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少女音樂盒

第四章 王國最後的密室

《少年檢閱官》 · 北山猛邦 · 3.3萬 字

「喂,起來了。」

有人搖晃我的肩膀,我醒了過來。一張陰森的男人臉孔浮現在我眼前。我發出慘叫。

「你在驚訝什麼,是我啦。」

油燈光芒映照的那張臉屬於有裏。有裏——呃,這個人是誰?

我猛然防備起來,環視四周尋找零散記憶的碎片。

「你睡昏頭了嗎?天亮了。」

我望向窗戶。天色以黎明來說過於昏暗,但由於雪的緣故,微微發着光。雪勢早已停歇,積雪的反射在窗邊撒下了夢幻的晨光。

我終於想起自己置身的環境,再次感到絕望。要是可以繼續睡下去,不知道該有多幸福。「檢閱官早就起牀了。你這個跟班可以繼續睡嗎?」

擾野靠着牆壁,雙腿伸直坐在地上。他把手杖轉來轉去四處擺弄。我起身伸展。大概是因爲坐着睡覺的緣故,我全身的關節都嘎吱作響。不過看來疲勞已經恢復了大半。

「我們全都平安迎接早晨呢。」睡飽的有裏看起來一臉清爽。「最好去看一下美雨她們吧?搞不好她們已經被幹掉了。」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風停了下來,卡利雍館比昨天要來得安靜。這份寧靜反而令我不安。

「擾野,我們去確認吧。」

復野默不作聲起立。他整理好制服的領子,將手杖夾在腋下,拿起文件箱。

「對了,我一直很好奇,這是做什麼用的?」

有裏拿起我那臺一直擱在門把上的收音機。

「用來對付入侵者。」

我接過收音機,揹着包包與援野他們一起走出房間。走廊仍殘留着夜色,呈現一片冰冷而深不見底的黑暗。沒帶着手電筒實在難以前進,但有裏早習以爲常,走得飛快。

「現在大概幾點?」

「剛過六點。」有裏從懷裏拿出懷錶,對着窗邊確認時間。

我跟在他後頭。

「有人。」

「什麼時候的事?」

復野從制服口袋裏拿出眼鏡戴上。接着他改用雙手握住手杖尖端取代原本的握柄,向上一揮,開始敲打木製的門。細碎的木片四散,門的表面被刮掉不少。手杖彷彿化身爲挖掘巖盤的鶴嘴鋤。厚重的門扉轉眼間慘遭破壞。說不定這把手杖真的具備挖掘巖盤的威力。

「你退開。」援野對我說完,將手杖丁字形握柄較長的那頭,像是打開蓋子似地拔開來。被拔開的握柄裏頭藏着鋼鐵製的尖銳爪狀物體。

「沒有腳印的話,就表示他還在裏頭吧。」有裏沒走到室外,身體還躲在室內,單純將頭探出去說道。他冷得肩頭都在顫抖,似乎不想踏出室外。

「是什麼樣的聲音?」

「那傢伙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一臉快崩潰的有裏喃喃說道。昨天發生的事,強化了他對時雨的不信任。我跟援野正要離開這裏,有裏連忙跟上我們。「我也要去。」

「半夜外頭傳來好大的聲音……你們沒聽見嗎?」美雨問。

「最好確認塔裏面的情形。」復野說。「美雨跟悠悠,你們兩個留在這裏。我跟克里斯去確認上面的門。」

「我不清楚平常是怎麼樣,不過這裏還真是髒得超乎想像。這樣也沒辦法空下兩人份的睡眠空間。去悠悠的房間看看吧。」有里語畢便迅速離開房間。

我越來越不安。爲什麼昨天晚上我沒有多爲悠悠她們的人身安危擔心?悠悠原本就是卡利雍館的居民,不適用於無辜局外人士的道理。她也有可能成爲被害者。

擾野仰望着頭頂的方向。我記得這座塔的確掛着巨大的鐘。從我們目前所在之處雖然看不到,但我想起塔頂有座玻璃帷幕的鐘樓。好大的聲音會是指鐘聲嗎?

「還在睡啊?我要開門了。現在是非常情形,別怪我。」有裏擅自打開了門。

「他還在睡啦。」

樓梯上裝設了管狀的簡易扶手,在我們站立的梯間,扶手也沒中斷。扶手另一端是挑高的樓中樓,可以眺望位於幾公尺之下的一樓地面。由於扶手構造簡陋,要是一時腳滑衝進塔裏,搞不好會掉下去。

美雨的辮子解開了,頭髮與衣服都亂糟糟的。她看起來一臉疲倦,大概沒怎麼睡。

真是個狡猾的人。我戰戰兢兢地咬一口麪包,當然什麼也沒發生。我們分了麪包,邊喫邊離開廚房。

「好啦,聽你的。如果在你們離開的期間,時雨哥出來跟我抱怨,我會全都怪到你們頭上。」美雨聳肩說道。悠悠緊依在她身邊。

「順便調查塔吧。」復野說。

「我們這裏沒什麼異狀。」美雨交互看着我跟復野。「你們在做什麼呀?」

我們走下一樓,造訪悠悠的房間,叩了門仍沒有人回應。我打開房門。

「悠悠!你在哪裏?」我們邊扯開嗓門大吼邊移動。

天色明朗不少。雖然天空仍是一片烏雲,或許也比昨天以前黑壓壓的天空要來得好。風勢也平穩不少。我與檟野步入雪中,小心翼翼地踩着長廊的樓梯,來到塔門前。復野敲也不敲就要直接開門。然而門還是打不開。

「美雨小姐早安。我是克里斯。」我敲敲門。但室內沒有回應。

有人回應了。我們朝出聲的方向移動,到玄關的入口大廳。正要進大廳的時候,悠悠與美雨正好從走廊出現。

我們走上三樓,來到長廊。

木製的門扉緊閉。門的周圍沒有腳印,時雨或許還在裏頭沉睡着。

接着復野更用力敲門,試探裏面的反應。塔裏沒有任何聲響。就算時雨睡得真得很香,也該被剛纔的敲門聲吵醒了。他沒有反應,只能解釋成他出了什麼事。

「你從昨天起就沒喫東西吧。快喫。」

我們走向塔的入口。地上的入口與長廊的入口之間,夾着九十度角。

塔的內部挑高很高,一進門踩上的地板,是從地上一路延伸天花板的樓梯梯間。樓梯朝左右展開,右邊朝上,左邊朝下。階梯沿着塔的內壁設置,我們正好位在樓梯中央。

「在意什麼?」

「沒什麼。以防萬一,我們現在要去塔那邊確認。」

「去餐廳看看吧。」

「可是……」

「門上鎖了,沒有回應。」我大聲向下呼告。

「纔不是咧,只是她房間太亂。那傢伙很散漫。」

在我猶豫的期間,復野又敲了好幾次門。然而裏頭還是沒有回應。

此時跟我們在玄關分手的美雨跟悠悠穿過長廊的拱門,來到我們身邊。

我們分成美雨跟悠悠,我跟援野兩隊人馬,分別在雪地烙下新的腳印,沿着建築物邁步。宅邸就跟昨天一樣,看起來沒什麼異狀。雖然積雪厚到都要蓋過我們的腳踝了,卻也沒大到足以讓建築物出現異狀。這些雪想必還來不及長期堆積,就會融化了。

「_好有點在意一件事。」

「這還不清楚。」

再看一次就覺得這座塔真是異樣。塔以石材堆疊,是造型古典的建築物,與宅邸之間透過同樣由石材打造的長廊相連。長廊底下有個側門,不繞過塔也可以走到另一端。

「時雨幹了什麼好事嗎?」

兩人都平安無事。我在卸下重擔的同時,疲憊感也一口氣冒出來。

房間裏頭散落着木材與音樂盒的零件,就連牀鋪也都亂七八糟。到處都散落着脫下來的衣服,幾乎沒有踩踏的空間。

「克里斯你在這裏等着。」

了。別管他吧。」

復野放棄敲門,手壓在門上,未經同意就要開門。但門上了鎖打不開。

「我們分頭繞宅邸一圈吧。」美雨說。「看看屋1或窗戶的遮陽棚有沒有任何異狀。畢竟要是這些東西壞了,也是我們要負責修理。」

塔裏充滿了刺痛着臉頰的冰冷空氣。不可思議的是,這裏冷到室外還比較溫暖。我從內側將門大幅推開,讓還不太明朗的日光照進室內。

悠悠她們到底上哪去了?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有裏問道。

「克里斯?」

「比深夜再早一點左右,我不清楚確切時間。這座宅邸到處都有損壞,我猜可能是屋頂被雪的重量壓壞了。我原本想在天亮後查看狀況。對了,你們來得正好,也來幫忙吧。」

「這個嘛……就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掉落的聲音吧……」

上面的門應該是指與長廊相連的門吧。

房間裏頭沒有任何人。牀上雖然有人睡過的痕跡,卻不見悠悠與美雨的蹤影。

「聲音?」

「復野覺得巨響的來源可能是這裏。」

「太麻煩了。」美雨拉住我。「只是在宅邸外看一圈而已。」

「被翻過了!」我震驚地說。

復野揮舞手杖的模樣看起來輕鬆自在。他大概沒有動用到自己的腕力,而是利用手杖的長度製造離心力順勢揮舞。在他的努力下,門上很有效率地冒出一個破洞。破洞擴大到拳頭左右的大小時,復野把手杖恢復原狀,接着將手伸進去。他靠着摸索解開門栓。

「應該是她們其中一人的房間。先去看美雨的房間吧。在樓梯上上下下太累人了。」

我們在有裏的帶領下,來到美雨位於三樓的房間。

「有其他出入口嗎?」稷野轉頭詢問有裏。有裏用力地搖頭。

「那我們走了。」

我們面面相覷。我雖然被風聲嚇着了好幾次,除此之外卻沒特別注意到什麼動靜。

「喂——美雨,你在哪裏??」

聽見我這麼說,美雨跟悠悠點點頭。復野沒有異議,大概打算聽從我們吧。

「太好了。看來你們也都平安地度過了。」

繞到宅邸裏側,圓柱形的塔映入眼簾。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似乎從我的表情中嗅出了不平靜的氣息。

東方的天空逐漸明朗起來,微光映照在滿地的雪上。眼前是一片銀色融入幽冥之中的藍色世界。雪都是新的,周遭完全沒有任何腳印。

「我很在意美雨說外頭傳來好大的聲音。在這片雪地,可以發出巨響的地方就只有這裏吧?」

「咦?所以平常看起來都是這樣?」

我們在有裏的提議下去探看餐廳,然而餐廳還是沒有半點人影。蠟燭的火熄了。隔壁的廚房沒有人,也沒有煮過早餐的跡象。簡直就像是我們以外的人全都從卡利雍館消失似的。

「兩扇門的鎖都是從內側上的門栓。要是兩扇門都打不開,時雨兄肯定還在裏頭。」有裏解釋。

有裏從櫥櫃拿出紙袋,裏頭放了發硬的麪包。他把麪包遞給我。

「上面怎麼樣?」長廊下傳來美雨聲音。隔着欄杆向下望,美雨跟悠悠映入眼裏。

「復野,你在做什麼啊。」我壓低聲音制止稷野。「要是吵醒了時雨先生,他又要發飆

援野隔着扶手,指向底部的地面。

我與援野離開塔,先折回宅邸裏頭。有裏在迎賓大廳裏走來走去,一見到我們回到室內便飛奔而來。

復野走近門,用手杖的握柄叩門。

長廊上堆積的雪是一片純白,沒見到腳印,頂多是我們昨天留下的腳印,能依稀見到微微的凹陷。

「還是去查看狀況吧。」

復野口中的人趴在暖爐前倒地不起。但我並沒有立刻認出他的身影。這是因爲那個人的身體被淹沒在數不清的音樂盒裏,彷彿溺死在音樂盒之海(圖5-1)。

從他的背影來看,他肯定就是時雨。

細碎的聲音響起,門栓終於解開了。

悠悠跟昨天幾乎沒有兩樣。表情依然神采煥發,黑色圍裙就跟新品一樣乾淨。唯一不同的是,她肩上披着我的毯子。

「得去跟刈手徵得同意。」

「但……」

「這樣啊。」美雨抱起手臂說。「如果是這樣,我們可能最好別扯上關係。總之房子看起來沒有哪裏損壞,我們就當作沒事進去吧。」

「我纔不要。你們自己去吧。」有裏立刻拒絕。「那應該是雪從屋檐掉下來的聲音吧?」

從我們站立的地方往下看,正面偏左的位置是暖爐與環繞着它的暖爐架。架上鋪着白色蕾絲,上頭擺了幾個小型音樂盒。朝周圍定睛一看,從櫃子到地板上每個地方都擺滿了音樂盒。

「好。」

「美雨小姐與悠悠在哪個房間休息?」

「是這樣就好了……」美雨歪起頭,看起來仍然沒被說服。

《少年檢閱官》2 少女音樂盒 第四章 王國最後的密室插圖(1)
《少年檢閱官》 · 2 少女音樂盒 · 第四章 王國最後的密室 · 第1張插圖

在背後的美雨推擠下,我打開玄關的門。這件事可能的確沒有重要到需要跟刈手報告吧。我們一起走出屋外。

「看上去還好好的。你喫完沒怎麼樣的話,我也要喫。」

這是一扇向外開的門。擾野打開門,腳邊的雪順着門的軌跡被撥開。稷野開了一道只能容自己身體通過的縫隙,進入塔裏。

我點點頭,復野走下樓梯。他一踏上地面,就立刻奔向時雨身邊,檢查他的臉色確認脈搏。「死了。」

復野的聲音一清二楚地傳到我這裏。

沒想到第三名被害者真的出現了。

第二名死者出現的時候,我內心深處仍否認這是殺人事件。人殺害另一個人,這種事怎麼可能接二連三地發生……

復野起身,爬上樓梯回到我身邊。接着他從我面前經過,爬着樓梯邁向上方。樓梯從我站立的位置開始,沿着塔內側延伸半圈來到終點。復野爬完樓梯時,正好隔着挑高的空間在我的對面,不過比我高了幾公尺。從他站立的位置向下看,剛好能在正下方見到時雨的身影。

樓梯爬到底的地方架設了鐵梯子,看來是通往閣樓的道路。復野將手靠上梯子向上攀爬。這樣爬大概會從閣樓爬到玻璃帷幕的鐘樓。援野獨自鑽進了天花板上的黑洞裏(圖5-2)。

《少年檢閱官》2 少女音樂盒 第四章 王國最後的密室插圖(2)
《少年檢閱官》 · 2 少女音樂盒 · 第四章 王國最後的密室 · 第2張插圖

過了十分鐘,復野再次現身。他走下階梯,這纔回到我這裏。

「上頭也沒有人。」援野說。「看來是密室殺人。」

密室殺人。

我在第一時間還沒弄懂這個詞彙的意思。這是推理世界的用語,未曾存在於現實生活中。現實與推理的混淆令我感到混亂。

進出高塔用的門從內側鎖上。殺害被害者的人不在兇案現場。

這就是密室殺人。

兇手到底是從哪出現,又往哪去了?

我與擾野一起走到底下的樓面解開門栓。上下兩道門的門栓,都是用沉重的橫木插進金屬零件裏來上鎖。

我打開門讓緊張地渾身緊繃的美雨跟悠悠入內。美雨發出慘叫,大概是見到了時雨倒在我們背後的屍體。悠悠沒發出聲音,呆愣愣地望着屍體。

「他死了?」美雨驚恐地問。榻野點頭。

援野撿起在屍體旁掉落的音樂盒。木盒上沾着鮮血,而時雨的後腦也被血液染成一片黑。散落在屍體周圍的音樂盒有十個以上,有的屁股朝天,有的盒蓋大開地橫躺在地。不僅是屍體的周圍,塔內隨處都放置着音樂盒。架子上、地板上、樓梯中途……有做到一半的,也有已經完成的……要是把這裏的音樂盒聚在一起堆成一座山,想必會相當高聳。因此唯獨在這個地方,時雨在音樂盒的覆蓋下死亡也顯得自然。

援野走近屍體,拿着染血的音樂盒朝屍體後腦比對。

「這應該就是兇器。」

「兇器?你是說兇手拿這個砸向時雨先生嗎?」

「原來是這樣啊。那這座塔跟音樂盒師傅的宅邸還真搭。」

我與援野爬下樓梯,回到悠悠她們待着的地方。

連煙囪也是完全封閉狀態。

復野目光轉向沙發。他用手杖的尖端在地墊上戳刺,但沒找到可疑的地方。

天花板中央水平地架着兩根鐵條,鐵條中間掛着一座大鐘。

兇手不在塔裏。這樣看來,他在我們進入之前就從塔中逃脫了。但兇手要逃到外頭,必須離開完整上鎖的密室,還不能在塔周圍的雪地上留下任何痕跡。

黃銅製的鐘上頭安裝了滑輪,形成一個拉扯繩子,鍾就會前後晃動的構造。

「你在調查什麼?」我問。「該不會兇手化爲煙從煙囪逃出去了吧?」

「我不知道,我在英國只看過一座鐘。」

「從現場情形判斷,應該是某人蓄意造成致命傷。」

我環視室內。這座玻璃鐘樓不存在任何死角,顯而易見這裏沒有任何人躲藏。

復野接着走向在屋頂邊緣冒出的煙囪尖端。他抵達煙囪旁,立刻拉長身子望向煙囪口裏。煙囪的頂端正好位於他眼睛的高度。我雖然也想陪他一起看,只可惜身高不夠。他觀察煙囪一陣子後,回到玻璃帷幕的鐘樓裏。我跟在他後頭進入室內,關好窗戶上鎖。

「就結論來說,兩扇門都只有在塔裏的人能上鎖。」

「悠悠你們兩個沒問題嗎?」

他會不會還潛伏在塔裏?

「我再去一趟。」槓野說。

閣樓沒什麼東西,是個極爲狹窄的倉庫。裏頭放着一個小櫥櫃,但大小不足以躲人。櫥櫃的死角自然也沒有人。梯子升降口的正對面有座樓梯,可以繼續向上爬。光線從樓梯口外灑下,上頭應該是屋頂吧。

「有人打死了時雨哥嗎?」

「對了,鍾現在不能敲,不過一開始就不能敲嗎?」

「不要怕,我跟你一起去。」

復野沒回話,在屍體旁蹲下,調查起僵硬的關節與皮膺的狀態。

擾野走近牀鋪,拉開棉被與牀單,但裏頭當然沒有任何人。

「沒錯。」復野承認完,就爬上了樓梯。

「你到底在說什麼?L1美雨不解地歪着頭。

「天啊,你又來了……」我把散落一地的物品歸回原位並碎碎念。「要手電筒跟我借就好了嘛。」

「雪停是昨晚十點左右的事。」復野說。

「煙囪口附近的雪被煤灰弄髒了。」檀野說。「昨晚暖爐一定有人用過。回下面調查暖爐好了。」

「但這裏沒有半個人。」

我們朝屋頂前進。屋頂是玻璃帷幕的鐘樓。

一般的鐘樓爲了讓鐘的聲音擴散,都是向外開放,但這座四邊全都被玻璃封死。

美雨仍然深信幽靈存在。如果兇手是幽靈,的確可以穿牆或從煙囪逃脫。

「援野,那是什麼?」

「是嗎?但體型嬌小的人應該可以通過?」比方說我應該可以勉強鑽進去吧?

還記得昨晚你是幾點聽見聲音嗎?」

那鐘樓外呢?我隔着玻璃向外望。外頭自然也沒見到任何人影。要是外頭真的有人,我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了。屋頂上的積雪也沒留下任何腳印。

「我們都張大眼睛監視了,但沒人現身。說不定殺時雨哥的人真的是幽靈……」

這是完美的密室。

四面的窗全都上鎖。轉開窗上的把手就能把窗戶向上推。我試着打開一扇,最高可推到水平位置。鐘聲應該就是靠這種方式傳播到外。鑽出窗戶,成人應該也能逃到外頭。

櫝野作勢要鑽出其中一扇窗。但他把腳踏上窗框後就停止了動作。

我突然有點好奇,從那裏越過扶手向下張望。悠悠抬頭望着我,向我揮手。不過才隔了十公尺的距離,她的身影就縮得小不隆咚。我也以揮手回敬。

「剛纔援野去察看過了,裏頭好像沒有人。」

復野走出屋頂,轉頭仰望鐘樓的屋1。鐘樓的屋頂是白色的尖型三角屋頂,幾乎沒有積雪,大概因爲屋頂斜角不容易積雪。鐘樓的周圍的確也堆積着應該是從屋頂滑下的雪。

「沒錯。排鍾原本的意思就是四個一組的鐘。你不知道嗎?」

「比我想得還恐怖。」

離開室內,外頭便是高塔的屋頂。站在上面的感覺就像是站在將近十五公尺的懸崖峭壁上,還沒有扶手。要是被雪絆倒,可不是鬧着玩的。恐怖的想像讓我無法不怯步,但爲了復野,我只能硬着頭皮踏出去。

「你的意思是時雨哥自己上鎖以後,摔倒撞到頭死了?」

「什麼!是兇手留下來的月之詩嗎?」

「我們離開這裏的期間,躲藏在某處的兇手或許會逃出去。必須有人監視。」

「怎麼了?」

「不行。煙囪口裏頭架了鐵格網拆不下來。格網的空隙連我的手都塞不進去。」

「有道理,所以可能才只有我們聽到吧。」

「你怎麼知道?」我訝異地問。「擾野,你沒睡嗎?」

「看過上面了嗎?」美雨指向天花板。

兇手在兩扇門都鎖上的狀態逃到外頭,還沒留下任何腳印便揚長而去……

「他也太自私了吧。」

「等|_!這樣我們說不定會碰上殺人犯耶?」

美雨開口,卻被複野出手制止。

「從屍體狀況來反推死亡時間,時雨大概是在七、八個小時前遇害。暖爐生過火,可以假設室內溫度比室外來得溫暖。這個推測應該不會有太大誤差。」復野站起來,轉向美雨。「你

「啊,那這次我也要去。」

我們一起翻出窗外。

悠悠點頭。她將右手抱在胸前,眉頭輕巧可愛地皺起。這個表情絕非不安的表現,而是顯示她出狀況也會自己解決的決心。

「人很難因爲後腦自行撞上音樂盒的邊角而喪命。這太不自然。」

「我來這裏的時候,好像就已經不能敲了吧。」美雨回答。「他們不太肯放我進來,所以我沒在意過,但我從來都沒聽過鐘聲。」

「兩扇門的門栓都從內側上鎖。門栓的橫木下方挖了一個大凹槽,這個凹槽會跟金屬底座卡死,因此在上鎖或開鎖的時候,必須用手把橫木抬起來再橫向滑開。也就是說這個橫木無法靠絲線或金屬線從外面移開。雖然塞冰塊進這個凹槽也是個可行的手法,但門邊看起來並沒有冰溶化過的跡象。」

復野喫力抬起門栓的橫木,放到一旁。

我環視塔內。

他打開筆燈,鑽進暖爐裏頭。爐腔至少還容得下他的身體。爐牀上堆積着燒完碳化的木柴。復野說得對,木柴看起來最近才使用過。考慮到這個天氣,會使用暖爐也是理所當然。在他調查暖爐的期間,被拋在後頭的我們幫復野整理他亂丟的物品。

「那我們也~起……」

「以死亡時間來看,謀殺發生的當下雪已經停了。即使如此,塔附近仍沒有留下任何腳印。也就是說在時雨遇害後,沒有人進出塔。照理來說兇手應該還留在塔裏——」

「原本還有四座啊?」

牆邊擺放着許多音樂盒。最大的音樂盒是足足三十公分的平坦滾筒式音樂盒,大小當然不足以供人躲藏。如果是接待室那麼大的碟片式音樂盒,把裏頭掏空還能讓小孩子躲進去,但塔裏見不到那種規模的音樂盒。

擾野爬上架設在牆上的梯子。梯子總共有十階。我跟着他爬上天花板。這是我第幾次在梯子上上下下了?我總覺得這幾天之間,我老是在梯子上爬上爬下的。

「煙囪口面積約是三十公分見方,人無法進出。」

我攀着扶手爬上樓梯。援野在樓梯的終點等我。

但現在滑輪上沒有繩子,沒辦法讓鐘聲響起。但就算繩子繫上去了,鍾仍不可能會響起。這是因爲鍾裏頭少了原有的鐘舌。一般鐘的內側裝有稱爲鍾舌的擺子,晃動時會敲到鐘面。但這座鐘裏頭沒有鍾舌。大概是故意拿掉,讓鍾發不出聲音。

「這麼說來……」

「不,我沒特別注意過時間……這麼說來我聽見聲音以後,心慌慌地朝窗外一看,雪幾乎快停了。在那之後到我睡着的期間,雪才完全停住。」

復野對我們的對話充耳不聞,打開自己的手提箱,將箱子翻過來把裏頭的東西倒到地上。他在散亂的物品中找到筆燈,走向暖爐。

「我偶然醒來,朝窗外望一陣子,見到雪停就隨手看了一下時間。我不是刻意要確認,這只是無意識的舉動。」援野說得稀鬆平常。「美雨跟悠悠聽到的聲音,可以視爲這座塔出事時的聲響。我雖然沒聽見,悠悠你們卻聽見了。我們的房間離塔比較遠,悠悠的房間離塔比較近。」

「有人嗎?」美雨問。我搖搖頭。上頭沒有半個人,反而讓美雨看起來鬆了一口氣。

我站在鐘的正下方朝裏頭一望。鐘的直徑約有三十公分,深度也差不多是三十公分。這裏頭理所當然躲不下一個人。

在這座堪稱是卡利雍館象徵的塔裏,音樂盒工匠遭人殺害,而且還在音樂盒的包圍下……r我瞭解狀況了。」

我原本只是想開玩笑,但援野自然是一笑也不笑。

就算是我這麼矮的人,將手向上一伸,也能摸到鍾。

這種事真有可能發生嗎?想逃脫真的只能化爲煙了吧?

然而悠悠卻輕輕推了一把我的背。

「據說中世紀時,教堂的排鍾會在固定時間響起,爲沒有鐘錶的市民報時。往後這種鍾改成在特定時刻自動響起的構造,最後發展爲音樂盒的原型。排鍾就像是音樂盒的祖先。」

「是第三張詩集。」

我們一同仰望天花板。這裏看不到那座鐘。

兇手到底消失到哪裏去了?

「嗚。」她似乎在催促我動身。

「從死亡時間來判斷,時雨喪命的時刻與發出聲響的時刻幾乎一致,可以認定聲響與時雨的死亡有關連。」

天色變得非常明朗。薄雲的另一端可以明顯感受到太陽的存在,放眼望去能見到染上一片鮮烈雪色的森林,以及灰色的廢墟。風沒有流動,彷彿空氣凝結了。

「那我也留在這裏好了。只有你們兩個很不安吧。」

援野不知何時已從爐腔退出,雙手黑漆漆的。他的手指捏着一張薄薄的灰渣。

「應該是。雖然幾乎都燒光了,還是勉強在爐牀角落留了一些殘骸。上頭寫着數字。這種數字是書籍裏用來表示這張紙是第幾張的記號——叫做頁碼。我在倒塌的大樓找到部分頁面被撕毀的詩集,消失的頁數與這張紙一樣。」

音樂盒不太適合用來殺人吧。

儘管我心知肚明自己留下來也算不上戰力,卻也無法果斷拋下兩名女性離去。畢竟殺人兇手說不定現在就近在身邊,屏着呼吸偷窺着我們的動態。

「那就拜託你了。」我把這裏交給悠悠,追上援野。

說起昨晚十點左右……我們已經在房裏休息了。我們造訪高塔去見時雨,可能是在大約一個小時之前。當時大雪紛飛,時雨也還活着。那時從門縫透出來的臉孔,的確屬於時雨。

「原本有四座。戰前這座塔聽說是教堂,現在只剩下那座鐘留着當年的影子。被指定爲海墟以後,鍾雖然復原過,但因爲缺乏用途,並沒有馬上拿來敲。聽說以前有過一次敲鐘的機會,但時雨哥他們不肯告訴我詳情。」

月之詩以往都陪襯在死者身邊,第三首詩在這暖爐裏燒燬。而第三名死者則魂斷暖爐前。「會是時雨哥燒掉的嗎?」美雨問。

「啊,我知道了。」我領會過來,不禁拉高音調。「時雨先生覺得送來他這裏的第三首詩很不吉利,想把它燒掉。當他走向暖爐把這紙丟進去的時候——」

我想像起昨晚發生的事。

兇手大概搶在時雨之前躲進塔裏。看昨晚時雨的態度,他應該不會放任何人進入塔裏,就算是館主倉賣也不例外。所以要進入塔裏,就得搶在時雨之前。

昨晚我們前往塔的時候,見到長廊有一組腳印。我們以爲那是時雨的腳印,說不定其實是兇手的。時雨可能是從玄關走出室外,由一樓進入塔內。接着兇手躲在暗處,等待時雨露出破綻。兇手的第三首詩正是適合製造破綻的道具。時雨發現紙片,爲了燒掉而靠近暖爐。這麼一來,時雨就背對了兇手。

「兇手抓起附近的音樂盒,悄悄從時雨先生的背後湊近,朝他的頭砸下去。於是時雨先生就在暖爐前斷了氣……是不是?」

「不是。」復野果斷否定我的推測。

「哪裏錯了?」

「邏輯上有三個錯誤。」

「這麼多?」我失望地垂下肩膀。我果然不太適合做偵探。

「第一個,昨晚兇手不太可能比時雨先躲進塔裏。」

「爲什麼?若非如此,我實在不覺得兇手進得去塔裏。時雨先生纔不可能放他進來。」

「時雨多少有預測到第三個月之詩是用在自己身上的。昨晚他躲在塔裏也是保自身安全。

這裏有堅固的門與門栓。」

「對啊。」

「害怕遭人襲擊的他一進入塔內,首先會清查塔裏有沒有人躲藏。這裏沒什麼可以讓人躲起來的地方,除非有不爲人知的隱藏房間。兇手應該無法躲在某個地方等待下手時機。但這裏沒有隱藏房間。」

援野的說明說服了我。

牧野與矢神被不明人士殺害,似乎讓時雨變得相當神經兮兮。根據有裏的說法,他們之間共享了關於書籍的祕密。由於同夥遇害,時雨大概也感覺到自己有了生命危險。他一進塔裏繞一圈確認安全也很正常。要是塔裏真的躲着人,當時他應該就會發現了。

昨晚我們在長廊見到的腳印,果然還是屬於時雨。但這麼一來,兇手又是在何時進入塔裏?考慮到腳印問題,只剩下兇手在下雪時前往鐘塔,獲得時雨同意進入塔內這個可能性。

時雨真有可能放兇手進去嗎?

「昨晚美雨等人聽到的聲音,大概就是音樂盒掉下去的聲音。」

「好,交給你了。」我點點頭,把空間讓給復野。

「我們應該視這種兇器爲一種投擲武器,而非拿在手上揮舞的鈍器。基於投擲武器的性質,兇器有丟歪的風險。兇手大概是考慮到可能會失手,才準備了充分的數量。」

我至今也摸過許多音樂盒,這個音樂盒比其他盒子都來得沉重。它遠比表面上來得重,因此當我接過去時,還差點掉落。這個重量並不是音樂盒因吸附血液而增重所能解釋。

那有裏呢?

我與悠悠同時喊出來,衝到復野身邊。密室與屍體全被我們拋在腦後。

「什麼意思?」

「這盒子底部墊了鉛或鐵板。有時候會爲了擴音故意在底下留空間,但從來沒有人會墊鐵板。」

援野緩緩將盒子拿起,但他拿起來的只有蓋子。大概是絞鏈燒壞了吧。拆開蓋子以後,燒燬的音樂盒露出機械裝置。黃銅的音筒與音梳燒得焦黑,受熱而扭曲變形。

它很重。

「原來如此,兇手選了最能融入環境進行擬態的兇器。」我心服口服地說。

「他或許認爲比起直接毆殺,利用重力更能確實達到效果。」

兇手是否就在這些人之中?

「我沒理由騙你。」擾野平靜地回答,將手杖夾回腋下。「謎晶已經碳化了。」

「爲什麼他會這樣想?」

美雨打開音樂盒蓋。我跟着她一起朝盒內窺探。

沒人知道他昨晚在哪裏做什麼。他離開餐廳後,應該是回到房間。在那之後呢?關於倉賣的每一件事,全都籠罩在五里霧中。

「好。」復野一口同意。

我們仰望的視線終點,正好是樓梯結束的地方。那是剛纔我對悠悠揮手時的位置。

「但……一般來說不會有人選音樂盒當武器吧。就算要準備,也只是找一個最適合拿來行兇的音樂盒吧?」

援野指着掉在屍體右手邊的撥火棒。「時雨臨死前握着撥火棒站在暖爐前。他可能想查看火勢,也可能是想燒了詩集。無論如何他在死前一定都待在這個暖爐前。從屍斑與屍僵來看,屍體應該不是從別的地方搬過來的。克里斯的想法沒有錯。」

「美雨小姐,你能拿拿看這個嗎?」

我說出自己最直接的意見。

如果被燒燬的謎晶真的是「冰」,稷野與刈手尋找謎晶的競賽就失去了終點。我、悠悠還有復野將會被刈手強迫參加一場永遠無法獲勝的競爭,而且視刈手的心情,我們還可能會被送去檢閱局。

最後剩下倉賣。

「無論如何,至少兇手應該認爲自己比時雨更瘦弱無力。」

「選擇音樂盒當武器的理由……真的會有這種理由嗎?唔……」我邊呻吟邊陷入思考。

「對了,擾野你怎麼知道音樂盒是兇手準備的?這裏明明有這麼多音樂盒。」

「不行。遺憾的是它的內容無法閱讀,所以無法辨別是哪種。我們無法證明這就是別手在找的冰的謎晶。」

「盒蓋中央有個方形切割的小型寶石。由於被燒燬的緣故,失去光澤變得黯淡,然而上頭有損壞的謎晶獨有的細微龜裂。它的確是謎晶。」

也就是說兇手準備了這麼多用來當兇器的音樂盒,然後使用其中一個作案。

「不,這就是第三個錯誤。」稷野轉頭望向我。「現場與屍體的狀況,還有被加H成兇器的奇特音樂盒——一旦瞭解這些東西的意義時,行兇時的景象便會躍入眼中。」

美雨跟悠悠昨晚待在一起。她們如果是共犯,也可以猜想她們晚上兩個人一起下手殺害時雨,但這太不切實際了。說到底我根本無法想像悠悠參與犯罪。還是說是其中一個人入睡以後,另一個人才避開她的耳目展開行動?

「你在騙我吧……?」

爐牀上碳化的柴薪堆積如山。在柴薪之山上放了一個長方形的盒子。盒子當然也早已化爲黑炭,但仍勉強保留了原本的形狀。它原本肯定是我如今司空見慣的物品——音樂盒。假使它跟其他音樂盒一樣是由木材打造,易燃也是理所當然。

「啥?」

我再次環視塔內。倉賣雖然是個矮小的老人,看來還是沒辦法躲在音樂盒裏頭或牀底下。他現在既然不在這裏,應該就是在宅邸裏。

「只要確定這點,就能交差了吧?」

我的腦海重新浮現了行兇時的情景。

「已經燒燬了。」援野宣告了一如我預想的事實。

情況急轉直下,我心中閃過不好的預感。

「我說復野啊。」我突然想起便順口提出。「接下來要不要回宅邸裏找倉賣先生?」

「回到宅邸以前,我還有一件必須告訴克里斯與悠悠的事。」

「它到底藏在哪裏?」

「兇手爲什麼要採用這麼大費周章的殺人方式?」

他該不會是爲了保障不在場證明,才特地跑來我們的房間睡吧?但這個選擇也要冒很大的風險。不論我,他這樣就得跟復野同房。真的有人敢瞞着檢閱官的耳目跑去殺人嗎?

「也是。要是沒有特地瞄準再投擲,怎麼會這麼巧掉在下面的時雨哥頭上。」

美雨彷彿畏懼着無影無蹤的殺人犯似地渾身顫抖。殺人事件終於成了無可欺瞞的現實,在我們的眼前現形。剩下的人不多了。原本卡利雍館的居民有七個人。現在三人遇害,剩下倉賣、有裏、美雨跟悠悠四人。

「我可能找到目標的謎晶了。」

「你實際拿拿看就知道了。」

「與其這麼費事,去廚房拿把菜刀不是更快?」

「該不會你說暖爐裏是指……」

復野撿起沾着血的音樂盒,隨手向我遞出。我遲遲不敢接下不祥的盒子。可以的話我不想觸碰奪人性命的兇器。但復野在我接下盒子前似乎都會維持動作,我只好接過。

「音樂盒非常有可能原本是堆在樓梯上。這座塔裏頭,每個地方放着音樂盒都不稀奇。但很難想見音樂盒是碰巧砸到位在正下方的時雨頭上。」

「等等,要是輕易移動,謎晶會碎裂的。」復野罕見地快速說完。「所以我才擺在那裏沒碰。謎晶被火烤得很脆弱。」

「這是故意要增重。」復野說。「可以推測這是兇手刻意將盒子改造成兇器。我雖然還沒全數檢查過,但掉落在屍體周圍的音樂盒似乎全都具有充當兇器的重量。」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有可能……」美雨露出不太有自信的表情。悠悠在她旁邊點頭。「兇手爲什麼準備了這麼多相同的兇器?」我問。

「所以說兇手就是爲了確實殺害時雨先生,等待他背對自己的時候吧?只要他背對自己,兇手就能使盡渾身的力氣砸下音樂盒……」

「不……讓我來拿吧。雖然風險很大,也只能帶回去修復了。在鑑定出謎晶的內容之前,或許還能繼續拖延問題。」

「也可能不管使用任何兇器或手段,兇手都沒有自信能成功靠近時雨並直接殺害他。」

「爲什麼是我……」美雨邊抱怨邊從我手上接過音樂盒。「怎麼回事,好重!我沒見過這個音樂盒。」

「嗚嗚?」

復野用一如往常的平淡態度坦然地說。

「能不能想辦法證明這是冰的謎晶?」

盒子長二十公分、寬十五公分,高約有十公分,看起來就是普通的音樂盒。以木頭打造的盒子刻着細膩美麗的雕刻,在這棟宅邸再常見不過。

「在暖爐裏。」援野用手杖的尖端指着漆黑的灰燼。

「我們只能放着不管嗎?」

「沒錯。所以兇手準備音樂盒來當武器,背後應該有某種意義。」

「這不是普通的音樂盒嗎?」

我們苦苦尋覓的東西,終於現身了嗎?

「真的嗎?」

但復野沒理會我的話,揹着我走向暖爐,接着俯視起時雨的遺體。

「總之將它從暖爐拿出來吧。」我一頭鑽進暖爐裏。

「兇手並未親自毆打時雨。」援野說完抬頭望向正上方。「他是對在暖爐前蹲下的時雨,從上方對準後腦砸下音樂盒。」

絕不可能會碰巧發生意外。兇手看準唯一且絕對的時機,對時雨丟下了兇器。

「嗚丨?」

說這句話的美雨連自己的口氣都不太有信心。

昨天晚上他在我們的房間睡覺。就算他睡到一半醒來跑去別的地方,我們或許也不會察覺。我設置在門把上的陷阱,待在室內的人可以立刻注意到,回來歸位就能恢復原狀了。

然而這盒子有個不自然的地方。

內容物乍看之下與其他盒子無異,但美雨似乎注意到什麼問題了。

這名少女擁有「兇手」的謎晶。有謎晶的地方就會發生兇案,這句話我是跟復野學來的。如果這句話是對的,這次事件莫非也與悠悠的謎晶有所關聯?

時雨的屍體周圍散落着許多相似的音樂盒。全部大概有二十個以上。我試着撿起其中一個,就跟復野說得,樣,跟兇器,樣重。

我從包包拿出自己的手電筒,朝暖爐裏頭窺探。悠悠從隔壁湊過臉來。

我搖頭驅散自己不好的想像。總之美雨跟悠悠兩個人能爲彼此昨晚的不在場證明背書。她們兩人一起聽見塔傳來的聲響。若是相信她們的話,她們就不是兇手。

復野鑽進暖爐裏頭。我拿着手電筒朝他的手邊照射。

「真的嗎?真的有謎晶啊!」

我的視線自然飄到了悠悠的右手上。

心花怒放地忍不住跟悠悠牽起來的手,突然感到好空虛。

悠悠辯解似地唱起某種歌,安撫了美雨。

這麼說來我記得牧野遇害的時候,這個詞也曾出現過。就算是瘦弱的人,也能使用詭計製造出被插在燈塔上的屍體。

「不好意思我很煩,但這有沒有可能是意外?」美雨問。「比方說堆在樓梯上的音樂盒,碰巧砸到時雨哥頭上……」

「成功了。」

兇手利用挑高的空間,從那個地方把沉重的音樂盒推下去嗎?

這座塔只能從內側上鎖。反過來說,要是裏頭沒有任何人,門栓就是沒鎖上的狀態,任何人都能自由出入。想要事先將之後的兇器偷渡進去也輕而易舉。

鑲着謎晶的音樂盒究竟是什麼旋律?如今我們再也不可能聽到。焦黑的蓋子上頭或許曾施加了極爲精美的雕刻。可惜現在只剩下宛如死亡生物眼睛的謎晶,寂寞地鎮在盒蓋中間。援野用雙手捧住長約二十公分的焦黑板子,從暖爐退開。

「怎麼了?」

瘦弱的兇手。

「等等,你們怎麼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美雨一臉狐疑地盯着我們。

爲了將謎晶從世上消除,還得先修復好確認內容,聽起來很矛盾。但這現在成了我們關乎生死的問題。

「再來,兇手選擇拿音樂盒當武器,並不是因爲碰巧附近有音樂盒。」檟野繼續。「兇手原本就準備了一個音樂盒當兇器。」

「選用音樂盒當兇器也具有音〖義。最重要的是省下搬運兇器的工夫。加重的音樂盒放在這裏也很自然。只要事先將兇器偷渡進塔裏,行兇時兇手就能兩手空空進入塔內了。」

兇手躲在樓梯上,也可能是躲在天花板裏。接着當他見到時雨走進暖爐,就朝着他的頭砸下音樂盒。他的第一投是否命中了?自由落體要砸到目標應該不算太難。尤其是當目標不會動的時候。然ffiii兇手到底怎麼溜進塔裏,又成功躲在現場?接着又怎麼從塔內逃脫?

總覺得不太對勁。

「有的少年檢閱官擅長修復損壞的謎晶,但可否修復也會因視損壞狀況而定。再說他也未必會協助我們。」

脆弱而即將損壞的謎晶就在他的手中。身爲少年檢閱官的援野,過去可曾如果小心翼翼地對待謎晶過?他原本可是屬於破壞謎晶那方的人。

「真的什麼都看不到呢。」我朝白色寶石裏頭端詳。它看起來就像霜雪掉落在上頭的玻璃。表層沾着煤灰髒兮兮的。我怕弄壞不敢碰,但要是碰了想必也是冰冷的。

「嗚嗚?」

悠悠指着暖爐歪起頭,似乎是想問爲什麼謎晶會跑到暖爐裏。

「應該是時雨先生眼見逃不了法網,纔想處理掉謎晶吧。這樣一想事情就兜得起來了。時雨先生他們果然私藏謎晶。這一定就是冰的謎晶。」

「它仍可能是其他的謎晶。」在獲得確切證據之前,復野似乎不打算斷定。

「那就去問問看倉賣先生吧。說不定倉賣先生知情。」

他應該知情。然而他未必願意回答。

「進屋子裏吧。」

我們決定鎖上一樓的門栓,爬上塔內的樓梯從長廊回到宅邸。

宅邸的入口沒有關上,原本應該待在那裏的有裏消失無蹤。

我們一起爬上四樓。即使在宛如被時光洪流拋下的卡利雍館之中,四樓也彷彿時間停止了數十年似的,滿是塵埃而飄着一股老舊木頭的氣味。

倉賣究竟在這個空間打造了什麼樣的王國?

我敲響倉賣的房門。出乎我意料,他立刻有反應。老人掛着無所不知的表情,佇立於被音樂盒材料團團圍起的房間中央。這副景象彷彿暗喻了他與身邊世界。

「在卡利雍館醒來的感覺怎樣?」倉賣露出沉穩的笑容問。「看來又出什麼問題。」

「時雨先生過世了。」我說。

「這樣啊。能詳細告訴我那個男人是怎麼死的嗎?」

我在他的要求下,說明起案件的詳情。我也告訴他現場是個密室,兇器使用了音樂盒。只不過倉賣雖主動詢問,自己卻只是興趣缺缺地附和我。

「我們接下來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美雨向前踏出,用彷彿揪着倉賣的氣魄逼問。「美雨,你用不着擔心任何事。你只要像以往那樣製作音樂盒就好。」

「同伴都死了三個人,我沒辦法繼續維持以前的生活了。這座宅邸到底出了什麼事?館主您應該知道吧?」美雨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在這裏作音樂盒作了五年。五年前的我雖然跟孩子差不多,但您讓我以音樂盒工匠的身份入住,我真的很榮幸。我可以天天製作音樂盒,真的很幸福。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這樣子簡直……就像是一切都要結束似的!」

「你沒問題嗎?」

稍微前進一段路,來自入口的光線轉眼間失去作用,只能依靠我手裏的手電筒。腳邊到處都溼淋淋的,我們的腳步聲全被毛骨悚然的水聲所包覆。

「時雨哥做了什麼?牧野哥跟矢神哥又爲什麼非死不可?」

「那是什麼?」復野指着上方的巖盤。

「這是什麼意思?」

「這跟卡利雍館的往事有關嗎?」

腳印看起來很迷惘。不知是下雪而面目全非的風景令人迷失方向,還是打從一開始就無處可去。

我點頭答應,從房間飛奔而出。援野也跟着我跑到走廊。

「先不提這個,讓悠悠她們離開真的沒問題嗎?」倉賣腿起雙眼說。「兇手不是可能還在這裏晃盪嗎?」

「這問題你若不問殺害他們的謀殺犯的心,永遠都得不到答案。」

我們踏進入口大廳。玄關的門半開着。

我們一邊呼喚着悠悠的名字,一邊跑下樓梯。

我朝外一看。地上兩組不同於我們前往卡利雍塔時的腳印,直直朝正前方的森林延續。「是悠悠她們的腳印。」

「我只是知道得比你們還來得多。」

我在此前深信這一連串的事件是因謎晶而起的利害關係中產生的兇殺案。但會不會只是我先入爲主,實際上還存在其他動機?會不會我們不曾知曉的往事,裏頭藏着一切的原因?「倉賣先生對一切都知情嗎?」我接在美雨的後頭提問。

「大概……被抓走了……因爲我聽到悠悠抵抗的聲音,還有兩組腳步聲遠去……」

風穴這種地形是因氣壓差或溫差而產生流風的洞窟。悠悠兩人的腳印正朝風穴延續。

爲什麼她們會進去那種地方?狀況並不尋常。

「但我不想失去啊!」美雨像孩子一樣,搖頭搖到頭髮都散亂了。「館主您是不是早在五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預料到這種結局?」

「我這就去調查!」美雨說完就要離開房間。「悠悠也來幫忙吧。」

「嗚?」悠悠訝異地指着自己,隨後不知如何是好地望着我,像問自己該不該跟着去。「好啊,你去幫忙美雨小姐吧。等下我們也會馬上過去。」

「美雨小姐!發生什麼事了?」

針葉樹與落葉完的枯木稀稀疏疏地豎立在森林中。走着走着,坡面變得陡峭,可以踩踏的地面也變得歪歪扭扭的。這裏似乎是海墟東北端海拔較高的地方。腳印朝高處前進。樹木歪歪扭扭攀附在地的根系非常礙腳,被雪濡溼的腐葉土又讓腳步變得更沉重。兩人的足跡在山中旁徨地前進。

美雨的臉因痛楚而皺起,仍點頭肯定。

「你有沒有聽到風聲?」美雨問。

「得趕快追上去!」

「或許吧。」

我們慎重地朝黑暗踏出第一步。

「抓走悠悠的人往哪邊去了?」

「你倒是說說看你能做什麼啊,少年檢閱官。你如果要把我送去檢閱局,旁邊那名異國少年又是怎麼一回事?只有他有特別待遇嗎?這就是世界上最正確無誤的檢閱官心中的正義?」

少了兩名女性,氣氛變得很沉重。援野將燒得焦黑的板子朝倉賣遞出。

難道殺人兇手拐走了悠悠?聽見這個噩耗,我不禁就要跌坐在美雨身邊。我感覺心臟被重擊一拳。我扶在牆上,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件事……原來是真的嗎?」美雨一臉1愕地說。

「你當然知道吧?」

倉賣利用了我。他之所以能這麼從容,或許就是因爲他很清楚榻野還有我這個弱點。

我們從三樓到二樓在走廊上奔馳,尋找悠悠的身影。一個個調查廣大宅邸的房間很花時間。我們主要查看敞開的房門,確定沒有異常立刻移動到下個房間。

「對了,我聽說過這附近有個風會灌進去的洞窟。」

「不要!我也一起去!」

「我也不知道。」

我們時而呼喚她的名字,在森林中前進。聲音在寂靜中迴響。天空就像是隔了一層薄膜般模糊不清。地上除了悠悠她們的腳印,還有不知名的動物腳印。原來在這座終將毀滅的森林裏還住着動物。

悠悠到底被抓去哪裏了?又是誰抓走她?再怎麼呼喚悠悠,都沒有人回應。卡利雍館比以往更像是沉入水底般寂靜,彷彿即將維持這個狀態迎接淹沒的那刻……

找着找着,我們來到一樓。,樓沒有人煙。

「沒錯。」倉賣點頭,賊賊一笑。「就在成堆的音樂盒之中。放在那邊好久了……」

稷野無法反駁。

「會不會跑去外面了?」

最後我們三人一起踏進風穴。我從包包拿出手電筒打開開關。纔剛站上入口,吹拂的狂風就猛烈地痛毆着我們的身體。好驚人的風壓,簡直就像是在驅逐外人。這座洞窟不知道有多深,前方也不知道有什麼樣的危險在等候。

「悠悠呢?」

那裏開了一個大大的洞穴,風發出陣陣地鳴般的聲響吹拂而過。

「我來到這裏之前,這座宅邸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時雨哥、矢神哥跟館主您都不肯告訴我。我解釋成這件事我用不着知道來說服自己……但如果這件往事會奪走我寶貝的事物,我認爲我必須瞭解它,並且面對它。」

「那名瘋狂的工匠,現在也還潛藏在卡利雍館裏吧?」美雨信誓旦旦地說。「這麼一來就足以說明至今爲止發生的事了。幽靈的傳說……不見蹤影的第三者可能性……是不是館主您把那個人藏在四樓的某處?幽靈實際上存在吧?」

動作必須加快。我必須把悠悠帶回來。

我們在尋人途中去了,趟自己在二樓的房間,放置燒焦的謎晶,以免它在我們四處跑的時候損毀。放在無法上鎖的房間雖然不太心安,但現在刻不容緩,我也無可奈何。

我們現在與她們兩人距離多遠?要是動作快一點,應該還能避開最壞的情況。

「那名音樂盒工匠後來怎麼了?他現在還活着嗎?還是已經死了?」

「你們應該都知道了吧?以前這裏待過一名製作音樂盒的天才。他想出將人類作成音樂盒的點子,試圖實踐。有一名年輕女子慘遭犧牲。雖然最後他失敗了,這件事卻成了口耳相傳的怪談。」

援野將手中握着、與木炭無異的謎晶塞到倉賣眼前。倉賣面不改色C「卡利雍館所有人將會被追究責任。不管你知道或不知道都一樣。我可以現在立刻送你去檢閱局。」

悠悠點點頭,跟着美雨一起離開倉賣的房間。悠悠看起來比較傾向留在房裏,但我總覺得留住她們就像是選擇站在倉賣這邊,我實在做不到。

入口附近狹窄到連矮個子的我也覺得有點擠。周圍壁面是裸露的岩層,散發出跟冰一樣凜冽的寒氣。小小蝙蝠害怕地朝戶外振翅飛離。但除了蝙蝠以外,這裏沒有其他生物的氣息。

「放在那邊好久了?」援野用確認的口氣複述。他知道什麼了嗎?

「這個音樂盒之前放在塔裏嗎?」

轉移焦點的話語接二連三出口。再怎麼問都問不出令人滿意的答案。美雨終於失去精力不再開口。倉賣說的往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倉賣先生願意供出一切,我會乖乖以犯法者的身份讓援野逮捕。」我介入兩人。雖然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但這話有一半是真心,另一半則是騙他的。我或許已經學會怎麼說謊了。發覺這個事實,讓我感到有點悲慘。

我們難道會就此再也見不到她?我的胸口因擔憂而緊揪。

「快走吧!」

「現在無法改變過去。殘害我們的東西,是受到過去束縛的現在。」

我們朝聲音響起的方向奔去。拐過轉角,美雨跌坐在走廊正中央的模樣便映入眼簾。她按着右肩。渾身上下看起來沒受傷,但整張臉血色盡失,從發出慘叫的那刻就僵在原地。

入口大廳的門前掉着一條水藍色的毯子。那是我借給悠悠的,她從今天早上就一直披在身上。我撿起毯子。

「是啊。就在我開始踏上這條路的時候……」

「謎晶就藏在塔裏。」

「得快點追上去!」

「哈哈……這就麻煩了。我還得要你見證這一切呢。然而……我沒有什麼能告訴你們的真相。硬要我說的話……頂多就是我真的沒有窩藏任何人。關於那塊焦炭,我好像曾在塔中見過它慘遭祝融之災以前的模樣。」

「哈哈。」倉賣笑着打發美雨的話。「我可沒有窩藏這種人。你要是懷疑,儘管翻遍整座宅邸尋找吧。但說起來我真有可能瞞着你們的耳目,連續窩藏一個人好幾年嗎?」

「我擔心悠悠與美雨小姐。復野,我們去找她們……」此時走廊傳來短促的慘叫。那聲慘叫就像是用刀刃朝鋼鐵颳去、具有金屬感。這不是悠悠的聲音,是美雨的。

援野的神情和聲音都沒有變化。但在我看來,他在那刻就像按下開關切換成檢閱官。

「我……我、我搞不清楚。」美雨呆滯地搖搖頭。「拐過那個轉角的時候,我突然被棒子之類的東西打到,昏倒在地……當我抬起頭來,眼前沒見到任何人的身影。」

託了雪的福,追蹤並不困難。兩組腳印時而接近時而遠離地朝山區前進。任一邊都有奔跑時被踢開的雪。然而比較嬌小的那組腳印更爲紊亂,幾乎見不到完整的腳型,看起來像是被拖着走。悠悠被綁匪硬是拉着走的模樣彷彿近在眼前。

沒看見悠悠。

「啊,等等,我也要去。」

「時雨過去犯了過錯。就是這樣。」

「請你告訴我這裏以前發生過什麼事。」

「是風穴。」

倉賣的眉頭刻下深深的皺褶,點頭肯定。

經她這麼一問,山裏頭真的能聽到強烈的風聲。

難道神祕的第三者終於被逼到絕境,採取了最終行動?

「來這種地方到底是要做什麼……」美雨不安的聲音在迴響過後消失於黑暗。

我們出了宅邸來到雪地上。

「我不知道……對不起。」美雨壓着肩膀站起身子。「但我看那個人一定就是住在這座宅邸裏的幽靈。這裏果然有我們不認識的人。」

「這前面是什麼?」我問美雨。

如果兇手並不是倉賣呢?

在黑暗之中行走時,聽覺與觸覺逐漸靈敏起來。我爲細微的聲響顫抖,並敏銳地感覺到冷空氣的流動。風很寒冷,我的心臟彷彿要凍僵了。

洞窟越走越寬闊。走到左右牆壁的距離剛好有我雙手伸直那麼寬的地方時,我越來越七上八下。手電筒的光明正逐步被黑暗吞噬。我們緊貼着彼此走下深窟。不管走了多久,別說是悠悠的身影,根本見不到黑暗以外的東西。

「你們看。」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倉賣抬頭遙望着遠方裝傻。

「拜託你了。」倉賣開口。去保護她們——在我聽來他是這個意思。

不知道走了多遠,我所有感官都開始麻痹,陷入自己的身體正飄浮在空中的錯1。自己彷彿即將融入黑暗,我感到很害怕。

「悠悠來過這裏!」

他說得對。殺害時雨等人的兇手,還躲藏在某處。

腳邊的路是微微的下坡,走起來彷彿是掉進深深的窟窿裏。

「那請你在這裏等我們吧。」

「就算失去了一切,只要你還能振作,就沒有結束這回事。」

我隱隱約約覺得眼前的老人就是兇手。但他可能沒有連續殺害三個人的體力。

某人離去的腳步聲傳入耳中。聲音是從漫長走廊的盡頭,朝左的轉角那邊傳來。

「我不知道。知道故事結局之後後續發展的人……也只有故事的主角本人了吧。」

「什麼,你要進去喔?」美雨退縮了。「裏頭伸手不見五指,感覺怪噁心的……」

美雨指向洞窟的頂頭。我將照明對過去,上頭垂着某種物體,反射出溼潤的光芒。

「是鐘乳石嗎?」

「不,是冰柱。」援野說。

「這種地方居然會有冰柱。」

有着尖銳頂端的冰柱,看起來就像是要對我們不利。我們避開冰柱底下的位置繼續前進。「幸好這裏是單行道。要是有分岔路,就只能投降了。」

「今天早上我從廚房帶走的麪包還放在包包裏,迷路時撒麪包屑就好。」

「這是哪招,真是浪費麪包。」

「有個故事就是這樣,你沒聽過嗎?」

「故事啊。」美雨的聲音聽起來不怎麼佩服我。「我比較喜歡音樂。」

「我也喜歡音樂。但還有很多故事光靠音樂無法表現。雖然現在可能都失傳了……」

我們聊天排遣不安,也彼此確認對方的位置,在洞穴中繼續行走。要是隻有一個人,大概就沒辦法在這片黑暗中前進了吧。

我們最後來到一個開闊的空間。

我是從回聲與皮膚感受到的空氣流動得知這件事的。我拿着手電筒環照一圈,但這裏空間太大,無法掌握全貌。

復野注意到腳邊有異狀。他停下腳步,突然蹲下去。我將照明轉向他,像蛇一樣在地上攀附的黑色電線隨即映入視線。這很明顯是人工物。朝電線的盡頭望,有一臺方形的機器。

我似乎在別的地方見過類似的東西。

「發電機。」復野說。這臺機器跟燈塔底下的發電機很像。復野毫不猶豫地開啓電源。

整座洞穴響起類似蟲子飛舞的聲音。不久後電燈泡亮了起來。

洞穴的全貌逐漸明朗。這個開闊的空間足足有大廳那麼寬廣。沿着牆壁與頂端裝設的電燈泡,正一點一滴壯大光芒的勢力。除了發電機以外,這裏還放置了桌椅與小型櫥櫃。不知道是誰住在這裏,至少我可以確定這裏平常有人出入。

比起這些東西更引人注目的,是放在這個大廳角落的三個大箱子。

箱子是低矮的長方形,看起來是用金屬打造而成。

「你放心吧,悠悠是寶貴的人質,我不會讓她受傷。但她要是不聽話,我可就傷腦筋了。你們也別輕舉妄動。」

「給我在原地停下來。你敢再踏出一步,我就會讓你知道我是認真的。懂嗎?」

「我要離開海墟,我受不了這鬼地方了。下一個被殺的大概是我,因爲我知道祕密。我要在遭殃前拍拍屁股走人。搞什麼鬼,我好歹老老實實作音樂盒,爲什麼非得碰上這種鳥事?」

「這似乎不是單純的冰。」樓野的手撫過冰的表面,擦去了霜。

「聽說我來的時候,第,個人已經被冰封了。所以差不多十年前吧。」

「你說的是真的嗎?」

有裏從岩石的暗處現身,悠悠也在他身邊。

我忍不住發出慘叫,不小心弄掉了手電筒。光線劃了一道弧掉在冰上。

「有裏哥,你快放了悠悠!用不着做這種事,人家也會告訴你船停在哪裏。克里斯,我說得對不對?」

這會不會是類似保冰盒的東西?爲了在夏天也能使用冰塊,便在這座風穴把冰儲存起來。

「爲什麼他們要冰封屍體?」

「這是什麼意思?有裏哥,拜託你說清楚!」美雨追問。

「好殘忍……哪會有人買這種東西!」

他聲稱牧野、矢神及時雨的連續兇殺事件的兇手就是倉賣……

「那些傢伙是惡魔。跟這個比起來,私藏書籍還算是小罪。那些人每次遇上麻煩,都會殺掉傭人。」

人。

「對,你每天都會見到的那些臉孔,就是瘋狂殺人魔的臉。你都沒發現嗎?要是有個萬一你可能也會成爲他們冰封的對象。只是你過了他們偏好的年齡,纔會逃過一劫。」

「這件事共有誰涉案?」援野頭一次提問。

擄走悠悠的人是有裏。

「那個箱子是音樂盒嗎?」

「應該是之前的傭人。年輕女性來到卡利雍館後一去不回的傳聞是真的。傭人大概約一滿,就會被封在冰塊裏。」

冰裏頭有東西。

「爲什麼?爲什麼小清會被封在冰塊裏?她不是約滿回去本土了嗎?」

「你怎麼這麼卑鄙!」

「瘋了……」

「沒錯。最初的傭人倒黴得知藏書地點就被殺了。實際下手的是矢神。書籍原本好像是藏在宅邸裏,但之後就被移到上次那棟大樓裏了。下一個傭人知道這座海墟在走私?籍。大概是

我不假思索就打開了蓋子。箱子裏頭裝滿了白色硬塊。

「這是什麼?」

「我沒有惡意,原諒我吧。就跟我剛纔說的一樣,我要是逃離海墟,就會釋放悠悠。相信我。相對地你們要幫我準備船。你們來這裏的船還在吧?問悠悠也說得不清不楚。所以我纔會像這樣把你們找出來。要是你們也在,悠悠可能會聽話一點。」

「我說過她是人質。你知道爲什麼悠悠來這裏好幾年都能平安無事地活下去嗎?看來悠悠特別受到倉賣寵愛,他應該命令過時雨等人禁止對她下手。也就是說只要我手上有悠悠,倉賣就不敢殺我。他的下一個目標,絕對就是知道祕密的我。因此我要先下手爲強。剛纔我得知時雨在塔裏遇害,我感到很焦急。我很怕倉賣隨時會跑來殺我。接着我碰巧見到悠悠跟你們分開行動。雖然對悠悠很抱歉,爲了我的人身安危得請她配合。」

、「是你認識的人嗎?」

「你想知道嗎?」這個聲音從洞穴深處傳來。

「不,他們對這點深信不疑。大概是走私書籍讓他們食髓知味。越是觸犯禁忌的東西就越有價值。他們想發財想瘋了,似乎是打算有一天要靠金錢的力量,在檢閱官鞭長莫及的海墟打造自己的王國。我看他們都瘋了。你也知道我跟他們保持距離吧?這座海墟再怎麼封閉,也容不下這麼目無法紀的行爲。但我的立場也不好違逆時雨。我要是被趕出海墟,就成了無家可歸的人渣。我還得繼續在卡利雍館多學幾年音樂盒的作法,磨練我的技術。」

這就是有裏的告發。

悠悠在有裏的臂彎中默不作聲地一動也不動。雕刻刀的刀尖緊貼着悠悠雪白的喉頭。要是有裏再用力一點,就會刺進悠悠的喉嚨裏。

「你、你這是什麼話?你能夠在海墟生活,還不都是靠館主的積蓄!」

「用不着說,首領就是時雨。矢神跟時雨認識很久了。沒有人敢違抗這兩個人。時雨如果是頭腦,矢神就是身體。執行的人是矢神。而牧野是他們的奴隸,畢竟牧野比我還晚來這裏。麻煩事全都推給了牧野。他很可憐,要是跟我一樣懂得巧妙迴避,說不定就不用死了。」

「配合?你看看你這麼粗暴!」美雨忿忿不平。

是否因爲身處逐漸淪喪的時代,想靠「創造」留下痕跡的人類纔會作出偏執的行動?我持有的謎晶,必定是這種執念的結晶之一,行爲中伴隨罪惡這點也相同。既然如此,他們的所作所爲又與我想做的事情有什麼差別?

「不然還有誰?你應該很清楚自己不是兇手吧。我當然也不是。兇手纔不會跟你們坦承這種祕密。檢閱官跟旁邊那個小鬼也不可能是兇手。既然如此,就只有倉賣了!」

「美雨,你也該醒過來面對現實了吧。有三個人死了。而死者都是跟這件事沾上邊的人。事情是從檢閱官上門開始的。這樣夠清楚了吧?倉賣知道自己終於被逼到絕境,因此解決了知道祕密的人!」

美雨渾身顫抖。

「把女人冰封起來製作音樂盒的想法,不可能是時雨他們自己想出來的。誰教他們的?」

「你果然在胡說八道!館主有什麼理由做這種事?操縱時雨哥他們又有什麼意義?他現在用不着賺錢也能過活。」

有裏咋舌。

「沒錯,這裏到夏天,冰也不會融化。這個風穴是天然的冷凍庫,女人的身體可以永不腐朽。」

「但其實這些箱子沒有一個作成了音樂盒。那些傢伙沒有技術。不,或許沒有的是膽量。到頭來他們浪費了最棒的材料。」

「這可是極爲罕見的音樂盒,他們深信有特殊品味的人會花大把銀子買下。」

「你還叫他館主,真虧你可以這麼愚蠢,盲目相信他。我是很感激他讓我們住在卡利雍館,可是你說說看那老頭又教了我們什麼?他沒教過我們任何音樂盒的作法,也沒付過工資給我們。他只是個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的老頭。」

「怎麼了?」美雨在我背後望向箱子。「這是冰吧?」

援野撿起手電筒,調查另外兩個箱子。兩個箱子裏都有長眠於冰塊中的女性。

「很重要!你要是不把理由講清楚,我連你都無法相信!」

「冰?」我觸碰表面,的確很冰冷。

那會是優美的樂聲嗎?還是受詛咒的驚悚樂聲?

「不準再靠近我。要是苗頭不對,我也可能會弄傷悠悠。一切都看你的態度。」

光照亮了埋藏在冰中的容顏。那是女性蒼白的臉。

「人質……」

「怎麼可能!」美雨狂亂地搖頭否認。「我纔不信!不然你說說看……誰在做這種事!」

他以持劍的方式握住手杖,用空着的手從口袋取出眼鏡戴上。援野該不會根本不在乎人質安危?莫非他受到的訓練要求他在這種狀況下絕對不能屈服於兇嫌?即使這麼一來人質會遇害……

「人是他們殺的?」

「你說時雨哥……?」

我用手電筒的燈光照射,凝視起那個東西。

「是,這我不得不承認。我不知道他靠什麼賺錢,但他的確有錢得要命。所以我猜想將女人冰封作成音樂盒的點子和作法,也是倉賣透露給時雨的吧。他就是幕後黑手。暗藏書籍也一定是倉賣下的指令。他把海墟里搜刮得到的書籍都交給了時雨。那傢伙擁有老人的智慧。時雨他們之所以沒有痛下殺手趁早奪取海墟,就是因爲他們認爲老頭子還有利用價值。然而被利用的人根本是時雨他們。」

「大概是倉賣吧。」

「這件事關乎我的性命!我可不是在扮家家酒!」

這是個巨大的冰塊。雖然冰塊在人的印象中是透明的,但這個冰塊幾乎都是白色的。看來是冰塊裏頭混入了空氣因而失去透明度,此外還結了霜,因此幾乎都成了白色的硬塊。那抹白正好跟損壞的冰謎晶一模一樣。

「錢只不過是讓時雨他們出手的誘餌。我纔不知道倉賣爲什麼會開始做這檔事。或許就跟歷史教得一樣,是有害圖書荼毒了倉賣,也可能是他天生就是個瘋子。無論是哪種情況,理由也不再重要!」

然而援野卻毫不畏懼地逐步朝有裏靠近。

我靠近金屬箱。箱子以音樂盒來說太過巨大,材質感覺也不太適合。

「我明白有裏先生的意思了。但爲什麼你要這樣對待悠悠!」

我這麼一問,有裏便不耐煩地怒目相向。

「那些你都看到了吧。」有裏用下巴指向被冰封的女人們。「這全都是時雨他們乾的。」

「其他女性是?」

援野用右手重新握好手杖,緩緩靠近有裏。有裏慢慢地向後退。

有裏緊貼着悠悠站在她身後,用手臂架住她的脖子,讓她動彈不得。有裏的手中握着雕刻刀,刀尖指向悠悠的喉頭。悠悠大概是看抵抗也無濟於事,呆立在原地。

「音樂盒完成了,他們打算怎麼辦?」

仔細想想,館主倉賣不可能不清楚傭人的行蹤。他就算沒有直接涉及謀殺,也極有可能將他從謎晶解讀出的知識傳授給他們。

這樣的音樂盒又會演奏什麼樣的樂聲?

「早在十年前,他們就開始把人冰封了嗎?」

「這個箱子是裝冰塊用的容器嗎?」

冰裏頭有人。

「美雨,你如果是我,你敢跟別人講嗎?弄個不好,我說不定也會落得這個下場。」有裏示意冰封的棺槨。「我跟牧野問出這件事的時候,我甚至還覺得不知道纔是福氣。」

「小清!是小清!」美雨撲上箱子。

但倉賣又是如何行兇?在燈塔遇害的牧野呢?難道他使用了刈手說的詭計?那在廢棄大樓墜樓身亡的矢神呢?難道是老人將那名壯漢推下去?時雨呢?他又怎麼製造出塔裏的密室?

「時雨哥他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做這種事?」

槓野對有裏的忠告充耳不聞,就要繼續動作。我不假思索制止援野。

「睜大眼看清眼前的事實!我才希望這都不是真的。時雨原本似乎還想拉我進去,但我實在沒有意願。因爲我膽子很小,相對來說也是謹慎。我對他展現最低的服從,與最大的討好……每天都壓力好大,但這種日子也結束了。真是痛快。」

「可是你知情不報!你明明就知道他們做了這麼殘忍的事!」

「你說是館主……?」

復野握着手杖停下動作。

「這太無法無天了!」

「只不過要把屍體直接拿去當音樂盒的材料,有技術性困難。生物的身體時間久了自然會腐敗,一開始的形狀也不適合作音樂盒。但要是把屍體封在冰裏作成一個長方體,就跟巨大的木箱沒有兩樣,等於是一種音箱。那可是在透明的箱子中央躺着沉睡美女的音樂盒。再怎麼精美的雕刻也達不到這種領域。」

「嗚嗚!」悠悠此時第一次開口。她似乎是在說不可以。

「有裏先生,你在做什麼傻事啊!」我發出近乎慘叫的聲音。「你想對悠悠做什麼!」

「作成音樂盒。」有裏不屑地說。「把人作成音樂盒的邪惡怨念滲透了卡利雍館的牆壁與地板。我不知道是哪個人先說出這個點子……可能是在宅邸住久了,就被這股怨念附身了吧。時雨大概也是被那股怨念弄得怪里怪氣。」

「對。」見到我點頭,有裏露出勝利的笑容。

「你說是館主?」美雨開口。

聽商船的人說的吧。再下一個傭人阿清……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是手癢想找個人來殺,纔會找她下手。」

「復野,不可以!悠悠可能會受傷。」

「我無法答應你的交易。」

「這房間怎麼回事!」美雨的大叫聲既有感動又混着恐懼。「幽靈就是住在這裏……」

「對,就是無法無天。時雨他們——尤其是時雨,他們在人品上一定有缺陷。他們死了也是活該。我在阿清失蹤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於是我跟牧野問出了內幕,自己展開調查……我沒料到背後有這麼殘忍的行爲。」

更何況我可是想寫殺人事件的故事。

「豈止是認識……她是悠悠前任的傭人啊—?」

有裏發出怒吼。他真的走投無路。雕刻刀的刀鋒發出刺眼的光芒。

「可是……」

「嗚——嗚丨?」

「悠悠,你給我閉嘴。」

有裏威脅性地拿雕刻刀抵着她。悠悠扭着身子,試圖逃離他的刀鋒。

「叫你別亂動」

悠悠猛然用右手抓住雕刻刀。

比起有意識地做出這個動作,她看起來更像是反射性地有了動作。刀鋒被她握在掌心裏頭,但對裝了義肢的她來說,不構成任何問題。

有裏被悠悠出乎意料的舉動嚇到,動作停滯了幾秒。

對擾野來說,這幾秒的時間便已足夠。

他運用劍術的刺擊身段,迅速向前踏步,以手杖的尖端刺向有裏的喉頭。

喉部受到一點精準的攻擊,有裏踉踉蹌蹌,宛如喘氣般乾咳起來。

束縛着悠悠的手臂解開了。

此時雕刻刀微微劃開了她的手套。雕刻刀滑落地面。悠悠推開有裏的手臂向外奔跑。有裏情急之下伸出手,但他沒能碰到悠悠,悠悠就抵達了我們身邊。

「悠悠!」我抱住悠悠。她就跟雪一樣又輕又冷。我將毯子披在她的肩上。

有裏痛苦地搗着喉嚨,拾起雕刻刀。然而援野老早擋在他面前。

有裏舉起雕刻刀擺出架式。另一方面復野也架好手杖,朝有裏走近。

有裏威嚇似地揮舞着雕刻刀。但這樣的攻擊自然不可能打中。援野輕輕揮起手杖,轉眼間就從有裏手中拍落了雕刻刀。有裏不知所措,準備再度撿起雕刻刀。此時復野接近有裏,用手杖掃過有裏的腿。有裏朝前方摔了個狗喫屎。

趴在地上的有裏已完全喪失鬥志。復野緩緩走近。

「慢着,錯的人不是我!你搞錯對象了!你要找的人是倉賣!」

有裏爬起來,跪在地上哀求似地仰望着復野。

會o」

倉賣到底上哪裏去了?被趕出城堡的國王哪裏還有去處呢。

「鬧得那麼兇,全天下都會注意到。」

這果真是因謎晶而起的殺人事件結局嗎?與謎晶扯上關係的人,難道只有不幸下場?「關於殺人事件的問題就到此爲止,沒有議論的空間。我們還有遠比這件事更爲重大的問題沒解決。」

「你怎麼在這裏?」我問刈手。

但就在他身影脫離視線後,他的慘叫聲與倒在地上的聲音旋即傳入耳中。

「倉賣發現有人告密,所以才殺了牧野先生他們來滅口嗎?」

使用海中捷徑將屍體搬運至現場。要是不擅長游泳,就不可能執行這個詭計。不,就連擅長游泳的我也未必能辦到。

「倉賣大概把矢神叫到那棟大樓旁邊,趁他不注意殺了他。爲了讓死狀看起來像是摔死,他應該毆打了無數次。倉賣知道大樓裏藏着書籍,而在這件事上,矢神他們完全受到他的掌

「這就是他們隱藏的東西啊。」刈手望着在電燈泡白熾光芒下照射的冰封箱子。「看來沒有更多待探索的謎團了……真快。」

「你這樣問……我的確沒把握。」美雨跟悠悠面面相覷,嘟起嘴來。

「首先第一個誤解是……腳印。追根究柢,各位認爲昨晚行兇時雪上沒留下腳印,所以很可疑的理由是什麼?」

「行兇方式不是從上方將音樂盒推下去嗎?」我插嘴。

伊武點點頭,俐落地將倒在地面上的有裏雙手用束帶捆起來。

「伊武,把他綁起來。」

刈手將手臂架在椅面上,把腦袋瓜靠上去。

「前輩果然有一套。我刈手早就覺得你一定會比我早找到謎晶。前輩贏了這場競爭。」刈手出乎意料認輸——「但……前提是這真的是『冰』的謎晶。」

不意外。

有裏見狀便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起立拔腿就跑。他越過稷野身邊,作勢推開我們狂奔。他逃走了!

「我就說嘛,倉賣就是兇手!」有裏得意洋洋地說。刈手無視他的發言。

「按照順序說明吧。首先來說明前天晚上牧野的死。」

「那時雨先生遇害的高塔密室呢?」我問。

「但我把門栓打開了。」

我不懂刈手的意思。塔的入口確實緊閉,雪上也沒腳印。我親眼確認,不可能搞錯。

「是的。然而倉賣本人應該早就預期到自己即將破滅了吧。總有一天自己打造的王國也會迎接末日。因此或許在他眼裏,這一連串的謀殺與其說是滅口,更該說是收拾殘局。關於第三名死者時雨,乍看是密室殺人,實際上卻是無庸置疑的ife計。犯行應該到此爲止。也就是說他收拾殘局的行動就以時雨的死劃下句點。」

「你的意思是說,密室是偶然間形成的?」

我們連忙追上有裏的腳步。

「倉賣的處置就交給前輩。」

「只要思考兇手爲什麼要製造密室,答案就會水落石出。兇手既無意僞裝成自殺,也沒有想主張的訊息……那他製造密室的理由又是什麼?」刈手向我提問似地看着我。

「你爲什麼沒去其他樓層?」

「乍看之下虛弱的人不可能涉案,但這詭計反而纔是老者會選擇的詭計。兇手能夠不受牧野防備就成功把他找到船停泊處,而倉賣也符合這個條件。要是倉賣催促他快點逃跑,牧野想必會開開心心地答應。」

「兩個誤會是?」

「倉賣已經離開這座宅邸了。」刈手眼皮半掩,睡眼惺忪地回答。「他大概領悟到卡利雍館末日將至,自行前往死亡之處了。」

「那他又是怎麼辦到的……」

「連接四樓與三樓的路坍塌了不能走。連接四樓與五樓的路是唯一能通行的路。而連接五樓與六樓的路被淹沒了。我說得對不對?」

「這就錯了。既然沒有腳印,行兇就應該在更早前。在腳印會被落雪消除的時間。」

援野不發一語離開房間。過了三分鐘他回到房間,手上拿着那個化作焦炭的音樂盒蓋子。刈手接過盒蓋,根本沒仔細瞧過白色寶石,隨手棄置在地板,再度癱軟在椅子上。

「他當然在說謊。」刈手拄着手肘說道。「這棟宅邸的事,還有這整座海墟的事,倉賣怎麼可能會不清楚。在真相不明的狀況下就讓倉賣拉下整起事件的帷幕,真的沒問題嗎?」

「倉賣私藏書籍與謎晶,不只是檢閱官,他爲了讓任何外人都無法靠近,在海墟打造自己的王國。但看來窩在這裏的期間,他的善惡觀開始混淆。在時雨他們失手殺害女人時,倉賣慫恿不知該如何處置屍體的他們,把屍體作成音樂盒。時雨等人是否真的有意製造美女音樂盒……如今我們無從得知。但用這個辦法處理屍體是可行的,這次成功助長了他們的犯罪。結果造成第二名與第三名傭人慘遭殺害。沒能完全控制他們,或許可以稱爲倉賣唯一的失敗。要是沒有這個失敗,本土就不會流傳那個傳聞,也不會有內奸告密。告密者大概就是牧野。」

這就是刈手的結論。

「因爲命案發生的時間雪停了。」我回答。

「首先關於這個死亡時間……屍體躺在暖爐前。暖爐裏應該還有餘火。這不就表示屍體一直受到高溫籠罩嗎?而且是足以影響死亡現象的高溫……前輩,你有異議嗎?」

「倉賣並未從上方把矢神推落。他把矢神從下方運到上面。沒錯……透過海中被淹沒的地方搬運……」

「因爲通往其他樓層的路無法通行。」

「所以這一叻只不過是倉賣在雪還沒停的時候前往高塔,殺了時雨立刻返回。時雨再防備,要是倉賣叫他開門,他也不得不開。而時雨或許未曾想過自己的首腦竟然會殺害同夥。倉賣一進入塔內,就在等待時雨查看暖爐火勢的那刻。說不定他假裝發現了第三首詩,將紙遞給時雨。等到時雨終於露出破綻,倉賣就拿起附近的音樂盒,打死時雨。」

刈手說得沒錯。倉賣恐怕還沒道出一切。無論是關於殺人事件、關於謎晶,還是關於悠悠。我們必須從倉賣口中問出真相。

「用不着想得太複雜。時雨的密室只不過是在兩個誤會之下形成的……」

「關於謎晶,」援野開口。「我在塔的暖爐發現疑似『冰』的謎晶。」

摔得四腳朝天而意識不清的有裏,及一張橫躺的椅子映入眼簾。看來有裏被椅子絆倒。「嘿咻……」身穿夜色制服融入黑暗中的少年立起椅子,坐在上頭。「前輩,你這是想把功勞讓給我嗎?」

刈手維持原本的姿勢繼續話題。

密室不曾存在。

「這不可能。復野已經驗屍推測出死亡時間了,同一時間,美雨跟悠悠也聽到聲響。」

「你只是從小洞用手摸索,把門栓移開吧?但那個門栓實際上是不是鎖着的,沒待在裏面看的人怎麼會知道呢?前輩你說是不是?」刈手用j種比起質問更像是閒話家常的態度詢問,將臉轉向擾野。「說不定前輩開門的時候,把腳邊的雪踩軟了,因此結凍的門才能打開。」

刈手沒理會我的自言自語。

只有倉賣不在房裏。我與悠悠緊緊相依地站在窗邊,美雨疲憊地靠着牆壁坐在地上。援野貼着門站着。伊武坐在牀上,緊盯着地板。刈手還是老樣子癱坐在椅子旁邊,在椅面上托腮。「要不要叫館主來?」美雨問。

「我從四樓的窗戶走下去,穿過大樓內部走到五樓的底部。」

刈手向美雨等人說明之前曾跟我們提過的詭計,就是利用船將牧野的屍體吊起來的詭計。美雨跟有裏頻頻點頭,連連發出1嘆。

刈手的口氣宛如判決。復野點頭。被告不在場的審判就這麼結束了。

「什麼意思?」我忍不住反問。

「我的確沒有進入水中確認。」檀野坦蕩蕩地承認。

在我看來,他似乎很失望。

「沒錯。」

「至少我覺得我的推測沒有錯。但沒經過詳細調查,也無法推斷出正確的時間。」援野照本宣科回答。他的回應肯定自己的相驗結果,但也不否定刈手的主張。

「必須拿回檢閱局修復才能確認。」檀野說。

是刈手。擾野沒答話,將頭縮進圍巾。

「把屍體搬到五樓的老人將現場佈置成屍體是在那裏摔死的樣子,之後離開現場。他大概是覺得這麼做多多少少能讓自己免去嫌疑吧。因爲再怎麼想,也無法想像老人爬上那個長梯,把矢神推下去……」

「那我們在半夜聽到的聲響是什麼?」美雨不耐地詢問。

有裏轉眼間消失在黑暗中。

「那矢神的死是怎麼一回事?聽說他是從大樓的窗戶掉下去摔死的,難道是館主把他推下去的嗎?」美雨問。

「用不着那麼大費周章。只不過是揮舞兇器朝後腦一敲,老年人也辦得到。與其把加了鐵板的奇特音樂盒當成兇器,把它視爲以前曾有人實際嘗試製作過這種藝術品還比較自然。而這些音樂盒全堆在暖爐前。也可能是時雨想拿它們代替木柴而放在暖爐旁。既然是爲了代替木柴才準備的,當然會優先選擇失敗品。在藝術價值上太過標新立異的音樂盒,在這層意義上,被放在那裏也是應該的吧?而時雨只是在被毆打的猛勁下,整個人栽進音樂盒堆裏。」

「橫倒大樓上方的樓層都泡在水裏。由於這些地方被水淹沒,欲抵達現場五樓谷底,只能從四樓的窗戶進入大樓前進……但事實上真的只有這個方法嗎?請各位仔細想想。被水淹沒的地方,不就等於跟水路相連?前輩你其實不是沒辦法過去,你只是沒想辦法過去吧?」

「剛纔我聽前輩報告過時雨在密室遇害一事了。三個月亮都陪襯在死者身邊,看來謀殺也到此爲止。兇手——就是倉賣。他策劃了一切的計劃,並付諸行動。」

刈手繼續說明。

「倉賣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再說他也未必能爬那麼高的梯子上上下下。」

那個密室之謎真有可能解開嗎?高塔被雪封鎖,而且還從內側上了門栓。兇手該如何閱入塔中,並在殺害時雨之後成功逃脫?

「連接長廊的門沒有上鎖。這是第二個誤會。門打不開,是因爲地上的雪結凍,卡住了門的下半部。它等於是用冰作的門檔。長廊沒有遮蔽,雪會直接堆積在上頭,門前當然也是一樣的狀況。門只是單純結凍,並沒有上門栓。」

美雨跟有裏欽佩地聆聽說明。

「不……我是說密室不存在。」刈手垂下纖長的睫毛。「跟剛纔說得一樣,密室只是場誤

刈手沒回應,身邊的伊武取而代之開口。

此後我們等有裏恢復到能自力行走後,便回到了卡利雍館。一回到宅邸,我們在刈手的房間集合。有裏也與我們同行。他一進房間就被上了腳枷,已是插翅難逃。他看起完全死了心,精神萎靡。

「這樣啊。」刈手的回應沒有特別的感嘆。「那就請前輩拿到這裏來吧。」

「離開?死亡之處?」

因爲預期破滅,便自行招來破滅。這種想法已非正常思路會導出的結論。如果腦袋沒有任何地方不對勁,不可能有人選擇這種結局。

「根本沒有理由。兇手打從一開始就無意製造密室。」

援野提起放在地板上的手提箱,默默不語地離開房間。他或許要去找倉賣。

「被鎖上的門該如何解釋?」復野問。

我摸不着頭緒,只能搖搖頭。

密室難道只是知道密室的人擅自產生的幻想?

要是謹慎地給他致命一擊,或許也能成功。但我實在無法想像倉賣揮下鈍器的模樣。

我們在走廊上立刻追上了復野。

「等等,我們也要去。」

「找倉賣之前,我想去調查一些事。」

「前輩你是怎麼抵達命案現場的?」刈手冷不防向檀野提問。

「殺害矢神的倉賣,將屍體丟到海里。接着他拉着屍體的衣服,一起進入海中。說不定海里還存在到達五樓現場的最短路程。再說要是利用海水浮力,就算是老年人也能搬運屍體。」

復野轉過頭來,輕輕點頭同意。

「雪從塔頂掉下來的聲音吧。被暖爐的火加熱的空氣,融化了堆在鐘樓屋簡上的雪,讓雪一口氣滑到塔外。說起來你真的有辦法在宅邸裏分辨塔裏音樂盒掉下去的聲音,跟雪從塔上滑落的聲音嗎?」

控……到頭來幕後黑手不是時雨而是倉賣。矢神只能聽他的。只要倉賣叫他把藏在大樓裏的書籍移走,矢神就會乖乖聽話,爬上梯子去藏書的房間拿書。當他爬上梯子的時候,自然會背對着倉賣。此時倉賣便揮舞鈍器,殺了矢神。」

我對悠悠使個眼色,跟她一起離開房間。我們有義務見證結局。尤其對在倉賣的擺弄下揹負起沉重命運的悠悠來說,結局將會是決定未來的重大瞬間。

「倉賣否認與謎晶有關。」

檟野重新握住手杖夾在腋下。他取下眼鏡收回口袋,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無戰意。

我對刈手的說明有點疑問。他理論根基中的犯人形象,應該是虛弱無力的人。但在剛纔的說明中,倉賣是親自將矢神毆打致死。就算矢神背對着他,倉賣果真有辦法做到嗎?

但理論上無法斷言不可能。

「接下來是解謎時間。我判斷我應該跟各位分享我們整理出的情報,以檢閱官的身份,向各位報告這棟卡利雍館發生的殺人事件來龍去脈。」

「倉賣應該知道。燒掉的人就是他吧。」

他爬上樓梯。

「你要去哪裏?」

「密室。」

我們從三樓的長廊來到了塔前。

留在雪地上的腳印由於我們無數次的往返,已經看不出來屬於誰。但在發現時雨屍體的時候,上頭的確沒有任何人的腳印。

塔門緊閉。援野將圍巾重新緊緊繫上,蹲在門前調查雪地。門前的雪在開門時被撥開了一塊,無從追查一切是否跟刈手推理得一樣,這片雪當時是否真的結凍。

但刈手對於密室的解答合情合理。說起來我實在想不出兇手爲什麼要製造密室。因此若答案是兇手打從一開始就無意製造密室,我不得不認爲這個論述是堅不可摧的事實。

「刈手的推理是正確的嗎?」我試着詢問援野。

「當然是正確的。在刈手發言的那刻,它就具有正確性。這起案子裏,他的言論與其說是推理,更應該稱爲真相。檢閱局的檔案裏只會列出能爲他的話佐證的證據,此外都會被刪除。這對擁有消除能力的我們來說是輕而易舉。卡利雍館殺人事件結案了。」

復野站起身子,開門進入塔中。我跟悠悠也隨着他一起進入塔裏。

時雨的屍體原封不動地躺在地上。

我戰戰兢兢靠近屍體,調查周圍的地板。地板是石磚,散發出涼颼颼的寒氣。這裏沒有地毯,地板與牆壁的石面全都袒裸在外,或許整座塔才因此寒冷無比。

仔細查看地面,能見到細微的擦傷。在那道痕跡一旁,掉落着一個邊角磨損的音樂盒。我朝頭頂一看,立刻明白那道痕跡代表什麼意思。

「這是兇手從上方推落音樂盒的痕跡吧?」

我指着證據,復野興趣缺缺地點頭,彷彿是說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兇手果然是從頭上推落音樂盒,鎖定時雨先生的頭部。」

「這個思路應該沒錯。然而如果真是如此,我們就必須否定刈手的密室理論。倉賣不是用打的,而是用更確實的手法殺害時雨。」

「在這個情況下,倉賣先生就必須將沉重的音樂盒搬到樓梯上。但這裏有這麼多個。」

「關於這點,他只要事先在樓梯上累積音樂盒就行。樓梯結束的地方,有充足的空間可以堆積音樂盒。而在那座塔內,音樂盒不管在哪裏以什麼形式堆積,時雨應該都不會起疑。」

原來如此,只要一開始就在樓梯上方準備好音樂盒就夠了。兇手只要兩手空空爬上樓梯,等待時雨待在暖爐前即可。復野靠近時雨,將趴在地上的屍體翻過來,似乎在尋找是否還有其他傷痕。我不禁別開眼。

「援野你心中有別的答案,是吧?」

「這……我只是好像聽過有這回事罷了。我記得要製造密室,應該可以拉一條線出來,從外面上鎖吧?」

「相信……」

「我無法斷言。它也可能是案發之前因爲某種原因混入爐牀裏的。要是它與案件有關,應該就是在暖爐生火時丟進去的。」

這下差不多就能斷定行兇方式。

「你連這種手法都知道?」擾野的口氣聽起並不佩服,反而像是責問。

在這個原先居民就很稀少的海墟,一口氣殺了三個人。

「所以這裏沒有祕密通道嗎?」

「是不是捆木柴的鐵絲?像是添火的時候嫌麻煩,直接把整捆木柴塞進去……」

「要是塔跟宅邸之間有祕密通道相連,宅邸那邊自然也會有出入口,但昨天下午我單獨調查宅邸內部時,找不到那種東西。」

「如果模仿音樂盒用發條來當動力呢?」

「不。從三首月之詩分別用同樣形式陪襯在旁來看,兇手應該同一個人。」

「但沒人能爲我答案的正確性背書。克里斯……我不知道怎麼處理我見到的真相。」

那是一根粗細大概有零點一毫米、長五公分左右的鐵絲狀物體。由於它已經碳化得通體漆黑,看起來也像軟趴趴的黑色毛線。

暖爐架上方也放了幾個音樂盒。我拿起其中一個打開蓋子。音樂盒沒作聲,於是我上緊底部的發條,試着讓它發聲。猶如獻給死者的安魂曲莊嚴曲調流瀉而出。我感到有點懷念,或許是因爲我住在教堂時也是聽類似的聖歌長大吧。

「你有沒有聽說過這整座塔有什麼機關……像是隻要按個按鈕塔就會移動?」

「嗚嗚。」

單憑一人就殺害三個人。

會不會有,條只有兇手知道的祕密通道?

說起舊傷,我記得矢神身上也有。這個共通點究竟代表什麼?

「沒有。」復野斷言。

「它跟案件有關嗎?」

「光是具有這種知識,檢閱局就會毫不猶豫將你列入觀察名單裏。」檀野一雙丹鳳眼直盯着我說。「先不管你的問題。這根鐵絲是個線索。」

原來我與悠悠溜出宅邸的期間,檀野正仔細調查宅邸。該說他投入工作還是忠於任務,復野果然是擾野。

復野來回環視曾是密室的空間,來取代點頭同意。

「那麼這裏果然是密室囉!」

兇手到底想做什麼?他想殺了這些人獲得什麼嗎?還是就跟刈手說的一樣,這是領悟破滅在即的人最後的差事呢?

「啊,我想到了!」我靈光一閃。「準備一根長長的鐵絲捆在門栓上,穿過煙齒從外面操縱門栓呢?」

「不知道。似乎是金屬。」

僅僅數公分的線頭,真的能成爲揭穿密室之謎的關鍵嗎?

「克里斯都不行的話,應該沒有人能躲在煙囪裏。」

「我一開始就這麼認爲。我也不認爲死亡時間是在雪停後的這項推測有誤。」

「要是有比大象還巨大的發條,或許真有辦法讓整座塔旋轉,但轉動那個發條需要跟大象一樣大的力氣。這太不切實際。」

「擾野你看出真相了嗎?」

「那是什麼?」

「此外還有幾處全新的毆打痕跡,應該可以視爲被掉落的音樂盒砸中的傷。」

「宅邸裏備用的木柴,並不是使用鐵絲捆綁。」援野喃喃地說,並在灰燼中繼續尋覓。「但就跟你想得一樣,我們應該可以認定這個東西原本是細長的鐵絲狀物品。雖然在碳化後碎成一段一段,不過爐牀上還散落着其他類似的金屬。」

援野將音樂盒放在旁邊,繼續在灰燼中探索。隨後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東西。

悠悠將手扠在腰上稍事思考,最後搖搖頭。

悠悠雙眼圓睜,驚奇地聽着我的話。

這麼一來,只能推測兇手像幽靈一樣穿牆而去,飄在空中離開高塔。

「你不認爲倉賣是兇手嗎?」

「所以兇手有共犯囉?」

檟野調查起環繞着暖爐的暖爐架。暖爐架以紅色磚頭搭成,與構築塔的建材不同。但這點並沒有可疑之處。

「這座塔看起來並沒有機關。」復野說。「建築物維持舊時的面貌,沒有改裝的跡象。再說這座沒有穩定電源的宅邸也無法使用電動式的大規模機關。」

「須跟倉賣談談。」榻野將手杖轉一圈夾在腋下。「走。來找出只屬於我們的真相。」

「兇手用它做了某件事以後,再丟進暖爐嗎?」

「不管一開始的牧野與第三個人時雨,以第二個人矢神的情況來說,我實在不認爲倉賣可能犯案。命案發生時間是海況最惡劣的時候。倉賣再怎麼會游泳,也無法跳進海里將屍體搬到大樓裏。」

「也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悠悠她們晚上聽到的巨大聲響,果然還是音樂盒掉下去的聲音吧?」

假如兇手是倉賣……他又是怎麼從上鎖的塔中逃出,在積雪的地面上沒留下腳印返回宅邸?今天早上我們發現屍體離開塔以後,見過待在宅邸裏的倉賣。這麼一來,就等於他在晚上成功逃出高塔回到宅邸。

悠悠很擔心渾身煤灰的我。我一邊咳嗽,一邊告訴她不要緊。

在復野調查屍體時,我則四處調查塔裏的牆面與地板。悠悠緊緊黏在我身邊。她也學着我敲敲地板,仔細盯着石磚的縫隙查看。

「我不知道。」復野背對着我聳起肩。「檢閱局所需的真相與我眼中的真相,呈現截然不同的樣貌。如果我處於刈手的立場,或許會準備跟他一樣的真相。而在我從腦中消除些許疑問的同時,這些疑問也可能會從紀錄中消除。」

復野拿起燒焦的音樂盒凝視。那副模樣就像是雙手捧着死掉的小動物。音樂盒燒得扭曲變形,難以想像過往的面貌。

「唔,我還覺得這點子不錯呢。」

「你是指用針線的那種手法?」

復野撿起撥火棒,用扭曲的尖端掃出爐牀上的所有東西。爐牀上只有我在旅途中見過無數次的灰燼。在碳化的木柴中,也混雜着原本裝着謎晶的音樂盒。

「我之前也說過,門栓必須先抬起來,要是沒把栓子從固定槽移開,就無法橫向滑動。雖然不知道是兇手還是時雨自己,至少鎖應該是塔裏的人上的。說到底要是使用鐵絲從塔外操作,操作時就會在雪上留下腳印。而就算兇手使用的鐵絲長到可以從塔牽回宅邸的窗戶,牽動鐵絲時也一定會在雪上留下痕跡。」

「既然是復野找到的答案,你就相信吧。」我沒仔細思考地脫口而出。

「唯獨矢神先生的命案,是其他人的犯行嗎?」

見到被煤灰弄得灰撲撲的我,復野架起手臂。

復野再次環視塔內。他的雙眼究竟見到了什麼?

見到我沮喪的模樣,悠悠溫柔地拍拍我的肩。

我將手撐在爐牀上,歪起頭仰望上方。上頭爲方便排煙沒有加蓋,但由於煙道的位置較爲內側,這個位置無法一覽煙囪內部。不管怎麼樣,任何人都不可能透過此處進出。

「嗚嗚?」悠悠大喫一驚地反問我。「嗚——嗚。」

「不知道。」檀野冷淡地回應。「無論如何,這可能是構成密室的要素之一。」

「克里斯,你進得去煙囪裏嗎?」

「共犯可能性很低。有幾個靠共犯才能達成的環節,兇手使用詭計就能獨自達成。」

「經你這麼一說,當時海上的確波濤洶湧。」

「胸口附近有不小的舊傷。你聽過關於這個傷的事嗎?」復野詢問悠悠。

他這麼一問,我姑且鑽進爐牀另一邊。我鑽得進爐腔,但前方通路太窄無法前進。

「就算能躲在那裏,煙囪一生火也會被煙霧包圍嗆死。」

「或是地板會旋轉,出現隱藏入口……」

「而且至少在我調查時,矢神屍體沒被海水浸溼。屍體的確被雪弄溼一點,但仍說不上是從海中搬過來的。矢神無庸置疑是摔死的,再說刈手的說明也對被移開的橋隻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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