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另一名少年檢閱官
《少年檢閱官》 · 北山猛邦 · 3.7萬 字
我在黑板下甦醒。暗夜仍未離去。冰冷的空氣彷彿在教室內堆積成層。我裹着棉被走近窗邊,探視外頭的情形。雪停了。薄薄的積雪與校地內的土壤交雜,形成泥濘。
我朝隔壁的教室一望,見到援野仍舊穿着與昨晚相同的打扮,望着室外。他該不會沒睡吧?擾野注意到我,朝我瞥了一眼,接着又將視線轉回窗外。
「早安,援野。」
援野的視線仍在遠方飄搖,回了我一句早安。此後他再也沒有任何動作,於是我丟下他離開教室。
我在走廊上碰到悠悠。她看起來還是昏昏欲睡,但精神比昨天好上許多。她早已換上黑色洋裝,恢復成一身黑白的模樣。
「早安。會不會冷?,」
「嗚嗚。」她點點頭,看到裹在毛毯裏的我噗哧一笑。
我們一同前往保健室。堇坐在病牀旁。
「睡得還好嗎?」
「我睡得很香。堇小姐你都沒睡嗎?」
「不,我剛剛纔醒來。剛剛聽到血壓計的警報聲。」
桐井老師在病牀上撐起身子,蒼白的臉露出笑容。才過了一晚,他就樵悴得彷彿靈魂都快被抽乾了。
「別爲我擔心……我身體還算強壯。」
「說什麼傻話,你都只剩半條命了。」
堇面露苦笑抱怨,接着走到藥櫃前。她解開握把上的數字鎖,從櫃子裏頭拿出全新的針筒。用過的針筒被綁成一束,放在碟子上。
「藥快沒了。又得去隔壁鎮上買藥。」
堇準備起藥品來。我們在保健室幫不上任何忙。我跟悠悠退到走廊,以免打擾她。
走廊仍然昏暗,只有小小的燈泡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我與悠悠肩並肩依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疲勞都恢復了嗎?」聽了我的問題,她點點頭。
「克里斯。」
「不能跟檢閱局借船嗎?」
悠悠搖頭否定了可能性。既然前天晚上是大潮,今天想必不是可以步行穿越的狀況。
這句話只是堇自己的話語,但大概也確實點出了悠悠的心情。如果我是悠悠,我一定也會選擇回到卡利雍館。我沒辦法對破壞自己世界的真相一無所知地活下去。
成功傳達給老師。我的感謝、我的擔憂、我離別的寂寞,還有害怕一去永別的不安……即使如此,我想桐井老師可能還是細心察覺了。察覺了我遲遲不肯離開病牀的理由。
「我認爲冰的謎晶一定還在卡利雍館裏頭。」
援野與悠悠似乎也沒有異議。
沒多久堇也從保健室出來。我從她手中接過急救箱。
「車子不見了。平常明明都停在這裏……」
門開了一條細細的縫,可從中見到房內的模樣,剛好可以看到臥病在牀的桐井老師側臉。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突然轉頭正對着我。我跟他對上視線。
「好,我等你。我僅存的最後一個任務,就剩等待你了。」桐井老師露出戲謔而虛弱的笑容。「你一定要回來。」
「對了,你們打算怎麼過海?」堇詢問。
「她雖然生活在被海洋隔絕的地方,但她不認爲這有多麼不幸。她也有過屬於自己的幸福世界,可是她的世界卻突如其來地告終,還被單方面逐出家門,遭到不可理喻的追捕。」
「我去去就回。」
我與悠悠遲疑地走進小屋。復野從旁闖出,果斷地敲了小屋的門。
「就算回到卡利雍館,也未必能過着跟之前一樣的生活喔?,」
我跟悠悠點點頭,在走廊分開。我回到昨晚下榻的教室歸還毛毯,提起揹包。至於跟復野借來的外套,我猶豫了一會最後沒穿。我將外套拿在手上,移動到隔壁教室。
聽見我這麼說,悠悠皺起眉頭,左右擺動腦袋瓜。
「對了,我忘了跟你說。」堇從保健室出來。「悠悠說要跟你們一起走。」
「是義肢?」
海墟位於海的另一端。歿有船該怎麼過去?
我輕輕點頭,離開了保健室。
S〇」
「這……我是覺得她右手跟別人不太一樣……」
「那我幫你補充內容物,你把包包拿來。悠悠也可以去做準備了。」
「該不會被偷了吧?」
悠悠喜上眉梢地點點頭。
「這麼早來拜訪行嗎……」
援野仍一如往常望着窗外。
「單就他本人的說法是有。」
「我平常就會權帶我自己的急救箱了。」
「路上小心。」
擾野手上有能夠檢測目前所在地經緯度的小型儀器,但他沒有開機。他向我們說明這是因爲開機後其他檢閱官就能追查到我們的所在地。以檢閱局的立場來說,少了一名少年檢閱官也讓事態更爲重大。援野其實不應該出現在這裏。如今整座城鎮上的檢閱官們想必還在爲尋找擾野而東奔西跑。
「你注意到她右手不對勁了嗎?」堇小聲詢問。
燈泡的光線閃爍,悠悠抬起臉來。我偷偷摸摸窺視她的側臉。她的臉蒼白得彷彿皮膚上結了一層霜。
「會不會……」
「你要是回到卡利雍館,搞不好會被逮捕?」
「我要跟復野去找謎晶。悠悠你就待在這裏等我們。只有我們的話,應該還能設法進入卡利雍館。你待在這裏,老師跟堇小姐也會協助你藏匿,這樣比較安全。」
「所以就靠你們來保護她囉。」堇摸摸我的頭。「既然截至目前爲止都很順利,以後應該也沒問題吧?」
「只能去拜託他看看了。」
「你們有什麼事?」
「其實是,」我感覺到火藥味,便取代擾野面對老人。「聽說老爺爺您是船伕。我們現在正在找能開去海墟的船……」
「她說兒時遇上天災失去右手,義肢是卡利雍館的人幫她作的。她沒讓你看右手嗎?」
或許我們就是得做出一些犧牲,才能夠同行。
「我相信你。」
「我會的。」
「這樣啊,那我就不跟你多嘴了。不過那隻義肢很特別……連我這個醫生看了都驚奇。說她被牽扯進什麼問題裏,我想應該是沒說錯。所以……要是有個萬一,就麻煩你幫助她了。」
我們移動到連接體育館與校舍的穿堂。在走廊中段有一扇鋁製門扉,可以通往室外。然而堇隔着門朝戶外探看,驚訝地停下腳步。
老人瞪大雙眼打量着我。
悠悠似乎不知該作何回應,花了一段時間才點頭。
「她想證明自己的清白。」
「你不要嗎?」
「對了,我帶你們參觀我的造船廠吧。你們喜歡船吧?」
老人開始大談自己是多麼厲害的水手。聊着聊着,他似乎逐漸來勁起來,我實在找不到拉回正題的時機。過程中悠悠扯了我的袖子好幾次,我也無能爲力。
「好,我們一起走吧,悠悠。」
「我們想借船。」擾野冷不防地跟老人開誠佈公。
門緩緩開起,接着一名老人露面。老人的臉孔就跟樹皮一樣皺巴巴,彷彿他也跟着一起化爲自然的一部分。他身上裹着某種大型野獸的皮毛。
悠悠頭點得更大力了。
「你穿的制服……是海軍吧?」
「嗚?」
「謝謝你。」堇接過急救箱。「這個就給克里斯帶着。你要放包包裏嗎?」
「援野,差不多要出發了。」
「怎麼了?」
「沒有,悠悠一直戴着手套。」
「那我們走了。」
我向悠悠丟出疑問。悠悠堅決地點頭。她真的明白狀況嗎?要是卡利雍館真的搜出了謎晶,說不定整間宅邸會被燒燬。無論結果如何,她都不再有可以迴歸的家……
「我們可以走路過去,麻煩堇小姐去照顧老師吧。」
外頭根本沒有半點車子的影子。雪地上也見不到輪胎痕。
「真抱歉,沒辦法送你們一程。」堇說。「桐井就交給我吧。」
「能走悠悠過來的水底道路嗎?」
「不就是因爲這樣,她才更不需要回到那裏嗎?」
「啊,這麼說來……」
「麻煩你了。」我向她致意。旁邊的悠悠也跟着我這麼做。只有擾野面無表情地望着天花板電燈泡閃爍的模樣。
「對了,我想到了。」堇靈機一動說。「離開學校,朝海走下山坡,可以看到森林裏有一間老舊的小屋。有位老船伕就住在那裏。只不過他開船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我在鎮上的醫院工作時曾經幫他看診過幾次。每次他都會聊起海。」
「他有船嗎?」
他默默起身走向我。我遞出他的外套。「我不用。」援野對外套絲毫沒有興趣,與我擦身而過走出教室。於是我穿上他的外套,匆匆忙忙跟在他後頭。
「這在這年頭可是難得一見。我以前也坐船去打仗過。現在能打的敵人都沒了。我看說不定哪天又得再次出海,因此準備從來沒怠慢過……」
堇飛快說完便離開我身邊。此時悠悠正好回來了。她的右手抓着小巧的急救箱。
我向他點頭,搜尋起接下來該說的話。然而我想不出適合的話語。我的心情大概沒有半分
「對。」
耳邊傳來微弱的聲音。我打開房門進入房間裏頭,以便將他的聲音聽得更清楚。
旭日尚未東昇,四周是一片黑暗。我們走下積雪的車道朝海洋前進。黎明的空氣呈現清澈的深藍色,非常冰冷。遠方某處傳來鳥鳴。要是我只有一個人,想必會感到膽怯。但現在的我卻有兩名夥伴。
會不會是桐井老師趁夜黑風高把車子藏起來了?要是援野改變心意決定要帶我們去檢閱局,沒有車也只能望洋興嘆。桐井老師可能料到這點才做出這個判斷。
「嗅?右手?」
「正因如此她纔會想回去。換作是你,能接受自己莫名其妙就失去一切嗎?」
「我開車送你們到山坡下吧。開車一下就到了。車就停在體育館後。我同行也比較方便跟老先生交涉。我去拿鑰匙,你們等我。」堇進入保健室,馬上又拿着鑰匙回來。「走吧。」
「應該也不能游過去……」
「呃……對,這是英國海軍制服……」
「那當然。我們現在沒有這個立場。」復野回答。
悠悠充滿精神地點點頭,在走廊飛奔而去。
剩下我與堇兩人獨處時,她將臉湊近我的耳根。
桐井老師說完,將一隻手從毛毯伸出,揮揮手向我道別。
悠悠跟着堇的宣言點頭同意。她的表情沒有一絲迷惘。
「對,她的右手是義肢。」
我決定告訴她自己花了一晚得到的結論。
「你要走了嗎,克里斯?」
「我馬上就會回來,老師你要等我。」我在病牀邊信誓旦旦地說。
回到保健室前,悠悠已在此等待。她披着我的毯子,看來她很喜歡這條毯子。
「船?1_老人的臉色黯淡起來。那模樣就像是樹木動怒了。
即使她這麼說,我仍無法立刻點頭保證。對手可是檢察官,再說悠悠還被趕出宅邸。那間宅邸真的算是她可以迴歸的家嗎?
「以防萬一,我幫你們準備了急救箱。悠悠,茶水間有個白色箱子,能幫我拿過來嗎?」
走了一段路,我們終於見到了樹林間的小屋。小屋非常破舊,歷經漫長時光與自然化爲一體。頂着薄博積雪的屋檐掛着小小的提燈。的確是有人居住的地方。
我從揹包拿出急救箱交給堇。她走入保健室幫我補充內容物。
我們離開學校。
「對、對啊。」
「非常好,往這邊來。」
老人慢吞吞地走出小屋,繞到屋子後方。他口中的造船廠就在這裏。造船廠聽起來很厲害,可惜設備看起來僅是寒酸小工廠。在鐵皮的遮雨棚下,排放着一條條未完成的船隻。「搭這種破爛的船真的能過海嗎?」
幸虧檀野的話並未傳入老人耳中。我連忙制止援野,湊近老人。
「這些全都是爺爺您作的嗎?」
「沒錯。你們需要船吧?隨便挑一艘喜歡的吧。」
「真的可以借我們嗎?」
「那當然,大海男兒總是需要船。你們想馬上出海嗎?那我幫你們送到海邊。」
老人走入造船廠內。過了一會,一輛貨位戴着船隻的三輪貨車從建築物的後方出現。老人坐在駕駛座上。
「上來吧。」
我們搭上貨艙,跟船一起讓老人載送到海。老人比我們見到的第一眼還來得精神抖擻。貨車在朝霞中緩緩行駛。我們在動盪的貨艙中彼此挨近並緊抓着邊緣,以免被甩到車外。
約莫十分鐘,貨車抵達海邊。
道路就在車頭前方硬生生地中斷,再過去就是海洋。柏油路被海浪拍打得四分五裂,海灘宛如斷層般形成了高低落差。接近海岸線的樹木幾乎所有葉子都掉光了。我們從貨車降落,眺望着水平線。空氣傳來混濁的海風氣味。
悠悠指着沒入海中的柏油路盡頭,想告訴我什麼。
「卡利雍館就在前方嗎?」
悠悠點頭。她走來的海中道路就被掩蓋在眼前的這片海面之中。海水混濁難以估計深度,但這片海面的確波濤平穩,也比附近一帶其他地方來得淺。只不過還沒淺到可以靠行走渡海。
水平線的另一端可以見到一個黑影,大概就是海墟。
「我是不知道你們想去哪裏,不過靠槳划船前進得很慢。你們應該不是想划船來玩吧?」
老人透過駕駛座的窗俯視我們。「貨艙裏不是有個木箱嗎?裏面放了我特製的引擎,但那玩意很寶貴。我們這邊沒有其他人擁有,也很難弄到手。我自己也只有自制的這一臺。你如果能答應我一定會歸還,我可以借你。」
「我一定會歸還的。」
「那邊有東西。」
「怎麼了,擾野?」
現在回頭是否還來得及?
經過~陣子反覆嘗試,我學會船隻操縱方法。擾野渾身僵硬地坐在船上,動也不動。
悠悠扯扯我的衣服,指向通往森林裏的道路。這大概是捷徑。不知何時浪潮聲已遠去,融化的雪水從針葉樹的頂端滴滴答答落下。
「是啊。」我撿起濡溼的皮箱,決定要帶箱子走。
「根據情報,這座海墟直徑大約有兩公里,從中心到東北一帶海拔較高。西北與東南方延伸出去是都市,從前有許多大樓與工廠。」
此後我們回到船邊,將1繩系在附近的路標上。船雖然與岸邊有一段距離,卻也可能因海相變動被波浪捲走。
他本來就害怕空曠場所,沒辦法單獨行動。海可是地球上最空曠的場所,因此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他的心情……
「走吧。」在我開口之前,悠悠遲遲不敢前進。
擾野粗暴地將音樂盒放回皮箱,蓋上蓋子。
老人手搭在前額觀察海相。我學着他眺望水平線另一端。遠方可見厚重如水泥塊的雲朵。「出海以後可能暫時都無法回來喔。」
我放慢船速穿梭在建築物之間,朝海墟前進。不久後陸地逐漸出現在眼前。混凝土的廢墟景緻映入眼簾。其中一些建築物還傾斜倒塌,我想這大概是因爲海水侵蝕導致地盤變動吧。
「這該怎麼操縱啊?」我詢問檟野,他只是默默搖頭。
援野指向遠離道路的海岸線。
復野站在船邊不知該如何是好,遲遲不肯上船。他在海灘上一次次遲疑地停下腳步。
衆多的窗戶面對着我們,彷彿在凝視着我們。
「不是。」援野立刻否定。
陸地已近在眼前,我只剩下衝過去這個選擇。
悠悠皺起眉頭歪着頭。
悠悠規規矩矩地向她行禮。隨後遲疑地走向卡利雍館。
我們穿越層層籠罩着卡利雍館的樹木持續前進。

我簡直就像是在凝視幻影。
「……音樂盒嗎?」
援野對演奏裝置不怎麼感興趣,關上盒蓋,盯着上頭裝飾的寶石瞧。
「悠悠!」
「應該很難。首先是飲水與食物不好取得。我不清楚卡利雍館的居民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但不太可能有複數團體居住。說到底我也不覺得世上有這麼多人,想住在這麼不便的地方。就算真有不屬於卡利雍館的人居住,完全不留生活痕跡並瞞着卡利雍館居民幾乎不可能。」
「是謎晶嗎?」
「沒事。」
「嗚^^?嗚丨?」
「應該是。」
包含悠悠,卡利雍館共有七人居住。前天又新增了兩名檢閱官,是少年檢閱官與他的隨從。因此扣除我與復野,目前這座海墟共有九人。
岸上掉着一個四方形的箱子。仔細一看是個皮箱,應該是旅行箱。那箱子跟援野隨身攜帶的皮箱有幾分像。
「裏頭裝着音樂盒,所以是卡利雍館的人的皮箱囉?」
要是能從前途堪憂的登陸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幸運地發現謎晶也不錯啊……只可惜現實沒有這麼如意的事。
無巧不巧的是,昨晚援野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
一名綁着及肩辮子的女性從窗邊探出臉來。她露出笑容揮揮手。
「以前這裏被認定爲海墟時,曾經清查與遷移居民。至少當時的報告說沒有其他居民。」
有人在等着她回來。
老人滿意地點頭,迴轉貨車將貨艙轉向海邊。我再次跳上貨艙,準備把船推到海上。然而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實在推不動船。悠悠跳上貨艙朝船踢了一腳,船就漂亮地入水了。悠悠雙手叉腰,自豪地看着我。援野則杵在貨車旁邊。
船的前進方向包含柏油路形成的海岸線,道路從陸地沉入海中,正好位於交界地帶。我連忙把引擎關掉。然而我還沒學到停住加速中的船的方法。
綁辮子的女性翻過窗戶,飛奔到我們身邊。
「謝謝您爲我們這麼費心。」我向老人鞠躬。
隨後他在箱底找到一個掌心大的木盒。那是個表面裝飾着寶石與浮雕的精美木盒。
這過程結束之後,只剩浪濤聲環繞我們。
我們朝皮箱前進。
我按照指示按下開關拉緊繩索。接着引擎開始發動,船也隨即前進。我緊緊握着油門杆不肯放手。
我跟悠悠對望一眼。但如今心中已無迷惘,我們對彼此點點頭,走進船隻。
我向他伸出手,援野卻無視了我,豁出去自行跳上船。船身因重量而陣陣搖晃,我們全都跌坐在船底。
「我討厭海。」復野果決地說。
「走吧。」我們邁開步伐。
窗戶猛烈敞開的聲音響徹在冰冷的空中。
隨着我們逐漸接近海墟,蟁立在海中的大樓羣儼然形成高牆,阻擋我們的去向。我感覺到我們四周逐漸黑暗起來,大概是因爲建築物上一扇扇的窗戶正映照着深沉的黑暗吧。
「這該不會是檢閱官的皮箱吧?」
悠悠的迴歸之處真的是這裏嗎?
「你們還好吧?」老人爲我們擔心。
封閉的視野深處,隱約出現一棟白色建築。起初模糊得就像是森林中飄散的霧1。
「不用謝。倒是你要小心海浪。天色開始暗下來了。」
聽到我的詢問,援野與悠悠分別緊抓着船的邊緣點點頭C「稷野,你就算要我等一下,我也沒辦法馬上停下來啊。」我向他抱怨。「差點就要釀成大禍了。幸好船外機沒壞……你爲什麼要我停下來?」
「先下船吧。」我率先下船踏上海墟。船現在完全靠在陸地上,要下船並非難事。接着我拉住悠悠與復野,幫助他們下船。這次渡海看起來讓援野憔悴不少。
我詢問悠悠。悠悠伸長脖子,眺望海岸沿岸。她朝左手邊一指。在隆起的陸地遠端,勉強能見到疑似是鋼骨燈塔的頂端。既然那邊有棧橋,我想就是那裏了。我將船轉往那個方向。「克里斯,你等一下。」稷野突然拉住我的手臂。
船底擦上了柏油路,衝撞的力道讓我們都彈了起來。船底持續沙沙作響地被磨着,開上了車道,成爲一輛沒有輪胎的車在柏油路上奔馳了幾公尺,最後停下來。
「這裏除了卡利雍館的居民以外,還有別人住嗎?」我這麼問,悠悠歪起了頭。
海面上插着路標與電線杆等障礙物,我有好幾次差點迎頭撞上。每次我慌慌張張轉向都會濺起水花,讓我們被海水淋溼。大浪從我們毫無預警的方向襲來,船隻輕飄飄地被海洋抬起。我個人很享受這個感覺,然而悠悠與復野似乎不然。
那是一棟豪宅。
悠悠的表情不太開朗。想要奪回自己的容身之處,她還得解決許多問題。她必須證明自己與謎晶無關,也必須獲得卡利雍館館主認可。說起來她到底爲什麼得受到這種對待?這些圍繞着悠悠的謎團,八成跟謎晶一起埋藏在這座海墟,埋藏在卡利雍館裏。
我差點被甩出船外,重心一個不穩,一不小心拉緊了油門。
「這皮箱怎麼會丟在這種地方?送到卡利雍館,應該就能弄清是誰的箱子了吧?」
「小心啊!」
稷野深入調查皮箱內容。裏頭還裝了另外三個類似的音樂盒,但每個都與謎晶無關。
也可能只是我自己腳軟了。我所造訪的地點總是被燒個精光,再也不存在於世界上。因此我無法立刻相信眼前的這座豪宅真實存在。
但森林裏的樹木的確在此中斷,白色宅邸實際上也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我們在悠悠的帶領下於海墟前進。這附近沒多少建築物。從車道的寬度來看,過去應該是連結都市與都市的聯絡道路。車道兩側是荒涼無比的閒置地。
果不其然,那是個破舊的皮製行李箱。我抓住把手,把皮箱拖到海浪打不到的地方。
城鎮的女性們一去不回的地方。
「……你們都還好嗎?」
稷野點點頭,接着打開音樂盒的蓋子。盒子沒有播放音樂,大概是沒上發條。盒子裏只裝了小巧的演奏裝置。
排排豎立、從我們的視線之中守護豪宅的樹木,一株株地消失了。迎面吹來的冷風令我們稍微怯步,就像是豪宅具有意識,要排斥我們似的。
復野在皮箱旁蹲下,毫不猶豫地打開。裏頭是衣服,還沒被海水浸溼。這大概要歸功於箱子夠密實,才免於滲水。箱中只有幾套衣服,沒什麼特別的。皮箱本身看起來很舊,但內容物似乎是最近才裝進去的。
悠悠到底是怎麼在這麼封閉的地方生活的?
我們越是前進,建築物的輪廓越是明顯起來。
船開始猛烈加速。
我揮揮手,向轉眼間身處遠方的老人道別。
「但既然這裏殘留着這麼多建築物,感覺除了卡利雍館以外還有很多能住的地方。會不會有人偷偷在這裏定居下來?」
眼前是直直延伸、破碎不堪的柏油路。道路上沒剩多少昨晚的積雪。
這裏就是悠悠遺失的容身之處。
我回頭眺望海洋。海面開始失去平靜,波浪也攀高了。天氣正在惡化。氣溫不高,說不定會之後下雪。被老先生說中了。我們已無退路,海墟馬上就會成爲被海洋封鎖的孤島。
昏暗封閉的宅邸在她的笑容下終於敞開。同時悠悠的表情也瞬間變得開朗。
這一拉導致我轉過頭,船身搖晃不已。
「你有印象嗎?」稷野將音樂盒拿到悠悠面前。
「快來吧。」
悠悠的聲音就像告知危險的警報聲在我耳邊響徹。
我先搭上船,接着是悠悠。船很穩定。我按照老人的說明,在船的後方安裝引擎式的船外機。這下就不會被潮流沖走,可以安心渡海了。
「不,不是。」
復野掏出幾件衣服,檢查皮箱的內容物。
皮箱沒想像得重,蓋子蓋得緊緊的。
正當我們猶豫不決地盯着豪宅看,玄關附近一扇窗戶開啓了。
「要發動引擎就按下開關,把線用力拉到底。關掉的話只要按掉開關就好。」
「這裏有沒有能停船的地方?」
同時也是可能埋藏着謎晶的地方。
這皮箱是從哪裏飄來的?看上去倒也沒在海上漂流多久。
這棟建築物散發出歷史悠久的感覺,也透着歷史即將終結的氣息。典雅外型頗具西式裝飾藝術旨趣,左右寬敞延伸的白色外型特別顯眼,與廢墟薄弱的存在感實在難以相提並論。
「我還以爲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她緊抱悠悠,摸摸她的肩膀與頭,確認眼前的悠悠不是幻影。「你怎麼了,怎麼突然消失了?快告訴我怎麼~回事。我問館主,他只說悠悠離開了……」
悠悠只是困惑地左右擺頭。綁辮子的女性放開悠悠,這才第一次注意到我與復野的存在,朝我們來回打量。她露出敵視與厭惡交雜的表情,刻意地嘆了口氣。
「你們也是檢閱官?」
「不,我……」
「悠悠做了什麼?悠悠明明就沒做什麼壞事!」
我被步步逼近的女性所懾服,不禁退縮起來。
「美雨,對方可是檢察官。口氣別這麼嗆。」
窗邊有另一名男性現身。是個一頭玉米鬚長至肩膀,鬍子也縱情生長的瘦削男性,身穿破爛的和服。他古怪地挑了一下眉,責備綁辮子的女性。
「可是……」叫做美雨的女性噘着嘴縮起肩膀。
「真是抱歉,這傢伙在這裏生活太久,都忘了禮數。」男性隔着窗戶露出低聲下氣的笑容。「請您大人有大量。總之先進來吧。美雨,快帶他們兩位進來。」
「好啦。」美雨牽着悠悠的手,丟下我們快步進入豪宅內。
我與槓野跟着她們的腳步,踏進玄關內。
迎賓大廳鋪着宛如血色的地毯。牆上完全沒有繪畫或飾品。一反建築的外觀,內部簡樸陰沉。在這原本就很寧靜的海墟中,這裏更是安靜,沒有半點聲響。
無論是建築物的氣氛,或是毛骨悚然的沉默,都像是誤闖進古老繪畫似的。這股彷彿能沁入心脾的沉靜,或許正是卡利雍館的本質。
剛纔的鬍子男正等待着我們。美雨與悠悠站在一旁。美雨看起來很想快點把悠悠帶去別的地方。要是悠悠沒停下腳步,她一定會拉她走。
「歡迎您遠道而來。」男人說。「小的是在這裏作音樂盒的不才工匠,叫作有裏。這傢伙
是美雨。她也是工匠,但是最菜的。」
「你好……我叫克里斯。我不是檢閱官……」
「啥?你不是檢閱官?」有裏態度豹變,瞪着我。「那你那件衣服又是怎麼回事?」
「這位纔是正牌的檢閱官。他叫復野,我跟他借了外套……」
刈手面不改色地說。擾野無言地望着他。
擾野伸出一隻手製止伊武。
「是。」伊武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了塑膠束帶,走向我跟悠悠。
「啊,也對。得先跟另一名少年檢閱官談過。」
「你在說謊。」
美雨朝我們逼近,想把我們趕出去。她似乎格外討厭我們。這樣下去真的會被趕出去。悠悠有話想說地碰碰美雨的手臂。
「是更精準的時鐘。這是爲了幫壞掉的時鐘對時。我說前輩,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就是我們檢閱官。」
總之我們似乎逃過當場押送檢閱局的危機了。而問題還出乎意料地輕鬆解決。
「我不用。」榻野緩緩搖頭。
「我只是按照命令行動。」
刈手緩緩轉動眼珠,打量着我。
援野這才第一次開口。我們同時望向他。
「沒事。只是如果沒抓到逃亡者,搜查也不會有進展……因此我在等待。等待命運抓到她的那刻。」
「對方?你是指誰??」
這是我們第一個面臨的難關。另一名少年檢閱官是否也通情達理呢?r嗯,雖然我不太清楚,看來你們的立場很複雜啊……」
「我有話要跟刈手說。」擾野不着痕跡地將夾在腋下的手杖換到手上。見到他的模樣,女性檢閱官蹙眉後退一步。
我簡短說明與悠悠相遇並來到這裏爲止的經過。美雨等人似乎不知道水底道路的存在,對於悠悠徒步走出海墟感到很喫驚。我省略了關於謎晶的說明,因此我很難解釋援野爲什麼會站在我們這邊。要外人理解我跟復野的過去太困難了。
「我們纔想問你們想對悠悠做什麼呢。」我說。「我們實在不懂爲什麼她必須被逐出家門。要是有明確的說明,她說不定根本就不需要回來。」
要是我跟他也能像跟槓野那樣建立幾分交情就好了,但我可不覺得能這麼順利。
「我是因爲旅行時有點事……」
「命運?」
強風將窗戶拍響。在意着那聲響的人,只有我跟悠悠。
「另一名少年檢閱官就在這裏頭啊。」
「少年檢閱官單獨行動,這件事本身就該視爲一大問題C」
「對了,她爲什麼要從這裏逃出去?」
「誰知道呢?」有裏壞心眼地說,想試探我們的反應。
「對方可能已經有動作了。」
「伊武,可以了。你退下。」房內傳來少年聲。名叫伊武的女性檢閱官按照指示退下。
「……既然前輩都這麼說了,就這麼辦吧。」刈手蠕動身子,重整靠在手臂上的頭顱位置。「再怎麼精準的時鐘總是會失準。我說前輩,你覺得失準的時鐘需要的東西是什麼?」
「沒什麼大問題。」
「無論如何,我很感謝你把逃亡者帶回來。檢閱局那邊我會妥善報告。只不過我還真沒想過居然會有人逃出海墟。在注意到有人逃跑時我馬上清點了船隻,沒有船被偷走,本以爲逃亡者潛伏在廢墟里……但據說在滿月與新月那天,連結海墟與本土的水底道路會浮出海面足以行走。請位於本土的檢閱官調查後證明了這點。哦,你應該也聽說了。這條路實際能行走的時間只有幾小時,使用這條路具有風險,平常沒有人走。只不過知道這條水底道路的人,似乎也只有卡利雍館館主。」
「常有人這麼說。不管做什麼事,我刈手總是殿後。大人也說我在少年檢閱官中是第一名的慢郎中……可是等待難道是這麼罪大惡極的事?」刈手邊嘆氣邊低聲囁嚅。「只要我們在這裏等待,包含倉賣在內的居民K疋會不堪其擾。我只要等待就好。最後倉賣的權威將會掃地,我們將能掌握整棟宅邸的全權。號令的一方與被命令一方的立場,將會分得一清二楚。這麼一來對方就會主動交出謎晶。我用這方法拿到了好幾個謎晶。」
「真是謝謝你,美雨小姐。」我向她行禮,美雨對我擺擺手。
「小的真是失禮了。」有裏露出諂媚的笑容向榻野行禮。「您的夥伴從前天起就滯留在這裏,是要找什麼東西嗎?」
「不知道。聽說她是在沒告知理由的情況下被趕出宅邸的。」
悠悠低着頭,宛如啜泣般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這說來話長……」
「悠悠,去問問看館主好不好?」美雨安撫悠悠。
「我不知道。」
「停泊在棧橋那邊。」伊武代替刈手回答。
「你擔心船被偷啊。」刈手插嘴。「船被偷了也不成問題。我們有無線對講機。要是又出現逃亡者,我可以通知本土,就像前天晚上。只要呼救,他們就會再幫我們準備船。」
說起來我對少年檢閱官是一無所知。復野說自己是用來檢閱的機器。但不用說,他是活生生的人類,纔不是什麼機器。就算他是以機器的方式養育成人,不可能連心靈都被換成機械。還是說檢閱局連這種事都辦得到?
「這次你的方法可能不管用。」
復野沒作聲,環視着宅邸內部。
「跟着逃亡者一起逃跑,算按照命令行動?」
「哎呀,復野大人。」
「對這兩人的處置就暫緩到這案子解決以後。當然我也會限制他們的行動……離開宅邸的時候請務必向伊武或我刈手報告。別再想逃跑了。」
「這棟宅邸的人是怎麼弄到食物與飲水的?」
「怎麼了,悠悠?你不希望他們回去嗎?」
聽到美雨的疑問,悠悠微微點頭。
「雖然抓不太到重點……總之你們現在沒有要對悠悠做什麼吧?」
先不提悠悠,我似乎也包含在必須被留下來的人裏。
「對了,這裏沒有電燈,晚上很昏暗。如果要回本土,最好趁天色還亮着的時候。只不過你可得把逃亡者們留在這裏。」
「先來訪的檢閱官現在在哪裏?」我問。
「鑰匙呢?」
「你們搭的船現在在哪裏?」援野沒回答問題,改變了話題。
「好奇怪。」有裏抱起手臂。「在館主心目中,悠悠就跟女兒一樣。他那麼疼愛她,真的會把她趕出去嗎?」
刈手望了一眼桌上的小型儀器。看來那就是無線對講機。
「應該是懷疑這座宅邸裏有書吧?」美雨聳着肩回答。「很遺憾,這裏纔沒有書。能請你快點死了心滾回去嗎?」
「聽說本土那邊出事了。」
擾野進入室內,我與悠悠跟在他後頭。
悠悠再三地用力點頭。逃跑會有什麼下場,她也親身體會過了。
復野敲敲門。我與悠悠在心情上根本沒什麼準備。我們毫無意義地整頓起儀容。隨後房門一開,出現了一名穿着黑西裝的女性。
「對倉賣的偵訊結束了嗎?」
有裏的口吻彷彿是抓到了援野的弱點。事實上擾野受到我與悠悠的連累,立場的確薄弱。有裏如今明白了這點,檀野在他眼中可能就成了平凡的孩子。雖然態度依然恭謹,但應該不是發自內心的尊敬。少年檢閱官本來就常因爲外貌與年齡被人瞧不起。
「倉賣?」我詢問援野。
我們是不是太過害怕檢閱官了?刈手這名少年檢閱官也不例外,縱然有些難以捉摸的地方,似乎也不是不能溝通的對象。應該是吧……
「是卡利雍館館主。」
「我不喜歡身上有海洋氣味的人。」刈手打斷我的話嘆息。「伊武,把他綁起來。」
「刈手……?」
「這位是前輩的新夥伴嗎?……我認識你。我記得你叫做……克里斯提安納。你以前曾涉入與謎晶相關的案件。而且這案件還是援野前輩負責的。你這個外國人到底抱着什麼居心,在前輩身邊打轉?」
「他肯定在打某種主意。」刈手接着說下去。「他表面上雖然裝出乖乖服從我們的樣子,依然是個不能鬆懈的人。」
「抓到逃亡者的是我。我有權判斷什麼時候要把她交出來。」
援野靜靜地將手杖拄在地上。刈手憂鬱地望着手杖的尖端,沿着手杖慢慢抬高視線,途中卻又疲倦地閉上眼睛。
少年在裏頭的地板上渾身無力地癱坐。他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而是將上半身靠着椅面癱在上頭。也可能是他從椅子側邊滑下來,正好形成這個姿勢。無論如何,他正扶着椅子,試圖撐起軟爛的身子。
刈手說完,悠悠偷偷摸摸拉一把我的手臂,然後指着自己想表達什麼。從話題的方向來看,她大概是想告訴我打水是她的工作吧。
這是一名長髮的女性檢閱官。我是第一次見到女性檢閱官。除了她穿着檢閱局的制服以外,她就跟普通的年輕女性沒兩樣。她看了一眼我與悠悠,接着視線回到樓野身上。
「我沒逃跑。我現在不就像這樣把逃亡者帶過來了?」
「我知道了,那你去吧。」美雨無可奈何地說完,便匆匆忙忙消失在走廊的盡頭,避免被牽扯進問題之中。
他把椅子拉近,重新依靠着椅面。那是一把沒有扶手的木製小椅子。他在椅子上伸出手臂,把臉靠在手臂上,做出打盹的姿勢看向我們。他的每一個舉動都緩慢而憂鬱。
「你真悠哉。」
「被趕出去的?」刈手感到意外。「果然是倉賣在作梗嗎?」
「悠悠用不着跟過去吧。」美雨準備帶走悠悠。然而悠悠搖搖頭,留在我們身邊。
「少年檢閱官。」
刈手稍微挺起身子,重新眺望我們。他的眼眸看起來像是鑲嵌在眼球內的黑色玻璃。那是一對即使與人類的眼珠有相同形狀,卻與人類不同,宛如人偶的雙眼。
「前輩,你是什麼意思?目前這案子全交由我刈手負責。這不是前輩你可以決定的事。」
「每個月來自本土的商船會造訪一次。食物與生活必需品都是透過商船得來的。相對來說這裏製造的音樂盒也會透過商船送往本土販售。商船半個月前纔來過,剩下半個月內應該都不會靠近這裏。順便一提關於水的部分,山上有蓄水池,居民從那裏打水來利用。」
「這兩個人目前仍歸我管轄,不需要綁起來。」
美雨帶領着我們走上樓梯。卡利雍館共有四層樓,跟高級旅館一樣有許多房間。走廊上一扇扇並列的房門,據說都是附有牀鋪的客房。
「就是這間。」美雨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
「你在她逃亡以後對檢閱局的報告似乎中斷了一陣子,發生什麼事了?」復野問。
「館主真的要求你離開嗎?」
他是個怎樣的人?
悠悠點頭。
「真的嗎?」
「由於前所未聞的少年檢閱官失蹤案,檢閱局現在相當混亂。這位失縱的少年檢閱官當然就是指前輩。你知道嗎?」
他撐開有着纖長睫毛的沉重眼皮,仰望着我們。他晶瑩剔透的白色肌膚、端正的臉孔以及微微泛紅的雙頰令人印象深刻。要是沒人告訴我他是少年檢閱官,我說不定會以爲他是個貌美的女孩。然而他身上的衣服,無庸置疑就是少年檢閱官的制服。
「鑰匙?你是說發動引擎的鑰匙嗎?我們搭過來的船沒那麼大艘,採用的是不需要鑰匙的反衝式啓動器。」伊武仔細對答。她說的反衝式,大概就跟我們搭來那艘船的船外機一樣,屬於ii罪拉扯繩子來啓動的類型。
「在此之前我要跟刈手談談。」
「他在二樓。」美雨回答。「我帶你們過去。」
「爲什麼?」
「我就覺得你差不多該來了……前輩。」他對擾野推出椅子。這舉動導致他失去支撐,差點軟趴趴地倒在地上。「請坐。」
「還沒。」刈手不耐煩地搖搖頭。「……這種事我想留到之後再處理。」
「對了,前輩你接下來有什麼預定?你應該沒打算繼續當逃亡者們的保姆吧?」
刈手的語氣平穩,表情也沒有一絲變化,然而他的話略刺,確確實實在牽制援野。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以養育爲檢閱機器的人來說,刈手美麗的外表實在太過惹人憐愛。他的言行與復野相比,也透露出充滿人味的挖苦。但我眼中的他仍像有重大缺陷,這應該是因爲他對自己少年檢閱官的身份似乎沒有任何猶豫或矛盾。在這層意義上,他或許纔是完美的檢閱官。除了他無法控制自己慵懶的肢體。
「我想到了,既然前輩都來到這裏了,要不要跟在下來場競爭?」
「競爭?」
「競爭看看我們誰先找到冰的謎晶……要是前輩先找到,克里斯提安納跟逃亡者的事我就不過問了。當然還包括前輩與他們沾上邊的事……但如果在下先找到,他們就要任我處置。前
輩當然也不例外。」
「競爭不是你最不擅長的事嗎?」
「所以這個條件不壞吧。」刈手終於將身體抽離椅子,用不雅觀的姿勢跌坐在地仰望着我們。「前輩,就用你在少年檢閱官之中也堪稱天才的實力,讓在下打起幹勁吧……」
「我沒興趣跟你競爭,但我會協助你。」
檀野將手杖重新夾在腋下,轉身將手放在門上。
「援野,你要走了?」
聽見我的問話,擾野點點頭,沒跟刈手告別就直接離開房間。我與悠悠連忙跟在後頭。
「還要再來喔。」
刈手朝我們的背影呼喊。他直到最後依然慵懶的聲音,殘留在我的耳中。
來到走廊,我的心情才終於鎮定下來。與兩名各自具備獨特氣質的少年檢閱官共處一室,沒有人能不感到緊張。如果只有檟野一人還好,我剛開始習慣他的步調。
「看來是不用擔心被抓起來了。復野,謝謝你。果然要是沒有援野出馬,我們什麼都辦不到。」我向走在走廊前頭的覆野喊話。
「嗚嗚。」悠悠也第一次對援野表示感謝。
「現在還沒解決任何問題。」檀野頭也不回地說。
「什麼?」倉賣這下終於回過頭來,眯起老花眼辨識悠悠的身影。他的動作非常緩慢,看起來一點也不喫驚。也可能他只是故作平靜。
「我大致都瞭解了。」倉賣維持盤坐抱起手臂。「美雨,你可以先離席嗎?」
他花上好一段時間觀察過我後,徐徐地開口。
「說得也是,我們去打聲招呼吧。」我說。
「怎麼了,美雨?真難得你會來我房間。心血來潮想向我討教了嗎?」他背對着我們說。「那個……館主,悠悠回來了。」
「應該是。」
倉賣用一種自言自語的口氣囁嚅着。
倉賣沒回答美雨的疑問,僅是一個勁盯着悠悠望。
「你抵達目的地以後,有什麼新發現嗎?」
「是這樣的嗎?」
「打擾了。」美雨打開門,深深地一鞠躬後才進入房內。我也學着她的動作一起進入房內。悠悠儘管遲疑,卻也跟着我們進入。
「館主,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悠悠點點頭。只不過她仍是一臉迷惘,不確定這麼做是否正確。
悠悠縮起頭,躲在我與美雨身後。
「你說得對。但我當時沒時間了。我必須讓悠悠趁着還能步行出海的時間內出發,沒空向她說明一切。我判斷不讓悠悠得知任何情報比較好。有時候不知是種福氣。檢閱官再神通廣大,也沒辦法跟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套出任何情報。」
「那就說好了。我們去找館主吧。」
「他不可能跟我這個檢閱官吐實。可以的話,你幫我問出來。倉賣不可能不知道謎晶。」
在走廊走着走着,我在轉角見到兩個人影。是美雨與有裏。他們似乎很在意我們,跑過來查看狀況。
「雖然沒辦法完全無罪,但我們暫時還是自由之身。」
就背景來看,倉賣這個人並不是音樂家。他會受到樂器與音樂盒吸引也不是基於音樂家身份,而是基於一名H匠的身份。成立樂器財團以後,他主要的任務應該也是提供金錢援助。據說他從前曾經從本土精選了許多優秀H匠,請他們住在卡利雍館製作音樂盒。他最後選擇了兼具樂器與機器雙方特徵的音樂盒,或許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悠悠害怕地從我與美雨之間探出臉。她畏縮起來,雖然試圖開口,但當然發不出聲音。美雨代替悠悠說明情形。她把從我這裏聽來的事情經過轉換成二手情報告訴倉賣。
「館主。」美雨忍不住插嘴。「真的是您把悠悠趕出去的嗎?」
他用指尖撫摸自己的白眉,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聽說館主放手財團是在他迷上音樂盒之後。與樂器共度的人生最後走向了音樂盒。館主將剩餘的資產投注在卡利雍館與製造音樂盒上,於是就變成現在這樣子了。」
「咦,你不問謎晶的事嗎?」我壓低聲音詢問復野。
「你的眼神很棒。」倉賣板着的臉終於柔和起來,心滿意足地重重點頭。接着他正對着我,維持盤坐的姿勢深深一鞠躬。「悠悠受你照顧了。謝謝你。」
「我沒見過。有裏哥,你見過嗎?」
「既然如此,你可以直接跟悠悠解釋啊?你什麼解釋也不說,什麼治療也不給,就要把人家趕出去太過分了。」
「好、好吧……」
房內寧靜無聲。圍繞着我們的無數木盒,彷彿正彈奏著名爲寂靜的音樂。
「我在外面等。」櫝野說。「我不在應該比較好談。」
「你怎麼回來了?」
「檢閱官總是用自己的標準來決定真相。悠悠不知何時會被拘禁,因此我才放走她。」
我將皮箱交給有裏。他將皮箱反手扛在肩上,消失在走廊深處。
「說得也是。我們必須比他先找到謎晶。」
「不敢當,沒什麼大不了的……」
「悠悠怎麼可能偷東西。」美雨馬上接話。
「希望事情能這麼順利。只是就算想找到謎晶,我們又不能在這宅邸裏隨便亂閱……」
「也是,悠悠又沒眼光。」有裏冷嘲熱諷。「不管怎麼樣,你都被館主趕出去了吧?這不就是因爲你犯了什麼大錯嗎?連我們這些絕對算不上正人君子的人都沒被趕出去咧。」
「這些全是音樂盒材料。」倉賣注意到我的視線解釋道。「這樣動起指頭來,我就會想起跟你差不多大時的事。我離開製作現場很久了,但看來我生性就是該找個東西來作。」
「我很抱歉。」倉賣低頭致歉。「是我疏忽了。悠悠,我原本以爲你在本土也能順利生活下去。因爲你在幾年前還是本土的居民。但或許你太習慣這裏的生活了。」
「有必要冒着危險讓悠悠逃走嗎?」
「館主今年就要七十歲了,但腳力還很穩健。」
「可是……你沒想到這麼做她一定會被檢閱官追捕嗎?」
「刈手作法很特殊,以前就是難以捉摸的少年檢閱官。但我們用不着在意。他還有讓悠悠逃脫的這個污點。就算他設定了條件,不過是暫時讓不利於我們的事實互相抵銷罷了。」
寬敞的洋房內有一張龐大的工作桌,上頭散落着木片與金屬等細小零件。房內四處層層堆積的木盒,應該是未完成的音樂盒。其中還有大得跟衣櫃一樣的盒子,或是跟桌子差不多大的盒子。房內有股乾燥木頭的香氣。
「四樓整層都是館主專用的空間。館主爲了聆聽清澈的聲音,需要這個環境。我聽他說過,打從一開始他會把據點設在卡利雍館,就是爲了不折損音質。」
「旅途想必很辛苦。是什麼驅使你這麼做的?」
「如果你的目的是想避免波及她,她不是更應該低調地待在宅邸裏安分點嗎?」
「這樣我可就傷腦筋了。」
「悠悠,你是不是偷了什麼東西?」有裏說。「所以纔會逃離這座宅邸對吧?你偷的東西還是不能給檢閱官抓到的東西……」
「怎麼樣?」美雨盯着我的臉?r看起來好像沒問題。」
「會唱歌是這麼嚴重的問題嗎?」
「她會唱歌。」倉賣壓低聲音回答我。我想起了悠悠悅耳的歌聲。
我將皮箱遞到她面前。
倉賣真誠的態度,看起來讓悠悠解除了緊繃。
「但就因爲這樣,她可是一直……」
悠悠雙眼圓瞪,左右擺動腦袋瓜。
「什麼意思?」
「這麼說是沒錯,但要是他先找到謎晶,我們也只能任他宰割了吧?」
「就是這裏。」美雨指示着門扉。
雖然沒有槓野讓我感到不太踏實,考慮目前狀況倒也無可奈何。
「我失去了家園與雙親,已經一無所有……起初我應該只是爲了找出生存目的才踏上旅程。但我覺得走着走着,旅行本身也產生了意義。」
光聽美雨的說明,我實在難以想像倉賣的半生與書本、推理或謎晶扯得上關係。但想想音樂與樂器也會受到檢閱官的嚴格審閱,也能推測出他多少有點牽連。
「這裏總有一天會被燒燬。我想在那之前放走悠悠。」
「啊,在此之前。」我叫住美雨。「你見過這個皮箱嗎?這是我在海邊撿到的……」
我不禁向他提起這個問題。我能感覺到一旁的悠悠身體緊繃起來。
「有。我明白了持續旅行的意義。」
倉賣似乎正爲房外樹木搖曳的聲音分心,臉對着窗戶。他正靜待風的停歇。我的耳朵雖然沒聽見風聲,但他似乎聽見了什麼。
解釋完畢後,倉賣盯着我看。彷彿是想透過持續凝視我,來看透我的心似的。
「跟館主報告你回來了吧。直接問他最快。」悠悠遲疑,美雨輕柔地給她的背推了一把。
「我纔想問呢。」倉賣這才鬆開緊閉的嘴。「能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嗎,悠悠?」
接着他開口。
悠悠點點頭。美雨按照指示,低頭行禮後便走出房間。
留在房內的悠悠與我彷彿如臨大敵,挨近彼此的身子嚴陣以待。
悠悠揣惴不安地望着我的臉。我儘量平心靜氣,將自己的手疊在她緊握我衣襬的手上。但想借由這舉動消解不安的人,說不定其實是我。
「爲什麼要做到這程度……難道她做錯什麼了?」
我們來到四樓的走廊。這裏看起來跟其他樓層沒兩樣。我們在最深處的房門前停下腳步。
倉賣拱起的背部對着我們,在工作桌前盤腿而坐。
根據美雨的說明,卡利雍館館主倉賣是旨在保存樂器的倉賣樂器財團創辦人,他以此聲名大噪。該組織的活動資金全都靠他投注私人財產,他收集許多樂器。他底下聚集了許多樂器保存學的學者、音樂家與製作樂器的工匠,懷着將全世界的樂器流傳給後世的理念進行活動。這個財團現在依然存在,但已完全脫離倉賣的掌控,成爲另一個組織進行繁雜的活動。
「那我們進去吧。」
「放走?」
他這一鞠躬讓我感到很疑惑。我完全沒料到趕走悠悠的始作俑者,會爲了悠悠感謝我。「爲什麼要把悠悠從這裏趕出去?」
我們在美雨的領導下前往四樓。
「你們檢閱官也最好去跟館主打聲招呼吧?我看這狀況,你們應該也不會馬上回去吧?」
「你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爲什麼會想來這個國家?」他冷不防朝我丟出問題。我下定決心開口回話。「我想弄懂我父親的遺物,纔會來到這裏。」
「你留下來。」
「我想盡可能不留下悠悠在這裏待過的紀錄。我想讓她遠離檢閱局的目光範圍。」
「……好的。」美雨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答應倉賣。「悠悠呢?」
「裏頭裝着衣服跟音樂盒。」
「好,這先寄放在我這裏。我去問問其他人有沒有頭緒。」
倉賣靜靜地說。他的話語中沒有怒意,只有驚愕與失望。
「這樣啊,太好了。」
美雨滿心驕傲地介紹這名叫做倉賣的老人。倉賣原本是在大戰中靠設計與製作輕機槍發跡,在工業技術上的成就也爲人稱道。但戰後他選擇了樂器,而非武器。
「沒事。只要我們先找到謎晶就好。」
我轉向悠悠,她露出靦腆的笑容點點頭。
美雨敲敲門板。老人嘶啞的回應隱約從門後傳來。
「我會幫忙介紹,你放心吧。」美雨戳了我一下。「先不提檢閱官,你人看起來還不壞。
但不安仍然沒從她臉上消失。
「這背後一定有什麼理由。悠悠就是想弄清楚纔回來的。」
「唔……我好像有印象。」有裏扶着下顎歪起頭來。
「關於這點,我的確不得不承認是我太輕忽了。你可能也知道了,從本土來到海墟的檢閱官就只有兩個人。我看準在他們掌握到卡利雍館所有居民前放走悠悠就不會有事。我猜只要使用水底道路,他們就不會注意到海墟少了一個人。只不過面對檢閱官還期待他們調查不周是我的失誤。他們一開始就掌握到這裏的居民人數。」
悠悠似乎也很相信你。」
他的聲音彷彿發自其中一個空蕩蕩的木盒。
「是。你不可能沒聽說檢閱局正在加強對音樂的規制。悠悠會唱很多歌曲。當然只要她不開口,檢閱官就不會知道。但她懂的太多了。現在的她就形同音樂盒。我就是放不下心。我覺得當所有的音樂被禁止的時候,她的存在可能也會被禁止。」
「……什麼意思?」
「我從頭開始解釋吧。」倉賣輕描淡寫地講述起悠悠的過去。「她在五歲時因天災失去雙親,被塞進孤兒院。這個時代有許多因爲天災失去父母的孤兒。對,克里斯,就跟你一樣。她跟家人一起被洪水沖走,但她飄到高臺,設法撿回一命。然而她在當時失去右手,頭髮從那天起一夜發白。我想她應該受到了非常大的驚嚇,不僅失去說話能力,也認不得文字了。她幾乎沒有以前的記憶。」
悠悠配合倉賣的說明點頭。
真是悽慘的經驗。雖然對我這個跟她一樣以孤兒的身份討生活的人來說,這種經驗其實比比皆是,只不過她那慘絕人寰的體驗,想必依然對她的身體與年幼心靈造成了傷痕。
「距今四年前左右,我在找能在這棟宅邸工作的傭人。我找到的人,就是當時十歲的悠悠。卡利雍館製造的音樂盒曾捐贈給她待的孤兒院,她完美記憶了音樂盒的曲調,並且能唱出來。我問悠悠喜不喜歡音樂盒。她開開心心點頭。於是我決定讓她在這棟宅邸工作。」
悠悠從十歲起就在當傭人。她會去打水,應該是其中一項工作。這麼說來她穿着的衣服,看起來也有幾分像女僕風的圍裙。
「悠悠在工作之餘喜歡聆聽音樂盒。她把聽過的音樂全都記起來了。最重要的是她擁有美妙的聲音。這或許是她透過失去言語換來的上天贈禮。隨着歲月流逝,現在的悠悠成了比音樂盒這種機械還要優秀的少女音樂盒。」
「少女音樂盒?」
「沒錯,悠悠是活生生的音樂盒。我們製作的音樂盒頂多只能演奏幾首曲子,她卻能演唱無限多首。她只要聽過樂曲,就能用美妙的歌聲演唱出來。平凡的音筒與木盒可辦不到。或許悠悠纔是無人得以打造的極致音樂盒。」
倉賣一臉冷靜,語氣中卻洋溢着熱情。他的模樣讓我有點坐立不安。
「她的才能非常優異。正因如此,我害怕她總有一天會被檢閱官逮捕。此時檢閱官出現了。我覺得這天就是我的想像化爲現實的日子。我判斷應該儘快讓悠悠逃出去……」
「可是……即使如此,把悠悠從宅邸趕出去還是太殘忍了。」
「檢閱官現在都還會關注音樂家的動向。檢閱局有一天一定會正式出動。音樂是能昭顯我們自由的最後堡壘。而音樂盒將會左右我們是自由還是得服從。爭議將會圍繞在音樂盒究竟只是機械裝置,還是演奏樂器……屆時悠悠的存在意義也會遭到質疑。」
在多舛的命運作怪下,悠悠的確可說處於該從世上消除之物,以及留存之物的灰色地帶。但她絕不是音樂盒。她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到底是誰想否定她的存在?
而她又有什麼罪過?
「倉賣先生你剛纔說過,這裏總有一天會被燒燬。這是爲什麼?」
「因爲這裏有他們禁止的東西。」
「是音樂,還是書籍?」
倉賣文風不動,沒有回答。
「啊……原來如此。因爲她可能會觸犯音樂方面的規制啊。」美雨暫且信服了倉賣的理由。「所以悠悠可以繼續待在這裏囉?」
「沒有。」
「你有眉目了嗎?」
我說完以後,倉賣開始發出乾笑聲。我跟悠悠都愣在原地,望着倉賣。
「因爲悠悠會唱很多歌。」
「就算我清楚,你覺得我會供出來嗎?」
檟野沒搭理他,穿過室內,在窗邊放下自己的皮製手提箱,用皮箱取代椅子坐下。我躡手躡腳地躲在他旁邊。
我們走下樓梯,移動到一樓。
「矢神兄,你冷靜點。」有裏安撫男子。
「他不肯告訴我謎晶的所在處。」我悄悄告訴復野。「但是倉賣先生似乎在隱瞞什麼。他知道我們在找的是冰的謎晶。」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交談。」美雨從旁插話。「你知道爲什麼悠悠會被掃地出門了嗎?」
「是說你們還沒有要回去嗎?」
「我要寫作。」
「那我可以帶悠悠回房間了嗎?我想幫她換衣服。」美雨說。
工作應該是指製作音樂盒吧。處在被檢閱官監視的狀況,的確是令人坐立難安。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命運還真是可怕。你是從哪裏聽說謎晶這玩意的?」
悠悠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奪回了她的容身之處。但我無法單純爲她感到高興。我們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奪回了一個被預言終將再度失去的容身之處,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不知道。」
倉賣點頭。
「你是指悠悠嗎?」
「這樣啊……那你們先去前面的接待室打發時間吧。」美雨說完就帶着悠悠消失在走廊深處。悠悠房間似乎在餐廳附近。雖然與她分離令我不安,但跟上去也沒用。只能等她回來了。「援野,接下來該怎麼辦?」
「麻煩你了。最好順便讓悠悠休息一下。她今天早上應該也沒休息夠。」
「對。」
他慢條斯理地說完,接着蓋上盒蓋。
「是啊。既然都弄到這個地步了,她已經沒有離開卡利雍館的理由。在這個地方走向破滅之前,悠悠可以像以前那樣生活。」
「你不管說什麼他們都聽不進去啦。一開始來的檢閱官不也是這樣?」
我把項圈上纏繞的圍巾鬆開,拿給倉賣看。圍巾是用來矇蔽檢閱官的道具。我要是把謎晶拿給倉賣看,他大概也比較容易鬆口談論祕密。我鼓起勇氣做出這個賭注。
「這樣會讓我分心,根本工作不了。」
我牽起悠悠的手。繼續跟倉賣說下去也不會有任何進展。悠悠乖巧地跟着我離開房間。
氣氛很尷尬。
「不再需要逃跑?」我重複倉賣的話語。「悠悠可以待在這裏了嗎?」
「太好了呢,悠悠。」
「要我說的話,我才隨時都想把你們從這裏處理掉咧。」矢神起身揮舞着拳頭走向我們。我縮起頭護着身子。但對孩子出手似乎還是讓他遲疑,他毫無意義地捶起坐在一旁的有裏的頭。「矢神兄,你在做什麼呀?」
「你知道音樂盒的優點是什麼嗎?」
「還是……謎晶?」
有裏用嘻皮笑臉的語氣如此評論。他對檢閱官的敬畏大概只是做做樣子。
「你想要謎晶嗎?」倉賣問我。
「那謎晶在哪裏?」
「……不。」我輕輕搖頭。「但我想了解內容。」
「你們來做什麼?」壯漢眯起眼睛盯着擾野。
「我說了他們也不會聽。」
氣氛一瞬間僵硬起來。美雨理直氣壯地點頭,但有裏與矢神兩人先是偷瞧了禝野一眼,纔對我怒吼「廢話」。原本怒火中燒的矢神轉瞬間頹喪起來,當場癱坐。他將身體靠在沙發背上,別過臉跟我們嘔氣。
「或許是,或許不是。」
「我無法饒恕他們的蠻橫。我就是看不慣檢閱局的控制,纔會跑來這種海墟住。」
「原來如此。你也是我們這邊的人啊。」他這句「我們這邊」,在我耳裏很不吉利。
「他說……是怕悠悠被檢閱官逮捕才放走她的。」
倉賣沒應聲。
「矢神兄你別這樣。跟檢閱官這樣說話太放肆了。他雖然是孩子,卻也是堂堂的執法人員……你最好別逞一時口快。而且他不是刈手,他是新來的檢閱官。」
「我是聽說過有個年代,樂譜還可以拿去黑市交易。但製作音樂盒算得上是什麼罪?我們只是單純作音樂盒。你倒說說看這有什麼不對?難道說檢閱局終於要全面查禁音樂嗎?」
「你會,如果你真的爲悠悠着想的話。」我放膽傾吐想法。「他們現在懷疑悠悠帶着謎晶逃跑。因爲她瞞着檢閱官逃到本土。雖然現在悠悠的處分暫緩了,要是找不到關鍵的謎晶,她就得揹負所有的嫌疑。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如果是援野,是否能更高明地套出情報?
「真的嗎?」
「美雨你還是老樣子愛作夢。」有裏很傻眼。「我是喜歡音樂盒精簡的機關。我纔不管音樂。我只是受到會自動發出樂聲的機關吸引罷了。」
「當然是爲了把音樂留在這個世上囉。」美雨立刻回答。「小時候我失去了父母與朋友,唯一拯救了孤獨的我的東西,就是音樂。只不過我說的音樂不是音樂盒,而是孤兒院裏的黑膠唱盤。唱片只有一張。我反覆地聽來聽去,聽到唱片都要磨損了。曲名我不記得了。唱片上好像寫着一些字,但我看不懂。我想過現在做過這麼多音樂盒,說不定哪一天可以重現那首曲子,但果然沒有樂譜還是免談。我音感不太好,沒辦法像悠悠那樣聽過就能模仿。但就算沒有才能,我也能透過製作音樂盒來製作音樂。這不是很厲害嗎?我想爲了像我一樣,在世界的一角孤單寂寞的孩子留下音樂盒。」美雨一臉陶醉地解釋。
「哦,是什麼?」
「是喔?」美雨失望地翻了個白眼看着我。
「對了,能不能透過你去勸說,叫檢閱官回去?」美雨溫柔地向我詢問。「告訴他們再怎麼找,也不可能找到他們要找的東西。」
反正我套不出來。
有裏從那件稱爲作務衣的和服懷中拿出菸斗,點燃菸草。
「少年檢閱官僅在案件與謎晶扯上邊時纔會出動。謎晶應該在這屋子裏某處。倉賣先生你不清楚嗎?」
「用不着擔心。只要待在這座海墟里,檢閱官就跟我們一樣,不過是受困的人。在某日終將到來的末日之前,我們全都是平等的。悠悠也不再需要逃跑。」
「你讓我見到好東西。我很喜歡你。異國的少年啊,有什麼問題再來找我吧……」
「啥?」他緊緊盯着稷野看。「穿一樣的衣服,誰分得出來。喂,你聽不聽得到啊?」他的大吼大叫回蕩在房內。
「悠悠她……」我感覺自己被耍了。「悠悠在倉賣先生你心中,到底是什麼地位?」
「嗯?悠悠呢?」有裏問。
「我父親給我的遺物就是謎晶。」
「她回自己房間了。」我答道。矢神一直瞪着我,逃離他的視線,我移動到房間的角落。「我打從一開始就討厭那個叫悠悠的小鬼。我纔不管館主喜不喜歡她,一個話都不會講的小鬼在這裏打轉看了就討厭……那傢伙是這次騷動的元兇吧?檢閱官,你說明一下啊。我們這座宅邸直到前天爲止都很平靜,現在變這麼吵鬧的原因是什麼?我們真的被你們搞到都要精神崩潰了。嚴重到很可能會視情況採取暴力手段驅逐咧。」
那名壯漢似乎叫做矢神。比起細膩的工序,他看起來更擅長切割原料木材的體力活。頭上纏成頭巾模樣的毛巾,也強化了這種印象。他的眼神不太友善,惡狠狠地盯着我們看。
矢神身體前傾彷彿準備動手,將身子正對着復野。不用說,復野只是冷冷回看他們,始終維持緘默。我無可奈何只好簡單說明了至今爲止的一連串過程,而我當然沒提起謎晶的事。
「目的沒有改變。繼續尋找謎晶。」
「寫作?」
「對,我們還需要調查一些事。」
在我說明結束時,美雨正好開門入內。但悠悠沒跟在她身邊。
擾野邊說邊打開接待室的門。我們一起進入接待室。苔綠色的沙發環繞着巨大的暖爐排列。暖爐裏頭添了新的木柴,看來不是單純的裝飾品,而是實際具有暖氣功用的設備。
沙發上坐着剛剛引領我們入內的有裏。他旁邊坐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壯漢。這個人也是音樂盒工匠的一員嗎?我們一進入房內,他們便停止交談,同時朝我們看過來。
倉賣笑嘻嘻地說。我逃也似地關上門。
「不好意思……這問題可能沒什麼禮貌。」我戰戰兢兢地先打過預防針再詢問。「爲什麼各位要作音樂盒?」
「再這樣下去,悠悠會被檢閱局帶走。」
「爲什麼悠悠會被逮捕?悠悠沒做什麼壞事吧?」
「這首曲子叫做《月光》。好幾百年前寫出的名曲,只要像這樣打開蓋子就能欣賞。不需要其他的道具。不需要樂譜、樂器,也不需要樂師。無論何時,任何人都能欣賞那首曲子。音樂盒不單只是會演奏音樂的盒子,音樂盒本身就是音樂Q」
「抱歉……我沒幫上多少忙。」
「搜查。我在找必須處置掉的東西。」稷野簡短地回應。
「對了,悠悠呢?你們不是一起行動嗎?」有裏對着我詢問。
「……我不清楚。」
「我旅行的目的就是要成爲推理作家。」
「你倒是回話啊,少年檢閱官刈手先生!」
「不用心急。」復野望向窗外。「這個天氣沒有人逃得了。謎晶當然也一樣。」
有裏酸溜溜地衝着擾野放話。稷野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地轉回視線。
「那我們得快點行動……不過又該從哪裏找起纔好?去問倉賣先生,他也不會告訴我們。明明謎晶一定就藏在某個地方。」
「太棒了。光澤真美。」
他一臉滿足地直點頭,接着漫步回到原本的位置。隨後他把工作桌上的小盒子拿起來,上緊盒子側邊的發條。他輕柔地打開盒蓋,悅耳的曲調便開始彈奏起來。
美雨一臉興高采烈地拍拍悠悠的肩膀。悠悠順着她露出笑容,表情卻是五味雜陳。
他八成在說謊。但他大概也不會告訴我謎晶的所在處。
「我的夢想是將這世上所有的樂曲都做成音樂盒。我爲了這個夢召集工匠,付出資金。但這個夢想已無法實現。有許多樂譜我實在弄不到手,也有許多樂曲早已失傳。我該做的事不是蒐羅樂曲。那怕是僅只一個,我也要爲後世留下優質的音樂盒。這纔是我的使命。」
「悠悠可沒偷冰的謎晶。」倉賣斷言。
「這就夠了。」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援野不懷惡意地說。
復野與美雨在走廊等待。
「不過各位對可能觸法的物品,是真的心裏完全沒有個底嗎?」我隨口詢問。
「瞭解了又要做什麼?」
倉賣站起身,駝着腰靠近我,隨後悠悠哉哉地注視起謎晶。
「別管他們就好了。」有裏邊搔頭邊說。「比起反抗,乖乖聽話更能讓他們早點打道回府。另一組人馬現在不就只會窩在房裏什麼也不做嗎?」
援野見到我們混亂無比的表情便微微聲肩,彷彿一開始就知道是這種結果。
「她在房間睡。」美雨答完話便在沙發上坐下。「所以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有裏吞吐着菸斗的煙起身,打開暖爐旁放置的櫥櫃的門。樹櫃的玻璃窗裏設置着外型恍若鐘面的圓盤。圓盤上沒有數字,取而代之打了無數的小孔。
「這可不是單純的傢俱。這叫碟片式音樂盒。」
「碟片?」
「音樂盒粗分爲兩種。一種是滾筒式音樂盒。是靠黃銅製的音筒旋轉產生聲音的普通音樂盒。音筒的突刺會直接彈奏像鋼琴按鍵那樣並排的鐵製音梳。另一方面這種碟片式音樂盒使用了圓盤狀的碟片來取代音筒,動力與構造雖然與滾筒式音樂盒相同,發聲的機制卻不同。滾筒式是靠突刺直接敲擊音梳,但碟片式是靠圓盤上打的孔去觸動稱爲星形輪的星形齒輪,再讓星形輪敲擊音梳。透過間接敲擊音梳而非直接以突刺敲擊,這種音樂盒可以發出比滾筒式更重的音色。再加上使用輕薄的碟片,還可以替換碟片來演奏。這玩意跟唱片還比較接近。」
有裏自豪地向我們介紹展示。他不亦樂乎解說着音樂盒C美雨接着他的話繼續解說。
「碟片式音樂盒也可以說是唱片的原型。但現在唱片因爲同時也能記錄音樂以外的很多東西,不是會觸犯檢閱局嗎?所以纔會衰退。在這點上,音樂盒就不用擔心。」
看來他們多少也是抱持着音樂盒工匠的榮譽來面對工作。他們既然都心懷棲身於這座海墟的覺悟在這裏當工匠,這股榮譽想來不是外人有資格說三道四的半調子熱情。
「無聊。」矢神一句話就否定了他們的榮譽開罵起來。「你們就是這副德行,纔會永遠都只作得出便宜的音樂盒啦。」
矢神一股腦宣泄完畢,有裏與美雨卻沒搭理他。矢神這個男人大概總是這個調調吧。我雖然也想問他爲什麼要作音樂盒,但感覺問了他又要生氣。
看看牆上的時鐘,正指向十點。現在甚至還沒中午。天亮前就行動,一天感覺特別長。
「喂,差不多該回工作室了。」矢神起身,戳了一下有裏的頭。有裏叼着菸斗,跟在矢神身後離開房間。
接待室除了我與復野以外,只剩下美雨。
「我問你。」美雨突然壓低聲音向我搭話。「你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咦?目的?」
見到我一頭霧水,美雨將身子湊得緊緊地,嗲着嗓子開口。
「你們是不是根本沒打算搜查啊?」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另一個小孩檢閱官來到這裏以後一直窩在房裏……他爲什麼沒有馬上去找書?」
「據說這是他的搜查方針。」
「你們是不是其實想把我們從這裏趕出去?」
「喂,我今天不敢,個人睡了,你要怎麼補償我?你會負責嗎?」
「我、我纔不要。」
「這……我不知道。」
「檢閱局搶走海墟要作什麼?」
「牧野先生會不會跟悠悠一樣,打算走水底道路?」
「用屍體當材料的音樂盒?」
「纔不會,絕對不會。」
歷經漫長的沉默後,她開口說道。
「我要回自己的房間再弄一下。」
在美雨的催促下,我無可奈何地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
「我說你們啊。」美雨正想說些什麼,她身後的門就突然打開。剛剛纔離開的矢神回來了。他巨大的身體塞住門口。他在房間張望一圈,皺起了臉。
「沒,我沒看到。」有裏咧嘴一笑,撫摸着他的鬍鬚。「搞不好那傢伙跟悠悠一樣,逃到海墟外頭了。誰叫那傢伙很膽小嘛。」
「你搞什麼鬼,怎麼突然大叫。」矢神責備道。
她作勢要拉住我的手臂,於是我逃離沙發。
「你給我負責就對了!」
「矢神先生,怎麼了?」美雨詢問。
「這個嘛,至少會嚇到晚上不敢一個人外出吧。」
「真、真的嗎?」
「他這麼說。」
「會不會那傢伙真的想逃到海墟外?」有裏趕緊打開箱子探看內容。「你看,是換洗衣物。然後還有音樂盒。媽的,這傢伙專挑可以賣個好價錢的貨色。他大概想逃到本土賣掉音樂盒,充作逃亡資金吧?」
「或許他可能有不能拋頭露面的苦衷。比方說他極端厭惡人羣,對孤獨的生活甘之如飴。」也可能他是犯罪者或逃犯。
追着我跑的美雨停下腳步,歪起頭回想。「我不確定……我自己轉述過的對象就有裏哥跟悠悠吧。我沒聽過其他的人講同一件事。」
「請你行行好!」
「對。但聽說約滿就回本土了。接替她的人就是悠悠。差不多是在四年前吧。館主說他是在孤兒院找到她的。在悠悠之前的傭人好像很常換人。」
「那他怎麼會讓皮箱掉進海里?」
「就是幽靈!」美雨刻意拉高音量回答。「我也見過一次。晚上睡覺時我剛好翻身,不經意看了一眼窗外,結果有個黑色的人影從外頭盯着我看!他大概也發現我在看他,一溜煙就消失了。可是仔細一想,我房間可是在三樓耶。」
「是嗎?撇開這個,據說這座海墟偶爾會出現不可能存在的人影,有人的氣息。」
「喂,幫傭的。你有沒有見到牧野?」
「但這裏房間看起來挺多的。」
「我如果見到他,會跟他說矢神哥在找他。」
「喂,你有沒有看到牧野那小子?」
「丟下皮箱有意義嗎?」
「先喊怕的人不是你嗎丨?」
此時,門開啓了。
「這不就是牧野的箱子嗎?」
「嘆?什麼意思?」
「那個是哪個?」
「海邊?到底爲什麼會在海邊撿到?」
「不知道。」復野搖頭。「我也不懂刈手在想什麼。」
「水底道路?那是啥?」
「這、這麼可怕?」
「逃跑失敗了嘛。他可能快被檢閱官發現,就丟下皮箱暫且藏身在海墟某處。」
「我可不認爲牧野那小子現在有膽離開海墟。說起來他要怎麼渡海?那傢伙可沒有船。」
「不,首先要瞞着我們生活就是不可能的。我們會去山上找音樂盒的材料,也會去廢墟。沒有人在這裏生活能瞞過我們的目光。我自己來到這裏五年,從來都沒見過其他居民。」
「這個故事還有誰知道?」擾野冷不防開口。
「我在想檢閱局會不會想搶走這座海墟與卡利雍館。連那個女檢閱官也都清清楚楚地說過,今後暫時要我們乖乖聽話。」
「傷腦筋。我能待的地方只剩這裏了。就算跑去本土,從海墟來的人肯定會遭受白眼。只不過我有五年沒回本土了,不知道那裏現在變成什麼樣子。這裏也收不到廣播,完全接收不到外界情報。本土的人說過我們什麼閒話嗎?」
「那不是人影啦。」
就在矢神正要離開接待室的同時,有裏回來了。
「可能吧。應該只是本土的人很怕海墟,纔會傳這種有的沒的傳聞吧?」美雨笑鬧道。「啊,但這座海墟也流傳着有點恐怖的傳說。搞不好就是這個傳說在口耳相傳時被扭曲了。」
「你問我我問誰啊。去問問那邊那男生吧?」
「我也還很年輕喔。今年才……我是幾歲?待在這裏都忘了年齡。反正據我所知,幾乎沒什麼年輕女子來到這裏。來的年輕女子也不過就悠悠,或是悠悠之前的傭人……」
「沒什麼特別的……」我突然想起來。「對了,本土似乎有個傳聞,說年輕女子去了海墟再也沒回來。」
「那我想他應該沒辦法徒步走完水底道路。」
「至少他昨天晚上還在。」有裏回答。
「不行,我已經轉換成想講的心情了。快過來,別老是躲在那種地方,過來這裏坐啊。」
出現在門後的人,是換上平常那身黑衣的悠悠。那套服裝在卡利雍館似乎是傭人穿的制服。裙襬沒有破損也沒有髒污。我的毯子看來是被她留在房間裏了。
「不,這不可能。要是有人住在海墟里,絕對會留下生活的痕跡。假如真的有人在這裏野外求生,爲什麼都不肯出現在我們面前?一般來說不是應該會找上我們索取食材,或是求我們收留他一起住嗎?跟我們簽約的商船大叔也說,至少在這座海墟里他只跟我們做過交易。」
「在悠悠小姐之前也有傭人嗎?」
聽見我這麼說,美雨雙眼圓睜說不出話來。她的臉色旋即發白。過了一陣子,她彷彿要消解恐懼似地爆出笑聲。「怎、怎麼可能嘛!真討厭,海墟里的某個地方就算了,你居然說他躲在卡利雍館裏……」
女檢閱官應該是指刈手的隨從,那名叫做伊武的檢閱官吧。
「這棟卡利雍館有那個。」
「我沒騙你。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見過,像是悠悠前任的女孩。那女孩跟我說過很可怕的故事。據說以前這棟卡利雍館住過一名瘋狂的音樂盒工匠。那個男人看上了住在這裏的大小姐,纏着她不放。然而大小姐還是不肯理睬他,所以男人殺了大小姐。那天晚上男人一刀刀切開大小姐的身體,把她分屍了。他之所以這麼做,是想用大小姐的骨骸、頭髮與皮膚等部位,製造用人類當材料的音樂盒!這座宅邸有許多音樂盒,有些音樂盒已經不知道是誰作的了。聽說這些音樂盒裏頭,也包含用大小姐的屍體作的那個。」
「這樣啊。不過你們也見到這裏有許多廢墟了吧?」
「但你剛纔不是說見到人影……」
「麻煩你了。」矢神俯視美雨。「對了,你還不回工作室嗎?」
「那我還是別聽好了。」
有裏移動到接待室的角落。那裏放着我們在海灘發現的旅行箱。有裏從我們手上接過箱子後,大概就把它擱在那邊。
「怎麼可能……」
「大概因爲地盤變化,這裏的廢墟就像發生過大地震似的,有許多建築物崩塌或橫倒。不知道這景象什麼時候形成,但因爲這個原因,定居在廢屋裏非常困難。淡水的存量也不多。」
「這樣啊。」援野點點頭,將手架在窗框上拖着腮。
「恐怖的傳說?」
不過美雨說的怪談的確可能經過加油添醋,在本土傳成奇特的傳聞。實際上消失的女人們應該都是來這裏幫傭。但這個故事真是不吉利。卡利雍館可能真的隱藏着祕密。
「啊!」有裏突然高聲大叫。我們大喫一驚朝他的方向看去。
「這麼說來我從今天早上就沒見到他。」
「他也不在廁所或澡堂。我還以爲他在這裏摸魚……」
「沒錯。然後男人就從宅邸失蹤了,他最後成了爲尋求音樂盒材料而漫步的幽靈,開始在卡利雍館附近徘徊。」
「水底道路能走的時間,只有悠悠離開海墟的前天晚上。」我說。「那位牧野先生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不是人影?」
美雨嘴上拼命否認,神情卻有點虛心。至今未曾考慮過的新可能性似乎讓她相當恐懼。但就現實層面來說,陌生的第三者應該很難住十年以上從沒被居民目擊過。就算有人暗中幫忙也一樣……
悠悠一搖頭,矢神就嘖了一聲望向時鐘。他的不耐煩讓空氣都緊繃起來。
「什麼意思?」
「你們來到這裏的期間,去四周探索過了嗎?」
「悠悠,你睡久一點沒關係的。」美雨邊說邊趕到悠悠身邊。
「但聽說這裏有蓄水池。」
「要不要聽?」美雨裝模作樣地板起臉湊近我。「搞不好晚上會睡不着喔。」
「這樣啊〇」
他口中的牧野應該也是音樂盒工匠的一員。
「對,我也總覺得我好像看過……箱子又怎麼了?」矢神架起手臂,瞪着有裏。
「沒什麼,我只是在想牧野在不在。他跟我借工具,我想跟他拿回來,但他不在房間。我找遍整間房子,但連他的聲音都沒聽到。」
矢神一臉疑惑,於是美雨跟有裏向他解說起來,現學現賣我對他們的說明。
「是啊。但論廢墟,本土也不少……」
「但先開啓話題的人不是美雨小姐你嗎?」
我不小心脫口而出,自覺大事不妙。我居然泄漏了搜查情報。不過援野看起來不太在意。「年輕女子?是說我嗎?」
「果然有別人住在海墟里嗎?」
「怎麼樣,復野?」
「但他未必一定是住在外面吧?」
「那個人躲在卡利雍館某個地方住下來……」
「真的是幽靈嗎?會不會是殺害大小姐的人,至今也還住在廢墟里?」
「皮箱太礙事,他情急之下就……」
「那女人失蹤的傳聞,其實只是女人們來這裏幫傭而已嗎?」
「沒有,我們是直接過來的。」
「那些少年說他們在海邊撿到這個。」
「所以我就跟你說了,卡利雍館以外的地方都住不了人。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怎麼可能避開我們的視線隱居十年以上。」
「我想到了,那個包包!」
「也就是說他大概是走到一半就碰上漲潮,在走完全程之前就溺水了吧。」
「但說起來牧野先生知不知道水底道路的存在啊?」我若無其事地詢問,美雨等人就不說話了。知道水底道路的人果然只有倉賣。
「我沒聽牧野提過類似的事。但他搞不好偶然發現,就決定要走這條路。」矢神反駁。「很難想像有人會靠不熟悉的路來策劃逃亡。」稷野仍在窗邊托腮說道。「倒是我們想成他有了渡海的手段比較自然。」
「什麼手段?」
「檢閱官的船。」
聽到這句話,矢神的臉有些杻曲起來。
「你的意思是牧野想偷檢閱官的船逃走?」
「牧野這個人大概見到了刈手他們搭過來的船,而且發現這是不需要鑰匙發動的船,便起了主意要將它運用在逃脫上。」
「那他爲什麼要丟下皮箱逃走?」聽見我的疑問,復野緩緩左右擺動腦袋。
「與其說是他自己丟的,更可能是他碰上了什麼問題,不得不脫手。」
「碰上了問題?」
卡利雍館的居民們紛紛面面相覷。
「是不是該去海邊確認一下狀況?」我自言自語完,將臉轉向復野。「要是船不見可就麻
煩了……還是去調查看看吧。」
「有道理。」
我與復野離開接待室。只有悠悠跟在我們後頭離開。
我們首先前往二樓刈手的房間。外出必須經過刈手同意。刈手依然癱坐在地上,他在椅面上排放機器的零件把玩起來。椅子在他眼中也能充當桌子。他着迷於眼前的工作,對我們不太關心。
「前輩,歡迎你來。要是有什麼問題,還請向我報告。」
他的視線或許過濾了我與悠悠的身影。他提出讓伊武同行的條件,爽快同意我們外出。我、悠悠與援野,還有女性檢閱官伊武四個人離開了卡利雍館。
悠悠熟知通往棧橋的道路。她領着我們踏上泥濘的道路。
稷野面不改色說道。
木造的棧橋從潮線往沙灘的方向延伸。接待渡海而來的訪客,地點這個不太可靠。我想這座棧橋根本沒有迎接大型船隻的經驗。好一座孤單寂寞的棧橋。
「請問……」我向在場每個人詢問。「倉賣先生現在在哪裏……?」
這根響曲的鋼骨掛着一名被刺穿的男性。
「我叫做時雨。能認識檢閱官是我的榮幸。」他起身依序要與我們握手。我不禁配合他握起手,不過正牌的檢閱官擾野與伊武沒理會他。
復野將筆燈照向周邊的鋼骨,大致調查過後告訴我要下去了。我也跟着他爬下燈塔。
悠悠癡癡仰望着燈塔。那一刻她的表情莫名缺乏人味。我第一次見到悠悠露出這種表情。「悠悠?」
我收好復野丟了一地的文件箱內容物,將箱子交給他。復野接過文件箱,再次仰望屍體。靠我們的力量既無法搬下屍體,也不可能將屍體從鋼骨拔起來。
放眼望去梭橋上沒有船影。
卡利雍館的居民原本包含悠悠共有七個人。包括剩下館主倉賣與死去的牧野。
「你要燒掉它嗎?在此之前還是跟刈手報告一下吧?」
看起來不太好的人其實是伊武。她穿着低跟女鞋,上頭已沾滿爛泥。但她不愧是檢察官,完全沒有任何抱怨。檢察官實在刻苦耐勞。我想他們心中多多少少都懷着掌控這時代的自負。「你還好嗎?」
「那是卡利雍館的居民牧野。」伊武判斷。
抬頭一看,高約三公尺處能見到鋼板搭起的落腳處。看來是要讓使用者爬上去進行照明操作等事宜。正下方的梯子可以通往這塊區域。落腳處附近豎立的鋼骨中間凹到了,微微朝我們的方向歪斜,像一把生鏽的劍似將尖端對着天空。
鐵板搭的落腳處只有兩公尺見方大,燈塔又位處懸崖上,手上要是不抓着什麼東西感覺很不穩固。若是掉以輕心,被風吹落燈塔也不奇怪。
低緩的下坡底端能見到海岸線。這裏到海的距離,比我們登陸時走的路短上許多。海面如今呈現一片灰色,起伏的波濤激烈得令人備感威脅。
「然後……檢閱官的船不見了。」
「他身上沒有其他東西了。」
在成年男性中,牧野身形算嬌小。只不過要扛起他仍需要花點力氣。這並非輕鬆的差事。復野離開櫃子,手搭上梯子矯捷地向上爬。轉眼間他已來到頭頂上。這裏空間相當空囉,他沒問題嗎?我擔憂起來,跟着復野爬上梯子。
「他身上只有書籍的碎片……但他爲什麼會帶着這種東西?」
「我們不知道原因。只不過……牧野先生的身體刺進了燈塔的鋼骨上。」
「唉呀呀,真是冷淡。」時雨嘆了口氣,坐回沙發上。
美雨以懷疑的眼神望着我們。她花了好長一段時間,窺伺我與攸〖攸〖的表情。
稷野指尖攤開了團狀物。那是張揉成一團的紙。即使榻野告訴我這團物體是書籍的碎片,對書籍十分陌生的我也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這是詩集。標題是《月光海岸》……這頁應該是書籍的扉頁,沒有正文。」
沒有任何居民失蹤?
或許是因爲他們坐的位置,或者是室內的氣氛所致,我可以感覺到這個男人是這些人裏地位最高的人。
我不是很清楚檀野在說什麼。那張紙上印着的文字數看起來很少。無論如何,既然都找到書籍的碎片了,就表示某處藏着原本的書籍。檢閱局是正確的。
「嗚!」她臉色鐵青指着半空中。指尖的方向豎立着鋼骨燈塔。
由於天災,我對屍體早已見怪不怪,然而牧野的死狀卻更加詭異。他到底經歷了何種不幸,纔會落到被燈塔的鋼骨刺穿的下場?
「你借我看看吧。」我拜託稷野。
「初次見面,您好。」男人彬彬有禮地說。他的態度不像有裏那樣流裏流氣,神情舉止十分文雅,就像是住在都會里的人會做出的瀟灑問候。
燈塔周遭幾乎都是聳立的絕壁,一個不小心就會掉到懸崖下方的海里。粗估到海面的高度大約有十公尺以上。往下方一望,能見到洶湧的浪濤陣陣拍打着崖壁。
援野搖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
「謎晶呢?」
如今扣除牧野,不在場的人只有倉賣。
從悠悠與其他居民的反應判斷,應該沒有除了牧野以外的失蹤人物。要是還有除了牧野以外尚未現身的人,現在早該有某個人開口提起了。
回到卡利雍館,剛纔在接待室的面孔都還待-1。矢神、有裏、美雨三人都在。
「對了,牧野是怎麼死的?該不會是因爲昨天太冷凍死了吧?」時雨問道。
悠悠走入森林中。她想走最短距離抵達海邊。混雜着雪的泥巴讓道路窒礙難行。
還是說是牧野自己爬上去,讓自己的身體被鋼骨貫穿?
聽了我的回答,時雨似乎想像起那悽慘的景象而爲之戰慄。他從容的態度微微動搖。或許這個人的精神比表面看起來還要脆弱。

「悠悠,你還好嗎?」
「是書本其中一頁。」
「你來做什麼?」援野回過頭來詢問。
屍體就掛在面海的鋼骨(圖1)。落腳處以上的每根鋼骨都嚴重鏽蝕,破損得非常厲害。不僅如此,落腳處的鐵板本身坑坑洞洞,我們彷彿隨時會墜落地面。鐵板上沒有殘留我們以外的腳印,或許是架在頭上的鋼骨擋下落雪,落腳處只積了薄薄一層蓋住表面的雪。
悠悠指向燈塔的指尖在顫抖。
「不用你管,快前進。」伊武作勢驅趕我。
「必須向刈手大人報告這件事。」
「沒看到船。」伊武故作鎮定說道。
我壓低聲音詢問復野。但復野沒什麼反應。起先看起來彷彿是牧野偷了船逃跑。但他死在燈塔上,船卻仍然從棧橋上消失了……可能就是卡利雍館的其中一名居民殺害牧野搶走了船。「我們回到宅邸清點是否還有其他失蹤的人吧。」
「啊、沒事,別在意。」我沒繼續作聲。
「嗚嗚……」悠悠捂着嘴哀號。
「是因爲他生前試圖走進海里嗎?」
這樣就有七個人了。
伊武開口時,悠悠突然叫出聲。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美雨焦急地詢問。「我看大家都一臉鐵青……」
悠悠點點頭,踏着輕快的腳步在前方邁進。
「你來得正好,這裏比我預期得還可怕。」
懸崖底下正好可以見到棧橋。
四周還殘留着薄薄積雪。雪地沒有凌亂的跡象,也見不到類似腳印的東西。
強風自海洋吹拂而來。直衝着崖壁的風自下而上灌入。
我牽起悠悠的手,她點點頭。於是我將她從燈塔強制拉開,衆人一起離開了現場。
乍看之下男性就像是以正面向上的姿勢睡着了。然而刺穿他腹部的那根鋼骨就像一根在空中釘住他的大頭針,讓他浮在半空,呈現顯而易見的不自然狀態。他無庸置疑已斷了氣。
「不幸喪命?你說他死了?」
「檟野大人,我先回房了。事發經過由我來報告。要是有什麼事,請到刈手大人的房裏。」伊武只說了這句話,便離開接待室。
援野將自己的手提箱扔在腳邊打開蓋子,挖洞似地摸索起來。他的物品散落一地,終於找到筆燈。復野打開筆燈搜索櫃內。他彎着身子將上半身鑽進裏頭,找起東西。
「……也對。」禝野將紙張摺好塞進自己的口袋裏。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書籍碎片讓我感到有些振奮。燒掉太可惜了。
「怎麼了?」我沿着她的視線眺望燈塔。
「不行。規定上一旦查獲,就要立刻燒回。」
「真的假的?」
凝重的沉默還在持續。
「走吧,悠悠。我們回去了。」
復野靠近屍體用筆燈照射,調查起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但因爲牧野先生死了,我猜也可能是別人開船逃走……」
「你獨自上來,我放不下心。」
那是張皺巴巴又輕薄的某種物體。上頭寫着陌生文字,形狀長得像英文,卻不是。
「是的。」
「克里斯。」我在擾野的呼喚下回過頭,正好見到他朝屍體伸長手臂,手鑽進上衣的口袋中。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他拉出一個白色團狀物體。
「他怎麼會掛在那裏……」
「牧野先生在燈塔上不幸喪命了。」我回答。
我仰望起屍體。
燈塔是以四根粗鋼骨爲支柱的四角椎。它沒有尖頂,不知道是崩塌了還是原本就這副模樣。從側面看來也可以說是巨大的梯形。高度最多五公尺。鋼骨多半生鏽變成暗紅色,上方有些梁中間還彎曲了。燈塔看起來隨時會倒塌。
接待室裏還多一名陌生男子。他的特徵是鮮明的雙眼皮,穿着與這裏格格不入的西裝。他的西裝自然不同於檢閱官,略顯老舊缺乏質感。西裝雖是本土男性常見的職場裝扮,但在如夢似幻的卡利雍館裏卻不太搭調。他不服老地將頭髮全往後梳,但可能已屆中年。
聽到我的提議,復野點點頭。
「牧野哥果然想偷船嗎?」美雨問。
「會不會是有人殺了牧野以後偷了船逃走?」
沒有人從宅邸逃出,但船不見了。這到底代表什麼?
我們來到燈塔底下,眼前設置了一個跟我差不多高的大型櫃子,門呈現開啓狀態。往內部一看,裏頭收納了配電盤與發電機。空間勉強可以塞進一個人,但現在當然沒人塞在裏頭。環視四周,鋼骨支柱的周圍散落着鮮紅的血跡。大概是從半空的屍體滴落而下。
「也沒有。」
「果然!是那個叫牧野的人偷走了。」我興t地說。
攀上落腳處的梯子在櫥櫃旁邊。要是牧野是遭人殺害,兇手應該很難揹着他的屍體爬上去。就算兇手辦得到,能不能將屍體掛上鋼骨又是個問題。
穿越森林後,眼前是一片開闊。
牧野會不會是在上船時不小心弄溼了腿?但如果他想偷檢閱官的船,只需要從棧橋搭上船就好,水不太可能會浸到膝頭。或許還有其他的理由吧。
「那是什麼?」我大聲問,以免被風蓋過。
「他果然……死掉了嗎?」
「你這是在懷疑什麼?」時雨尖銳地說。「我剛剛纔跟館主說過話。」
棧橋的右手邊屹立着一座陡峭的懸崖,燈塔就在懸崖的尖端。登陸前我們隱約見到的景象應該就是這燈塔。這座塔的外型與燈塔這稱呼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要比喻的話還更像支撐輸電線路的鐵塔。說不定這座塔就是將原本的電塔改造而成。
我們奔向燈塔。
「你說的別人是指誰?」被美雨這麼一問,我才反應過來。我環視室內清點卡利雍館居民的人數。矢神、有裏、美雨、時雨——再加上悠悠就有五個人。
「那當然。」援野面無表情地繼續觀察。「從屍體狀況來判斷,死亡後大約過了八到十小時,很可能在昨晚死亡。他從小腿到鞋子之間幾乎都結凍了,大概不只受到雪的影響。」
他們還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接受同伴的死訊。
「最後見到牧野的人是誰?」稷野詢問。
卡利雍館的居民彼此對望交換眼色,遲遲不肯開口。
「昨晚悠悠不在,我們晚餐都自己隨便解決,完全沒有全部的人聚在一起的機會。」美雨一臉凝重地說。
「最後一個見到他的可能是我。」有裏說。「昨天晚上我跟牧野一起待在工作室。但我在晚上八點時一個人回去房裏了。我不知道牧野後來怎麼了。」
在此之後就沒有人表示見過牧野了。
「我看牧野那小子就是想從這裏逃走,才跑去偷。但他操縱時出了亂子,從船上被甩下來。皮箱應該也是在那個時候掉下船的吧?在此之後他不知怎地跑上了燈塔,然後滑了一跤就死了……應該就是這樣吧。」矢神沉沉地坐在沙發上,疲懣地搖搖頭。
「那座燈塔現在還會使用嗎?」我問。
「沒有。」美雨回答。「聽說以前會用來找商船上門,現在完全沒使用了。因爲商船會在固定的日子過來。那座燈塔應該是在這裏被指定爲海墟之前就有的設施。沒有人幫忙維修,燈塔越來越破爛。那座燈塔很危險,我們也很少靠近。我想牧野哥對燈塔應該也沒什麼興趣。」
「這個下場還真適合那個膽小鬼。」矢神褻瀆起死者。「逃跑時出意外喪命,還真像是牧野會做的事。」
「他的確不意外。」
時雨也笑着不當一回事。或許他們只能靠這種作法來接受牧野的死亡。
我認爲意外喪命也並非不可能的情形。比方說牧野爲了某種理由想爬上燈塔的頂端,卻一個不穩摔了下來,就在此時倒黴地被鋼骨刺穿。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能把牧野扛上燈塔,用鋼骨刺穿他的身體。刺穿他身體的鋼骨尖端,比落腳處還要高。要把牧野掛在那上面,就必須把他的身體高高地舉在頭上。這對體格強壯的成年男子來說也不容易。複數的人一起合作的話或許還辦得到,但特地將屍體插在那種地方又有什麼意義?如果牧野是死於他殺,把他從懸崖上推下去還比較合理。
「死於意外的話,只能說他運氣太差了……」美雨喃喃道。「牧野哥說不定是想確認海況爬上燈塔,才碰上意外。他也可能跑去燈塔打開燈光,想幫助船航行,結果不小心摔下來。」
「大概就是這樣吧。」時雨兩手一攤,心服口服地點點頭。「真是痛失人才啊。然而我們也幫不上什麼忙。回收屍體的任務就交給檢閱官,我們就恢復我們的日常生活吧。」
不幸的摔落意外。這就是他們的結論。
我也只能這麼想。我甚至覺得我們能像這樣討論他的死狀,做出合理的說明已屬萬幸。要是他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用那種方式喪命,又有誰會回顧他的死因?死亡實在不稀奇。
時雨站起身來輕輕拍了兩次手,表示這個話題已經結束,想把美雨等人趕回去工作。
擾野卻打斷了他。「他不是意外身亡。」
我們同時轉向復野。復野將手杖夾在腋下,站在窗邊。
「好。」我跟悠悠同時點頭。
「是嗎?但如果牧野哥不是死於自殺或意外,這樣想不是最合理嗎……」美雨以充滿猜忌的眼神打量援野。
「怎麼會呢。」我直搖頭。「檢閱官纔不可能做這種事。」
「檢閱官只是盡了他們的職責……」
「你應該要說:請帶我過去。」美雨一臉不高興地打開接待室。「你們要一起來嗎?」
「有人殺了另一個人?哈哈。」時雨像是要敷衍笑話似地擺擺手。「這時代纔不會有人做這種事。殺了人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既然如此,船跑去哪裏了?牧野先生最後也沒能成功離開海墟,船本該還留在棧橋那裏,但船不在。」
「牧野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
「像是讓船單獨被海流沖走嗎?但兇手爲什麼要……」
「你實際上聽他親口說過要離開海墟嗎?」
「牧野的房間在哪裏?」擾野邊走向房門邊詢問。
「他感覺對時雨哥他們總是抬不起頭,因此總是沒什麼精神又畏畏縮縮的。他敢兇的人大概也只有悠悠了吧。」
「是詩集……叫《月光海岸》。牧野身上找到的。」
我跟復野並不清楚生前的牧野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個性如何,說話口吻,喜歡什麼……事到如今,我們只能想像。
「那扇門是什麼門?」
他的意思是檢閱官以違反規定的名義處決牧野嗎?
「除此之外呢?」
「繩索可能被風吹走,不見了吧!」美雨隨口說說。
「那……所以……」美雨不再作聲。
「說說人際關係與平常的生活。」
我轉過身子問悠悠。悠悠慌慌張張地擺頭。看來牧野與悠悠間不曾有特別嚴重的爭執。
桌上只放了削過的木材,沒有任何其他能展現牧野個性的物品。
我們在美雨的帶領下前往三樓。
「告訴我這裏居民的情報。」擾野面對美雨詢問。
「當然是製作音樂盒囉。這可是我們的工作。」
船是離開海墟唯一能用的交通工具。要是少了船,沒有人能離開這座海墟。殺害牧野的兇手莫非就是想透過剝奪船隻,把卡利雍館的居民困在海墟?
「真的嗎?哼嗯,既然檢閱官大人都這麼說了,我想一定是真的吧。既然如此,牧野的死因不就應該是意外或自殺嗎?」
在走廊漫步之際,我無意間注意到一扇奇特的門。那扇門位於北側走廊的中間,設置在面向室外的牆上。也就是說打開這扇門,儘管身處三樓,仍然會來到室外。
「自由活動囉。我們並不是按照時間表來活動,也沒受到任何人的規範。因爲我們都是自願待在這裏的。我常常去廢墟尋找材料,不是很清楚平常其他人都在做什麼。」
「我說復野啊。」我對着他的背影呼喊。「牧野先生原本的確想逃離海墟吧?」
「平常你們都在這裏做什麼?」稷野提問。
牧野的房間位於三樓西側。門沒有上鎖,可以直接進入房內。
「嗯……」我想像起昨晚牧野經歷的遭遇。
當復野拿出紙的時候,時雨的臉色明顯不對勁。看來他果然知道一些內情。時雨的虛張聲勢,或許只是爲了隱瞞真相而裝模作樣。
「不是意外身亡?」時雨嗤之以鼻。「那麼檢閱官大人,你說說看怎麼一回事啊?」
不管真相爲何,驚滔駭浪已開始包覆海墟。沒有任何人靠得近,也沒有任何人出得去。
他,定是在影射刈手等人。
「現場沒有繩索。」
「牧野遇害的原因與這東西相關。」復野從口袋拿出紙片。是書籍的碎片。
復野默默點頭。
「卡利雍塔?」
「要不要參觀看看?,」
「……是可以啦,但也沒什麼好說的。」
害怕遭到檢閱官搜索的他企圖逃離海墟。渡海手段是利用檢閱官停在棧橋的船。他收拾行漢離開宅邸。我想他大概確實抵達海邊,溼透的腳就是證據。會讓人連腿都弄溼的地方也就只有大海了。
「他是被人殺害的。」
「在三樓。」
「扣除館主的話是這樣。在這裏時雨哥地位最高,其次依序是矢神哥、有裏哥與牧野哥。我最資淺,但可能因爲我是女的,似乎很少被納進這個權力金字塔裏。幸好我是女的。」
「你是指兇手開走船逃跑?但卡利雍館沒有居民失縱。」
「那當然。不過塔內沒辦法讓你們參觀。」
「屍體的頸部有以繩索狀物體擰過的痕跡。他是在被勒斃以後,才被刺在燈塔的鋼骨上。」援野雲淡風輕地陳述事實。
時雨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問題。用摔落意外就能說明他的死因,但若這是一起殺人案,有太多無法說明的地方了。
「從脖子的痕跡來看,繩索是粗而堅固的物品。恐怕沒輕到會被風吹走。」
塔本身由石頭砌成,高度大約與四層樓的宅邸差不多。我的位置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塔頂好像有座玻璃屋(圖2)。
長廊中間是樓梯,有約十段左右的階梯,朝塔的方向下降。階梯的另一端可見到塔門。那是一扇沉甸甸的木製門。
「我們不會殺害搜查對象。」援野露出平常的一號表情反駁。
「是卡利雍館命名由來的塔。那是一座圓柱狀的高塔,頂端有一座鐘。聽說那棟建築以前是教堂。這座宅邸則是貼着那座塔蓋成的。」
「啊,那是通往卡利雍塔的門。」
「明明過去我們都好端端的,外人一闖進這座海墟,馬上就發生了殺人案……我怎麼看都覺得可疑的是我們以外的人。」
「可以嗎?」
「被人……殺害?」美雨歪着頭說。
「很難說。有些人是館主挖來的,也有人跟我一樣自願入館。至於時雨哥跟矢神哥是哪種情形……我沒問過這麼久以前的事,並不清楚。」
「牧野平常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有的方法可以不用搭上船就讓船消失。」
「這裏最年長的人是時雨嗎?」
「對,燈塔周圍的雪地沒有任何踩亂的痕跡。不僅如此,連牧野先生自己的腳印都沒有。這樣看起來彷彿就是牧野先生飛過空中,刺上了燈塔。」
「我說得對不對?」
犯人爲何期望這種環境?想到這裏,我突然有種閉塞感,害怕起來。雖然我們搭過來的船還留着,現在搭上那艘小船出海太危險。我們被困在這座海墟里。
說着說着,我這才終於察覺到真相有多恐怖。
「我還有一件在意的事。」
「對了。」美雨悄悄向我詢問。「時雨哥他們說檢閱官把牧野哥視爲違規者處決了,這種事實際上有可能發生嗎?」
「原來如此,不愧是檢閱官,這下我就可以理解了。」時雨以誇大的動作,邊比手畫腳邊說道。「牧野是暗中收藏書籍的違規人士吧。這麼一來他被殺也是無可奈何。我也能懂他爲什麼會拼了老命要逃跑。而他爲什麼非死不可,我也都知道了。」
「悠悠,牧野先生有沒有對你做什麼很過分的事?」
「是腳印嗎?」
「牧野沒有書。」復野簡短回應。我不清楚這判斷出於檢閱官的直覺,還是有根據。
我們一起離開來到走廊。
「還滿普通的……啊,不過由於他在男人的圈子裏地位特別低,常常被時雨哥與矢神哥使
石砌的長廊直通塔的正面。長廊沒有遮蔽,是露天的。打個比方,就像是城牆頂端的巡邏用步廊。左右的齒牆呈現凹凸狀,散發出濃郁的古典風情。
「所有人都是倉賣先生找來的工匠嗎?」我問。
「帶我去。」
聽了美雨這番話,悠悠默默地搖頭。美雨仍舊一臉不可置信蹙起眉頭。
「他會不會只是要去收集音樂盒的材料?」我問。
蓋也不奇怪。」
這或許就是犯人期望的環境。
「告訴我,牧野是真的死了嗎?是不是你們聯合起來騙我們?」
「咦,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驚訝地詢問時雨。
「船應該是被殺害牧野的人處理掉了。」
「援野,你不在房裏搜索嗎?說不定房裏藏着書。」
美雨打開門。寒風灌進室內。我們縮着頭,眺望通往空中的走廊。
槓野沒理會她的視線,環視整個房間。他穿過室內拉開窗簾。外頭的天色昏暗,房裏並未因此明朗多少。復野注視了外頭一段時間。窗外只有一片廣闊而昏暗的森林。最後他將手杖甩了一圈,重新夾回腋下,離開了房間。
「我們沒有其他幫得上忙的地方了。雖然我很遺憾失去了牧野,我們也只能繼承他的遺志,做我們能做的工作。」時雨起身,矢神與有裏也跟着他站起來。「檢閱官大人,你要是調查夠了,就請你打道回府吧。對了,我們並不知道牧野觸犯了法規。我們真的跟他一點關係都沾不上。」時雨這麼說完,便離開了接待室。矢神與有裏追在他後頭。
留在房內的人只剩美雨與悠悠,還有我與復野。美雨與悠悠在房間的角落互相依偎着。
室內的窗簾全都拉上了,貌似他的衣物四處散落。看來牧野的個性不太喜歡整理。也可能是他在匆忙之間離開宅邸,房間纔會形成這種狀態。
「那我問你,檢閱官大人。是誰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又爲了什麼原因,殺了牧野?」
「你要我跟你說什麼?」
「什麼,竟然是……絞殺?有沒有可能是自殺?」我問。
「不,這倒是沒有。但他對我們好像有所隱瞞。我之前就猜想他大概是在策劃要偷偷從這裏逃出去吧。我有好幾次目擊他鬼鬼祟祟外出到廢墟。」
「應該不是。不然他也不需要刻意瞞着我們在三更半夜溜出去。」
來喚去。我在旁邊看都有點於心不忍。從打點日常雜務到協助音樂盒製作都要找他。牧野哥跟
「所以這裏才叫卡利雍館啊。我還以爲是以前有個名叫卡利雍的人住在這裏。」
時雨臉色大變安靜下來。不過他隨即轉換態度,露出淺笑。「那是什麼?」
「我看他是自殺吧。」矢神說。「大概他覺得自己逃不掉了,於是痛下決心。」
然而牧野在海邊被某人殺害。他身上的行李大概被兇手丟掉了。接着在遇害以後,他被刺在燈塔上。兇手爲什麼要特地把牧野刺在燈塔上?其中有什麼原因嗎?而兇手又怎麼辦到?放在牧野口袋裏的書籍碎片,是否也與他遇害相關?
我獨處時常常抱怨。所以我一直覺得牧野哥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
「昨晚雪好像一直下下停停到深夜。假如行兇是發生在降雪期間,腳印被之後落下的雪覆

「塔頂小屋有座鐘。不過現在不敲了。」
「平常是不是沒有人會進去塔裏?」
「不,時雨哥跟矢神哥常常借用塔當工作室,裏頭都是作到一半的音樂盒。門只能從內部鎖上,所以要是裏頭沒人,想進去就能進去,只是會惹毛他們。」美雨聳聳肩。她大概有過惹毛兩人的經驗吧。
爲了逃離冷空氣,我回到屋內。
「對了,你們何時要回本土?」美雨問。
「在問題解決之前,我們還不能回去……」
「哼嗯。」美雨不大高興地說。「我還以爲你們馬上就會回去了。」
「我打算晚上去附近的廢屋睡。」
「說什麼傻話。跟我客氣,我也不會稱讚你。我們客房要多少有多少,隨你們用吧。」
「可以嗎?」
「怎麼不可以?我跟館主說一聲。總之我會幫你們準備房間。悠悠,可以來幫忙嗎?」
悠悠點頭。雖然臉色還是不太好看,精神多多少少也恢復了一些。有工作可忙,或許也能舒緩她的心情。
「那就麻煩你了。」我決定順從她的好意。
美雨對悠悠招招手,隨後朝走廊的深處遠去。
「復野,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有事要問刈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