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響 改變世界的故事
《少年檢閱官》 · 北山猛邦 · 3.1萬 字
玄關附近殘留着無數的腳印,訴說着今天的起起落落。唯有一組不合羣的腳印朝廢墟的方向消失。
這一定是倉賣的腳印。我們追着腳印前往廢墟。
廢墟完全被白雪壟罩,原先被瓦礫與粉塵弄得灰撲撲的景象全都被一片潔白淨化。穿過雲層縫隙灑落的陽光,在車道劃下一道鮮烈的光芒之線。我們跨越陰影的界線,一起進入光輝降臨的區域。然而天空立刻被烏雲壟罩,熟悉的幽暗包圍着我們。
我認識這條路。應該是在昨天下午,我跟悠悠你追我跑地穿過這條路。她注意到我,心花怒放地迎着我笑。我好懷念當時的笑容。她現在雙脣緊閉,一臉嚴肅地在我身邊行走。吹過廢墟的風揚起她的白髮,她嬌小的耳朵暴露在外。
追尋着腳印,巨大的建物突然其來地擋在我們的眼前。兩棟大樓緊緊相依而建,腳印則朝大樓的夾縫延伸。這裏是之前的細長隧道。
我們加快腳步鑽進大樓的夾縫中。狹窄的黑暗帶領我們前往靜諸的場所。
穿過大樓的夾縫,視野開闊起來。
這裏是我昨天跟悠悠一起來過的玻璃泉。
神奇的是泉上沒有積雪,彩虹波光盪漾。倉賣腳印經過泉水旁,消失在一棟大樓內。
我們抬頭仰望大樓。由於地盤變動與長年腐蝕,那棟大樓呈現波浪狀的歪扭,彷彿隨時會坍塌。我跟檀野正要進入大樓時,悠悠揪住我的衣服搖搖頭。
「嗚——嗚。」
「你怕危險?」我看出她的表情想表達什麼。「但我們一定要去。」
悠悠拿不定主意。她可能害怕面對真相。
我雙手包住她的左手,稍微溫暖她冰冷的指尖。援野丟下我們先行進入大樓內。我在悠悠放心下來前維持這個動作。悠悠終於肯動身了。
我們爬上半崩塌的樓梯。每一層樓的地板上都有大幅龜裂,內部的鋼骨與電線暴露在外。坍塌狀況嚴重,天花板還有細碎的瓦礫啪啦啪啦地掉下來。我們來到最上層。通往屋頂的門是開着的。屋頂的積雪上留着腳印。在腳印的盡頭,一道黑色人影佇立。
一名老人坐在屋頂的邊緣。
彷彿終於在漫長的人生中找到容身之處,他的臉上洋溢着滿足的笑容,背緊依着天空。
「真快。」倉賣說。
強風在他的背後吹拂。
「對你們來說這是場漫長的旅途,但我的旅途遠比你們還要長久。你們能懂嗎?」
「包庇?」倉賣一臉意外地歪着頭。
「她可能偶然在某處聽到了音樂盒的旋律。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我實在無法忽略另一個可能性。」
「那你說要爲後世留下音樂的信念……」
倉賣與援野似乎在超乎語言的層次裏,達成了互相理解。
「悠悠她……」
倉賣的嘴角扭曲,露出宛如置身夢境的陶醉笑容。
我們這下終於從倉賣口中問出關鍵證言。這下尋找謎晶的行動得以告終,刈手那關也過得去了。我們的海墟之旅終於可以劃下句點。
「以年齡來看,這也並非不可能。不過……一切只是我的想像。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我感覺註定如此,便決定找她來卡利雍館。」
遠方天空的各個角落都能見到光線穿過淡去的雲層之間射入海中。
悠悠的過去存在許多謎團。尤其在她進孤兒院以前的事,她自己大多不記得。
但我還是看不出倉賣說的往事與殺人事件的關聯性。
經過十年以上的時光,卡利雍館的悲劇與孤兒院的悠悠透過音樂搭上線。
眼前的現實會不會只是某人打點的幻想?
「會不會是捐贈的音樂盒裏頭混進了男人留下來的音樂盒?」
我的聲音沒入連綿的樓房山谷。在積雪的谷間,我的聲音未曾迴響就被雪吸收消逝。
「原來你是想說我倆利害關係一致啊。」
「胸口有傷的男人是時雨先生,頭上有傷的男人是矢神先生吧?」
倉賣自嘲地笑了。那份笑容比任何話語都還精準地點出了他的人生。
但也沒危及性命。活下來的這些人等到傷痊癒,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在卡利雍館生活。而他們找到新的淘金方式,對走私書籍產生興趣。他們以外的人全都因爲這起騷動回到本土。」
「我這不是警告,只是告知事實。要是繼續隱瞞謎晶,未來悠悠與克里斯將會被拘禁。你未必樂見這樣的事態發生。」
我望着倉賣身後開闊的天空。
「我應該說過,我不清楚。」
相較於倉賣的一臉自信,悠悠看起來極爲不安。
「我們大家……?你在說什麼?」
「要是時雨等人知道謎晶的存在,應該會跟書籍一樣藏在海岸大樓裏。然而謎晶是在塔裏找到的。只有謎晶放在塔裏很不對勁。」
「因爲……倉賣先生你看起簡直就像希望被誤認成兇手。是不是因爲你知道真兇的身份,不想把對方交到檢閱局手上?你打算犧牲自己代替他丨?」
「我當時在找幫傭。平常我都是從孤兒院找人僱用,這次也是這麼打算。接着我在某間孤兒院發現悠悠。她嘴裏哼的歌讓我不禁心頭一顫。她唱的歌無疑就是那名作音樂盒的天才獻給死去女孩的曲子。」
這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莫非時雨等人沒見過謎晶?
倉賣終於坦承。
「不可能。我很清楚捐出去的是哪些音樂盒,不然我也不會驚訝。我很想知道她到底在哪裏學到這首曲子,但她無法回答。悠悠幾乎不記得以前的事了。這也不音〖外,想想她經歷過什麼不幸,也是無可奈何。但至少她曾經有個機會,在某個地方聽到那名男子寫的曲子。」
聽倉賣的說法,我實在感覺不出他與時雨等人之間有強烈的關聯。看來刈手聲稱倉賣纔是幕後黑手,這說法與事實有點出入。
「你的口氣還真是事不關己。你不也是檢閱局的人?」
倉賣或許根本不把悠悠當人看。
「剛纔我也說過了,我從來沒教過他們什麼。」老人平淡地說。
「在居民個個都很瞭解音樂盒的卡利雍館,這種作法並非上策。美雨可能會爲了參考而把音樂盒拿回房間。或者悠悠也可能爲了聽音樂拿走音樂盒。有裏也可能會注意到上頭的奇特寶石。比起瞞過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出現的檢閱官法眼,應該會更重視防備自己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是會想到把謎晶藏在宅邸外。之所以沒這麼做,我只想得到是因爲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不知道有謎晶的存在。」
莫非理由另有他者?
「真、真的嗎?」我不假思索探出身子詢問。
這次殺人事件的登場人物開始到場。
「這樣啊。」倉賣品頭論足似地打量着我。
「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我忍不住用了責問的口氣。
他說不定想運用音樂恣意形塑她的心。如果音樂就是她的心,挑選灌輸她的音樂,就能任意塑造她的心。倉賣正好處於這種立場。
「對,錯不了。那是我二十五年前在本土買的,也是我第一個擁有的謎晶。我至今擁有過七個謎晶,其中五個在黑市以適當的價碼賣出。這都是在少年檢閱官制度成立前的事,說不定都不在世界上了。留在手邊的剩冰與兇手這兩個。兩個都鑲進音樂盒,我很中意。」
我與悠悠緊緊相依,保護彼此免受他窮途末路的嘲諷,以及受風兒翻騰四散的雪片侵襲。「守護音樂,留下音樂……我要是不爲自己準備生存理由就無法驕傲地活下去,或許我因此纔會說謊。在我如此欺瞞自己的時候,我開始將謊言誤認成信念。我太過嚮往高貴的氣概,纔會矇騙自己。或許正因如此,悠悠清澈純潔的心靈在我眼裏看起來更美。」
「說實話我一直待在這裏等你們。我想請你們稍微聽聽老人家的往事。說不定往事可以揭發真相。別擔心,這故事並不長。你們願意聽我說完嗎?」
「唔嗯……」聽見檀野的反駁,倉賣僅是發出沉吟。
「這還用說。活下去就需要錢。」
「這也無妨。」
「起初我當然也心懷高貴的信念來面對樂器。但在我來到四十後半,有天我1覺自己沉浸在醜陋的私慾之中。就連最初的信念,搞不好也成了欺騙自己的謊言。到頭來我既不是高潔的音樂家也不是樂器工匠,我不過就是——一無所有的庸俗之輩。」
「悠悠成了一如我所預想的作品。要是再花上幾年琢磨,想必會成爲最高傑作……」
「我安身於海墟,是另有理由。」
倉賣的語氣平穩沒有迷惘,甚至聽起來有些驕傲,彷彿他打從心底愛護、疼惜悠悠。但這反而令我感到毛骨悚然。倉賣的眼珠看起來就像是淺層沒有深度的玻璃工藝品。
「檢閱局將會認定你是書籍與謎晶的持有者。同時關於謎晶的連續殺人案,紀錄上的真兇將寫着你的名字。」
「是嗎。」復野像是將劍收回鞘似地將手杖夾在腋下。「我只想確認一件事。被燒燬的謎晶是冰嗎?」
「沒錯,悠悠不再是我專有的作品。她成了我們大家的作品。現在正是將她的樂聲散播世界的時候。」
「是什麼?」
「我說錯了嗎?」
「對了……我必須讓你弄清楚整件事。你能再聽我聊往事嗎??」不等我答話,倉賣繼續道來。「我本來只是個工業技師,過着與音樂無緣的人生。我開始經手樂器,是在焚書的時勢之下,音樂開始受到社會排斥的時候。黑市開始交易樂器,賣價異常高昂。優質的樂器原本就是天價。轉入黑市以後,這門生意足以讓人發大財。後來我以保護音樂與樂器的名目設立組織,然而我實際上的目的只是讓樂器交易可以在臺面上進行。這全是因爲我發現樂器很值錢。」
老人朝遠處眺望,宛如在回顧自己的人生。就在最後,他的視線落定在悠悠身上。
「想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悠悠自己也需要音樂。音樂幫助她一度死絕的心找回感情。哀傷的樂曲等於是悠悠的哀傷。歡樂的樂曲則是悠悠的喜悅。她的心若是音樂,她就等於是音樂。是的,悠悠在這個世上以音樂的姿態重生了。」
「悠悠她纔不是你的音樂盒!」
「男人上哪裏去了?」
冰封屍體並把冰柱作成音樂盒的想法,是時雨他們自己想出來的嗎?或者也可能一如倉賣所言與謎晶無關,而是他們在走私過程中突發奇想。
「就在四年前,我遇見了悠悠。」
「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我不知道男人去向。男人對試圖殺害女孩的一夥報仇完畢,就此失去蹤影。我只知道留在卡利雍館的人的後續。跟女孩結婚的丈夫,他的胸口因爲男人的復仇留下了大規模的傷痕,但撿回一條命。對他忠心耿耿的跟班頭部遭到重擊,視力變得非常差,
「此後將女孩作成音樂盒的男人,從卡利雍館也從海墟消失了。他留下了幾個音樂盒。那些音樂盒現在還放在卡利雍館裏。」
「怎麼會……」
「倉賣先生你是不是告訴過他們關於冰的謎晶知識?」
「我從沒跟時雨他們提過謎晶。但他們很可能在走私書籍時自行獲得謎晶的知識。」
「我倒覺得唯獨把謎晶放在身邊沒什麼不對勁。我還覺得音樂盒本來就該藏在宅邸。」
「是爲了隱藏謎晶。」復野開口。
還是說倉賣果然不是真兇?
「你出於什麼根據而有這種想法?」
檀野握着手杖,尖端拄在雪地上。
倉賣露出滿意的笑容。
然而我一開始就深知倉賣的異常。打從他在幫悠悠裝的義肢中加入謎晶的那刻開始,我就覺得他不對勁。即使如此,因爲這是悠悠自己的要求,我覺得那也沒關係。
「即使你是無辜的?」
倉賣的口氣遺憾無比。他鎮定的態度沒透出半分瘋狂。
「我一點也沒變。我從當時到現在,都只是僱主。」倉賣雙手交握靠在大腿上,動也不動地說道。「在此之後有好幾個工匠來到海墟又回去了。那起事件之後,新來又留在這裏的人只剩有裏、牧野跟美雨。」
然而實際上關係可大了。
「他們殺害了三名女性並冰封屍體。你對這件事知情嗎?」我問。
「你不可能不清楚。我認爲卡利雍館裏只有你知道謎晶的存在。此外,沒有人知道謎晶是什麼。」
我無法剋制開口的衝動。即使悠悠正扯着我的衣角,想阻止我說話。
「我不在乎你想做什麼。但要是不肯招出任何謎晶的事,檢閱局想必會全力追捕你。」
「我會的。」
「悠悠死於洪水的父親,會不會就是從這個海墟消失的男子?」
我突然不安起來。
我轉眼窺伺悠悠的表情確認。悠悠雙眼瞪得跟銅鈴一樣大,視線倉皇不定。
我點頭答應他。悠悠害怕地抓着我的手。
「也罷……剝奪你們的自由絕非我的本意。」倉賣死了心嘆口氣,挺起身子端坐。「沒錯,那是冰的謎晶。」
「倉賣先生,那你怎麼看待卡利雍館的日子?在這種海墟生活下去應該很不方便。你能忍受這種生活,難道不是因爲你想保護逐漸失傳音樂的信念沒有一絲虛假?」
倉賣彷彿對一切皆已釋懷,深深地點了頭。
「沒錯。」
倉賣的故事終於提到了悠悠。悠悠抓着我的手勁越來越用力。
「哈哈……」倉賣突然痛快地笑了起來。「這年頭只有超級濫好人才會冒出這種想法。克里斯,我真是越來越中意你了。」
這件事實際在卡利雍館發生,而故事幾經扭曲,現在則以怪談的形式流傳。
「我從來沒確認過真相。但傭人不告而別時,我就想像過差不多是這麼一回事。」
倉賣雖知悉時雨等人的行動,卻避免介入。他看起來甚至一開始就對時雨等人的行動不怎麼感興趣。若果真如此,很難想像倉賣會爲了滅口或收拾殘局之類的理由殺害他們。
「你是不是在隱瞞什麼?」我鼓起勇氣繼續道。「你該不會在包庇某個人吧?」
「應該是吧。但老實說我心中並沒有對他的愧疚或償還。我單純是着迷於悠悠的歌聲。那一絲不染的純淨樂聲……就是她心靈的體現。我想要得到悠悠。我想要養育悠悠。我甚至甘願奉獻自己剩餘人生的一切,將她養育成活生生的音樂。要是我能辦得到,她將會成爲我的最高傑作。我深信如此。」
「不,經你這麼一說,我才發現你的話雖不中亦不遠矣。沒有人樂意見到自己的寶貝被別人隨意玩弄,更不可能將寶貝交給檢閱官。但說我包庇就不太對了。」
「目的嗎?」倉賣的嘴揚起扭曲的笑容。「我原本打算將真相埋藏在心裏離世,但看來沒辦法這麼做了。我的原定計劃出了點亂子。但我絕不認爲你們出現在這裏是種不幸。克里斯……就算真相難以承受,你是否仍會接受?」
「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老人娓娓道來。「當時有名製作音樂盒的天才住在卡利雍館。那名男子愛上住在卡利雍館的女孩,但女孩已有未婚夫。女孩按預定與未婚夫結婚,成了男人遙不可及的存在,儘管如此男人還是繼續爲她製作音樂盒。有一天女孩的丈夫企圖殺害她,因爲他想奪取卡利雍館的財產。然而計劃失敗,女孩身受重傷卻保住小命。可是當時的環境沒有充足的醫療資源。女孩變得衰弱,命在旦夕。此時女孩請求男人把自己作成音樂盒……」
「你想代替那男人養育悠悠嗎?」
「倉賣先生你自己呢?」
「你就這麼需要錢嗎?」
「沒錯……我在走私樂器時發現了謎晶這玩意。據說那是失傳的推理結晶。它遠比樂器有價值,在這個時代具有重大意義。這是因爲推理與音樂不同,已經失傳了。我從得知謎晶的存在那刻起,終於找到自己該走的路。」
這裏又有一名人生被謎晶打亂的人。說不定一切的起因,最終還是得歸咎給謎晶。
「二十五年前當我取得謎晶時,我的價值觀產生了大幅轉變。謎晶的歷史感動了我,讓之前那些關於音樂與樂器的漂亮話都顯得愚1無比。」倉賣在腿上攤開雙手,注視的眼光就像在眺望銘刻於掌間的過去。「留下謎晶的人們心意深重無比。相較之下我所做所爲只不過是自我滿足,而我還沒有他們的高潔情操。我的雙手沾滿了骯髒的私慾,我是墮落的。我缺乏的東西,或許就是清澈一如謎晶的無暇純真。」
悲嘆於世界的去向,走過人生風雨的男人,最終獲得了方向。
那是名爲謎晶的方向——
「我過往的人生都獻給了失落之物。然而我終於領悟了。我們必須創造新事物,而非爲失落喟嘆。這正是我該做的事。」
老人的語氣充滿力量。
我多多少少可以理解倉賣的主張。因爲他的訴求就跟我旅行的理由幾乎相同。
縱使我不想承認,我們實際上都是受謎晶引導的同類。
倉賣與我之間到底有多少差異?若我們真有差異,那也只是人生耗費了多少時間,又剩餘多少時間。他的人生經驗遠比我豐富,然而年邁的他來日不長。我爲了追求推理而踏上旅程C倉賣呢?
「倉賣先生,你想追求什麼?」我問。
倉賣默默地笑了。
那正是被檢閱官親手抹消之物。在從這個世界佚失的衆多事物中,特別遭受否定的存在。「自從檢閱局掌握實權,人們認爲犯罪已被撲滅。但實際上呢?檢閱局僅是封鎖了真相。他們的作爲,就是將所有情報握在自己手上,轉變爲對自身有利的情報再散播出去,強化控制的統治機制。犯罪被他們封印於黑暗之中。這說得上是真正的和平嗎?能打破這個架構的東西不是錢。光是錢派不上任何用場。那權力呢?可是權力早就握在檢閱局手上了。我們唯一可行的手段……就是進行顫覆檢閱局的犯罪。我在卡利雍館過着被音樂盒包圍的生活,也是作爲1備犯罪的掩護。從二十五年前開始,我的心絃不曾被犯罪以外的事觸動。在我女兒死去的那晚也沒有半分悲傷。在我得知女兒的死與犯罪相關時我甚至於有榮焉,因爲我如願以償。」
天啊……
不。我跟這個人絕對不同。
「原來如此。」復野聽了倉賣的告白仍維持冷靜。「因此你利用了悠悠。」
「利用?這麼說就不對了。我是培育。將她培育成改變世界的『兇手』。」
「這是什麼意思……?」我忍不住問道。
「她是高貴無比、奏響名爲犯罪的樂曲的音樂盒。她就是——少女音樂盒。」
倉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讓悠悠微啓的雙脣陣陣發顫。
那是在中午過後。我們在收藏室尋找謎晶時悠悠突然跳出陽臺,獨自消失在森林裏。她要去拿被她帶出門的音樂盒。我在廢墟城鎮才追上她的腳步。在此之前她的確都是一個人。
我按照倉賣的說明想像起那副模樣,心中也的確浮現我當時所見到的相同密室。
「你要是無法接受,我就讓你見識故事的結尾與開始吧。」倉賣緩緩站起身,接着以至今我們不曾聽過、清晰而富含堅定意志的聲音高喊。「悠悠,你過來。這是你最後的差事!」
「詭計?」
「克里斯,你還不懂嗎?我須讓有『記述者』謎晶的你見證真相。你必須承認真相。」
「悠悠。」我輕輕呼喚她的名字。
「她不讓檢閱官發現她開船逃跑,特地等到檢閱官來檢查。之後再把船偷偷開走就成了。」啓動那艘船不需要鑰匙。只要有心,誰都能偷偷開走。然而悠悠真的有辦法發勳船嗎?「悠悠她自己大概只是想瞞過追兵吧。至少她當時應該沒想過那艘船能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悠悠搭上檢閱官的船渡海後,在本土某處停船,往鎮上逃。」
「那你怎麼說明時雨的推定死亡時間?根據檟野的相驗,他的確是在雪停後遇害的。」
我絕不能認同倉賣的推理。我觸碰悠悠的手,希望她親自否定。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地皺着眉頭,再次機械式地搖搖頭。
「該鎖上的不是門,而是鐘樓的窗戶。先將尾端打了一個套環的線勾在窗戶的把手上,再將長度充足的線另一端,綁在音樂盒的音筒上。接着把音樂盒的發條上緊,預備工作就結束了。悠悠拿着那個音樂盒鑽出中樓的窗戶後,將音樂盒丟進窗子裏。接着她迅速關上窗戶。音樂盒掉落時,線會變得緊繃,把窗戶的鎖向下扳。而音樂盒本身會從鐘樓掉進塔裏,混入其他擺在塔裏的衆多音樂盒之中。由於那個音樂盒上過發條,音筒會繼續旋轉,在發條鬆開之前將會自動回收線……」
「兇器早就放在手邊,是音樂盒。接着只要等時雨爲暖爐點火的那一刻,把音樂盒丟下去就行了。悠悠大概認爲這是對付小心翼翼的時雨最好的辦法。」
「用音樂盒製造密室……?」
「很難說吧?矢神死的時候,悠悠應該有一段時間獨處吧?」
「只要用一條略長的線就行。」
「這……不是我想做的事。」
「她用了詭計。」
「這不可能。我實際見過屋頂,屋頂的斜度實在沒辦法給人躲藏。再說當時在下雪,踩在上面應該很危險。」
「悠悠,你用不着過去。」我說。
「是屋頂。悠悠爬到鐘樓外,躲在三角屋頂上。」
「悠悠是兇手?這怎麼可能!她可是跟我們一起回到這座海墟的。牧野先生則是在我們渡海前一晚遇害。當時悠悠可是跟我們一起待在本土喔?」
「纔不是……」
「你之前告訴我們那些放走悠悠的理由,全都是假的啊。」
「我知道的。」我盡我所能對她擠出笑容。「悠悠不是兇手。」
改變世界的故事。
「我處於隨時可以了結事態的立場。我只要跟檢閱官交出冰的謎晶,就能證明悠悠的無辜。我只要把擁有謎晶的罪行賴到時雨頭上就好。我故意把謎晶放在塔裏,就是爲了方便嫁禍給平常會使用塔的他們。他們還有走私書籍的嫌疑,最適合背黑鍋。若是謎晶是在塔裏發現的,被燒燬的地方也僅限於塔。我打算等問題解決後前往本土迎接悠悠。然而出乎我意料的事態再度發生。悠悠才過一天就回到卡利雍館。我原本還說了重話把她趕出去……事情有點不太對勁。至少悠悠本身不會選擇回到卡利雍館纔對。克里斯,關於這點雖然也是你們推了她一把,我卻不得不認爲還有別的理由。不久後我聽說牧野遇害,於是我明白了一切。」
矢神死亡的大樓與我們在的廢墟是同一個方向。全力衝刺或許可以在兩地來回。
「使用音樂盒當兇器還有一個理由。」倉賣說道。「它同時也是製造密室的道具。」
我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悠悠時的情境。
「那悠悠又是怎麼去到本土的?」
「光是拉一條線過去,沒辦法牽動門上的栓。」
「悠悠在晚上搭船回到海墟。此時她撞見了企圖逃跑而來到棧橋的牧野。我不清楚悠悠起初是否有殺害牧野的打算。但既然被他看見了,就只能殺了他。悠悠用繩索與船將牧野的屍體插上燈塔以後,便若無其事地回到你們身邊。」
悠悠畏畏縮縮地後退一步,從我的身邊離開。冰冷的空氣鑽進我與她之間。
「不,悠悠不是爲自己報仇,而是爲了她的父親。如果悠悠真的是那個作音樂盒的天才的遺孤……她應該就是要代替父親達成復仇。時雨是曾經謀害父親舊情人的傢伙。他的黨羽矢神也是同罪。牧野雖然與當年的案件沒有直接關係,往後卻也成了時雨等人的爪牙,與走私書籍跟殺害傭人有密切相關。或許殺害牧野只是突發事件,然而將他們從世界上抹消,是悠悠成爲『兇手』以後最先選擇的犯罪。她大概是想清算過去投入新生吧。」
「哪有這種事……」
「是的——悠悠以「兇手」的身份回到這裏。」
但我很難想像昨天早上還跟我在學校走廊上問好的她,先殺過人才跑回學校。
「她搭了檢閱官的船。」
我照着倉賣的說明想像起昨晚躲在塔上的悠悠。悠悠在飛舞的雪花中藏身於屋頂上。不久後她悄悄溜回塔裏。從梯子架設的地方向下望,應該能見到待在塔內的時雨身影。
「悠悠知道一條她專屬的捷徑。那大概是一條連我都不知道的祕密通道。畢竟悠悠似乎常常在那一帶晃盪。她一定是在找可以用來製造不在場證明的道路。」
「只要用上她的右手,悠悠就辦得到。」
「那只是你的想像。悠悠纔沒有殺害他們!」
「可是在悠悠離開以後,刈手他們檢查時船都還在……」
「快,悠悠,來吧。」倉賣向悠悠伸出了手。
「高塔的密室殺人呢?」我逼問。「塔無庸置疑是密室。悠悠絕對沒有辦法殺害時雨。」
「這是什麼意思?」
照抄某人所準備的真相,真的是我的任務嗎?
「沒錯。悠悠,我不是教過你那隻右手的用法嗎?那些機能當然不全是用來輔助日常生活。你的右手是義肢、是音樂盒,同時也是兇器。我教你的幾個機能,是殺人的方式。」
悠悠大喫一驚地肩頭一顫,膽怯地縮着身體僵在原地。隨後她垂着眼望向我。
「你又有什麼根據?」倉賣的話語宛如刀刃般指向我們。「異國少年,你要記清楚。在你深愛的推理世界中,光靠感情是無法推翻邏輯的。」
倉賣的表情極爲平靜慈祥。
在他的故事裏頭,兇手只可能是悠悠。
「悠悠,你既不是人也不是音樂。你是『兇手』。」
「我還有許多必須教導她的事……誰能料到少年檢閱官竟然來到卡利雍館。這真是天大的失算。我本以爲這一天將會在很久的未來到訪,豈知命運的時鐘早了一步。都怪有人打小報告。我不知道到底是誰去告密……但悠悠還沒完成。總之我必須讓悠悠逃走。」
倉賣爲了威脅檢閱局的地位,自願承受真兇的指控,製造出交給刈手等人虛僞的真相。這是個以推翻爲前提的虛假真相。檢閱局在倉賣的精心佈局下,犯下無可饒恕的錯誤。而我要是寫作以悠悠爲真兇的書籍,說不定就能動搖檢閱局的權威。人人將會質疑檢閱局準備的真相。但這真的是我該做的事嗎?
「悠悠靠這個手法制造密室之後,從高塔的屋頂跳下長廊。這距離雖然略高,但想必難不倒身輕如燕的悠悠。畢竟我會看上她,比起歌聲,更是因爲她耐操的身體與輕巧的身段。她回到宅邸時仍在下雪。悠悠便是像這樣製造密室,企圖逃脫罪嫌。」
「悠悠很確定矢神去了藏書處。悠悠比矢神早一步來到海岸大樓爬上梯子,事先將架在五樓深谷上的橋推下去。這麼做可以想見矢神會在五樓深谷前不知所措。此後悠悠從四樓窗戶進入建築物,藏身其中。不久後矢神來到大樓。他一如預期在深谷前駐足。見到他這個模樣,悠悠只要衝出去給矢神的背推一把即可。這點小事孩子也辦得到。」
這聽起來很棒。一如倉賣衷心盼望,或許我在心底也渴望着這種故事。
悠悠盯着他的手。就是這隻手將她帶出孤兒院、將她的右手改造成『兇手』,四年來對她寵愛有加的手。
悠悠喫一驚地回望我。接着她用力地搖頭否認犯案。她的眼神拼命向我陳訴自己的無辜。
「沒錯。用我們的真相,來揭發檢閱局II劃的卡利雍館殺人事件之虛像。檢閱局的權威將因此動搖。你要讓所有人明白檢閱局並非永遠正確。你要寫下改變世界的真相。」
「不,有一個地方符合。」
我望向悠悠。悠悠仍傻愣愣地凝視着右手。
即使悠悠使用這個辦法成功殺害時雨,她還是必須溜出完全上鎖的高塔回到宅邸。
「……那是哪裏?」
「沒有那種地方。我跟援野調查過了。」
「在聽到聲響之前,美雨都在夢鄉之中。悠悠在這段期間前往高塔結束犯行,在雪停前回到房間。就這麼簡單。」
「你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全都黏着彼此。」倉賣立刻接話。「悠悠在夜深以後,悄悄離開你們身邊,獨自回到船上。此時悠悠已下定決心要成爲『兇手』進行犯罪。克里斯,這恐怕是因爲她認爲你可以利用。」
我與悠悠就是在當時相遇。
倉賣的表情充滿了自信,堪稱是知曉一切的人才有的從容。
「你現在當場殺了我。」
我實在……很難想像。
當時我壓根也沒想到,悠悠揹負這麼殘忍的命運。
「悠悠是『兇手』……?」
「克里斯,你辦得到的。用真相改造世界吧。」
「復仇——除此之外絕無可能。」
悠悠搖頭否定他可憎的話語。
「動機呢?你倒是說說看悠悠爲什麼得殺死時雨先生他們啊?」
「我倒是覺得很有邏輯。時雨當然也會爬上鐘樓確認有沒有人躲藏。但他沒見到任何人的身影就放心了。要是他去室外確認屋頂上方,說不定就能逃過一劫。或者他如果注意到某一扇窗戶沒上鎖,說不定就會發現『兇手』躲在屋頂上。」
「你的意思是悠悠幫傭時被時雨先生他們整得很慘,所以才殺了他們?」
我很難認同我跟她的邂逅是經過計算的。因爲當時她根本不知道我這個人的存在。
「不是假的。我的確想讓她遠離檢閱官。我只是跟你們隱瞞了一些真相。」倉賣不再流露笑意。「我不甘讓悠悠離開我的掌心,然而我也覺得這反而是個試煉悠悠的好機會。只會窩在宅邸裏聽音樂,無法成長爲『兇手』。讓她成爲犯罪者遭受追捕應該不錯……好在她去了本土就會被敵人包圍。要是她輕易就被追兵逮捕,就表示悠悠不是那塊料。要是她能逍遙法外到風波平息就及格了。」
「……由我來見證?」
「在這個海墟發生的連續殺人案,兇手是悠悠。」
「時間太短了,悠悠做不到。」
「但悠悠昨天晚上跟美雨一起待在房間裏,她有不在場證明。」
「矢神先生的命案呢?悠悠纔不可能把矢神先生推下去。光靠她一個人,並沒有辦法對抗矢神先生。說起來她根本沒空跑去那棟大樓。」
倉賣口中以悠悠爲真兇的連續殺人事件在此劃下句點。
「這並不難。關於腳印,只要在下雪時往塔的方向移動,隔天早上腳印就會被掩蓋了。」
「我曾經跟悠悠說過水底道路的事。除了她以外,沒人知道水底道路。我判斷她用水底道路前往本土,這也是我的原意。但我錯了。悠悠沒走水底道路。」
「悠悠,你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覺得自己終於瞭解老人的意圖了。倉賣想讓悠悠代替他,獲得他沒能獲得的東西。
「但那裏是唯一的藏身之處。你應該也知道悠悠身段有多麼輕盈。別人辦不到,只有悠悠辦得到。所以除了悠悠以外,沒有人能夠殺害時雨。」
這真有可能辦到嗎?
是的……以她的腳力來說。
「是嗎?要是有個時雨不會注意到的躲藏處呢?」
「可是……我們那一整天都待在一起。」
悠悠也符合刈手推理的條件。
經他這麼一說,我忽然回想起來。
倉賣的說明充滿意外性,也證明了詭計能化不可能爲可能。看起來難解無比的密室,似乎也真的被他的說明揭穿了。
「哪有這麼簡單!」
我與悠悠分開不過才十分鐘。她真有辦法在這段期間埋伏殺害矢神再返回嗎?
「你的意思是她在下雪時潛藏在塔中伺機行動嗎?但不管對方是誰,時雨先生都會注意到塔裏躲着其他人。」
「說起來他又是根據什麼來判斷死亡時間的?是看屍僵的程度嗎?如果是這樣,我必須說他的驗屍結果出錯了。我看暖爐的火大概只燃燒了一瞬間,塔內一直呈現低溫狀態。因此屍體現象進行得較爲緩慢,死亡時間纔會判斷得比實際行兇時間來得晚。」
「你胡說丨■」
但這是唯有我辦得到的事嗎?
悠悠倒咽一口氣,向後退了一步。
「這麼一來你就會成爲千真萬確的『兇手』。克里斯也會接受事實。」
「倉賣先生,你這是什麼話!」我趕緊將視線從倉賣身上別開。「悠悠!不可以!」
我的聲音真的傳得進她的耳裏嗎?悠悠將自己的右手抱在懷中,退得更後面了。
「悠悠,不可以別開視線。」
倉賣爬上略高,層的屋頂邊緣,站在差一步就會墜落的位置轉過身來。
矗立於死亡邊緣的老人,看起來絕不巨大。他受到大樓風翻攪的身影,儼然就像是長年風吹雨淋而腐朽的廢墟一部分。
「要是你拒絕,我就從這裏跳下去。是要直接殺了我還是間接殺了我,你自己選吧。」
老人的身體看起來隨時都會倒向空中。
「嗚嗚!」
悠悠抽開手,從我的手中逃出。她準備奔向隨時會墜落的老人身邊。
「悠悠!」我叫住悠悠。
她在距離我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悠悠的表情交雜着困惑與焦躁——再不趕過去,倉賣就要死了。
「倉賣先生,你爲什麼要這樣逼迫悠悠丨?」
「我活得太久了。」倉賣的視線穿透我的身體遙望遠方,兀自抒懷起來。「但要是能爲後世留下名爲犯罪的音樂,一切都值得。我的工作將在成爲『兇手』的受害者後告終。悠悠,你就殺了我吧。你的生存理由就是在犯罪史上留名。現在就在這個地方留下你是殺人犯的證據,然後推翻檢閱官捏造的真相吧!」
「拜託你不要這樣!」我靠近悠悠,想將她拉回身邊。
「不準過來!」老人大喝一聲。「讓悠悠自己選擇生存之道。」
我的身體無視於我的意願,爲倉賣的話語駐足不前。
「悠悠,你是『兇手』。你的右手具有足以勒死人的力量。你可以輕易掐住我的脖子。揮舞時則能成爲鈍器。你想打死我也無妨。或者你也可以用你的右手,把我從這裏推下去。」
悠悠搖搖頭。滑落雙頰的眼淚告訴我,她已無法回頭。
「這下你也知道了吧,悠悠?」我向宛如結冰般凝結在原地的悠悠喊話。「這世上沒有否定你存在的真相。」
「交給前輩收尾果然是正確的。倉賣留下的戲言我就當作沒聽到吧。我們守住了真相。對檢閱局的報告就由我刈手負責。順便一提,剛纔我已將『冰』的謎晶燒成灰了。這下一切都結束了。辛苦你了,前輩。」
他望着蒼空自顧自地囁嚅道,接着他將視線轉向悠悠。
粉塵將我們團團包圍。
就在此時地面搖晃起來,空氣發出刺耳聲響。
倉賣已離我們而去。人竟然能如此輕易地跨越生死之境。
我至今沒聽過她發出這種聲音。「回來吧,悠悠。」
「倉賣認定悠悠是真兇的故事裏,刻意省略了幾點說明。比方說矢神命案裏原本應該放在六樓的書,爲什麼會跟着矢神的屍體掉落谷底?悠悠難道有移動書籍的意義?」
或許倉賣對於悠悠是真兇的理論深信不疑。他的故事透出一種將悠悠視作殺人犯再拼湊出案件全貌的異常感,或許因此無法注意到理論中的破綻。
「那可能只是倉賣灌輸她的錯覺。」稷野做了殘酷的宣告。「然而這件事卻證明她不是兇手。她看不懂文字。因此她無法撕下吟詠月的詩句那頁獻給屍體。」
「再來,我調查過所有掉在屍體周圍的音樂盒,卻沒見過音筒上纏着線狀物。也就是說倉賣說明的詭計不成立。」
永別了。
倉賣的說法只是用來對抗檢閱局,並不是爲了解決案件。因此就算邏輯上有瑕疵,只要我跟悠悠聽信了他的說詞,或許也就足夠了。
我絕不能放開悠悠的手。「復野!快下去!」
「或許早在那一晚,答案便已註定……」
「埋伏在塔裏伺機行動這方法果然行不通……但要是能隔門說服時雨先生讓他放自己進去,詭計也就能成立了吧?」
「雖然我很想好好質問一番,但既然順利發現『冰』的謎晶,我刈手將會遵守約定,請檢閱局不再追究在本土發生的狀況。」
這麼說來昨晚大家聚集在餐廳時,第一個離開的人就是倉賣。所以他不清楚在此之後大家離開房間的順序。
倉賣嘶啞地低語,向悠悠伸出的那隻手無力垂落。
該跳下去,還是轉回來?
沒有聲響也不留痕跡,她的淚水就這麼消失在霜雪中。
鋼骨發出淒厲的聲響。
回頭一看,我見到倉賣倒在玻璃泉旁邊。崩塌大樓的外牆化爲巨大石塊朝該處壓下。倉賣的身影連同玻璃泉一起消失於粉塵中。
「悠悠!我相信你!你不是兇手!」
「悠悠……」
倉賣如果想強化自己的理論,就應該事先強調自己教過悠悠月亮這個詞彙。關於這點他卻隻字不提。
他在音樂與音樂盒的僞裝下,暗中教育悠悠成爲犯罪者,或許不是謊言。
倉賣說完轉身背對我們,踩着宛如開門奔向戶外的腳步,朝空中一踏。
但他爲何要爲了虛假的真相拋棄性命?
「你沒有任何過錯,我很清楚。所以你快回到這邊吧!」
「這就是你的回應嗎?」
她反射性地朝我的所在位置縱身一跳。我勉強接住她差點就要被吸入裂痕內的身體。
「悠悠。」我試圖靠近她,她卻彷彿要逃離我似地隨即跳上臺階。吞噬倉賣的天空直逼她眼前。「危險啊,悠悠!」
悠悠抬起臉,以回問的目光注視我。見到我點頭,她用左手擦拭眼角,靦腆地低下頭。
搞不好她已經領悟到了。領悟「兇手」將會藉由倉賣之死變得更加完整。但勇敢的她想必會有這個想法:要粉碎倉賣的野心並不難,只要破壞他的作品一也就是自己。
「願你們與犯罪同在——」
「悠悠不是因爲精神上的打擊才無法言語的嗎?」
然而悠悠仍佇立在死亡深淵旁,似乎無法決定自己的歸所。
「援野,你也相信悠悠不是兇手吧?」
腳下的地板接二連三崩塌,虛空緊追在我們後頭。
老人的身體轉眼間便消失於視線之中。過了幾秒,笨重的撞擊聲響徹雪中廢墟。
「真的嗎?」
「以倉賣先生的邏輯來看,可能是悠悠爲了吸引矢神注意谷底,纔會把書丟下谷底吧。」
「悠悠,你要是不殺了我,就無法自由。」倉賣駭人的聲音再次朝向悠悠。「就算你停下腳步,你的命運仍然會取人性命。你必須瞭解到自己不再是普通人了。」
刈手似乎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悠悠,你大可以恨我。」倉賣突然溫柔地呢喃起來。「在小小年紀就失去一切的你身上,銘刻『兇手』這可憎音樂的人就是我。這是無可挽回的事實。你覺得擁有謎晶的人真有辦法在這世上度過平穩的餘生嗎?你想要活下去,就必須持續殺害他人。因爲這就是你的存在意義。來吧,悠悠。別再遲疑,唱你的歌吧。」
「請問……」我戰戰兢兢地開口。「我們又該怎麼辦……?」
腳邊水泥地上怵目驚心的龜裂開始擴大,吞噬了積雪。
「只要你不跟我們作對,就用不着晚上躲起來瑟瑟發抖。只有做過虧心事的人才會害怕。你說是不是,前輩?」
「嗚……嗚……」悠悠抽抽噎噎地拼命抹乾眼角。接着她透過指縫憂心忡忡地仰望着我。「來吧。」我的手碰到她的指尖。
「嗚嗚……」
悠悠低垂着臉,淚水滑落臉頰。
大樓更加傾斜,就要引導我們墜入深淵。此時稷野的手提箱正好隨着雪滑過我的腳邊。我的左手迅速撈起它。我們連滾帶爬來到樓梯口,一口氣衝下樓梯。建築物的內部佈滿了無數個去程還沒見到的裂痕。我們衝出大樓,逃離從天而降的細碎瓦礫之雨,跌跌撞撞地遠離大樓。
悠悠一臉泫然欲泣看着我。她拼命故作堅強,硬是忍着不流下淚水。
「倉賣只是把有利於自己的故事用真相這個詞包裝,硬塞給克里斯。」援野開口。
翻騰的塵埃中,還能見到閃耀着七彩光輝的玻璃碎片飛揚。
「不過當局想必會比以往更關切克里斯提安納這個人。」
略高一層的屋頂邊緣彷彿被半空揪着開始傾斜。
大樓似乎開始整體大幅傾斜。我腳上的地面也正向外歪斜起來。
「啊,對耶。」
「嗚——嗚。」悠悠回過頭來,彷彿在否定什麼。
倉賣的說明中,沒提到關於獻給屍體的詩。
「說起來悠悠根本不可能比時雨更早抵達塔前。因爲昨晚悠悠比時雨還晚離開餐廳。倉賣不知道這件事,纔會做出與事實矛盾的推理。」
「塔的密室詭計也說不通。」援野繼續。「首先從塔頂跳到長廊是非常危險的行爲,縱使是悠悠也不可能輕易辦到。使用繩子應該有可能辦到,但更重要的問題還是腳印。不管是悠悠還是其他人,只要有人搶在時雨之前進入塔內,自然就會留下腳印。很難想像時雨會無視這點。他在進入塔前,應該會先檢查平地與長廊兩邊的門周遭狀況,確認塔裏有沒有入侵者。」
我向悠悠伸出手。
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纔好。
我覺得倉賣或許早已泯滅人性。他着迷於死亡與犯罪,淪落爲檢閱局預設的違規者。可能在這樣的人生中,唯有打造悠悠這個作品,纔是他自覺的生存意義。而或許他想在人生的盡頭用自己的死亡,換取作品的完成。
我沒辦法爲悠悠道出推理,但我相信她。
復野不怎麼關心我們的話題。一段沉默後,復野突然開口。
「不可以,悠悠!」
但——
她的聲音很沉痛。害她吟唱出這種聲音,纔不可能是正確的選擇。
援野試圖撿起丟在頂樓的手提箱。他似乎是在第一次搖晃時不小心鬆了手。然而地面大幅傾斜,不怎麼方便過去撿拾。
悠悠腳下的地板化爲瓦礫開始坍塌。
難道悠悠就只能委身於兇手的命運活下去?
這棟大樓終於來到了倒塌的那刻。
「倉賣大概是爲了把她培養成純粹的『兇手』,刻意不教她說話與讀寫。他明明隨時可以教她,卻沒這麼做。這是因爲剝奪情報是操縱目標最重要的手段。」
「悠悠!」我抓住悠悠右手。她的右手摸起來像機械,但確實就是悠悠的手。
悠悠追着倉賣奔向屋頂的邊緣,往下方探視。
我想倉賣說的往事應該是真的。
「動作快!」
悠悠將臉正對着倉賣,直直地望着他,橫向搖擺腦袋做出明確的拒絕。她的白髮在風中飄揚。最後她對着倉賣深深一鞠躬。她蒼白纖細的喉嚨同時鳴奏起零星的話語。不知是道別,是對從前的照顧表達感謝,還是1歌的片段。
復野的話讓我添增不少信心。
「要對抗倉賣先生準備的結局,就需要悠悠。沒有悠悠就找不到屬於我們的答案。」
悠悠用圍裙的衣襬擦乾眼淚,露出海闊天空的笑容——
悠悠突然彷彿失去支撐似地跌坐在原地,最後像個孩子似地哭了出來。
「矢神纔看不見谷底的書。他的視力非常差,以前他曾經把穿着少年檢閱官制服的我認成刈手。我們可以斷定他的視力差到會把我跟刈手搞混。倉賣說明過他因爲往事而失去視力,但就算不知道原因,只要一起生活,任何人都會注意到他這項障礙。因此兇手不可能是爲了把矢神的注意力引到谷底才移動書籍。」
「但是悠悠,你是『兇手』的事實依然沒變。因爲——你剛纔這舉動殺了我。」
「什麼……」
難道她真的是卡利雍館連續殺人案的兇手?
「不可能說服他。對方可是全面警戒。說起來無法言語的悠悠真有可能說服時雨嗎?」
「光知道月亮這個詞彙,或許悠悠還辦得到。但被發現的詩集是外文書。假如有人教她應該也能辨認,但她身邊沒教她的人。就算有也只可能是倉賣,然而他對這點卻沒有說明。」
就在此時,我的背後傳來穩穩踩在雪地的腳步聲。
但無論如何,倉賣的假設都有漏洞。
「嗚……」扭曲的不和諧音響起。那或許是她的哭泣,但也說不定是她的悲鳴。
「!」
她像是要將視線別開我似地朝屋緣的彼端探看。她深愛的玻璃泉此時應該也映入了眼簾。「悠悠,你快回來。」
「悠悠的謎晶纔不是罪犯的證據。那是推理的結晶。要是我創作推理小說,讓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可以任意閱讀的話,悠悠的謎晶就會失去意義。我可以爲悠悠打造容身之處。一起去找新的容身之處吧。」
我與悠悠同時望向他。
「我不具有能夠信賴人的心。」檀野冷淡地回答。「但我知道她不是兇手。」
這樣的話,是被害者自己移動書籍的嗎?但這麼一來就與倉賣的說法互相矛盾。倉賣推測橋一開始就被卸除了。明明沒有橋,怎麼有辦法將書籍從六樓運出?
悠悠搖頭拒絕。
「說得也對。」
回到卡利雍館,美雨哭哭啼啼地迎接我們。她似乎很擔心我們步上時雨的後塵,被倉賣殺害了。她也相信倉賣就是真兇。我暫時將悠悠交給美雨,跟援野一起前往刈手的房間。我們告訴刈手倉賣招出有關「冰」的謎晶的事實,以及他選擇自我了斷。
「刈手,你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尋找『冰』的謎晶吧?」
「爲什麼這樣問?」
「『冰』的謎晶放在塔裏。跟書籍不一樣,極易發現。但你卻沒找到。還是你根本故心不去找?要是你來到這裏的那天就找到謎晶,或許就不會有人死了。還是說你明知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還故意沒有動作?」
「前輩這是什麼話?」刈手把椅子拉近自己,下頷靠在上頭。「我們沒義務要預防命案發生。誰死了都無所謂……只要最後找到謎晶,又有什麼關係?這就是我刈手的作風。」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你說呢……」刈手還在裝蒜,視線飄向牆壁。「我們怎麼會有除了任務以外的目的?任務可是我們少年檢閱官的生存意義。」
援野跟着刈手別開視線,噤口不語。
「話說回來,聽說最近檢閱局內部不太平靜。據說我們的夥伴中,出現質疑檢閱制度的人。導正者與懷疑者……前輩你屬於哪一邊?」
兩名少年檢閱官的視線交錯。
「……我這問題真傻。前輩可是守住了我們的真相嘛。」
刈手的口氣就跟平常一樣慵懶。然而他的話語卻隱含着尖銳的威脅。我拼了老命維持平靜。他該不會知道我們的祕密吧?
「前輩能體會相信他人的感受嗎?」
「我無法。」
「這樣啊。」刈手宛如陷入夢鄉般閉上眼。「我刈手倒能體會。因爲我相信前輩。」
刈手露出微笑。
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
導正者與懷疑者。他究竟站在哪一方?
「那麼,我們後會有期。」
宅邸的接待室感覺比我們初次造訪時空曠許多。時鐘正指着下午一點。陽光隔着窗簾撒落室內,碟片式音樂盒散發出金色的光芒。
美雨跟悠悠緊依着彼此坐在沙發上。兩人都失去血色似地一臉鐵青。
「所有的命案全都環環相扣。最初的牧野之死,成了引誘矢神前往大樓的關鍵。」
「我就知道。」
「哎呀,你不慢慢來嗎?事情不是都辦完了?」
「真相?你該不會是指這次的案件吧?」
「你們雖然奇怪,但不是壞人。或許我們不會再見面了,保重啊。」美雨雙腳浸在海水裏向我們道別。
「矢神他們使用的橋是用厚重板子加工的堅固橋面,既不會輕易損壞,也很難動手腳。事實上掉落深谷的橋本身沒有動過什麼手腳,甚至也沒有損壞。然而橋上一定有某處設下了導致矢神摔死的陷阱。那麼兇手又怎麼製造陷阱?我認爲陷阱跟殺人現場不自然散落的書有關。」
「你還有時間思考。不管選擇哪條路,都該是悠悠你自己作主。自由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再說你差不多過了別人爲你安排道路的年紀了。」美雨努力以開朗的語氣訴說。悠悠沒點頭,只是緊閉雙脣。
「沒錯。你應該很難相信在海墟發生的事件真相。真相很可能會背叛你。」
「兇手沒那麼積極。屍體被插在燈塔上大概只是個結果,兇手最初並沒有這個目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義務知道。這是爲了過往所失去的東西……」同時也是爲了往後將失去的事物。「沒關係,不管真相再怎麼難以置信,我都會相信槓野。」
吹向海邊的風冰冰涼涼地很舒服。這股風與海墟不同,沒有那種凝滯的沉重感。
「好。我就按照順序一件一件說明。」
「透過連續殺人事件,我發現兇手往往以和目標物保持距離爲前提來策劃行兇。到後來的時雨命案這點特別明顯,而我認爲牧野命案也不例外。可能的理由有好幾個,不過兇手似乎認爲自己跟目標無法面對面對抗。」
「本土還有人在等我。」
僅僅是有人聽她唱歌,她大概就能瞭解歌唱的意義。至少也比獨自歌唱來得好。
「那兇手到底……」
「時間是下午四點,太陽即將下山。加上天候不佳,那一帶開始變得很昏暗。但矢神大概是太心急了,沒帶照明就匆匆趕往大樓。但就算他帶了燈,也未必能注意到兇手的圈套。他一邊警戒一邊前往六樓的窗口。」
「我想盡快動身。」我說。
「書是藏在六樓啊?」
「重要的意義是?」
「比方說兇手察覺牧野想搭檢閱官的船逃出海墟,於是他搶先來到船上,把牽在船上的錨繩中間繞過燈塔,垂落懸崖的兩端其中一邊系在船上。另一端打成繩圈藏在手邊。接着兇手披着塑膠布之類的東西躲在船內等待牧野。此時牧野來了。牧野大概沒發現兇手就上了船,要朝海的方向啓程。船一開動兇手立刻現身,在牧野脖子套上繩圈。這是兇手唯一直接對牧野做過的事。接下來他只要代替牧野操縱船隻即可。船會把牧野的身體吊上燈塔,最終形成了一如刈手推理的情況。」
「嗚!」
「什麼?」美雨瞪大雙眼。「難道你打算留在這裏?你在想什麼啊,悠悠。留在這裏根本沒有好處。」
「那是兇手給下個目標的黑函。那頁詩既然是從書籍上撕下來的,就表示兇手知道書籍藏在哪裏。看出含意的矢神與時雨才嚇得臉色發白。要是兇手舉報他們隱藏書籍的地點,自己將會身敗名裂。」
「沒錯。所以他像平常那樣走過架在五樓深谷間的橋。然而走到一半,他就摔落谷底。」
「你遲早都必須離開這座海墟。你沒辦法在這種地方獨自生存。」
「所以在此之後,矢神寧可打破外出禁令也要趕往藏書處的海岸大樓,也就合情合理了。他大概想直奔藏書地點確認吧。而這正中了兇手的下懷。兇手靠月之詩蠱惑了下個目標矢神,把他引至自己預期的地點。」
我們走出宅邸。天空佈滿被切得細碎的雲片,縫隙中可見鮮豔青空。雪開始融化,就像是柔軟的甜點。我們朝海邊邁進。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我覺得自己可以透過相信某個東西來獲得心靈支柱,並且努力活下去。只是我總是不知道該相信什麼纔好。」
「船派上用場了嗎?」
「兇手在橋上設置機關。」
不久後我們抵達海岸邊。
從今以後,悠悠真有辦法帶着「兇手」的謎晶生活下去嗎?
波浪一點一滴拉開我倆的距離。悠悠雙腿插在海水中低垂着頭。海水的氣味令我感到懷念,也感到寂寥。我們正慢慢離開岸邊。接着悠悠慌慌張張地前進到海水及膝的深度,推着我們的船。黑色的裙襬宛如花朵般在水面綻放。
「也對。回去吧。」復野拿起手提箱。
但她會唱歌。這是一項無可取代的才能。她有朝一日還能學會新的歌曲。
「不,站在那邊把矢神推下去可不簡單。周圍沒有可以屏蔽視線的物體,一下子就會被他察覺。就算兇手像倉賣所說的那樣躲在四樓,也很難把握推落矢神的絕佳時機。」
「橋上?」
我跟稷野抵達本土後將船拉上岸,拆除船外機。這些東西重得我們再也搬不動,於是我們直接丟在原地,去找造船廠的老先生。他開開心心地迎接我們。
「我送你們到海邊。悠悠也一起來吧。」
「悠悠,掰掰。」
「是的,幫了大忙。」
「書這種東西是把許多紙黏在一起製成。」
我們所有人合力將船推到海里。積雪還留在地面上,因此光靠我們的力氣也能推動船。我率先搭進船裏。
曾有人目擊矢神與時雨在得知牧野遇害後爆發口角衝突。時雨或許查覺到月之詩是兇手的圈套,纔想制止矢神。然而矢神卻不聽勸跑去大樓。體格佔優勢的他大概覺得自己就算撞見殺人犯,也能將對方制伏吧。
我探視援野的表情。他沒聽進我們的對話,正望着時鐘。
「原來如此……燈塔跟船可以視爲一種巨大的兇器。」
「克里斯。」復野邊爬邊仰望着坡道,突然叫了我的名字。「你信得過我嗎?」
援野突然說明起來。「假設這裏有兩本書,把它們的紙一張張地交疊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
「悠悠似乎在我不知情的狀況下,揹負了很沉重的負擔。對不起,我都沒有發現。」
「我很想留在這裏,但也沒辦法了。這裏就要燒掉了……我現在在打包行李。沒有多少東西就是了。等到支援的檢閱官抵達,我打算搭他們的船去本土。不提我,悠悠你要怎麼辦?」
「第一個遇害的是牧野先生吧。那件案子就跟刈手的推理一模一樣嗎?」
悠悠沒跟我們上船。
我伸出右手,她見狀便露出喜悅的笑容,握住我的手。
「書籍與陷阱有關?」
回想起來得知現場發現月之詩的時雨,看起來明顯失去冷靜。他無疑受到震撼。
我雖然只在這間豪宅度過一夜,一想到這裏總有一天會被焚燬,就感到依依不捨。
雖然有裏讓悠悠遇險,又對時雨等人的犯罪知情不報,我卻無法憎恨有裏。至少他原本應該也是個喜歡製作音樂盒的工匠。
「如果是這樣,我很難跟你說出真相。」
船還停在衝上柏油車道時的位置,沒被高浪捲走留在原地。
「那要是你相信的事物背叛了你呢?你會因此失去心靈支柱嗎?」
悠悠或許還不確定該不該來到本土生活。說不定她往後會害怕起自己「兇手」的那一面。到那個時候,就讓我聽她唱歌吧。
悠悠失去了一切,失去了住處、平靜的日常與未來。倉賣爲她準備的未來毀了,同時又有許多事物從她手中流失,就只剩下她熱愛的音樂。
「比方說?」
海象風平浪靜,開船出海應該沒問題。我們並列在岸邊眺望大海。
我轉身回頭仰望白色宅邸。
被美雨叮嚀的悠悠失落地垂着肩膀。或許她還無法下定決心離開海墟在這個世界求生。倉賣在臨終前爲悠悠的心上了發條,便離開了她。他想爲這個世界獻上名爲「兇手」的樂曲。然而她的音樂盒至今沒安裝音筒。
「怎麼一回事?」
悠悠與美雨從後方推船,把船送到離岸邊更遠的地方。
「嗚一嗚。」悠悠虛弱無力地搖起頭來。
美雨同情地俯視着悠悠的右手說道。悠悠笑盈盈地回應美雨。
援野的說明逐漸轉向矢神的命案。
「牧野先生的口袋裏放了詩集一頁,那也是兇手做的嗎?」
「檢閱官說塔跟宅邸都要燒掉。看來他要是不徹底毀掉就不罷休。檢閱官果然不是好東西。」美雨在槓野面前說話也毫不顧忌。「聽說過一陣子本土會派人來支援。來支援的人會把有裏哥帶回本土。有裏哥現在被綁在工作室的柱子上睡着了。」
但這只是枝微末節的觀點不同。知道了這件事,也無法成爲鎖定真兇身份的關鍵。
「因爲我對相信這個行爲沒什麼概念。」
「附在屍體旁的月之詩不是單純的瘋狂舉動。詩集具有重要的意義。」
「會變成厚厚的一疊紙嗎?」
「嗚……」
「原來如此,很棒啊。還有人在等你。」美雨說完便從沙發起身。「我們該說再見了。」
那副寂寞的表情讓我預知了離別。與她度過的這幾天內,這是我見過她最成熟的表情。「對了,你們什麼時候要回去?」
我揮手向悠悠、美雨以及海墟道別。一開啓引擎,船轉眼間便朝海岸遠去。悠悠直到身影消失前都還在揮手。我握住船槳朝本土前進。
「使用船與繩子吊起屍體的部分應該是事實,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但在細節上還有必須考究的地方。」
「悠悠,你不跟他們道別嗎?」美雨溫柔地將手放在悠悠肩頭。「人家很照顧你呢。」
這點與刈手推測兇手是比遇害的被害者們還要瘦弱的人一致。正因如此,將屍體插在燈塔上企圖擺脫嫌疑的論點也不矛盾。
我們揮別老先生,踏上車道前往學校。
「援野?」我呼喚他。
「哪裏不對?」
「美雨小姐,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與槓野爬上微微積雪的上坡。坡道上是一片青空,彷彿翻過坡道就能直上天空。
「或許會吧。但我覺得不只有我是這樣,所有人都是。」
「悠悠,我能明白你的心情。等你整理好海墟時光的回憶,我隨時歡迎你。我們一起去尋找音樂吧。我等你,我們約好了。」
我不用再擔心會被人追趕,不用害怕任何事物。這感覺有點奇特。我最近一陣子一直過着遭人追趕的生活,都感到理所當然了。只不過我身爲謎晶的持有者,被追趕也是無可奈何。未來的悠悠是否也會落入跟我一樣的命運?
我將宅邸燒燬前的模樣深深烙印在眼中。
復野還是老樣子,經過反覆猶豫才終於跳進船裏。
「悠悠。」我呼喚她的名字。
「也對。我記得刈手說明兇手是把牧野先生弄昏殺害以後,再把屍體插在燈塔上……」
那絕不是殺人魔的手,而是將我倆緊緊相連的手。
「嗚嗚!」
那裏是我的迴歸之處。
「沒有不對。只是在這個狀況下,兇手把牧野叫出來殺害太過直接了。」
「這還用說。」我反射性回答。「你怎麼突然問我這個?」
「是兇手把他推下去的嗎?」
「你說對了。但實際上並不會成爲一疊四邊夾得整整齊齊的紙。書籍這種東西每一本都有稱爲書背的側邊,由於書背是用膠水或絲線裝訂,唯有這個部分無法重疊。」
我壓根沒近距離見過書籍,因此復野的說明也難以讓我具體描繪出那副景象。
「這交疊在一起的兩本書,會呈現難以用手拉開的狀態。這是因爲層層#疊的紙產生的摩擦阻力變大了。而要是將兩本書錯開一半上下交疊,書會長成什麼樣子?我打個比方,書會形成鉤狀的磚塊(圖6)。」

「唔……我不太懂。」
「你想像成兩塊錯開一半疊在一起的紅磚頭就好。」
「好。」
「兇手做了好幾個這種鉤狀磚頭,配合橋的寬度架在深谷邊緣。以那棟大樓來說,他是架在六樓那端。接着兇手先過橋回到四樓那端,將橋移開,把橋靠在剛纔放的鉤狀磚塊上頭。」
「兇手用書撐住橋?」
「沒錯。書籍打造的鉤狀磚塊足以支撐木板打造的橋。然而光是這樣設置,矢神也會在另一端見到莫名其妙立在地上的書籍。所以兇手爲了掩人耳目在橋上又放了幾本書,用來魚目混珠。只是考慮的矢神的視力,他或許沒必要這麼謹慎。到頭來矢神見到的景象,是原本應該藏在六樓藏書室的書本亂堆在橋上。」
「而矢神先生一無所知地踩上橋,結果連人帶橋摔落谷底。」
「書籍的機關大概調整成可以撐住橋,但人走上去就會鬆開的程度。只要改變交疊的紙張數量,就能進行微調。橋一掉下去,包含機關使用的書也會跟着全部落入谷底,於是形成了我們見到的狀況。原本藏在六樓的書會移動到五樓的谷底,也是因爲被兇手運用在陷阱上,隨着矢神一起掉了下去。」
矢神之死與屍體周圍散落書籍的理由就這麼解開了。既然兇手事先設下陷阱,推估死亡時間時的不在場證明自然也不成問題。
兇手似乎很清楚矢神等人平常會使用木板橋,否則行兇計劃不可能成立。
「然而事到如今也找不到這個詭計的證據。因爲所有書籍全都被我跟刈手燒掉了。」檀野感嘆地陷入沉默,接着繼續道來。「我或許應該調查得更詳細,但我卻以檢閱官的任務爲優先。這點可能也包含在兇手的計算內。也就是說他看準只要將書籍運用在詭計上,檢閱官就會自動幫他處理掉證據。」
「就連檢閱官的行動也被算進行兇計劃裏了?」
「兇手利用檢閱官來湮滅證據。告密的人八成就是兇手本身。他向檢閱局舉發謎晶,刻意找來少年檢閱官。」
「告密的人不是牧野先生啊。」
檢閱官這種存在被罪犯利用,檀野恐怕也是頭一遭碰上這種事。他是否會感到榮耀受辱?或者他也可能不痛不癢。他的眼神沒有一絲變化,一如往常地漆黑深邃而清澈。
「我按照慣例遵守發現書籍立刻燒燬的命令,但這同時也意味着失去線索。因此我晚了一步才得出矢神一案是肇因於死亡陷阱的結論。這或許正是兇手的目的。因爲兇手還準備了另一個死亡陷阱。要是有人察覺某處說不定裝了設置型的陷阱,下個目標可能會逃過一劫。兇手精心隱藏這個真相。」
坡道逐漸趨緩,我們的行走速度自然加快。
「另一個關鍵是金屬材質的鐵絲。」
什麼也沒有。
「不,冰只要幾個小時就會融化了,沒有辦法維持那個狀態在一天以上。」
「難不成……兇手也預測到時雨先生會在塔過夜?」
「但密室是個問題……」
「謎晶被運用在詭計上的這個事實,也成了混淆我們視聽的要因。尤其是我們檢閱官必須翻轉基本觀點。因爲在我們的觀點裏,我們對謎晶有成見,認爲那是世界所不需要、本來就該燒成灰燼的東西。我們感覺不出在暖爐裏差點被燒個精光的謎晶哪裏不對勁。」
「把音樂盒推下去以前,首先得把時雨先生引誘到暖爐前。兇手真的是利用第三首月之詩來達成效果的嗎?」
那是前天的晚上。說起前天晚上,我們在學校過夜。牧野也在同一天晚上在海墟遇害。
「兇手將謎晶音樂盒事先上緊發條。但當然手一放開音筒就會開始旋轉演奏樂曲,因此兇手動了手腳讓發條不會轉動。比方說他只要將調整速度的羽狀擺子壓進阻擋裝置裏,音筒就不會旋轉。兇手在這裏準備了特殊的阻擋裝置。」
「密室殺人就此完成。」
_「這樣啊。」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陷阱?」
「什麼意思?」
我覺得有點古怪。
究竟我們在這段旅途之中,是否能找到真相?
「準備大量的改造音樂盒來當兇器,也是爲了多多少少提高命中目標的幾率。以結果來說,其中一個音樂盒確實給了時雨致命打擊。」
「要瞞過時雨的耳目,就只剩煙囪了。時雨總不會連煙囪內部都想確認。就算他真的確認過,或許目光也無法顧及煙囪的深處。」
「對,兇手爲了設下陷阱,在事發當晚之前進過塔內。實際命案發生時刻,兇手並不在場。塔從內部上鎖是時雨親自鎖上的,而不是兇手乾的好事。由於準備工作全都在當天以前完成,兇手那天也不會在雪地上留下腳印。這就是密室的真相。時雨不過就是自己踏進了名爲密室的死亡陷阱裏。」
復野點頭。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要是不進入塔內,兇手怎麼有辦法殺害時雨先生?」
「時雨在美雨以及悠悠聽到聲響的晚間十點過後死亡。這點也符合我的相驗結果。然而當時雪已經停了,兇手無法在塔與宅邸之間來回而不留下腳印。再說兩扇門上都上了門栓,鐘樓的窗戶也都鎖着。這是我們的前提。」
「煙囪裏的音樂盒在他死亡以後,應該還在繼續演奏。線仍然繼續被卷緊。這個線圈當初掛在煙囪口的時候跨了較多的格數,因此越往上走越寬。也就是說在音筒捲動線的時候,線會緩緩朝左右兩端外擴。藉由這個機制,比方說在音筒某一段安裝刀片,就可以在任意的時機自動切斷這條線。線被切斷以後,音樂盒就會掉進熊熊燃燒的火堆裏。即使掉進暖爐,在燃燒殆盡之前,音樂盒仍會轉動。音筒就這樣繼續回收剩下的鐵絲。」
「這也是前天晚上發生的事?」
「首先兇手是在何時設下陷阱?檢閱官在犯行中不可或缺——也就是說陷附應該是在刈手來到卡利雍館後才設置的,太早設置也白費工夫。接着,要在塔裏動手腳最好要趁晚上。白天無法預測會有人進來。」
「遇熱會融化……啊、是冰!」
「兇手沒有多少時間。獲得三張詩集頁面的兇手接着前往高塔。若不想在塔的周圍留下痕跡,他就必須在雪停之前架設好音樂盒的陷阱。前天晚上也下過雪。最後就剩殺害牧野。」
「答案就藏在暖爐中那堆化爲焦炭的東西里。就是燒得焦黑的鐵絲跟……」
「但暖爐裏不是找到了燒剩的月之詩?」
「這個裝置必須是遇熱會融化的材質。」
煙囪□.
在屍體一旁,「冰」的謎晶置身烈焰,仍持續演奏。
「總之最後一首月之詩無法拿來當引誘時雨上鉤的開關。就算兇手在塔內準備了月之詩,也難以預估時雨會在何時察覺,又會在何時將紙丟進暖爐。兇手必須更精確地掌握對方站在暖爐前的那刻。」
兇手爲什麼選擇了這麼拐彎抹角的行兇方式?他分配勞力的方式很極端,彷彿就像是兇手被迫在某種限制中行兇。彷彿兇手在時間與體力受到嚴格限制的狀況下,將所有精力灌注在唯一找尋得到的機會上——
「可是鐵絲牽出暖爐以後,會沿着牆壁向上延伸吧。兇手不怕被時雨先生髮現嗎?」
在我們注意到的時候,「冰」的謎晶已經燒掉了。就連這點大概也在兇手的計算之中。這個詭計運用了暖爐,因此證據全都消失在火光之中。就算還有殘渣,檢閱官也會代爲解決。
塔內任何地方堆着音樂盒都不足以爲奇。再說三不五時就往塔裏跑的時雨,也未必會對樓梯上堆積的音樂盒有懷疑。要是塔內的音樂盒全都是很久以前就放在那裏,就更不用說了。
那也是悠悠逃出海墟的夜晚。
「這麼說來……是在隔天晚上?」
「嚴格來說,兇手之前曾經進入塔內一次。但那是在命案發生的那晚以前的事。」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都說了有利於自己的真相。
要是沒有禝野,我說不定會聽信刈手的宣言,接受倉賣是兇手的真相。
「音樂盒在時雨後腦造成外傷使他死亡。因此這應該是個對着目標砸下音樂盒的陷阱。」
「這麼一來會發生什麼事?」
或者我說不定會選擇倉賣口中的真相——以悠悠爲兇手的故事。
再加把勁,就能回到我們該回歸的地方了。
「兇手也不可能搶在時雨先生之前躲進塔裏。否則他會被時雨先生髮現。」
兩個音樂盒經由暖爐相連在一起。
「殺人事件從牧野之死開始,然而兇手設陷阱的順序,應該是從殺害矢神的橋開始。因爲首先他必須撕破詩集帶走。」
旅途已接近尾聲。
然而音樂盒應該在回收完所有鐵絲之前就停止演奏了。能讓人聯想起詭計的痕跡,僅剩下殘存的些微鐵絲。除此之外兇手又留下了什麼證據?
「沒錯。前天晚上兇手潛入塔內,首先爬上鐘樓從窗戶來到室外,探看煙囪。煙囪口鑲着網格。兇手把細長的繩子繞過網格掛在上面,並將兩端線頭打結。這麼一來形成環形的長線將會垂落在煙囪內部。此時要是用了兩格以上煙囪口的網格,之後也比較方便回收線。」
「特殊的阻擋裝置是?」
「冰」的謎晶受熱。於是音筒開始轉動。音筒,旋轉,樂聲便會響起。而繞在音筒上頭的線將會越卷越緊,鐵絲也不例外。

「暖爐架鋪着蕾絲裝飾,被用來隱藏鐵絲。而延伸到上方樓梯間的鐵絲,也是沿着以磚瓦方式堆砌的石牆縫隙一路向上攀爬,應該不怎麼顯眼。再說塔內沒有電,照明也不怎麼亮。」
「我無法理解兇手的心態。但看起來像是兇手要詔告衆人犯行全是他獨自犯下。」
另一個混在樓梯間堆積如山的音樂盒裏。
囪內部就掛了一個音樂盒。但這麼一來朝暖爐一看就會看到音樂盒,因此他後來又回來煙囪上方調整線的長度。」
在道路的盡頭,學校的剪影逐漸映入眼簾。
因爲一隻音樂盒,整座塔都化爲死亡裝置。這同時是牧野之死引發的連鎖效應最終一站。
「是爲了誇耀犯行嗎?」
「不,時雨沒見到月之詩。要是時雨見到了,他很可能不光用暖爐燒掉那張紙,還會逃出高塔。他會發現塔不是安全地帶。這對兇手來說會造成反效果。」
「兇手在下雪前與下雪後都無法進出塔。既然如此,就表示兇手根本沒有進出那座塔。」
時雨頭上引發一陣小小的坍塌。他可曾注意過?下個瞬間,兇器便落在時雨的後腦。
兇手不在現場,真有可能辦到這種事嗎?
「與其說他預測到,更該說是他設計時雨這麼做。兇手深知時雨的個性,很瞭解當他被逼到絕境會採取什麼行動。兇手知道他會爲了尋求安全而窩在塔裏。一切都是連鎖效應。」
「在兇手的計劃中,殺害順序也有其必然性。牧野揭開了序幕。他身上的詩集是連鎖反應的開關。下一個目標是矢神。這個男人眼見牧野死亡,做出了衝動的行動。最後有個男人因爲他們的死採取自保行動,這個男人——時雨就是第三個人。」
「你指在爐牀上還留一些殘骸的鐵絲啊。」
將這些事全在一夜之間完成,豈不是非常辛苦?
復野的說明終於來到時雨的密室命案。
最後它吞噬所有證據,灰飛煙滅。
學校就近在眼前。
「也、也對……」
積雪的墳場映入視線。
「沒錯。時雨對於逼近自己的危機展現了過度的反應,應該是因爲見到牧野與矢神遇害,領悟到下一個終於要輪到自己。或許見到月之詩與兩人的死以後,他對真兇身份也有點眉目。然而他卻無法信任任何外人。於是他認定塔是安全地帶,決定在那裏過夜。」
「真的能做出這種陷阱嗎?兇手不是不在現場?他怎麼有辦法既能抓準時機又能讓兇器自動掉落?」
「啊,原來如此!」我終於反應過來,不禁提高音量。「就跟矢神先生一樣,兇手在塔裏設下了陷附—?」
因此第一晚沒辦法過去設陷阱。」
「像是蠟。」擾野說出答案。「只要在正確的位置淋上蠟固定就好。」
「響T」
「塔內很冰冷。要在塔裏待一個晚上的人,自然會給暖爐生火。火燒起來熱氣就會上升,持續給吊在煙函裏的音樂盒加溫。等暖爐的火穩定燃燒,幾個小時後,音樂盒裏頭的峻終於開始熔化。」
「煙囪果然有祕密。」
「現場留下一些疑爲詭計的痕跡。首先是散落屍體周圍的音樂盒。這些音樂盒無庸置疑被用來當兇器。而這些音樂盒被堆在塔內樓梯頂端的盡頭,也就是位於暖爐正上方的樓梯間。這裏有扶手,但沒圍起來。要是音樂盒倒塌,就會在沒阻擋的狀態朝正下方掉落。」
「聽見煙囪裏頭傳出樂聲,時雨應該很訝異。他想必會走進暖爐查看情況。他握着撥火棒摸索爐牀,那裏纔沒有音樂盒。然而音樂還是不停地響起,而聲音確實是從暖爐深處傳來。」
我依然深信這個密室是完美的。雖然兇手身爲人類當然具有血肉之軀,我依然懷疑只有幽靈能製造這個密室。
「之所以選擇金屬材質的鐵絲而非普通絲線,是爲了不讓線輕易被暖爐的火燒掉。但線太堅固也不行,太粗也不行。必須是儘可能不起眼的細線。這種鐵絲不需要繞成環形,不過也跟剛纔提到的線一樣,都勾在謎晶的音筒上。鐵絲另一端則繞過爐腔上方穿出暖爐朝右邊延伸,直直牽到頭頂上的樓梯間。樓梯間堆疊着兇器——音樂盒。把鐵絲的另一端綁在其中一個堆積在那裏的音樂盒上。這條鐵絲一旦被牽動,堆在一起的音樂盒就會失去重心掉落下方(圖7)。」
一個奇特的裝置就這麼大功告成。但這玩意到底該怎麼成爲殺人裝置?
「所以是在刈手他抵達以後第一個晚上嗎?」
「接着兇手回到塔中鑽進暖爐裏。剛剛設置的線圈就在裏頭。他在此將線圈勾在謎晶音樂盒的音筒上。兇手大概改造過音筒,在演奏用的突刺之外,還安裝了用來勾住線圈的突刺。於是煙
「那應該是兇手故意留下的殘骸。在此之前月之詩具有刺激下個目標精神的效果,唯獨最後一首的目的不一樣。因此我認爲殘骸是兇手的簽名,表示這一連串的命案全都是他一人所爲。爲避免之後生火時紙張會被燒掉,只有那張殘骸不自然地放在暖爐深處的角落。」
在時雨靠近暖爐時,自動推落頭上音樂盒的陷阱。
「沒錯。音樂盒上的『冰』的謎晶。兇手把『冰」的謎晶鑲在音樂盒上這件事,運用在詭計上。」
最後鐵絲繃緊,拉扯堆在樓梯間的音樂盒。
然而稷野搖頭否定。「那一晚兇手自己還無從得知作案的機會到來。而且兇手另有隱情,
音樂盒(謎畕)
「接下來兇手對打成環形的線做了什麼?」
在時雨摸索爐牀的期間,線與鐵絲仍持續被音筒捲動。
一個吊在煙囪裏頭。
我很想盡快飛奔到學校裏。然而還有疑問懸而未解,讓我的腳步變得很沉重。密室雖然在擾野的說明下被解開了,我卻依然不清楚兇手的身份。
排排豎立的墓碑彷彿是在整隊歡迎我們。
「考慮截至目前爲止的情報,可以過濾出一名符合兇手條件的人。」
「咦,真的嗎?」
「兇手特地使用機械式的詭計,是因爲他無法選擇直接拿刀刺殺對方。光是分開把目標找出來行兇就不可能了,遑論是潛入宅邸同時對付數人。兇手非常虛弱。而且兇手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能拿定主意。行兇計劃之前便已立定,他應該也做好準備,然而狀況卻改變了。」
「狀況改變?」
「克里斯,你跟卡利雍館扯上關係,對兇手來說應該是這次殺人事件裏最大的失算。」
「我——」
「兇手一定覺得必須在你抵達卡利雍館之前結束一切。他原本就有不得不盡快下手的理由。然而他還是對殺人這行爲存有迷惘與抵抗。他拖拖拉拉到現在,但檢閱官造訪海墟一舉把他逼上梁山。他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們的來訪,或許反而迫使兇手作出最終決斷。」
「稷野,你這不就是指——」
「兇手的殺意起因於倉賣所說的十五年前的往事。說得單純點,動機或許就是復仇。倉賣搞錯了一點,十五年前離開海墟的男人應該不是悠悠的父親。悠悠記得男人創作的音樂盒樂曲,雖然表示兩人可能有過交集,但也僅只如此。」
瘋狂的音樂盒製作家與悠悠毫無瓜葛。
那麼那個人到底爲何要……
「動機也可能出自想懲罰冰封傭人的罪人的正義之心。動機搞不好其實是想毀滅倉賣的王國。或說不定還有其他理由。無論理由爲何,我這個沒有心的人都很難了解別人的動機。」
我這下終於想到一個絕無可能的可能性。
兇手只要先設置好機關,就不需要在行兇時現身。
他甚至不需要待在卡利雍館。不僅如此,他根本不需要待在海墟里。
他待在本土也能犯案。
「我打從一開始就懷疑有外人存在。起因是美雨房間的窗有幽靈出沒的事蹟。我認爲那個幽靈應該是企圖利用陽臺入侵屋內的某個人碰巧遭人目擊。實際上只要站在陽臺的扶手上,身影就有可能出現在美雨房間的窗戶中。」
之前我的確幫助復野進行實驗,證明了這點。
「身高須高於某個程度,才能映入美雨房間的窗戶。悠悠似乎常用那個陽臺出入,但考慮到身高,人影的真實身份應該不是悠悠。那是誰?宅邸的居民會不會偷偷利用那個陽臺出入?」
他將一切交付給詭計,從海墟回到本土。
「我知道……復野,謝謝你。」
出入口的門扉緊閉。
「那兇手又該怎麼前往海墟?」
「啊……」
桐井老師彷彿隨時都會睜開眼睛,一如往常呼喚我的名字。我握住桐井老師的手,期待他能回握。然而他深愛音樂的美麗手指卻一動也不動。
「在當初的計劃中,兇手應該沒打算利用檢閱官的船。因爲他不知道檢閱官會搭乘什麼樣的船現身,無法將船加進行兇計劃中。然而兇手在途中從汽車改爲搭船。這是因爲在行兇當晚,發生了一件兇手意想不到的事。」
「然而紙片是對時雨等人設陷阱的必要道具,被牧野拿走就難辦了。兇手意識到他必須想盡辦法奪回紙片。另一方面牧野驚覺自己即將身敗名裂,決定逃跑。他回到房間整理行李。兇手則躲在暗處看着這一幕。」
援野脫離了校內墓地的道路,朝巨大建物前進。我默默追隨着他。
「他的禮物放在隔壁的教室。他請我交給你,這是他的遺言。你待會去看吧。」
「他搭刈手他們的船回到本土,讓船隨波逐流以便處理。」
說起汽車——我想起那天早上的事。
「光是這樣他用不着逃跑。雖然他們的確心裏有鬼,但可想而知逃跑反而會加深自己的嫌疑。這樣的話還不如裝作無辜混進其他居民裏頭。」
致我親愛的朋友
「至少這個真相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很慶幸我知道了。」我用袖子擦擦臉。
距離天亮沒多少時間了。
「紙片呢?他沒想過把紙片拿回來嗎?」
「這是最快通過水底道路的方法。他須儘可能爭取時間,不然無法在天亮前結束一切。」
「這是打字機。」檀野開口。「按下按鍵就能在紙上打出文字。這是用來寫作的工具。」
「但前天晚上應該不是滿月纔對。滿月是大前天的晚上……」
這座城鎮的人在前天晚上,應該都注意到檢閱官在追捕某個人。說不定還有人聽說我們四處逃竄。但及早得知檢閱官前往海洋另一端的卡利雍館的人,並不在多數。
桐井老師雙眼緊閉,不曾開啓。他的手冰冷無比。
我們移動到隔壁教室。講臺上放置了一個大型的白色盒子。黑板上用粉筆寫着「歡迎回來」。我打開盒蓋,裏頭放着沒見過的機器。機器上是一排排寫着字母的按鍵,後方安裝捲起某種物體的滾輪。
「既然如此……他爲什麼要逃?」
我們回到校園內,穿越墓地朝校舍前進。我見到其中一座墓碑放置前供奉着鮮花。花從那天起不曾枯萎,依然嬌嫩。也可能是供了新的鮮花。
這就是桐井老師的禮物——
「你怎麼知道?」
「那就是雪。兇手原本應該打算在開車來到海墟以後,直接沿着海岸駕駛以利縮短時間。返回本土也跟去程一樣,開車通過水底道路。因此他必須在汽車可以行駛的極限——幹潮前後一小時以內將陷附設置完畢。因此兇手原定要開車走海墟里的道路移動,然而天空下起了雪,他擔心輪胎會留下痕跡。即使如此,兇手還是賭上不停的落雪會蓋掉輪胎痕的可能性決定出發C但在他抵達海墟以後,兇手發現棧橋上停着一艘船。」
那天早上,汽車消失讓我覺得有點古怪。但我以爲那是他的好意,也就釋懷了。至少我是相信他的。
原來如此。
「他在你們出發沒多久就過世了。」堇站在保健室的門口說道。
「手邊只剩一張詩集。兇手原本打算將它貼在宅邸的醒目處,讓它成爲引誘矢神與時雨上鉤的第一個導火線。」
一如我將她化作音樂
「從兇手打過舉報電話這點來看,無法言語的悠悠也不是兇手。就算她其實可以說話,待在沒有電話的海墟里也無法告發。」
「克里斯。」槓野用一如往常的口氣呼喚我的名字。「我沒有任何證據。」
我想像起兇手的行動—他在深夜溜出牀鋪。接着他搭上停在外面的汽車前往海邊。這是爲了開上水底道路來到海墟。
「呃……」
牧野見到紙片應該很震驚。他在刈手等人發現之前,將紙片收進口袋裏隱藏。
「克里斯,你應該比我瞭解海纔對。當然知道每六小時會經歷一次漲潮退潮。單看退潮則是每十二小時一次。若前一天是最大的幹潮,二十四小時後的幹潮則會是最接近的狀態。具體來說前天深夜一點,海中道路的潮位下降到二十公分左右。然而在這個潮位下徒步走完整整四公里的距離並不簡單。擔要是使用交通工具暱?只有二十公分的潮位,一般的汽車勉強還能開過去。」
接着他開船回到棧橋,從那邊移動至卡利雍館的塔。然後他按照預定設置了音樂盒的陷阱。他的下一個行動則是……
「是嗎。但這個真相又有什麼意義?」援野彷彿在尋找什麼,視線飄向窗外。
我輕輕將桐井老師的手歸回原位,站起身來。
「兇手不太可能是偶然發現水底道路而起意利用。也就是說兇手本來就知道水底道路。」
「歡迎回來。他在等你呢。」
「援野,我相信你的話。」
「一定是有不相干的人住在海墟里!」
最先將這個情報帶到本土的人是悠悠。而有機會聽她談起這件事的人寥寥可數……
「如果在案發前一晚潛入海墟的人就是兇手……我也可能有行兇機會。」
我再也說不出更多話語。
我在哀悼桐井老師的死,再次尊敬起他的同時,卻也覺得桐井老師的所作所爲不可饒恕。等我長大成人,是否多少能瞭解桐井老師的心呢?
我背對着他聽進這句話,將臉埋在桐井老師長眠的牀鋪之中。即使我閉上眼睛,牀單的蒼白仍不曾從我的視線中消失。桐井老師的手傳來枯葉的氣味。
隨後牧野企圖搭乘檢閱官的船逃亡。
他的目標是體育館。我們繞道體育館後方。原本應該停在這裏的車——果然不見了。「我們出發的早晨,汽車就不見了。然而堇卻沒發現車子消失。如果她就是兇手並利用汽車前往海墟,她應該不會主動開口要開車送我們到海邊,以免我們發現這件事。」
我們站在保健室前。
「那堇小姐呢?她不是也符合待在本土,又知道檢閱官去了海墟的條件?」
「兇手決定拋棄汽車,將它沉入海中解決掉。此後他選擇利用檢閱官的船移動。第一個目的地是橫倒的大樓。他拿到詩集,設置了橋的陷阱。」
「是沒錯……」
「回程他怎麼辦?」
「既然要犧牲自己的性命行兇,爲何還要湮滅證據?」援野望着窗的方向自言自語。「都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有必要隱瞞自己是真兇的事實嗎?難道他就這麼在乎自己是不是在海墟喪命?」
堇說完便丟下我們從走廊消失。
啓動船隻不需要鑰匙。
「意想不到的事……?」
「兇手平常就會使用水底道路。行兇那晚,他也是靠水底道路抵達海墟。」
「桐井老師。」我不假思索握住他的手。「我回來了。老師,是我,克里斯。」
「牧野一案不在兇手的計劃中。兇手是受形勢所逼才殺了他。」
「走水底道路。」
「不,沒有這種人。然而倒是有人至今無數次頻繁造訪海墟,那個人就是兇手。兇手爲了掌握卡利雍館的狀況,或者是爲了推進行兇計劃,偷偷摸摸從本土來到卡利雍館。」
接着他爬上長長的坡道,走在我們如今腳踏的同一塊地上。
打字機夾着一張紙,上頭用英文打了一段話——
「……但是!如果復野說明的詭計是真的,隨便哪個待在本土的人都有可能犯案吧?」
我當場跪倒在牀邊……
請你親手將我化成故事
此時身穿白衣的堇從玻璃門後現身。她幫我們開完門,接着將兩手插進白衣的口袋裏聳起雙肩。臉上掛的表情就跟之前一樣,嘴角流露出略帶嘲諷的笑意。
桐井
「考慮到兇手曾數度前往卡利雍館偵查,猜測他有船也不奇怪。但根據造船廠的老人表示,這一帶沒有其他人有船。恐怕是這裏沒有停船的場地,就算有老人也應該知道。」
在卡利雍館只有倉賣知道海中道路。他告訴悠悠這條路,讓她逃跑。
「兇手該不會……從本土開車走水底道路來到海墟?」
「兇手透過陽臺潛入宅邸,想把紙片送進矢神或時雨的房間,比方說夾在門底下。我不知道這項工作是否順利,但以結果來說,牧野比任何人都還早見到紙片。我想搞不好凶手差點就要被牧野撞見了。兇手雖然設法與牧野錯開,然而重要的紙片卻落入了牧野手中。」
「堇小姐—■」
「從我們找到的行李箱來看,牧野應該是想逃離海墟沒錯。他突然勳念逃跑必有理@。」
堇領着我們前往保健室。我們的影子整齊地投射在木質地板上。
「兇手預測到牧野的行動,早一步來到停在棧橋的船。接下來就跟我剛纔說得一樣。他利用船與燈塔殺了牧野。」
「兇手雖然知道水底道路,卻又因爲某個理由整月不能外出,無法精確得知這次幹潮的時間。然而他透過悠悠的話得知檢閱官來到海墟及幹潮的時間。而克里斯一行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則成了他付諸行動的決定性關鍵。這是因爲要是我們檢閱官偵辦時雨走私書籍的案件,他的殺害目標恐將因違法遭到拘捕,導致他鞭長莫及。兇手必須比我們檢閱官更早行動。」
「復野,」我在入口前轉過頭望着復野。「兇手就是——」
「兇手是知道檢閱官造訪卡利雍館的人。因爲他設置的詭計是以檢閱官在場爲前提。靠這個條件,範圍就能縮限不少。」
不知道那個人在黎明將至的天空中見到了什麼?他宛如幽靈的身影搖搖欲墜地消失在墓地的景象歷歷在目。在海墟發生的殺人事件,全都在我們來到海墟的前一晚結束。死亡陷阱早就設置完畢,我們的造訪不是開始而是結束。
「不——」
「牧野應該是碰上了讓他走投無路的狀況。」
我們一路親眼見證的殺人事件就此揭開序幕。
那就是刈手她們搭過來的船。
「他原本不是打算要殺了牧野先生,把紙片藏在他身上嗎?」
「不就是因爲刈手他們來了嗎?」
桐井老師躺在牀上。我飛奔到牀邊。
「第一個發現兇手準備的詩集頁面的人既不是時雨也不是矢神,而是牧野。」
紙片原本是用來對矢神與時雨施壓。然而或許是選錯擺放地點,一開始就被牧野見到。牧野大概認爲那是針對自己的威脅。
「兇手太過衰弱,無法直接殺死牧野搶回紙片。然而他也不能就此放過牧野,失去那張紙片。再回到大樓撕取書頁太花時間了。不僅如此,書籍被運用在橋的陷阱上,他說不定根本無法重新撕取書頁。於是兇手決定殺害牧野將紙片留在口袋裏,讓這起命案引爆連鎖陷阱。」
堇打開了門。
「兇手的詭計是以檢閱官會焚燬書籍與謎晶爲前提。這你辦不到。」
「我想桐井老師非得在這裏迎接最後一刻。」我站到援野旁邊,指向供着鮮花的墳墓。二定是因爲他深愛的人就在此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