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墮天使的旋律永無終結

Chapter 6 獵人、抑或獵物

《夜想譚教誨師》 · 海冬零兒 · 1.6萬 字

Episode 06

“外婆、外婆,你的耳朵怎麼這樣大呀?”

“爲了更好地聽你說話啊,乖乖。”

——摘自《小紅帽》

Episode 43

少年揉了揉肩膀,帶着疲乏的語氣說道:

“現在沒話可講了吧。乖乖地把那女的交出來。”

誓護把美赤藏在身後,猶豫着該如何作出回答。老實地把美赤交出來的選擇項——當然沒有。雖說如此,成功保護住美赤也沒那麼容易。

少年有點急了,重重地說:

“以防萬一我先說一下,我一開始拿到的斷片,還分辨不出來被害者之前到底是和誰對話了……你明白意思嗎?現在這斷片可是明顯的活性化了。”

果然……誓護也考慮過這種可能。

所謂斷片的活性化,就意味着如今的狀況接近了當時。放在這起事件上看,則是美赤出現在了這裏。這麼考慮再自然不過了。

“……好吧,就算是這樣,織笠同學也只是曾經在現場而已。扭打的人也不能斷言是她。”

“連推落的瞬間都能再生了,你還這麼說嗎?”

“————”

“終於見到了,什麼叫垂死掙扎。”

少年停了下,細長的眼角轉向美赤。

“也就是說,這女的當時在現場啊。並不只是之前到過現場,而是到死人飛出去的瞬間,都一直在非常近的地方。所以說,連墜落的瞬間都能被活性化。既然如此……”

是這樣啊。不這麼想也不行。

誓護的頭腦全力開動,可即便如此,也找不到一句幫美赤辯護的話來。

即便如此,艾可妮特也沒有就這樣坐着不動。

嗵!極重的衝擊。即便預先知曉也無從反應,如此銳利的一踢。劇烈的痛感向誓護的腦髓襲來,胃都讓人覺得要從嘴巴里飛出來。

艾可妮特也因失去了支點,倒塌在當場。

終於是一雪前恥了,少年似乎已對誓護失去了興趣。他佇立着,視線轉向美赤。

“……不行!”

“————!?”

誓護慌忙向美赤回過頭去……然而,既沒能保護美赤,也沒能作出抵抗,兩人就像疊在一起一樣,當場崩倒下去。

“真正的王族啊——”

嘖,艾可妮特不禁咬緊了牙關——她理解了其中的竅門。

身體在地上翻滾着捲起泥土,直到撞到一顆銀杏才停止。

艾可妮特的身體浮在了空中。在這時,又毫不手軟地用手刀追加了強烈的橫向一擊。

只花了一瞬間,小動作完成了。少年沒有注意,向美赤開始陳述:

(接招吧,我全身的力量!)

“呵呵呵,好悽慘。真難看哦,不像人樣了呢。”

搖搖晃晃、踉踉蹌蹌,就像剛摔了個屁股着地一樣,每走一步都要忍受劇痛。

沒等到完全恢復,她就站了起來。

速度如猛禽般地襲擊了過去。

把手迅速插進外衣口袋裏,從裏面拉出來“祕密兵器”的一部分,一根長長的軟線。然後把線的前端塞入自己的左右耳朵,爲了不引人注目,用圍巾遮了起來。

艾可妮特吸收了大量的魔力,身體上開的洞也補上了。零落的也不是從身體裏滲出來的鮮血,而是浸透衣物的血液。

“活該丟人現眼哦、花烏頭的公主。太棒了。對討厭汗水的你來說,敗北再恰當不過了啊。比起體術來,我鈴蘭可是要凌駕於你——”

傳來一聲低語,調子沉悶,混雜着喘氣聲。

艾可妮特一邊蓄積電力,一邊迅速把兩臂交叉在身前保護自己。

無力抵抗,誓護就倒在當場。

“……已經能站起來了啊。沒想到。”

“……況且體術也比我弱啊。你的敗北已經註定了!”

“哎呀,看樣子終於反應過來了啊。嗯,是啊,一清二楚的事情。”

賭上榮耀的、全力一擊。

“……我那時,可是手下留情了啊?”

“……會讓你得逞嗎?”

嘭地一聲加速着朝鈴蘭逼近。連衣裙的下襬飛舞,以左腳爲中軸擺出迴旋踢的架勢。反擊的閃電——已經來不及了!

他緊蹙雙眉,提不起幹勁似的把手伸向刀。

誓護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阻擋進了兩人中間。

少年似乎從心底感到疲憊了。

哈、哈……呼吸很急促。可是卻沒有倒下。

鈴蘭瞠目結舌。不知是真的敬佩有加,還只是單純的挑撥,她左手敲擊着紅色的書本讚賞艾可妮特的剛強。

“讓開,小子。我要給那傢伙打烙印了。”

“……你說什麼?”

無法理解,她以這樣的表情凝視着腳底。

然而,鈴蘭似乎讀取了這次攻擊。她輕輕挪動上半身,以最小的幅度躲過攻擊——不僅如此,在交錯的瞬間進行反擊。

既然被讀取了思考,那麼做出被預知了也無法閃避的攻擊就行了。

佇立在折斷的交通標誌上,鈴蘭開心地笑起來。

“會站起來啊。有這必要的話。”

這次是鈴蘭先動手。

看穿了艾可妮特的想法,鈴蘭臉色唰地變青。

“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啊!”

誓護仍舊蹲坐在地上,一邊喘氣一邊呻吟,說話都斷斷續續的。

這時,話被打斷了。

叮~又傳來了被成爲咒縛的護手撞擊聲。像是連時間的流逝都能使之凍結不前,高亢卻又清澄的音色響徹四周。

——突然,他在途中站住了。

“我解放了魔力後,連教誨師的思考也能讀取。至於你那缺乏魔力保護的思考,很可憐,一覽無遺哦。況且……”

行動就要被封死了——

“————”

少年拔出了刀,迅速地收了回去。

“你這傢伙,竟然耍了本大爺兩次哪?”

感覺用盡了渾身的力氣,釋放出一道閃電。

“呵呵呵,太好了呢,艾可妮特,不幸中的萬幸哦。和以前一樣,不把‘鐘擺’帶在身邊的話,受了這傷肯定早死了吧。”

黑色的閃電形成漩渦,如漏斗狀洶湧翻滾,越來越大。

放出蓄積着的閃電。閃光的痕跡如同一道激光,可卻仍然沒打到鈴蘭。

“正因爲有這點本事就洋洋自得,草玉鈴家才最多算個貴族。”

她又一次飛向空中,停駐在艾可妮特的頭頂。像是誇耀自己勝利似的,姿態悠然得意。

“我是會記仇的類型,喜歡有借有還。你踢了本大爺一腳欠下的債,這下就還的乾乾淨淨了。”

來了!

沒等她說完,出乎意料的一閃。

他撓了撓頭。

然而鈴蘭這一腳並沒有踢下去,她就這樣以自然的動作落到地面,突然朝艾可妮特的側面繞了過去。

艾可妮特聽都沒有聽,硬是使用剛剛癒合的腳,猛蹬了下地面。

這一瞬間——視線離開自己的一瞬間,誓護沒有放過。

因爲穿刺過胸口的長槍消失了,血跡大塊大塊地落下。腳底的白雪被融化,血水的腥臭味和水蒸氣一起飄在空中。

啪地一聲艾可妮特的眉間閃現出火花。

長槍受到猛毒的閃電攻擊,嘩啦嘩啦地像沙子一樣碎落。從頂端開始化爲黑色的灰燼,灰燼又變爲塵土,塵土溶於風中,很快消散不見。

“哼……呵呵……”

這話一點都不誇張。就算失去了一半的“鐘擺”,少年的腳力還是要遠遠超過人類的平均水平。如果真有“那種”打算的話,誓護的內臟毫無疑問會輕而易舉地破裂。

少年推開誓護,像是要穿到他背後去。

看着抱着肚子打滾的誓護,悶悶不樂的心情似乎煙消雲散。少年滿足地說道:

這是不顧自己負傷的身體,亂來的攻擊。艾可妮特的傷口又裂開了個大口,再次滲出鮮血。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連外套都被燒焦了。然而,以此代價相抵,巨大的雷電在夜空中生成。

鈴蘭迅速地向後飛躍,不過攻擊本來就不是瞄準她的。雷擊是要把金屬的長槍炸裂。

在嚴陣以待的誓護面前,不經意地臉上浮現出笑容,露出潔白的牙齒。

鈴蘭遮住嘴角,挖苦地笑道:

太簡單了。就算被讀取了思考——

轟隆的雷鳴有如野獸的咆哮、那是碾壓空間本身的聲音。分子在發出火光後一個個消滅。夜空中形成了真空的斷層,爆發般的狂風從周圍吹向其中。

“我也手下留情了啊。幸虧這樣你的脾臟纔沒被踢爆掉。”

頭昂然地抬起。無視全身的痛苦,冷冷地朝向鈴蘭。

她立刻開始修復軀體,左右手的“鐘擺”像燒起來般灼熱。必須得補足大量失去的血液,因此正強制吸入魔力。全身力氣都消耗完了,艾可妮特原先濁黒的妖氣在全身纏繞。

艾可妮特又一次像皮球一樣在空中翻滾,隨後重重摔到地上。美麗的臉龐狠狠地擦在柏油路面上,在地面滑行了10米左右的距離,才悽慘地翻轉過來。

艾可妮特不慌不忙地抬起頭,撐起身子。

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肚子裏就有如一鐵塊在四處撞擊,又像隨時可能爆炸,猛烈的痛覺一時半會兒都無法散去。

即便碰上如此遭遇,教誨師的生命也不會停止。艾可妮特的口中滲出鮮血,手卻抓住了鐵槍發出電流。

Episode 39

這是以鈴蘭爲中心,將要把半徑數十米的一切都燃燒殆盡的技能,看樣子無論如何都沒法躲避。即使張開切片防禦,功率也完全不在一個級別。兩者抵銷後剩餘的火力,足夠將自己燒的一乾二淨了吧。

“唉……再被你逃掉也挺麻煩的哪。”

“好了,這下也該結束了吧。喂,女人。你將一名人類殺害,並且隱藏罪孽,試圖逃避責罰。因此,教誨師在此宣告你有罪。乖乖地接受烙印……”

“哎喲,太厲害了哦,艾可妮特。可是……呵呵,再明顯不過了。你負了這麼重的傷,就算是麗王六花也狼狽不堪呢。”

與話音同時,釋放出來。

那一瞬間,誓護按下了口袋裏“祕密兵器”的按鈕。

她用簡潔的動作橫向揮動手臂。那是灌注入妖氣的手刀。與其說是被鈴蘭的手給打到,不如說是被集束的妖氣捲入,艾可妮特像塊橡皮一樣被彈飛了。

“嗯……在這之前。”

鈴蘭輕柔地飄向天空,隨即靠近過來。似乎是打算從更容易觀察的位置,眺望艾可妮特這幅悽慘的樣子。俯視着痛苦到說不出話的艾可妮特,鈴蘭歡喜地拍着手。

這話沒錯。艾可妮特所受的就是人類所謂的“致命傷”。由心臟的正下方穿刺過去,死死地釘在地上,宛如蝴蝶標本。因爲落下之際的劇烈衝擊,腳踵的骨頭也碎裂了。

話音未落,少年的腳以恐怖的速度運動起來。

好容易才癒合的傷痕又迸裂了,血漬滴滴嗒嗒地滲出來。因爲過於疼痛,艾可妮特的身體維持着“く”形的彎曲姿勢,暫時氣絕了過去。

明明浮現出的是天使般的笑容,嘴裏吐出的卻是惡魔的言辭。

突然,模糊不清的笑聲從腳底傳來,鈴蘭的笑容消失了。

“還真喜歡無聊的廢話呢,鈴蘭。讀心嗎……那又,怎麼樣?”

朝着毫無防備的身體提膝攻擊。

閃電擦過鈴蘭的臉頰,漸漸消失在虛空之中。鈴蘭在艾可妮特釋放閃電前的一瞬間,輕輕地歪了下頭,從閃電的軌道上避開。

一定想要躲過這場災難的話,手段只剩下一個。

於是,鈴蘭也選取了這一手段。

猛烈的閃電橫掃一切後,暴風也漸漸平息了下來,終於大地重歸寂靜。

鈴蘭的身姿依舊在那兒。

可是,卻已不是剛纔的樣子。正面變的透明,頭髮也不再隨風飄動。她與現世的相位有了一定的偏移。

即便移動相位,似乎也無法完全躲過這場雷電風暴。雖然沒有明顯的外傷,但全身上下這兒那兒都冒着煙氣,被燻成了黑色。爲了遮斷能量耗費掉大量的魔力,從外表看,她也精疲力盡了。紅色的書上殘留着魔力的殘渣,如人的靈魂一樣放出模模糊糊的光芒。

艾可妮特也是,消耗了同樣多的體力。

魔力的補充已跟不上,開放的傷口無法癒合。艾可妮特感覺到了體溫在急速流失,但沒有因此跪倒。咬緊牙關,強忍住讓人頭暈目眩的全身劇痛,竭盡全力做出侮蔑的表情。

“哼……又逃跑了呢。”

鈴蘭沒有回答,只是聳動肩膀,呼吸急促。

“好悽慘、真難看、不像人樣的教誨師……很般配哦,鈴蘭。”

果然,鈴蘭無法回答。

“無視使命、逃避真相,對於這樣的你來說,這種悽慘的生存方式真是再適合不過了哦。就這樣,不管到哪兒,不管什麼時候都夾着尾巴逃跑就行了……”

就算辱罵、就算嘲笑,鈴蘭都沒有回答,更無法反脣相譏。漸漸地身影也消失不見,只看到緊咬着的嘴脣。而臉色就像被人傷到自尊,充滿痛苦與憎惡地扭曲着。

就這樣等到鈴蘭的身姿完全消失不見時,艾可妮特的力氣也迎來了極限。

已經,無法站立了。

突然無力地跪倒,裸露着的膝蓋也被擦破,可這種程度的的痛覺已無法感知了。

意識也朦朧起來,思考力顯著低下。可是,即使如此,腦海裏依舊清晰地浮現出目的。

找到切片——找到祈的所在,在鈴蘭不知把她帶到哪裏去之前。被鈴蘭搶先一步的話,又會製造麻煩了。

雖然這麼想,身體卻無法行動。怎麼也無力支撐住緩緩傾斜的上半身,手腳也有溫和的麻痹感。眼睛像起霧一樣。啊,身體居然這麼沉重。

就如誓護所講,“普爾弗裏希的鐘擺”不左右俱全的話,既無法消除實體,也沒法簡單地癒合傷口。輕舉妄動就會造成致命傷。

不知是爬行還是跪行。把胳膊伸長……然而,到此爲止了。

少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背後的少年邊低聲說話邊嘆息,隨後把刀舉到齊眉的高度。

“不要動。”

爲什麼,這份溫存如此令人懷念。

“……連性格也?”

暖和。有着陽光的味道。

倏忽間無話可說。

換言之,什麼證據也沒有,根本不能斷定。

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少年擺出副鄙夷般的苦臉。

給予大罪之人的烙印,即將打在美赤身上。

——教室。

少年沉默不語,思考了片刻。

誓護如此斷言。少年大感意外似的蹙起眉頭,隨後浮起嘲笑的面容。

“好了,聽我講。織笠同學、是無辜的。我能證明這一點。”

“就是能正明她的無辜的斷片啦。這樣一來,話就不一樣了。剛纔的斷片,充其量只是間接證據。織笠同學即使無限接近於有罪,可是,這也不能確證是她殺害了紗彩同學。如果能證明她無辜的斷片在其他地方——什麼間接證據就純屬無稽之談了。不是嗎?”

烙印。

“當然,早晚會的。但是,在這兒不行。”

“……到那爲止都要用這姿勢走路嗎?敬謝不敏。”

反剪住對方,小刀指住要害。那是從自己家帶出來的水果刀。小小的刀刃現在居然如此可靠。

“你不是這樣的人——失禮,不是這樣的教誨師吧?”

艾可妮特的意識渾濁了,精神也漸漸陷入深深的黑暗之中。深深的、深深的。別說是喚回神來,就算是呼喚自己停止沉睡都無法做到。

誓護保持着反剪少年的姿勢,把耳朵裏的耳機拿下來給他看。重金屬搖滾的聲音,從耳塞中若隱若現。

“海蜇!?”

過了一會兒,他用駭人的神情瞪着誓護。

看來這裏是,先前從外面看見的,那建築物的內部。

誓護的手腳一下子軟弱無力,趴倒在地面上。

“什……什麼……!?”

“自說自話……你到底,有什麼企圖?我無視你的什麼提案,給那個女人打上烙印的情況沒想過嗎?”

“和我想的一樣。你的能力,似乎聽覺纔是‘關鍵’。”

趁着少年猶豫的一瞬打落了手中的長刀,踢飛出去。刀刃卡啦卡啦地在地面滑行,輕鬆地就滑到了手無法夠到的地方。

驚愕的表情。少年完全沒能理解狀況,呆若木雞。

“哈。那就試試看啊。”

“什麼……?”

就在自己身體撞向路面的一刻,“那個”進入了視線。

溫柔、細膩。

然而——自然的,說安心還爲時尚早。誓護的推理是正確的還是如何,更爲緊張關鍵的賭局還在後頭等着。

“……這種斷片,爲什麼你這混蛋會知道有?”

是法學部的教室嗎,講臺上擺着本《六法全書》。

少年的臉色更爲苦楚。既有被一語正中要害的後悔,也有被攻己不備的不甘——想必,內心早已怒不可遏了吧。

“竅門就是這個。高音量音樂。更何況這機器,還配備抵消環境噪音的功能。你明白這意思嗎?”

被將了一軍。少年重重地咂了下嘴。

Episode 41

第二次有意識的時候,艾可妮特發現自己正躺在硬質的地板上。

Episode 44

誓護飛快地跳躍起來,從背後控制住少年。

刀光一閃,他將刀刃朝向自己視線。

透過窗子可以看到整齊的桌椅。講堂……還是校舍呢。

“就是說你已經接受我的提案了咯?”

“老實講,我開始還懷疑這敲擊護手的聲音會不會是迷惑呢。可考慮下你的性格,以區區人類爲對手又怎麼會用迷惑的手段。”

“你……”

“連兩次都不需要。地鐵上你第一次使用的時候,還是有人逃走了吧。我身體完完全全動不了,可爲什麼他們能從綁縛中逃脫呢——我試着想了想。性別、體格、年齡、體溫、距離、視線……一個個考慮過來後,最吻合的條件,果然還是聲音。”

切片障壁!

“呵,讓人發笑。”

“哼……我承認。我似乎太小看你這混蛋了。”

艾可妮特喫了一驚。切片的表面已經起了變化。就像熔岩冷卻凝固般減緩了流動,最後變成了固體的外形。

一邊說着,誓護邊輕輕地將小刀拿開,放開少年。

就如拍打沙灘的細浪。

“切……快點帶路吧,海蜇。去你預料的地方。”

在意識失去的剎那前,在遙遠的某處,聽到了誰傳來的腳步聲。

少年苦笑起來。自嘲般苦澀的笑容。

“怎麼會。這姿勢很不方便。你能先把織笠同學的束縛解除掉嗎?”

搖動着、搖動着。流動體。黑色的……半球?

“……你說什麼?”

“別的地方、嗎……”

嚯的一聲,刀柄尾部燃起火焰。那是灼熱的烈焰。被炙烤着的四周的空氣,似乎也漂浮着一種燒焦骨頭的異味。印象中有過這樣的熱氣。是前一次,從艾可妮特那兒看到過的。

“說不定能。”誓護用綽綽有餘地口吻回答:“現在,你的右手上沒有‘鐘擺’——這意味這什麼,你比我要更清楚吧?”

大概,是被誰環抱在懷中吧。

“憑一把這種小孩子玩的刀,就打算對煉獄的看門人指手畫腳嗎?”

他撿起刀,抬起下巴努努嘴催促誓護。

“哎呀哎呀……這下子,終於能分出個勝負了。”

朝着邊上的艾可妮特的眼睛裏,映照着附近的建築物。

視線完全沉入黑暗。

黑板正前方,就是切片的障壁。

實際上也笑了起來。少年像說笑話一樣開口。

它的表面在流動。特徵是黑色、紫色還有紅色的斑紋。沉入黑暗般奇異的黯淡。不會讓人覺得是這世界之物的不可思議的存在。那是——

“……我要是中途反悔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艾可妮特像幼貓一樣蜷縮手足,輕輕地睡着。

“艾可妮特。”

眼前,在若即若離的距離,美赤也同樣地倒地了。都是因爲教誨師不可思議的異能,身體的行動被封印了起來。

輕輕搖晃。

居然計算到這種程度……少年臉上充滿了驚愕。

“……媽的。海蜇一樣的混蛋。”

誓護隱藏起緊張點了點頭。總之,先要把倒地不起的美赤扶起來。

(真慘啊,艾可妮特)

用勁頂了下小刀。

“你,看不起人類吧?”

耳邊傳來呼叫聲。那是熟悉的某人的聲音。

“————”

少年站着彎下腰,準備將燃燒的劍柄推向美赤,正當這一剎那——

“只看這裏所出現的斷片的話,她就是最有力的嫌疑犯了吧。這樣的話,是無法推翻彼世的裁決的。我也沒愚蠢到那種程度,這點程度的判斷還是有的。可是——別的地方,如果存在決定性的斷片怎麼辦?”

地板上緊密鋪設的是瓷磚。縱橫排列的木質桌椅頗爲壯觀。室內地面向着一邊的牆壁緩緩傾斜,到盡頭的牆壁上,有一塊黑板。

“……用上三次的話,傻子都能想到了。”

“簡單至極。推理啊。”

那個、像是校舍的建築物中,有樣形狀不定搖晃着的東西。

“反正,逃到哪裏都沒用的咯?我們也是,逃來逃去已經精疲力盡了。問題所在的斷片——我認爲——離這裏30分鐘的距離都沒有。就算試一下也無妨吧?”

“是嗎?那作爲賠罪,能聽一下我說的話嗎?”

這是多麼的諷刺啊。苦苦追尋的東西就在眼前。鈴蘭逃走了,現在明明是絕佳的機會,最重要的身體卻一動不動!

可是,誓護沒有因此發怵,鎮定自若地說。

終於,諷刺地笑起來。

終於,讓他做出這決定了。賭局勝利。誓護吊着的心平靜了下來。

Episode 40

“你連被人類打到在地上都會覺得是屈辱,不可能是那種靠欺騙來打敗人類,毫無自尊的貨色。就是這樣。”

少年啞然無語。

“德拉西娜……?”

是自己頭腦模糊了嗎,朦朧之中不知如何是好。終於話音又傳來了。

“依照汝之申請,解除了鈴蘭小姐生成的分節乖離。”

“申請……我嗎?”

“怎麼?不是以汝之身份提起申請的嗎?”

——沒有印象。

和德拉西娜聯絡了?

我?什麼時候?

無意識之間申請了切片的解除嗎?

不……說到底,連進入這個建築物的記憶都沒有。怎麼樣纔會到這裏的啊。入口在哪兒啊。一點印象都沒了。

終於腦子變得清醒點了。

首先要確認狀況。身體的傷口——雖然還殘留着痛感,從外表看,幾乎全都癒合了骨頭也沒問題。一切良好。

記憶雖說不清不楚,通過推斷也能明白狀況。眼前的切片是鈴蘭設置的,現在,經由德拉西娜的協助已經被解除了。這切片裏面的要是祈的話,懸而未決的事情就解決了一件了。

還有就是……

艾可妮特嘆了口氣,就像要斬斷自己的迷惘一般,講“鐘擺”重疊一起,送出思考。

(德拉西娜……還有一事,想要你幫忙。)

“在聽。”

於是,艾可妮特告知了自己的願望。

“嗯……以防萬一有此一問,此事你自有相當分寸吧?”

(有記錄啊……我能證明。)

“現在正在想。”

是學生的塗鴉嗎,還是忘了擦掉的板書呢,上面用粉筆寫了什麼。

“大概吧。”

真想現在就趕到身邊。至少,想要打個電話過去。我這邊的情況、姑且取得的成果也想告訴她們聽。但比起這更想告訴她們自己在哪兒,更想知道她們現在怎麼樣了。

“啊……抱歉。稍微,發了下呆。”

“這裏嗎?”

誓護莞爾一笑。

那麼,就只是昏迷而已嗎,誓護戰戰兢兢,又小心謹慎地窺視着保安的臉。就像爲少年的話作佐證一樣,保安的額頭沒有外傷。剛纔還以爲被刀尖貫通了呢。

現在是在搜索祈沒錯,但艾可妮特的身姿依舊時時浮現。僅憑這點,自己的不安就大爲減少,內心湧起無限勇氣。是啊,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那華美的、像醞釀着劇毒的鮮花般、可愛的少女——艾可妮特和我在一起。正因此,這點程度的窘境,只要微笑就可以輕易越過了。

“……桃原君,果然很怪。”

把手架在刀上,向這裏投來銳利的視線。——想要乾了。誓護理解其意圖,用兩手塞住了耳朵。美赤也學着誓護塞住耳朵。

祈……艾可妮特……

少年把左手貼緊嘴脣,呼喚起這個空間裏的記憶。

“哇……也被艾可妮特這麼說過啊。”

美赤驚呆了。隨後目瞪口呆地用手遮住嘴巴。

“————”

他故意裝模作樣地擠眉弄眼。半開玩笑地笑了起來。

然而,誓護的手機給艾可妮特拿走了。美赤的手機也聽說沒電了。後面跟着走的教誨師,也想着早點完成工作急躁不安。不覺得他會爲了自己能打個電話,特地繞到有電話的地方去。平時,自己是多麼依賴手機,是親身體會到了。公用電話亭是多麼少的事也是。

“噓!”

“啊,從女孩子的視角看,果然也很漂亮?”

他頭轉向後方——隨即注意到了美赤的步伐很不自然。稍稍有點拖着腳後跟走路的樣子。推想起來,應該是蹭傷了腳吧。

總之,想從這裏進去也進不去了。到底怎麼辦呢,得找個辦法了。

“in dubio,pro reo”

“唔……該抱歉的,是我。”

可是,還沒有結束

終於,一行人回到了學園的地界裏。

噗,禮堂全體泛起青白色的光芒,過去的殘渣編織成了影像。

Episode 45

美赤喫了一驚,眼鏡眨啊眨的。

在講堂的入口處,參加樂團的人們中,有幾人正在接受警方詢問。其他的成員大概是已經回去了吧,沒有看到身影。

聲音低了下去。美赤的聲音有氣無力,可卻少見地講了這麼多話。

“腳,痛嗎?跑了這麼多路呢……抱歉,再稍微忍耐會兒。”

然後,低下頭說。

“就是說,剛纔那個,虛張聲勢……”

匆忙制止美赤。在兩人的後方,稍微拉開點的距離,少年教誨師正緊步跟隨。他把刀抗在肩上,的的確確非常棘手。幸好,這邊的對話似乎並沒有吸引他的注意。

德拉西娜略微猶豫了會兒,語重心長地說:

少年一臉不爽地這麼說道。

然而,連思考“糟了”的時間都沒有。

“別看我這樣,我這人也算有點自戀的啊。”

然而——

“………………!”

“欸。”

那兒停着警車,更不巧的是有警察在錄口供。大概,就是後面那少年破壞窗戶的影響吧。

走入大禮堂的時候,少年這麼確認道。誓護曖昧地笑了笑。

“大概吧。”

於是,裏面藏着的東西,浮現了出來。

美赤用對於她來講很大的聲音呼喊道。誓護終於回過身來。

然而,就和艾可妮特所說的一樣,不會對她見死不救。更應說感謝這樣的際遇。在無意之間誰因冤案而墮入地獄,就連想象都感到厭惡。更何況這還是自己的同班同學,還是祈所憧憬的對象,就更不可能。

(嗯……)

講堂已經熄燈了。……然而,可惡的是,並不是空無一人。

“……的確,今晚大家都辛苦了。”

即便如此,這份友情,也一定不會是單方面的思念。

確實,誓護和這事件沒有關係。畢竟和美赤,也沒有特別親密的聯繫。

眼前就是完全固體化的切片了。看上去像黑色貝殼般的障壁。其表面產生了無數的裂痕,像現在就要崩裂的樣子。

美赤簡直像要掩蓋這羞澀,用古怪的調子急匆匆編出個問題。

“所以還有一會。能加把油吧?”

與事件有關聯的事,能夠證明美赤無辜的事情,或者與之類似的事,一件也沒有。

“什麼人……”略略考慮了下,說出了答案:“我的朋友啊。值得驕傲的,朋友。”

“……死你個頭。只是消除了記憶而已。”

“嗚哇!”

移開眼鏡,眼神回到正在碎裂的切片上。

“已經,夠了。已經,不用勉強了。我,太沒用了,所以到現在也開不了口……找回妹妹以後,桃原君就回家吧……今晚,謝謝了。心裏有底多了。桃原君有多努力,我,知道。我很高興。”

“那女孩是誰?什麼人?”

(謝謝。)

“沒辦法哪。……交給我吧。”

“就算虛張聲勢,得到成果的話也不算信口開河了。我相信你……不,稍微有點區別。我相信着這個,相信你的自己。”

至少,自己手邊有電話多好。

“……到那裏,就結束了嗎?”

“喂,比起這種事,快點證明她無辜給我看。”

“紀念講堂。演奏大廳那邊。”

慘叫聲追加而來。

祈,還有艾可妮特沒事嗎?

“……真的,這樣好嗎?”

“是啊……是這樣啊。”

映照出的光景,不管哪個都是和事件毫無關係。姑且也算映照出美赤的事了,卻都是樂團的公開表演啦,配合練習的場景啦,演出的碰頭會啦,諸如此類。

“哪裏……要去哪裏?桃原君……現在。”

關閉了線路。艾可妮特站了起來,開始走下教室的斜坡。

跨過西大門進入圍牆內部。穿越了英格蘭風格的庭園,走上石塊鋪成的小路。目標是紀念講堂。到了這種時候,大學部的校舍依舊亮着點點燈火,照明是不用擔心了。故意避開引人注目的地方走了幾分鐘,最後到達了目的地。

被催着了。想起以前,也被艾可妮特用這種口吻說過。誓護走在第一個進入了紀念講堂。

每再生一件事情,少年的表情就險惡了一分。

漆黑一片的人行道上,已經沒有了行人。時針也指向了新的一天。在夜晚的靜謐之中,誓護一步步走向目的地,但心頭卻被別的憂慮佔據了。

“哇、死了!?”

“根據是,什麼?桃原君你,推理的根據。”

拔刀,隨後收刀。警官與幾位中年男女,以有趣的姿勢啪嗒啪嗒地倒下了。

少年以恐怖的速度一步拉近了距離,不等反應就將刀刺向保安的眉間。

邊走邊讀着文字,艾可妮特小聲笑了起來。

白色的臉頰隱約泛出緋紅,恢復了生氣。

“不過,馬上就結束了。我相信一定如此。”

等到第十次再生也竹籃打水一場空後,少年的嘴脣離開了指環。

“抱歉,桃原君……因爲我打錯了個電話,給你。明明沒有關係,卻被捲了進來……妹妹也……”

“桃原君……桃原君!”

誓護小聲說着悄悄話。

看來,“鐘擺”已經被回收了。不知何時,少年的右手又帶上蛇形的指環。當然,美赤脖子裏的蛇紋也已消失了。

“————”

美赤“噗”地一聲,不禁笑了出來。隨後,輕輕地、壓低聲音邊笑邊說。

“明白。會設法處理。”

“彆扭。”

美赤眼鏡瞪得圓圓的。

突然,目光停留在了對面的黑板上。

“怪!?”

“艾可妮特。剛纔那,漂亮的女孩?”

發出慘叫的是保安。因爲到剛纔爲止還一直在建築物裏,想必是沒有聽到敲擊刀柄的聲音吧。

守護啪地一聲就倒下了。誓護驚愕而惶恐地抱緊身體。

突然,少年走上前去。

誓護苦笑起來。雖然,對方大概會斷然否定吧。

“夠了。煩透了。不是完全在浪費時間嗎。”

“再等等。說不定,是那邊小禮堂的方向呢。”

噌地一聲,嚴厲的視線刺向誓護。

“你想看到的是誰,是什麼行爲?時間軸是何時?具體點給我說明。”

“那個……不知道。但是,肯定有的啊。絕對,在這裏存在的。”

“所以,問你是什麼!”

“就是決定性的什麼東西啊!”

那究竟是什麼,說不定連自己也講不清。誓護的心中還沒有成熟,那份思考。含含糊糊、肯定存在,又無法說明什麼

然而,的的確確應該存在於這裏。否則就麻煩了。因爲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大概……是的,最後的‘鑰匙’還沒有到這裏。應該吧。”

“開什麼玩笑!答應了你的要求又用這種話糊弄……”

少年的瞳孔中燃起了憤怒的火焰,隨後立刻消失了。

少年用寒冷刺骨的語調說道。

“我改主意了。早就應該這麼做了。現在,馬上打烙印。”

他架起長刀。和少年的髮色相當匹配的,浮現淡淡翠綠的銀白妖氣纏繞全身。

妖氣化爲灼熱的熱氣,瞬間就點燃了長刀。寄宿與刀柄的火焰,即爲烙印之貨。室內的空氣也火辣辣地焦灼起來,產生了微弱的上升氣流。

已經沒有絲毫顧慮和躊躇,少年一步、一步,悠然地縮短距離。

他眼鏡眯了起來,能感受到一股充滿殺意的,陰寒的視線。氛圍如此恐怖,不由覺得自己接下來就要被一斬爲二。

誓護的心中舉起白旗。已經很清楚了,不管做什麼都無法挽救。他如果真下定了決心,就沒有任何抵抗的方法。肉搏戰毫無勝算,強詞奪理也沒有意義,想交涉又沒有材料。在完全取回魔力的教誨師面前,作爲區區高中生的誓護,不過同雛鳥般無力。

萬事休矣——

是啊。現在,還是和這教誨師決戰的關鍵時刻哪。

是的,誓護在焦急之中最想見到的——如蘊含劇毒的花朵,又如美麗動人的野獸的少女。

“笨蛋……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吧。”

“謝謝你,艾可妮特,真的……你真的把小祈給救出來了呢。”

“那麼,你也發現鈴蘭的話……”

當明白了闖入者是誰後,“哈”地安心地吐了口氣。

沒多想就把手伸了過去。啪嚓一聲電流閃過,阻止了誓護的手。

美赤用小小的聲音,低語了一句。

沒過多久,回信就來了。

等待許久的“鑰匙”已經到了。誓護之前的思考如果是正確的話,接下來一定會發生什麼——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糟糕了。真的,糟糕了。

一會兒後,回信又來了。

“……這纔是我想說的話啊。看來,你和我考慮的是同一件事呢。”

美赤將手機出示出來,打斷了涼夜的話語。

Episode 08

作爲教誨師的少年將手架在刀上,擺出了迎戰姿勢。

“……打算幹什麼,銀蓮花家的公主大人?”

“————!”

“你究竟,怎麼會知道我在這的?”

“我知道啊。不過,有這麼一句話吧?In dubio,pro reo”

因爲沒有窗戶,也不知道時間。舞臺上還留着一個結束後忘了回收的譜架。無人的觀衆席一片黑暗,會場鴉雀無聲。

這時,誓護的眼角捕捉到某種異物。

又過一會兒,又來一條短信。

艾可妮特把青年朝地板丟去。青年疼痛地慘叫了一聲。

那麼——

“當然。現在的你去海外留學都行了。就算去留學也不要鬆勁,要好好努力啊。”

文字在液晶屏上——而且也在投影的空間上——浮現出來。

“這是……紗彩的手機,她忘了的。”

輕飄飄的,又軟綿綿的,苗條的身型。誓護撫摸着她的頭髮,感受着她的身體。祈並沒有放聲哭出來,只是緊緊地、緊緊地拼命抱住誓護。

(……血?)

“爲了和年輕人交流可是認真學了啊。”

因爲不再抱着祈,艾可妮特的腹部就顯現了出來。

祈的衣服上粘上了紅色的東西。像幹掉的塗料一樣,乾燥毛糙的粉末。

呆掉了。可是,祈她並沒有事。臉色也很好,外面看上去也沒有受傷。

“就算你是堂堂麗王,也不允許繼續妨礙我了。即不合理,也不合情。這是對教誨師本分的冒瀆,你現在所做的事情。”

“————?”

這次真的,束手無策,誓護這麼想時。

美赤。

稍等一會,又默默地打起字來。

“這句格言到底有多麼正確,我現在就告訴給你。這個……”右手優雅地向身邊伸去,“誓護。”

在照明下,珍珠白的機身反射出光芒。那是翻蓋式的,極平常的式樣。

丟出這麼一句冷酷的話語。誓護很清楚自己的表情現在是多麼的複雜。真的,說是潸然淚下也不過分。

爲了找到答案視線四處遊走。於是,終於,誓護注意到了那兒。

涼夜回了短信。

“小美……還沒回去嗎?”

到剛纔爲止的倦怠都像裝出來的一樣,涼夜以爽快的笑臉相迎。

祈從艾可妮特的懷中飛降下來,一直線朝着誓護的方向奔過去,撲進哥哥的胸膛。誓護緊緊抱住自己最愛的妹妹,反反覆覆感受着懷中的體溫。

最後的一片拼圖,就存在於這地方。

“一句一句羅嗦死了……已經癒合了啊。”

少年驚訝地飛跳開來,着地的同時,銳利的視線投向入口。像被勾住一般,誓護也朝那裏投去視線。

“老師,您很會用顏文字呢。”

“癒合……”

輸入完短信後,發送出去。呼地嘆息了一聲。涼夜看上去像是身心俱疲,神情倦怠地抬頭望着天花板。

艾可妮特煩躁地緊蹙眉頭。

她右手正抱着一個小女孩,左手則拉着一個青年。

就不是治沒治好的問題了。是我,讓艾可妮特受了這麼重的傷的。

居然受了這麼重的傷。

“唉?怎麼,你會……”

五官相當的俊美,身材高挑苗條的男青年——涼夜。

她穿着粗呢短大衣,戴着頂紅色的針織帽。體格略顯嬌小,睡眼惺忪的眼神給人留下了第一印象。鼻樑和嘴脣則像日本人偶般精緻——

又過了一會兒,短信來了。

“小祈!”

外套開了個大洞,全身都沾染上了血色。鮮血飄出股鐵鏽般的味道。衣服、鞋子都被浸滿了,血液溼答答地像要滴落在地上。

這寒冷刺骨的大廳裏,只有一個人,一個人類在這裏。

“啊……”誓護呼吸都停止了。

“老師,您發短信很快呢。”

“‘疑罪從無’哦。”

“……我說過吧。我艾可妮特只要是作過一次的約定就決不會違反哦。”

這顯而易見的張皇失措的樣子,說不定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艾可妮特心情好了點,換成了稍微溫柔點的聲音,這麼說道。

“……請不要,說謊。”

誓護的聲調軟弱無力。該怎麼做呢?不明白。想方設法拖延時間,連地獄的使者都能騙過的賢者,現在手足無措地呆呆站着,可謂是窮途末路。

“老師,我知道說這樣的話很失禮……在短信裏,爲什麼對我這樣溫柔呢?”

誓護不由自主地雙目滲出淚光。

突然,禮堂的大門被衝破,黑色的閃電沿着地板突刺過來。

另一邊,緊緊抱住艾可妮特的脖子,宛如人偶般被懷抱着的少女,當然是——

一瞬間,似乎還沒有明白這意味着什麼。涼夜頭略略傾斜。

“艾可妮特……”

銀髮中混入深紅,赤色的瞳孔如寶石般閃耀,美貌則像銀質工藝品般纖細。她全身纏繞着黑色的閃電,傳達出王者的風範。少女就這樣飄浮在空中。

發信人是紗彩。紗彩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涼夜大喫一驚,朝那裏看去。

話說到一半就意識到了,瞬間臉上失去了血色。

太好了。沒事呢。真的,太好了……

是位少女,她的臉龐如亡靈一般慘白。

用視線指了指少年教誨師。誓護也回過神來了。

“老師,前些日子您給我的短信……說沒有再罵我,是因爲我做的好多了……是真的嗎?”

“我一直,以同樣的心情對待你啊。和現在一樣,用溫柔的心情。”

被丟出去的青年,他就是涼夜。涼夜朝着舞臺方向沿臺階滾了好幾米,屁股也撞了幾次地面。美赤注意到了,慌忙把他扶起。

如果是這樣——

“別碰我。”

“小美——難道,剛纔的短信……?”

“喂……這……怎麼了!?”

僅此一句就能心領神會。原來如此,艾可妮特也和誓護得到了一樣的結論啊。也就是說……

艾可妮特毫無畏懼地微笑起來。

“彩排,能陪我一起來太謝謝了。山下前輩們也很高興哦。果然,你的長笛水平是出類拔萃的完美——”

“你受了重傷不是嗎!”

面對這伸出的右手,面對這浸滿血污的右手,誓護用左手畢恭畢敬地接住了。

那裏的是。

終於,最後一片拼圖迴歸了原位。

爲了救出祈,纔會這樣的嗎?

“艾可妮特……!”

誓護的嘴脣貼近艾可妮特的無名指,親吻了這閃耀着光芒的指環。

禮堂空蕩蕩的。

涼夜的臉龐痛苦地扭曲起來,暫時閉上了雙眼。

入口的大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有誰從那裏投來視線。

“和樂器一樣。多加練習的話反應就快了。”

涼夜坐在舞臺的一角上,正在擺弄着手機。似乎是在發短信吧,大拇指一個勁地在移動着。

點了下頭。美赤的臉上也毫無血色,低聲說道。

“雖然我也覺得這是不對的……但紗彩她,好像一直都非常煩惱……”

“……這樣啊。果然,你……”

“我……看到了。在這裏,一直。涼夜先生你,在發短信。”

“爲什麼……”

“這個,是我想問的。涼夜先生,爲什麼?”

美赤死死地盯着涼夜,像要求助般詢問着他。

“爲什麼,要騙,紗彩呢?”

苦澀的、微笑。涼夜的笑容充滿寂寞,反問道。

“這事情,小紗她?”

“隱隱約約……有點懷疑。雖然對我,什麼也沒說過……”

“是嗎……”

涼夜望着遠方,伴隨着一聲長嘆說。

“同情……這麼說,有點奇怪吧。只是看不下去。”

“同情……?”

“你也該,注意到了吧?你,和小紗,露骨的區別對待……上課時也是,支持上也是,母親的態度是明顯一分爲二。”

“————”

美赤低下頭去。這也相當於默認了。

“一反常態的加課也是,羅羅嗦嗦的責罵也是,一直對的是你。這是如此,正因如此,她認同這份只屬於你的才能……看看同期的小紗,簡直度日如年。她自己,也應該懷疑了吧。自己是不是根本就沒被當作教學對象呢。所以說,才向‘亞沙子老師’發來短信,想去確認下她的想法。”

“……爲什麼,涼夜先生,拿着呢。亞沙子老師的,手機。”

若是如此,又爲了什麼呢。誓護已經,全明白了。

嚴厲的目光投向誓護。

終於誓護揚起頭顱,滿面笑容地說道。

真的擁有才能的,並不是那個令人扼腕的女孩。

可是,美赤並沒有在聽。只是,用充滿決意的眼神朝向這邊。

涼夜真的喫了一驚,差點從舞臺上掉了下來。

“…………!”

這算是什麼?

雙腳在輕輕的顫抖。誓護緊緊握着自己胸口,試圖將這顫抖壓下去。祈不安地仰視着誓護,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

鈴蘭。只有她的存在,纔有這種可能。

“……多好的肥皂劇,對吧?”

“……我知道。”

所以說當然,詛咒着自己的命運,忌妒着他人才華的人,也不是美赤——

語無倫次了。涼夜挪開視線,扭扭捏捏地撓這臉頰。

少年教誨師的臉上浮現出嘲笑。

沒有聽到最後,美赤就已經轉身朝外走去。似乎是想要去亞沙子問個清楚吧。

“等,等等,停。我根本沒這種想法啊。”

“這種事……”她變成了哭腔,“會,傷到她的啊……”

不。錯了。並不是這樣。

“那個,剛纔那個……是我,吧?這到底……?”

“就算是,男朋友也……”

美赤也是,祈也是,在等待着誓護的話語。

“——爲什麼。”

“就這樣?這算是什麼?”

因爲——如果——紗彩所期望的——就是這樣的狀況呢?

回答涼夜的問題,誓護開口說話。

艾可妮特也緊盯着誓護。

一瞬間,熱情的眼瞳朝向美赤。

這纔是,最後的拼圖。

普通的美赤的話,絕對想象不到這麼激烈的言辭。涼夜倒吸一口氣。

如果——如果說。

“母親有三個手機啊。這就是其中一個。這臺是短信專用,我是這麼告訴小紗的。”

“哈哈……哈哈哈……”

“……啊,會說明的,小畑老師。大家也,聽一下我的推理吧。”

“算什麼啊,這個……連我都,覺得不可能了……”

(是啊……是這麼回事啊……)

被像影子一樣的誰襲擊了,半途中開始,又看上去像和透明人扭打在一起,那個影像。那如果並非是劣化了的東西,也非是被損毀了的東西的話,怎麼樣呢?

反了,反了。全部都反過來了。

“誰來,跟我說明一下啊!”

“紗彩她,自尊心很強的。非常。”

已經,明白了。

Episode 46

“然後,大家就都能回家了。”

一想到自己這異想天開般的思考,誓護不由得大笑起來。

“不行!紗彩她,最討厭這種了!”

“等,等等我!我也一起去!”

“唉!?不,因爲外面有事,老早就已經回去了——”

涼夜困惑萬分(而且還有點臉紅),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那個,有好感的,應該說……”

“唉,男朋友!?”

確實是肥皂劇,誓護這麼想。如此……果真是如此簡單的事情嗎?

追着飛奔而去的美赤的背影,涼夜也慌慌張張地離開了禮堂。

“……亞沙子老師在哪?”

這就是答案。誓護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就是答案。

“因爲她來照我談心了啊。所以,我這麼說了。告訴她了這個短信地址。‘給這地址發短信,直接問一下亞沙子老師吧。’”

是誰殺害了紗彩。

終於誰也不在了,禮堂又恢復了寂靜。

美赤臉色一下子通紅,怒罵道:

……殺害嗎?

反了,反過來思考下。

到海外留學也是,本來就是爲了催促“另一個”人奮進的。

不過,這對於人類有可能嗎。光有着對於美赤的仇恨還不夠。還得知道地獄的存在,知道這規則,甚至能夠想到加以利用。

但是,這麼想就符合邏輯了。

如果是映照了真實的過去的話,怎麼樣呢?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