來,就是莉歐自己的考驗了。從頭到尾都只能由莉歐一人來回答,必須要拿出成果。這不是一個幼兒能揹負的沉重壓力。
那是動詞「讀」的卡片,雫看到這個的瞬間心想「糟了」。
「那就讓妾身看看成果吧,準備好了嗎?」
心聲無法傳達,卡片上畫着人把書翻開的畫。
卡片上畫的是寫實的畫,比雫自己畫的那些更加真實。
然後,她抱着莉歐回到小屋。那天晚上,兩人手牽着手,在小小的牀上睡去。
但是,每次莉歐想讀書的時候,都會這樣拜託雫,「唱給我聽」。
不知不覺間,她發現對方和自己都沒有生氣。雫嘆了口氣,尼凱皺起眉頭,注視着她哭泣的表情。
「唉?」
那麼莉歐呢——
「你下去吧,把孩子帶去那邊的椅子上」
面對一張接着一張輪換的卡片,她時而猶豫、時而停頓思考,但都答對了。首先測試的是能否準確回答單字。雫下意識淺淺地鬆了口氣。
如果是這樣的話,被叫去侍奉那個「塞蕾娜」應該就是那個母親了。
房間裏的香氣依然濃重。但是裏面卻遮上了之前沒有的白色紗幕,隱藏着公主的身影。從紗幕後面傳來秀麗的聲音。
「隨時都可以」
目的是城堡的深處,那可怕的公主正等着她們。
尼凱會從箱子裏取出一些實物,詢問名字,或是隻展現一部分和顏色來進行提問。
雫瞪大了黑色的眼睛,注視着繼續進行考試的男人。
當然,因爲尼凱是半背對着紗幕站着的,公主可能看不到卡片。
沒有出任何差錯的回答讓雫鬆了口氣。
莉歐似乎不知道說的是自己,還在椅子上靜靜端坐。雫隔着莉歐的後腦勺,凝視那邊的白色紗幕。
「公主殿下,她已經通過了考試……」
「妾身不是說過了嘛,幹得漂亮。作爲獎勵,賞你一份工作」
「我就不必了,莉歐她」
——『處理掉』,剛纔是這麼說的嗎。
雫的驚愕和女人的冷笑聲重疊在一起。
爲了愉悅而玩弄別人——在全大陸上都令人畏懼的奇斯庫王妹奧爾緹婭,在紗幕後面發出銀鈴般的笑聲,這笑聲如同在嘲笑着無知,在空氣中迴盪。
「怎麼了,姑娘?你對她有感情了嗎?可你已經不需要那個孩子了吧」
「公主殿下……她很好地遵循了我的教導,如果沒有她自己的努力,是不會有這樣的結果的」
「爲了生存而努力,這對一個人來說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但努力不一定能得到正確的回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這個和雫年紀相仿的女人,她的聲音卻像折磨着獵物的毒液一樣。雫呆呆地站着。
——努力不一定會有回報,事實確實如此。
然而,現在不給莉歐回報的,是如此揶揄莉歐的公主。
女人在強調努力的同時,又指出努力的徒勞。她似乎對這樣的結局非常開心,哧哧地笑着。那笑聲彷佛侵入雫的大腦,不斷在她耳中迴響。雫用力踩住開始顫抖的腳。
「……請您撤回」
「嗯?要妾身撤回什麼?」
「請您撤回處理莉歐的指示」
充滿憤怒的視線穿透紗幕。法尼特伸手想要阻止,雫甩開他,來到莉歐前面。爲了保護無法理解事態的孩子,她憤怒地瞪向紗幕的另一邊。
「我會爲公主殿下工作,不過,這是在保住莉歐性命的前提下」
「真是天真的發言。你不懂得如何用人嗎?」
不管什麼都要利用上,不能鬆手。
看到雫毫無畏懼、充滿氣勢的發言,奧爾緹婭用試探的目光看了下雫。在她向上的雙眸中,第一次看到了與年齡相符的一絲迷茫。
「只要保住那孩子的性命就行了?」
從來到這個國家開始,已經過去兩個月了。
這不容忤逆的聲音讓男人只能嘆氣,接着把雫緊緊抓起來。本來想朝尼凱衝過去的雫被抓住,雙腳失去支撐,半浮在空中,無力地蹬着。雫用盡全身力氣抵抗着。
她壓抑着強烈的感情,開始說起自己。
奧爾緹婭足足停頓了十幾秒,終於開口。
雫眯起眼睛,盯着這個美麗而扭曲的女人。
留下來的雫用毫無溫暖的視線盯着奧爾緹婭,隨即以傲然的態度行禮,轉身離去。紮在黑髮上的髮簪相撞,細針相撞般的聲音響起。
「聽說莉歐現在過得很好」
「你能怎麼證明這些呢?身體的構造不一樣嗎?要不要撕碎開來看看呢」
「放開我!把莉歐還給我!」
「我說的都是真的,如果你認爲這是謊言,那就等失去我之後再後悔吧」
「看起來像」
「我也是第一次這麼做。但是,我認爲有這個必要。公主,請撤回對莉歐的處分」
「如果疼愛的生物死了,人就會傷心,但總有一天會被沖淡和遺忘吧?」
即使是在奧爾緹婭面前也沒有一絲動搖,這愈發強烈的氣勢讓公主露出欣賞的笑容。奧爾緹婭用象牙色的手指指了指雫。
話聲很平靜,卻不含一絲溫暖。
「——和這裏完全一樣,除了天生語言」
尼凱抱着小小的身體走了出去。門關上之前,她不安的眼神越過男人的肩膀,看向雫。
雫張開雙手攔住尼凱,但男人把她往後推了一下,失去平衡的雫被法尼特扶住。這時,尼凱把莉歐抱了起來。
對於奧爾緹婭來說,孩子的性命一定與蟲子無異,但也正是因爲她輕視生命,所以也意味着容易承認。因此,雫向這個以殘酷而聞名的王妹展現自己的價值。
雫用自己的「獨一無二」,換取莉歐的性命。
「遵命」
雫的雙眼中,浮現着至今從未有過的冰冷威壓。
「你在哭嗎?」
不管是偶然還是誤解,只要能引起公主的注意就行,讓她覺得「最好能得到這個人的協助」。
「等一下」
但是,當雫聽說沒有雙親的莉歐被一位不再侍奉宮廷的魔法士收養後,便接受了這樣的結果。那位魔法士年過半百,對不斷的試驗感到厭倦,以前就提出「想離開」的想法,他準備帶莉歐回故鄉。雫把自己製作的卡片作爲餞別禮委託給他帶給莉歐。
「你所在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法尼特,把這姑娘抓住」
法尼特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雫對他的關心感到高興。
「等一下!別把她帶走!莉歐!」
奧爾緹婭朝法尼特使了個眼神,男人默默點頭,退了出去。
「想她了嗎?」
「也可以用精神魔法給逼出來」
最後,雫也沒能再次見到莉歐。
這絕望的叫聲被關上的門攔住,雫目不轉睛地盯着那扇門,後面傳來奧爾緹婭溫柔的聲音。
面對雫的反擊,奧爾緹婭放聲大笑,和怒氣衝衝的雫對話,對她來說不過是種娛樂。
法尼特爲了打斷雫說的話差點叫出聲,但雫並未理會,奧爾緹婭而伸手示意法尼特住嘴。雖然很感激法尼特的擔心,但現在不是獨善其身的時候。
「公主大人,可是……」
這是能把人壓倒的聲音。但雫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害怕的了,她朝着紗幕一步步走去,法尼特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但雫甩開了。
這簡直就是走鋼絲般的談判。
雫現在和法尼特一起,跟隨一位叫做塞蕾娜的女人。她擁有貴族特有的優美,是個還有一個月就要臨產的孕婦。雫一邊從事幼兒教育的工作,一邊代替女官照料她生活上的細枝末節。等塞蕾娜肚子裏的孩子出生,那之後纔是雫的本職工作吧。爲了即將到來的那一天,雫每天都在不斷學習。
「雫?」
奧爾緹婭眯起雙眼,看着臉上流露出與剛纔表情完全不同、冷靜威嚴的雫,冷冷說到。
「……公主殿下」
「如果處分莉歐,那就說明你不是個賞罰分明的主君,我不會跟隨這樣的人。請您修改決定」
在這個瀰漫着甜香的房間裏,冷清得彷佛只有公主一人在快活,這讓雫也很生氣。她瞪着面前的尼凱,奧爾緹婭的聲音落向男人。
這突如其來的自白讓奧爾緹婭微微瞠目,但她立刻恢復原來的表情,歪着頭看着雫。
女人翹着腿坐在大大的椅子上,用妖豔的眼神看向雫。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你覺得我已經透露出所有底牌了嗎?」
這是交涉。
被抓進實驗室的其他孩子,有的被介紹給養父母,有的被孤兒院收養,各自都得到安頓。尼凱說「你有權利知道這些」,並把寫有全部五十名孩子的名單交給她,看樣子所有孩子的後續都是他安排的。「現在的我還沒法全部看懂」,雫雖然這麼想,但還是很感激地收下,在睡覺前不時拿出來翻看一下。
男人把手裏的披肩披在雫的肩上,大概是給穿着單薄、在黃昏時來到庭院的雫帶來的吧。雫向他道謝。
「可以,我保證」
在城堡庭院一角的那間小屋,雫站在門口,凝視着空空如也的房間。
一陣清澈的笑容回應了這無底的怒意,這優美的聲音使室內的香氣更濃郁。
奧爾緹婭不知何時不再笑了,朱脣微啓。
「真是大膽的妄言,不是嗎?」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她苦笑了一下。她一邊撩起被風吹亂的劉海,一邊回頭。
這已經超出了她所擁有的權限,被城堡裏的魔法士們拒絕了。
但同時,她覺得這樣關心是多餘的。已經不想被人嬌縱了,已經不需要溫柔的話語了,因爲自己已經不是要被保護的孩子了。
只停留在表面的話語是虛無的,沒有任何延續。奧爾緹婭知道這一點,並樂在其中。從法尼特手中解放出來的雫緊咬嘴脣。
「等等!住手!」
「我沒哭。怎麼了?」
「第一次有人敢這麼做」
「等一下!」
真想撕掉這遮擋視線的白布,直接朝她怒吼。
不知不覺中,在奇斯庫的日子已經比在法魯薩斯的時間更長了。
「我是過去和現在都獨一無二異類,擁有和這個世界的人不一樣的靈魂」
兩人至今爲止付出了多少努力,就是爲了通過考試,從重壓中解放出來。即使失敗了,也希望能以自己的性命救下莉歐。然而,如今成功了,迎來的確是雫得到了公主的肯定和莉歐被處分的決定。這樣的結果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從這天開始,雫雖然身爲女官,卻受到文官待遇,被正式招入奇斯庫宮廷。
即使形勢不利,也沒有逃避這一選項。
「還有其他被迫參加實驗的孩子,請給他們相應的待遇」
彷佛血液都流向何處,頭腦也好,身體也好,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連內心最深處都冷卻了。思維就像暴風雨前的大海,因爲過於安靜而產生錯覺,反而冷靜下來。雫緩緩盯向紗幕。
「尼凱,把孩子帶走」
一眨眼,就和莉歐分開一個月了。
「法尼特」
※
「……嗯?」
雫並不是在懇求奧爾緹婭,如果是在莉歐被帶出這個房間之前,或許會變成這樣。但現在不同了,雫已經是和王妹平等說話的人了。
「你有能力要求妾身這麼做嗎?」
「你真能做到你所說的話嗎?」
「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因不明原因從異世界迷失至此,正因如此法魯薩斯的國王纔想找出我的特異性……我提出的教育孩子語言的方法,在原來的世界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擁有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裏培養出學習語言的知識。——所以公主,如果你要處分莉歐,那我將抱着這一切死去」
看着遠去的身影,雫絕望地吶喊。
「——行,就用這個條件買下你吧」
雫緊握顫抖的拳頭,剛纔還滲着汗水的手心,現在只能感到血液的炙熱。
「是嗎,那就好」
※
「如果你覺得可以大可試試。之前在法魯薩斯發生的事件,你瞭解多少?有個男人想對我施加精神魔法,結果他自己卻崩潰了,你知道嗎?」
「但是,你對那個孩子做的事,其他人也能做到,不是嗎?看到這次做法的法尼特,即使以後沒有你的教導,也能做出一樣的成果,不是嗎?」
這絕對不是一個平衡的談判。因爲埃利克曾再三叮囑「你不知道自己是一個多麼特殊的人嗎?」。
「——我不會原諒你的,公主」
她走到紗幕前,抓住薄布用力一拉,懸掛在天花板金屬吊具上的紗幕發出一聲脆響後被撕開了,露出了奧爾緹婭的身影。
「如果你不接受我的請求,我將不會給你提供任何協助」
倒在地上的雫如此宣告。
「如果公主能答應給我相應的回報,我就爲公主運用這些知識,教孩子們語言、驅除疾病,讓他們取回原有的知識。如果你不願意的話,交涉就決裂了,我所擁有的知識一丁點都不會說出來」
雫頭也不回,走出奧爾緹婭的房間。
「隨意。但我的身體並沒有什麼不同。在法魯薩斯,我曾死過一次,當時已經被調查清楚了。我的特殊之處是靈魂和知識,但是,如果不撤回對莉歐的處分,那這些知識我將不會說出一點」
取而代之得到的是莉歐給的雫的肖像畫,「希望把這個給雫」。雫把這張肖像畫夾在書裏珍藏着。
雫沒有回答。只是露出溫柔的微笑,背對小屋,從男人身邊走過,法尼特跟了上來。
「……我以爲你會在考試結束後逃回法魯薩斯」
「我不回去,已經和公主約好了」
倒不如說是一場交易。
雫選擇在這座城裏繼續戰鬥,這不僅是爲了救下莉歐的性命,也是爲了將來出生的孩子們、以及爲現在出現了語言障礙的孩子們鋪平道路。
奧爾緹婭有發言權,只要能有成果,就可以讓實驗中止。如果在她身邊的話,應該可以制定出針對語言障礙的對策吧。
所以雫留在了這個國家,不是在埃利克的庇護下尋找回去的方法,而是儘自己所能解決眼前的事件。
或許有人會說這樣的選擇是愚蠢的,這是對相信自己的埃利克和梅亞的背叛。
儘管如此,也依然有無法選擇兩邊的分歧點。
雫嚥下從喉嚨湧上來的熱感。
「……我還有要做的事情,沒關係」
閉上的雙眼湧起的熱淚,是自己孩童時留下的痕跡,總有一天也會消失吧。
大家一定也是這樣,在不斷重複着與難以割捨的事物分別,之所以會覺得「自己選擇的道路沒有錯」,是因爲已經放棄了非常重要的事物。
雫輕輕按着眼角,呼出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氣息。
夕陽西下,滿天紅霞,涼風拂過,雫露出微笑。
「法尼特」
「什麼?」
「謝謝你帶我來到這個國家」
雫的聲音帶着難以讀懂真意的面紗,讓男人皺眉嘀咕。
「……我覺得這不是件能道謝的事情」
「或許吧」
雫的笑聲隨着微風輕輕飄向草地。
就這樣滑進那間小屋,讓那間冷清清的、曾經的家變得像以前那樣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