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少女音樂盒

第一章 我們迴歸之處

《少年檢閱官》 · 北山猛邦 · 3.7萬 字

帶着煙燻味的風讓我明白我旅途的目的地已近。目的地是座有大型湖泊的小鎮。夕暮中的淺紫月光在湖面閃耀着破碎的波光。杳無人煙的街道上,燈光一盞盞亮起,照耀了石板路。

然而在燈火通明的街景中,僅有一處仍被暗夜壟罩。那裏是個烏黑瓦躁的山堆。只有這棟房子被燒個精光,宛如它的存在已從這世上消滅。距離這棟房子被燒燬,似乎還沒過很久。

我踏進瓦礫之中,尋找失落之物的蛛絲馬跡。但一切早已爲化爲菸灰與焦炭。唯一倖存的黃銅時鐘指針,正指向今晚最早登場的星星。

聽說這裏被燒燬之前是一家鐘錶行。我想應該是一家不起眼的店,說不定商品裏還有外頭沒有的罕見鐘錶。也可能在這些鐘錶裏頭,就藏着我正在尋找的物件。只是一切已付之一炬。

我早就知道這棟房子失守了。這趟旅程一開始就是以絕路爲目標。單是在這個月裏,我就造訪了位在三座城鎮裏的七棟焚燬建物。任一處都是被檢閱官下令燒燬的地方。

所有人都不能持有圖書。

這是我們這時代的規則。要是違反規則,檢閱官就會將窩藏書籍的地點連同書籍燒燬。

據說檢閱官原本只是審查書籍內容的職位。但到了現代,卻承擔了糾舉有害圖書並行使燒燬處分的任務。所有可能催化犯罪的書籍都會被他們燒燬。他們將定義無限上綱,結果所有書籍全都被視爲有害圖書。

他們主張在自己清除有害圖書後犯罪遭到撲滅。實際上他們也爲在戰爭與重大災害之下陷入混亂的世界帶來秩序。在這個世界,唯有他們篩選的話語纔是真理。主掌真理的人於是成了世界的中心,建立起全新的言論審查社會。

我對被燒燬的物品知道得不多,因爲我出生於這些物品多半早已佚失之後。據說多數書籍上頭記載着人的罪與惡,其中被稱作「推理」的類型書籍尤甚。這些熱愛謀殺的書籍成了焚書之中的代表性書籍。假如以「推理」爲首的書籍確實應該遭禁,檢閱官的行爲可能是正確的。至少有許多人都相信如此。

書籍是不是應該失傳?如今我仍找尋着答案。

我想書籍上大概記載了我們有所不知的真相。

要是還有尚未被焚燬的書籍,我願意踏遍天涯海角。只是沒有人會告訴我這種孩子——而且還是個外國人——祕密的所在之處。藏書人當然都是賭上性命私藏書籍。鎮上的人也不肯透露關於書籍的情報。

但即使是畏懼檢閱官而三緘其口的鎮民,對於遭到焚燬之處,口風也相對地松。他們可能覺得事情落幕,談談無妨。不少人則在焚燬處分執行後,才知道那裏曾經存在過祕密。

因此我旅程的目的地,總是烏黑瓦礫的山堆。只要聽說哪裏有個失守的地方,我就會動身前往。我很明白那個地方也只剩灰燼,但我還是相信跑一趟現場,說不定會多找到一些東西——

我在瓦礫中蹲下,翻找灰燼底部。我沒翻到半個渴望的目標。起身回望之時,視線中僅剩下一幕融入黑夜的虛無光景。太陽不知何時完全西下,將我拋在這座城鎮唯一的黑暗。

我在湖畔的小型旅館寄宿,決定在這裏度過一晚。

透過房間的窗能見到在湖泊彼岸並排的民宅。即使到了夜晚,這座鎮的燈火也不曾熄滅。我不認識的人們就在那裏生活。我感受到一股奇特的安心感,茫然地望着倒映在湖面的燈光。在一片寂靜之中,枯葉掉落的聲音傳入耳裏。晚風吹散了豎立在湖畔的樹木所剩無幾的葉片。時序步入冬季。堆積在窗框上的枯葉,想必有天也會變成白雪。

我非常疲憊,一躺上牀就呼呼大睡。拜燃木暖爐之賜,房間裏很溫暖。這陣子一直都是呼氣能吐出白煙的嚴寒氣溫。我身陷溫暖的被窩,墜入夢鄉。

但就在即將天亮的時候,有人把我搖醒。「起來,快起來。」穿着旅館制服的大姊搖晃我的肩膀。我記得她是大廳的櫃檯人員。我不懂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硬是要把我叫醒。

宛如融化星空而成的深沉湖面,邊緣逐漸發白。我跑下旋轉樓梯。從天而降的枯葉在空中躍動,將我層層包圍,最後飄落在庭院。我壓低腳步聲,在枯葉堆積的無人步道上直奔,告別萍水相逢的小鎮。

大概有人見到我進入鐘錶行的瓦礫閒晃。目擊者一定不是檢閱官。檢閱官當場就會逮捕我。這麼看來,鎮上的人或許視我爲可疑人士。接獲可疑人士的情報,檢閱官當然會行動。

「別擔心,我們先騙檢閱官你昨晚退房以後馬上就離開了。這樣說他們也會放棄吧。」

我望着父親留給我的謎晶——它的外觀宛如藍色寶石,鑲在頸鍊上的銀飾裏——度過了漫漫長夜。凝視着擁有透明海洋色澤的寶石,我的心自然平靜下來。接着我再次決心要繼續踏上旅途,隨後落入夢境。

當我說要成爲推理作家時,榻野臉上是什麼表情?沒有心的他,理論上表情不會有變化。但在我看來他卻露出有點訝異困窘的表情,難道是我多心了?

我原本並不知道自己的頸鍊裏頭有謎晶。告訴我這件事的人,是某名檢閱官。

「爲什麼是找我?」

「我可以喫嗎?」

在檢閱官之中存在著名爲少年檢閱官的異類,而他正是其中一人。

「沒有,兩個都是成年男子。怎麼了?」

我戰戰兢兢地向她搭話,她出乎意料地露出柔和的表情回看了我。

她突然冒出這句話,然後將收音機的音量調小,凝視起我的臉。彷彿是在心中默禱什麼似地,露出嚴肅的眼神望向我。

「你認識檢閱官?看來背後有些隱情。不管了,你快走吧。他們馬上就會過來。」

天亮後再次朝城鎮出發。我不能在此結束我的旅程,更重要的是我餓了。到這地步檢閱官應該也不會追過來了吧。

我第一次遇見少年檢閱官,是在距今三個月前的事。

光是這趟漫無目的的旅程出現了一個目的地,我感覺自己就打起了精神。那座城鎮是以前我剛來到這個國家時最早造訪的地方,也是桐井老師的故鄉。我很清楚前往這個城鎮的方法。

「唔,有點複雜啦。」她的眼神飄向遠方遙望。「大概一個月前左右,他突然現身,交代了這件事就消失了。他好像去了很多城鎮留言。看來他很急着找你。」

回到櫃檯,接待的女性正在傾聽收音機播放的音樂。牆上的鑰匙架還掛着所有客房的鑰匙。看來生意很冷清。

「是嗎,那就好。但說起外國少年,我們家就只有你一個人。他們一定是想抓走你。」

比起尋找失落的物品,踏上一場僅是走訪失落場所的旅途,爲創造而出發的旅途是多麼迷人。我的目標不是黑暗的地點,我要朝明亮的地點邁開步伐。我一定是爲了這個理由,纔會從英國遠道而來這個國家;但這條路卻是與榻野這個檢閱官無法共存的道路。他爲了掃蕩書籍而存在,只爲了這個使命而生。讓新的故事在這世上誕生,無非是跟他作對。

「你沒有做什麼虧心事吧?」

他與我的邂逅只是短暫的交會。但我們共享的祕密,正一步步顫覆我們的人生。在這趟不斷失落的旅程中,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似乎獲得了什麼。這東西,足以稱爲渺小的希望。

「我只是在想說不定是我認識的人,看來不是。」

我們步向的未來就在相遇瞬間,朝向不同的方向發展。

隔天,我開始朝充滿回憶的小鎮出發。

「放我走沒關係嗎?」

我在她的催促下離開房間。我們在走廊上奔跑,走廊上感覺不到人的動靜。她在樓梯r突然停下腳步,將我拉到走廊的深處。

但我覺得在我的道路前方,就存在着他失散的心靈碎片。這種想法算是傲慢嗎?

眼前有扇老舊的落地窗,一開門就有乾燥的風灌進室內。門外架着鐵製的旋轉樓梯。黎明的幽光穿透了遙遠東方的夜空。

他們登場後,我們原本以爲會成爲懸案的兇案輕而易舉地落幕了。不過一個晚上,我就見識了他們的實力。

「對,你認識他吧?他說要是有個叫克里斯的孩子來了,想請我們幫他傳話。」

「保重啊。」她揮揮手關上了門。

在這個世界寫作推理究竟是一項多重大的決定,我還不太清楚。實際上又該做什麼事,我也毫無頭緒。我這個樣子又能做些什麼?說不定書籍上正記載我追求的答案。但在這個世界,就連尋找書籍本身都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他說:我在跟你邂逅的鎮上等你。這傢伙每句話都好裝模作樣。」

「對,我只見到兩個。」

在海濱旅行也過三個星期。冬日漸深,天氣變得越來越冷。比起旅行,我更像是在逃難。我總覺得背後隨時都聽得到檢閱官的腳步聲。

檢閱官沒追上來。我不知道他們放棄了,還是打從一開始對我就沒多大的興趣。此後我遊覽不少廢墟,延續一段在廢屋生火過夜的日子。我避開城鎮,在廢墟打轉,朝海洋前進。之所以要往海的方向走,是因爲那裏沒有人。人們很忌諱吞噬文明的海洋,連檢閱官都很少罪近。

我在海邊找到了一間倉庫,當晚就住在裏頭。倉庫入口是開放式的,因此還能生火。我收集枯草用火柴點燃,生了一座小營火。我蹲在營火旁,因寒冷與不安直打顫。淹沒城鎮的海濤之聲,是孤苦伶仃的我唯一慰藉。

「有的。」

「你知道他們家?你該不會認識他們吧?」

他們爲了調查某樁有關書籍的案件,來到我滯留的小鎮。身穿黑衣,從黑色轎車走出來的檢閱官,他們的身影在我眼中就像是死神。三人之中僅有少年檢閱官穿着貌似軍服的深綠色制服。他們充滿威嚴與自信,還神祕兮兮。

「對不起,我擅自閱進來了。」她向我展示鑰匙串。「剛剛樓下大廳有兩個檢閱官上門,問值班的人有沒有外國少年入住。他們好像在找你。」

他或許在尋找自己遺失的心吧。

……我想成爲推理作家。

援野沒跟檢閱局舉報我,他說想透過我的心來看世界。

我狼吞虎嚥地大嚼起餅乾。她笑咪咪地看着我猛喫的模樣,接着遞上一杯熱牛奶。

所謂的謎晶,是指擁有寶石外型的「推理」結晶。據說在檢閱官眼中,謎晶可是比書籍更需掃蕩的對象。多數情況下,謎晶被鑲在各式各樣的裝飾品或用品上來掩人耳目,所以人們才用英文的「小玩意(gadget)」來稱呼謎晶。

「如果你被抓了,我們這裏可能也會被燒掉。放走你也是爲了我們自己好,所以你用不着介意。來,趕快離開吧。」

她說完就調大收音機的音量,陶醉地閉上眼睛欣賞受到許多雜訊干擾的音樂。

「你趕快去洗澡,順便把你那奇怪的裝扮也洗一洗。」她從牆上拿下一把鑰匙丟給我。「你住一〇一號房。」

「我怎麼會知道他在想什麼。」她聳聳肩。「我猜他大概來日不多了吧。」

「有沒有其中一方是小孩?跟我差不多大……身高比我高的小孩。」

「對了,如果你見到他,幫我打聲招呼。然後跟他道謝……不,道謝還是免了。」

我情急之下撒了謊,走下旋轉樓梯。我已無處可去,但我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鐘錶行被舉報以後,檢閱官就在監視這個鎮,已經有好幾個人被捕了。檢閱官說是在找鐘錶行的同夥,他們似乎認爲我們還有所隱瞞。」

「桐井老師!」

「我有興致時會烤餅乾,要喫嗎?」她拿出一籃塞滿了餅乾的籃子。「裏頭就是些紅蘿葡餅乾或南瓜餅乾。」

我踏上旅途之際從英國帶出來的父親遺物,就是謎晶。謎晶被鑲在頸鍊上,我毫不知情地配戴在身上。如果檢閱官發現我有謎晶,我應該無法全身而退。按照他們焚燬規則,我本人很可能也會成爲焚燬的對象。說不定我會跟獵巫一樣成爲火刑的犧牲者。

我猶豫了一下,接着點點頭。

「你叫克里斯。」

「可以呀。」

「該不會是檢閱官吧?」

「他們爬上樓梯了。你走緊急逃生梯吧。」

再說海洋可以捕魚,即使最糟,我也不缺糧食。我對海洋很熟悉。

「你有沒有頭緖?該不會你手上有書吧?」

往山的方向前進,沒多久就見到城鎮了。我來到一間小旅館,櫃檯另一端的年輕女性一見到我,就彷彿看到髒東西似地皺起臉孔。這幾周的逃亡的確也讓我渾身髒兮兮。

「請問……」我回過頭來詢問。「檢閱官只有兩個人嗎?」

「非常感謝你。」我低頭致意,朝客房前進。

因爲我手上有檢閱官查禁的謎晶。

我直搖頭。雖然我曾在鐘錶行停留,卻也只見過瓦礫的遺蹟。

「抓我?」

引導案件邁向破案的人,是少年檢閱官檟野C他失去了心,取而代之獲得了檢閱官的能力,是名奇特的少年。

檢閱官並不是每個城鎮都存在,而是由中央檢閱局派遣,極少停駐在單一城鎮裏。因此我判斷焚燬作業結束的城鎮應該不會有檢閱官。假如當初旅館的大姊沒跟我通風報信,我現在可能早就被檢閱官押送到不知名的地方了。就算是這樣,光是參觀瓦礫山堆,我也能主張自己是清白的。然而我有不能被檢閱官逮捕的理由。

「我來猜猜你的名字。」

「沒關係嗎?」

「你認識桐井老師嗎?」

「檢閱官?不,不是。是個很像騙子,叫做桐井的人。」

見不到她的身影,我開始感到害怕。

「沒有。」我搖搖頭。「我沒有書。」

「小心別被抓了喔。」

「可能是有哪裏搞錯了吧。無論如何,他們來到這裏就是要把你帶走。他們的作風就是先抓人再調查。你最好先逃再說。」

她拿起我放在地上的後背包遞給我。我走下牀接過後揹包。

「可是……我要是逃了,他們也會馬上追上來。」

「他想告訴我什麼?」

「請問……有沒有什麼食物?」

「你怎麼會知道?」

我點點頭,接着向她鞠躬致意。「非常感謝你對我這麼親切。」

我無從得知他現在人在哪裏做什麼。檢閱局是個充滿祕密的組織。檀野現在大概也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等待解讀謎晶的那刻降臨吧。

此後她就沒說話了。

「呵呵,猜對了啊?說起金髮藍眼睛的少年,大概就是你了吧。」她淘氣地說。「其實你朋友不久前來過我們家。」

「咦?」我不禁坐起身子。「檢閱官?」

「你有地方可去嗎?」

桐井老師是我的恩人,同時也是朋友。他是名音樂家,跟我一樣正在旅行。

就是通過架在海上的漫長橋墩。

他在臨走前發現了我的謎晶,告訴我這件事。如果出現在我眼前的人不是他,說不定我早就成了被檢閱官逮捕的罪犯了。援野隨時都可以逮捕我,但他沒這麼做。我相信這是因爲他所遺失的感情之中,還殘存着幾分人類的心。

我無能爲力。盯着倉庫昏暗的角落,我感到很挫敗。到頭來我可能一無所獲,再也沒見過擾野,就結束短暫的旅途魂歸大海。那片溫暖的大海,終將包覆我冷去的身體。

少年檢閱官在檢閱官裏也與衆不同,擁有閱讀謎晶的能力,是從小開始訓練的菁英。據說少年檢閱官在檢閱局裏僅有寥寥數人。他們肩負重大的職務,執行任務之際,身邊必定會有成年檢閱官隨行,進行保護與監視。然而乍看之下少年檢閱官受到百般呵護,實際上也像是受到層層束縛。政府大概認爲他們過大的能力必須受到徹底的制衡吧。

我按要求沖澡,還洗了身上穿的衣服。這是正統的英國海軍制服。我從父親手上接收過來,一直以來我的衣服就只有兩件這種制服。原本做得堅固耐磨的衣服,現在都破破爛爛了。

「什麼沒關係?」她歪起了頭。

那起案件過後,我再也沒見到檀野。

「鐘錶行是指那家……」

我不禁停下了拿餅乾的手。

那座橋原本是連接市鎮的鐵路,起初並不是架在海上的橋。由於海平面驟升,城鎮被海水淹沒,高架橋好不容易纔倖免於難。現在人們利用這座橋來徒步渡海。鐵軌則被運到別處當重建資源,幾乎都被搬走了。出發後第三天,我終於抵達。此時天黑了。聳立在夜間海洋的橋墩上頭,有人沿着水泥牆每隔一段距離就裝一顆顆小燈泡。燈火一路蔓延,不曾絕滅。看來可以直接走到海洋的另一頭。

我沒等到天亮就開始過橋了。我必須儘快去見桐井老師。

桐井老師在找我。他一定有非見到我不可的理由。

只有燈泡的燈光不免有些寂寞,於是我打開手電筒陪我一起走。這一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晚間荒涼的橋與昏暗的森林或雲霧繚繞的山不同,給人一種人工建設的恐懼感。

在照耀黑暗的手電筒光芒之中,我冷不防見到閃爍的光輝落下。

下雪了。

小小的結晶轉眼間就將周遭染成一片銀白,連夜色都明亮起來。昏暗的海洋另一端,可見白色的橋墩隱約浮現。

都來到這裏了,我不能停下腳步。我循着燈光,朝橋的終點前進。

我走了整個晚上,才終於清楚見到橋的周圍有針葉林。橋下已是陸地,但橋還長得很。我小跑步起來,以免被雪絆倒。燈泡的光線還沒到盡頭,不過我在半路上見到一個標示樓梯的告示,就走下此地來到地面。想要抵達那座城鎮,就得找個地方下橋。要是我錯過下橋的時機,不知道會走到什麼地方?橋看起來是一路往黑夜的另一端無限延伸。

我在橋下生火,在天亮前稍事休息。我躺在火旁邊,試着轉動小型收音機的選臺旋鈕,但沒聽見任何人的聲音。在山頭開始矇矇亮的時候,我再次踏上旅程。雪已經停了。冰冷的空氣直刺我的皮膚,潔白的積雪十分炫目。

我來到寬敞的車道。雖然在積雪的影響之下我分不出車道與周圍草地的界線,汽車的輪胎痕卻讓我明白這裏的作用。城鎮就快到了。

沿着這條車道向上走,應該就能抵達桐井老師所在的城鎮。沿着林道的邊緣行走,前方傳來汽車接近的聲音。這股與黎明格格不入的喧一帶給我不好的預感。我情急之下藏身在樹陰之中。

漆黑光亮的汽車以猛烈的速度呼嘯而過。

……是檢閱官。

那輛車無庸置疑是檢閱官的駕車。

他們絲毫沒注意到我,消失在路的彼端。

該不會檢閱官是來追捕我的吧?還是他們知道我的目的地,便先來堵人?可是能靠桐井老師的留言循線來到這座城鎮的人,應該只有我一個。他們無法搶先一步。

這座城鎮到底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

說不定桐井老師會特地找我過來,也跟這件事有關。

標明城鎮入口的招牌掉到地上,被雪壟罩。我以前拜訪這座城鎮時,曾經見過這塊招牌。擦掉積雪,只見一塊生着紅色鏽斑的鐵板。我抬起頭凝望着路的另一端。以緩緩上升的坡道爲中心,磚瓦道朝左右延伸。磚瓦道上有以水泥、鐵皮、木材與磚頭等材質建造的民宅隨斜坡而建。大清早還見不到人影,但從這井井有條的街貌來看,也看得出這裏不是聚落廢墟。

「你叫什麼?」

我們朝河流前進。如果我的記憶還可靠,附近應該有一條輕淺的小河。繼續照普通的路逃,檢閱官一定會循着腳印跟上。要消除腳印,進入河川就好了。我邊走邊向她說明。

見到她表情瞬間僵硬,我這才發現朝我逼近的東西廬山真面目爲何。

「打破窗子吧。」

我在凍僵的雙手上呼氣取暖。她脫下鞋子揉揉發白的腳尖。仔細一看她的鞋子沾滿泥巴,非常骯髒。遇見我前,她大概就在雪中逃很久。髒污的裙襬訴說了她的苦難。

她的手臂輕易地就戥破了窗戶。碎片閃耀地四散,刺向外頭的雪地。

「你被檢閱官追捕嗎?」聽了我的問題,她微微地歪起頭。「就是穿着黑色西裝開黑色轎車的男人們。」

她突然起身,拍掉裙子的髒污。我也跟着她站了起來。

克里斯。她抽動嘴脣彷彿在唸出我的名字,但沒有發出聲音。周圍一片鴉雀無聲,彷彿在她說出話語的那刻,世界就失去了聲音。

窗戶破了雖然讓我驚訝,但她一派雲淡風蛵的表情更令我難以置信。就算帶着手套,她難道都不會痛嗎?她沒有那裏割傷嗎?

她如歌唱般地回應我。這段輕哼不僅是她的名字,聽起來也像一段簡短的音樂。

「爲什麼?你有去處嗎?」

沒多久,有一輛汽車從車道駛過。是檢閱官。我們目送他們離去。車上的檢閱官與教堂前的兩人組是不同的人。到底有多少檢閱官來到這個城鎮?

有人進入教堂。這個人似乎沒注意到我,一進到裏頭趕緊關上門,似乎相當慌張。

聽到我這麼說,她終於露出笑容,有些開心卻又有些不安的笑容。

她仍一個勁地舉着手。

「外頭怎麼了?L1我這麼一問,她恍然大悟似地臉色一變,開始東張西望。她似乎非常匆忙,沒回答我的疑問就開始尋找起東西。

孩提時代由於意外與災害而失去父母的我成了孤兒,被教會收養。教會不僅是學校,也是我的家。因此即使現在遠離英國,見到教會仍然會因思鄉之情而感到心痛。不知道我在英國告別的那些人,現在是否還安好?

她原本還猶豫不想脫鞋,在我的勸說下不滿地皺眉,這才終於點頭同意。這種氣溫還是別弄溼鞋子得好。我們一手拿着脫下來的鞋子,空出來的手緊緊相握,走入河中。河水冷得就像是在我們的腳上千刀萬剔似的,只不過這股感覺也立刻麻痹起來。前進到河流中央時,水深已達膝頭,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水流衝倒。跟她相握的手令我感到安心。

「怎麼了?」

「我不能跟你一起走嗎?」

我們從窗邊消失的同時,我感覺到檢閱官們打開教堂的門閱入。他們應該注意到窗戶不對勁了,然而我們快一步。我們從教堂的側邊鑽進小道,這條路汽車沒辦法開進來。

她再次臉色凝重地指向門口。她伸長手臂,就像是要告訴我危機隨時會逼近。

城鎮仍處於睡眠之中。雖然能感覺到一般市鎮的生活感,卻完全沒有人的動靜或聲響。說不定這座城鎮的人被下了整個冬天都會持續沉眠的魔法。

她用力點頭肯定我的推測。

我們跑過草原,在公園旁發現小河。這河比印象中還來得細淺,河寬頂多十公尺。

她身穿的漆黑公主風連身裙雖然是一件女性化的可愛衣裳,仍有種英挺的感覺。我想這一定是因爲她纖長的手足帶着少年的風韻。連身裙是短袖的,因此手套沒遮蔽到的手肘至上臂處暴露在外,因寒冷而顯得膚色蒼白。

她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年紀,身高也幾乎一樣,可能比我略高。

「他們就在外面。」我壓低聲音告訴她。

那是一名黑衣少女。

她因溝通不良露出心急的表情,又突然恍然大悟地蹲在地面上,用食指在雪地上寫字。

我悄悄往教堂裏頭一看。

「謝謝你,我沒事了。」聽見我這麼說,她過意不去地低下頭,作勢向我道歉。接着她張開口彷彿要說什麼,卻不知該怎麼表達,驚慌地低垂長長的睫毛,不發一語。

我屏住呼吸靠近門口,悄悄開門,確認外頭的情況。道路前方停靠着一輛黑色汽車。駕駛座與助手座的車門同時打開,有兩名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正要下車。他們還沒注意到這裏的動靜。

汽車開下坡道。我們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跌坐在地。

她點點頭。

「快走吧。」我恢復神智向她說。

她抬起臉來露出逞強的假笑,對我點頭。

她狂亂地來回踱步起來,接着突然打開放置掃具的置物櫃,硬是想鑽進裏頭。

「怎麼了?」我轉過頭詢問,她指向空無一物的道路前方。接着她強硬地拉着我的手,把我拉進建築物的暗處。

她維持沉默,手指向入口的門扉。

她抬起頭望着我,將垂落臉頰的白髮撥開,接着又遲疑地歪起頭。

她回過頭來,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避免驚動沉睡中的小鎮,我壓低腳步聲靜悄悄地行走。在積雪的早晨裏,就連一口呼吸聲聽起來都格外響亮。

我也跟着她來到外頭。我不能就這樣單獨留在教堂。就算他們的目標是這個女孩,想必也會對我起疑。我沒有自信能強辯過關。

我帶着她穿越宛如迷宮錯綜複雜的暗巷,穿越建築物的死與破損的圍籬,在無人的小鎮狂奔。她乖巧地跟着我跑。她或許很疑惑爲什麼我要跟她一起逃離檢閱官的追捕。她之所以會順從我,是否是因爲她把我當成自己人?希望如此。

她點點頭,一腳輕巧地跨過了窗戶。漆黑的裙襬飄蕩膨起,新的腳印在雪地上烙下。

以前的我曾在這座城鎮走投無路。當時我剛來到這個國家不久,別說是目的地,我連食物與投宿之處都沒着落。那時候的我看起來就跟迷路的貓一樣慘,說不定還更糟糕。鎮上居民迴避着四處遊蕩尋找借宿之處的我,讓我喫上不少閉門羹。我記得就在夜色漸深,我的體力即將見底之際,我發現了教堂的廢墟,暫時棲身在裏頭。

「我們說不定可以從窗戶出去。」

構成她的一切元素,皆是黑白分明。

我環視四周尋找可派上用場的道具,女孩突然推開我前進,站到窗戶前方。她高舉右手,像跳舞似地大幅扭腰,甩動手臂用拳頭扣向玻璃窗。她的動作流暢,不帶一絲猶豫,彷彿很清楚這麼做就能打破窗戶。

我一進入教會,便跪在十字架前合掌祈禱。小時候學習的禱告詞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在祈禱的過程中,我有種宛如緩緩沉入水底的感覺。

我環視室內。屋內深處有光線射入。屏風的另一端有扇小窗。

此時我聽到遠處傳來逐漸逼近的汽車引擎聲。我對這個聲音有印象。聽見這個聲音便臉色發白的人不只有我。

她搖搖頭表示不清楚,接着重新穿回鞋子,凝視着自己的右手。

她點了兩三下頭。

我牽着悠悠的手,在沉眠的城鎮中行進。

突然間,她從背後拉住我的衣服。

她見狀伸出雙手作勢推絕,接着搖頭拒絕我。

我們一起移動到窗戶前,將手搭在窗框上。然而窗戶是封死的,無法開啓。沒有其他出入口。我們只剩下正門這條路,但檢閱官就要過來了。現在出去就會狹路相逢。

隨意修剪的及肩長髮上,融雪的水滴宛如飾品閃閃發光。最令人驚訝的是,她的頭髮全是白的,潔白到即使身在雪中也能清楚辨別。

她別開視線,隨後彷彿下定了決心,咬着下脣緩緩點頭。

我想也不想將頭縮回門後,關上了門。

「對不起。你不會痛嗎?」

「你在找東西?」

她該不會是想躲在裏頭吧?

桐井老師的住處在哪裏?

「你不要緊嗎?」

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原因,總之她無法開口說話。不過她似乎也能用哼的方式震動喉頭髮聲,看來並非完全無法言語。

「悠悠?」我讀出文字,她點頭肯定。

她半邊身子還塞在置物櫃裏,一臉束手無策地回頭望着我。

好了,我得趕去桐井老師的身邊。我站起身子,將手伸向大門準備出去。

當時的教堂便已跟廢墟沒有兩樣,現在也沒什麼改變。牆面隨處可見坍塌,入口大門的鉸鏈搖搖欲墜,歪歪扭扭地勉強維持了門的外型,沒有上鎖就更不用說了。

「嗚——」

「你冷靜點。他們一定是循着你留在雪上的腳印追過來的,所以你就算躲起來,也會馬上被發現。」

「你是不是不能說話?」我一問,她有些遲疑地點頭肯定。

我發現自己正用力地抓着她的右手,趕緊放開。

她從喉頭髮出聲響回答,並搖搖頭。她露出十分困頓的表情,在教堂裏頭四處打轉。「請問……你怎麼了嗎?」

「來,跟我走吧。」

引擎聲在近處打停。

不知道那座教堂是否還在?我循着記憶踏上幽暗的小徑。走着走着,自己彷彿正在回溯往事。不久後石牆的另一端逐漸可見到三角屋頂的教堂。這是一座天主教教堂,對生長於英國教會學校的我來說,是再熟悉不過的建築物。

見到我歪起頭,她露出迫切的表情朝外頭指了好幾次。我仍然無法明白她想表達什麼。但我倒是注意到關於她的一件事。

然而門猛然打開,我整個人被彈到了地上。

一個嬌小的人影在飛揚的塵埃之中現身。

塵埃四散。

看上去她並沒有攜帶任何行李。她看起來並未持有書籍,也不像是身上穿戴着像謎晶的飾品。追根究柢,她好像還不太清楚檢閱官是何許人也,以前可能住在非常封閉的環境吧。

如果她沒有違規,可能就是她居住的地方或相關人士觸犯某些禁忌。只不過若她只是普通的知情人士,怎麼事情會演變到整座城鎮都配置了滿滿的檢閱官?

她低垂着頭,用腳跟輕踹積雪。或許她在藉此掩飾想逃離我的腳步動作。

「果然……」我剛纔見到的檢閱官座車大概也是前來追捕她的車。待在這個鎮上的檢閱官們的目標或許不是我,而是她。

「走吧。」

我抓住正準備起身的她的手,順勢與她握手,確認我們彼此是夥伴。她戴着白色手套,在柔軟布料底下的手,握起來就像冰冷的機器。我別開視線好隱藏自己的困惑。

「這座城鎮有我的朋友。那個人一定會幫助我們。」

放眼望去,城鎮並沒有異狀。但與我一年半以前在此度過的時期相比,這座城鎮似乎榮景不再。原本商業區還能見到面包店、花店、鞋店與服飾店顯目的招牌四立,現在幾乎看不到了。綠葉成蔭的行道樹與公園的長凳也都不見蹤跡。從前在此地見到的人們又都往哪去了?讓我感到不太舒服的,是儘管雪地上沒有任何人走過的跡象,卻留下了無數的汽車輪胎痕。這八成是檢閱官的車。我預期這座城鎮出事的預感,越來越真實了。

「嗚嗚。」

「之後要請你多多指教了。我是克里斯提安納。」我這才第一次報上名字。「叫我克里斯就好。」

繞過某個轉角時,我似乎聽見了孩子們的歌聲,便抬頭仰望附近的混凝土大樓。那裏正是桐井老師的教室。我記得自己剛造訪此處時,似乎也是聽見了孩子們的歌聲。我在歌聲的引誘之下從窗戶探視裏頭,桐井老師歡迎我入內。我真懷念他那天溫柔的笑容。

她向我展示自己的右手。手套看起來沒有滲血。她從呆若木雞的我手中搶走掃把,用握把撣落窗框上殘留的碎片。向外窺探,確認安全。

此處是住宅區一隅,被紅磚牆團團圍住,猶如自城鎮遺世孤立的空白角落。滴上堆着木柴,我們把它當成椅子,在上頭休息。仰望天空,大氣宛如凍結似地蒼白。

我從置物櫃拿出掃把,用把柄的尖端戥刺窗戶,只是玻璃太厚了,無法輕易敲破。

「爲什麼檢閱官會追捕你?」

她一注意到我,立刻僵在原地,低頭望向我。我跌坐在地,回望着她圓瞪的雙眼。我的視線末端即是她震驚的漆黑眼眸。正當我努力起身,她猛然伸出右手。我困惑地抓住她,那隻手穿戴着長至手肘的雪白手套,摸起來比雪還冰冷。她手一抽,我順勢站起身。

就算是檢閱官,也不會追進河裏。只要隱匿了一次蹤跡,想必可以爭取許多時間。在河裏往上走一段時間,我們才上了對岸。我們重新穿上鞋子走上車道。車道上殘留着輪胎痕,我們朝輪胎痕的反方向行走。

裏頭冰冷刺骨又空蕩蕩。在清晨神聖的微光之中,自然也不見人影。泛黑的地板上積了一層薄塵。長椅全都被拆除了,祭壇、管風琴的音管與風琴等這些有教堂風情的物品全都不見蹤影,除了眼前牆上掛着的十字架。

她八成無處可去。我跟她撒過一樣的謊,我很清楚。我冷不防抓住她逃也似地抽開的手。「我們一起走。之後不管發生什麼,或許靠我們兩人的力量都能解決,就像剛纔那樣。」

然而今非昔比,建築物的表面到處都是龜裂,部分壁面大規模剝落。有些地方還能見到牆壁內部的鋼骨暴露在外。所有窗戶都用木板封死,無法窺見裏頭的模樣。以前那塊音樂教室的招牌也不復存在。

孩子們的歌聲難道是從記憶中召喚而來的幻聽?大約一年半以前,桐井老師在此經營音樂教室,教導孩子們樂器的演奏方式與音樂。我在這間教室的一隅借住了幾個禮拜。我曾經參加過教會的聖歌隊,很擅長歌唱。在音樂教室的孩子們面前獻唱,所有人都感到很稀奇,一直要求我重唱。或許他們是生平第一次聽見聖歌。說到底他們就算聽過音樂,也不曾聽過有歌詞的歌曲,因爲歌曲也是檢閱對象。這座城鎮沒有歌曲。桐井老師讚賞了我的歌。

我再次打量懷念的建築物。入口用厚厚的木板封死,無法入內。我們繞到建築物的後側,後門雖然也遭到封鎖,倒是可以靠小小的通氣窗設法進入。我撿起腳邊的石子扔向窗戶,打破玻璃。我率先進入建築物內,接着再拉悠悠進去。

遭到封鎖的建築物內的空氣,有種潮溼的水泥味。狹窄走廊的牆上能見到被某處滲出的水侵蝕的痕跡。在積滿灰塵的走廊上走一段路,就來到了大教室。從前這裏擺放着給孩子們用的桌椅與樂器,如今空無一物,室內飄蕩着寒冷的空氣,與留在記憶中的熱鬧光景大相逕庭。時光彷彿已過了數十年。

「沒人啊。」我沮喪地喃喃自語。

我還以爲桐井老師會在。

目前桐井老師跟我一樣正在旅行。目的是尋找失落的樂器與音樂。在他的旅途中,我們數次碰頭,每次我都被桐井老師拯救。我完全搞不懂桐井老師什麼時候回到這座城鎮,現在又身在何方。

「我們在這裏休息一下吧。總比胡亂晃盪來得好。」

悠悠微微點頭聽從了我的提議。她似乎很不安,抓着我手臂四處張望。

我們將背貼在牆上坐下,凝視着空蕩蕩的房間。昏暗寧靜的廢屋一室內,流逝着的彷彿是我們所不知道的奇特時光。從被木板封起的窗戶縫隙中,時不時可見人影掠過。那是一大早醒來的鎮民嗎?還是檢閱官?說不定根本是其他物體的影子……我們害怕地觀望着影子來去。

檢閱官想必馬上就會把我們揪出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抵達桐井老師的所在之處。

「桐井老師應該在這座城鎮的某處。我是爲了見老師纔回到這裏的。」

我小聲地向她道來,悠悠用力眨眼,以眼神同意。

「我一定會帶你一起去。」

悠悠開心地微笑,將下巴貼在抱起的膝頭上。我簡短地向她說明自己離開英國至今的旅程。悠悠似乎不知道英國在哪裏,但她似乎也明白那是個非常遙遠的地方。

「其實我是在檢閱官的追逐下來到這座城鎮的。」我壓低聲音坦白祕密。「因爲我手上有他們禁止的物品。」

悠悠歪起頭,直盯着我的眼睛,彷彿想從我的眼中找出我藏起來的東西。

我沒向她獻上我的眼珠,而是指向自己的頸鍊。

「這是『推理』的結晶。」

據說這個國家是「推理」殘留的最後土地。貢獻出這個事實的人,是推理作家們。本來這個國家的檢閱就相對寬鬆,在最低限度的刪改與交相賊的作家們一手打造下,建立了獨特的故事文化。其中「推理」發展出獨特的路線,名留青史的作家們紛紛誕生。當然在那個年代也有不少人忌諱殺人的故事,讀者據說也只能偷偷摸摸閱讀。這麼做卻沒有演變出大規模焚書運動,應該是因爲作家與檢閱官之間建立了祕密的默契。

「原來你會唱歌啊。」

「怎麼了?」

她點頭。即使無法言語,勉強還是能對話。但想問出詳情更困難。

陷入深思時,她唱起與方纔截然不同的曲子。樂聲悅耳好聽,而她的唱腔就像是在繪於空中的五線譜上,一絲不苟地排列着透明的音符。唱着歌的她看起來打從心底快樂。

檢閱官們有沒有死了心打道回府呢?

我跟悠悠專注聆聽,門僅只發出,次聲響,沒有第二次。刻意抑制的呼吸在一片沉默中吐着白煙。

「那裏還有其他人嗎?」

但要是檢閱官繞到後門呢?要是他們發現後門的窗破了,應該也會起疑。後門附近也還留着我們的腳印。再怎麼後知後覺的人,也會發現我們躲在這裏。

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停留在躲在我身後的悠悠身上。霎時間他臉色豹變,變成了檢閱官鐵面無私的表情。

我從包包拿出平常睡覺時用的毯子遞給她。她遲疑地接過毯子,披在身上包覆全身。

悠悠閉上一邊的眼睛,湊近我的脖子窺看那顆石頭。她的白髮在近處看起來很美麗,我突然感到害臊別開視線。

二樓有我以前借住的房間,那是個用來充做倉庫的小房間。打開來看,果然跟當年沒什麼兩樣。深處的架子積了厚厚的灰塵,放置着工具箱與人字梯。我在睡夢中翻身,常常會一頭撞上工具。工具箱裏頭有鐵錘與扳手等工具,我選擇了較輕的工具裝進揹包攜帶。儘管擅自取用令我感到過意不去,但這些物品未來說不定會派上用場。

樓下傳來聲響,是窗戶連同封鎖的木板一起砸破的聲音。檢閱官想必打破別扇窗閱進。悠悠拉着我的袖子催促我。

她發出的輕哼原本聽起來就像是音樂。或許對她來說,音樂與語言具有同樣的功用。我聽了一會她的歌聲,我沒聽過這首歌。我想這應該是一首夜晚的歌。她的歌聲讓我眼前浮現一片景象。月亮高掛在夜空之中,冰冷的月光灑落城鎮的模樣歷歷在目。

現在移動似乎還很危險……

就跟多數情報一樣,歌曲與音樂也受到檢閱局的管理。檢閱局的禁忌主要是爲音樂填寫歌詞的行爲,還有表演內含暴力表現的歌舞劇,以及擁有上述的記錄物。我們在廣播聽到的音樂全都經過他們的審查,都是些平靜的曲子,當然也不含歌聲。

我站起身走進窗邊,透過木板的縫隙窺探室外。天色看起來還會在下雪。不知何時雪道上留下了無數的腳印,赤紅的磚瓦路暴露在外。在我們不知不覺間,鎮上的人展開日常生活。然而從廢屋的窗戶窺探出去的世界,就像是個久遠往事的夢境,籠罩在朦朧的曖昧之中。

接着我爬樓梯來到最高層,一間一間地調查每個房間。

收音機播放着他們遺留的音樂,有許多收聽民衆。但總有一天音樂也會與歌曲一樣失傳。

我靈機一動在地板的灰塵上用指頭寫出平假名與英文字母。

「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有音樂嗎?」

黑板上用白色粉筆畫了大大的東西。仔細一看,是地圖。

查看隔壁房間,裏頭有簡易牀架,牀墊還留在上頭。我記得這房間原本是用來小睡一番的休息室。我從牀架上拉出牀墊搬到剛纔房間。在我拍掉上頭的灰塵把牀墊放在悠悠身邊以後,她的身體彷彿自然做出反應,自己就滾到牀墊躺下了。她縮着身的睡姿就像是小貓咪。

她點點頭,鼓動喉頭髮出輕哼。這不是普通的回應,每一聲都比較長,還有不同的音高。不同的音高組成一小節旋律,而旋律最終又形成了音樂。

我這才發現異狀,來到悠悠的旁邊查看外頭動靜。眼前停了一輛黑色轎車,正是我們看到膩的檢閱官座車。車上沒有人,街上也沒見到檢閱官。

說時遲那時快,大樓入口處傳來動靜,一種粗暴搖晃門板的聲音。我們嚇得差點叫出聲,趕緊壓住嘴。正門封死了,沒有人進得來。聲音沒多久便停歇,寂靜再次來臨。

「你不唱了嗎?」

「不客氣。」

她爲什麼要逃?

嚴格來說,目前演奏樂器本身並不是遭到禁止的行爲。檢閱局管轄的是情報,他們可能認爲樂器所演奏出的旋律不違反規制。也可能是因爲演奏這項行爲不具實體,他們也無從刪除。

從沒有圍籬的屋頂,可以一覽宛如模型的街景。眼前全是逃離海洋的人們急就章打造、粗糙而惹人憐愛的住家。煙囪噴出的煙隨風飄搖,消失在雪雲滿布的天空。我移動到屋頂的邊緣。另一棟大樓緊鄰而建。只不過雖說緊鄰,大概也隔了三公尺。另一棟大樓略低,使得大樓之間的深谷顯得更爲寬廣。大樓風吹得雪花四處飄揚。

我進入倉庫帶走人字梯,一個人搬運實在很喫力。我費力扛起人字梯,吩咐悠悠往上爬。

不過她說不定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碰過謎晶,就跟我以前一樣。

但出於某種理由,她被趕出那個安全的地方。

「你是哪來的?」男人說。「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有了!

男人想要闖入,但窗戶太小,他的身體似乎無法穿過。

但悠悠從牀墊上消失了。我驚訝地環視房間,見到她蹲在窗前窺視外頭。

她將臉埋在合抱的膝頭之間點點頭,我感到有點可惜。

四樓與三樓裏只擺放着沾滿灰塵的木製書桌、壞掉的電話、翻倒的書櫃。霧茫茫的飛舞塵埃顯示出人們早已從這棟大樓撤出。多數房間都空無一物,也沒有電力。電熱爐不堪使用,也沒有暖爐。要是在這種地方生火,馬上就會煙霧瀰漫。晚上可能得挨寒受凍了。

「包含你有七個人?」

「嗚嗚。」

「哇!」我忍不住大叫一聲跳開。

悠悠盯着我的石頭看了很久。

都怪戰爭打破這個狀態。這個國家在戰爭中落敗,被大國佔領。檢閱方向也由大國主導,檢閱局逐漸攬權,如今實質上控制了整個國家。

我離開窗戶回到悠悠身邊。她的皮廇蒼白得彷彿凍僵了。

「那裏是孤兒院嗎?」

她沒什麼反應,我說錯了。

我形似藍色寶石的謎晶鑲嵌在頸鍊的銀飾中,無法拆卸。裏頭記錄「推理」的資料。

她靠着自己的聲音唱奏出來的是音樂,是歌曲,還是祈禱……

悠悠點頭。

聽見我這麼一說,她害羞地停下了歌聲。

這很可能是桐井老師表示自己所在的地圖。桐井老師早就料到我會來此,纔會在黑板留下地圖,告訴我所在地。一定是這麼一回事。我爲這個大發現振奮,直奔回悠悠身邊。

悠悠又是怎麼想的?

她正在唱歌。

室內慢慢陰暗下來。現在太陽下山還嫌早,大概是厚重的雪雲開始壟罩天空了。

「對了,這給你用。」

我拉開人字梯,弄成垂直梯的形狀。長度很充裕。我將梯子垂直立於深谷的邊緣,直接把梯子推向另一端。兩棟大樓之間有了一座橋。

「找到了。」他對着手邊的小機器開口。「還有個外國少年同行。」

「他們大概在搜查這,帶。」我對悠悠囁嚅道。

她的存在衍生出越來越多謎團。

「悠悠原本待的地方離這裏很遠嗎?」

我們到底該照舊按兵不動,等待檢閱官離開,還是該趁現在抓住機會逃跑?

據說從前世界上存在着許多歌曲。

我瞧瞧大房間。迎面的牆上有塊黑板。這是以前桐井老師教孩子音樂時使用的黑板。

悠悠彎起手指開始清點。她數到第六根指頭停下動作,最後指向自己。

然而檢閱局對音樂家們的監視卻益發嚴格,許多人被貼上反社會的標籤,受到嚴厲的迫害。音樂好不容易藉由音樂家的演奏才得以保有自由,在檢閱局的施壓下,絕大多數的演奏家也拋棄了樂器。如今音樂本身正隨着演奏技術的衰退逐漸流失。

謎晶的種類五花八門,多數按照「推理」的要素加以分類。比方說有些謎晶叫「密室」與「暴風雪山莊」。要素則或許也可稱爲主題。這些資料在多數情況下,總是被銘刻在透明玻璃質的物體上。

地圖上頭塗成白色的方形似乎是目前所在地,也就是這棟大樓。沿着從此處拉出來的箭頭走,就能見到一個註記着星號的地點。

她陷入深思,接着靈光一閃地表情爲之一亮。

這棟大樓頂樓是開放的。我們的逃脫路線只剩這裏。

撰寫歌曲的人與歌唱歌曲的人都不在了。我所知道的只有聖歌,英國人在日常生活中會傳唱聖歌。所以在我想像起歌曲是什麼的時候,我聯想到的是祈禱。歌曲就是祈禱。

「你對這種寶石有印象嗎?」在我的詢問下,她擺擺頭。看來她真的不懂自己爲何會被追捕。「你是從哪來的?」

謎晶自然也是銷燬對象,跟書本一樣,一旦發現就會慘遭銷燬。所以我很猶豫該不該給悠悠看謎晶。讓她知道這件事,很可能就會害她背上罪嫌。不知道比較好,以前我也是被這樣叮囑的。

該怎麼辦?我拼命思考。剛纔見過的東西里是否能給我答案?

在我們這個年代,歌曲已不復存在。

他們應該還不知道我們躲在這裏。我不認爲他們會特地突破封鎖進來。

我們在樓梯往上爬,打開通往屋頂的門。冰寒刺骨的風灌進來,吹亂了頭髮。灰濛濛的雲直逼我們的頭頂。零星的雪花自彷彿伸手即可觸摸的雲海之中降下。

男人的呼叫聲令我們備感壓力,我們無視他的聲音朝樓梯前進。跑進二樓房間,從窗戶向下望。太高了。正門的道路是磚瓦路面,我們不可能平安着地,積雪也沒厚到可以爲我們緩衝。再說,還有另一名檢閱官在建築物前方道路徘徊,想圍堵我們。我們根本不可能逃出這棟大樓。

身穿黑西裝的男子瞪大雙眼,隔着窗戶盯着我看。

她以輕哼回應我。

我的謎晶是「記述者」。也就是說這個謎晶裏網羅了推理小說中「記述者」的任務、以此爲題材的書例、或是詭計。然而讀懂上頭寫的文字需要知道訣竅,用普通方式窺看謎晶也無法掌握內容。我也沒能學會解讀方式。朝裏頭窺看,只能見到水中有無數文字浮浮沉沉,宛如正在舞蹈。

「有沒有什麼能指出你以前的家的方法?」

聽了我的問題,悠悠猶豫一會,指向牆壁。意思大概是牆壁另一端遙遠的地方。

「你識字嗎?」

「你什麼時候離開的?這一陣子?昨天?」

「悠悠,怎麼了?」

我從她身後搭話,她神色凝重地轉過頭來,將手指貼在嘴上,指示我保持沉默。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窗邊朝外頭望去。

我這麼一說,她便停下歌聲,有點得意地挺起胸。

現階段我只能倚靠桐井老師。這棟大樓是他從前待過的地方,說不定還殘留着顯示他目前所在的線索。我耐不住性子站起身。我決定將呼呼大睡的悠悠留在這裏,自己在建築物裏頭尋找線索。

她到底是什麼人?過去都是怎麼生活過來的?從她的穿着打扮來看,我不認爲她在荒郊野外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也不像在都市角落像老鼠一樣堅強求生的人。她應該生活在安全且不愁糧食來源的地方,大概還有願意守護她的人。

就在此時也有個黑影從外面探頭進來,想查看裏頭的情形。

書籍逐漸失傳,「推理」作家施展了最後的詭計。他們將「推理」化爲單純的資料,把這些情報以物理性的方式銘刻在各種物質上。這就是形同「推理」樂譜的物品——謎晶。

她點點頭。

我情急之下抓起悠悠的手,朝建築物內部狂奔。

我與悠悠面面相覷。路雖然出現了,但踏上去需要勇氣。

「我去看看外面的情況。」

我到二樓。

「你的聲音真好聽。」

「悠悠,我知道我們該去哪了!」

悠悠面有難色看着地上的字搖搖頭。看來她只會寫自己的名字,我們不方便用筆談溝通。

我們抱着腿互相依偎,消解寒意,度過了一段宛如置身海底、昏暗而靜默的時光。回過神來,悠悠正將臉埋在腿中開始打盹。她想必很疲倦。

「很美吧?」

我跟悠悠趕往後門查看外頭的情況。冰冷的空氣自敲破的窗流入走廊。

「沒事的。」我安撫悠悠。一定不會有事。

不能繼續磨磨蹭蹭。檢閱官已經閱進大樓裏了。

我必須先過橋,向悠悠展現橋有多安全。

我搖晃了好幾次梯子,確認不會滑動。另一棟樓的頂樓架着不鏽鋼柵欄,梯子的尾端正好卡在柵欄上。梯子朝對面大樓傾斜而下。我轉過身來踩上了梯子。這個姿勢很不穩,悠悠憂心忡忡地俯視着我。

只要踩空一步,我的身體就會陷入無依無靠的空中。從大樓底端向上吹拂的風勢很大。踏在梯子上的感覺比我預期得還要穩固。正下方的地面是一片白雪,看來就算墜樓也不打緊。雪地甚至讓我都想跳下去了。

我終於爬到了另一端的大樓。實際上兩樓之間的距離不構成多大的阻礙。跨過圍籬踏上頂樓,我如釋重負。「接下來換悠悠你了!」我朝對面大樓向她高聲呼喊,免得被風聲蓋掉。「快趁他們追上來之前爬過來!」

悠悠點點頭,把肩披的毯子在脖子前打結,以免毯子被風吹走。接着她毫不遲疑地轉過身來踏上了梯子,出乎我意料地快手快腳下了梯子。這麼說來,她的身段的確異常輕盈。就在只剩幾階的時候強風吹過,梯子劇烈搖晃。她在原地停步等待風停。她身上披的那件宛如披風的毯子啪噠啪噠地拍響。打好的結順勢鬆開,毯子被風吹跑了。悠悠慌慌張張伸出右手想抓住毯子,卻失去了重心。

「危險!」

悠悠立刻重整姿勢。接着她一臉惋惜地望着掉落的毯子。

在我膽戰心驚地見證這一幕的時候,有兩名男子從對向大樓的屋頂現身。

是檢閱官。

即使見到架在大樓之間的橋,以及即將過完橋來到另一邊的悠悠,他們也面不改色。

「我們只是想問話。不需要繼續逃竄!」檢閱官說。「現在立刻回到這裏。」

悠悠無視他們的呼籲,過完橋後抓住柵欄,腳往後一蹬,把梯子踹下樓。地面響起了金屬衝撞的聲音,我們與檢閱官之間儼然形成了一道幽谷。耳邊傳來檢閱官的咋舌。

反將一軍的悠悠露出得意的笑容,翻過柵欄抵達了我身邊。我們不自覺地握起了手,彷彿在確認彼此都平安無事。

「快走吧。」

我們跑到門邊抓住門把一拉,但門無法開啓。這道門上了鎖。門邊有一扇小窗,看來可以從這裏鑽進去。我從揹包拿出鐵錘打破玻璃窗。

突然,悠悠1慌地拉住我的衣服。

我疑惑地回頭一看,發現對面大樓頂樓有一名檢閱官消失了。

他上哪去了?難道他爲了追捕我們,先下了大樓?

汽車加速,大搖大擺地在車道正中央邁進。有三輛卡車迎面而來,稷野閃也不閃直直前進。我們因此差點撞上卡車,我跟悠悠都發出慘叫。雖然勉強避開了車禍,但每次轉彎,我們都會在後座翻來覆去。

悠悠抓着我的手,拼命想告訴我什麼。

我們再也無法逃離公園。不管跑得多快,這個包圍都難以突破。

「這是怎麼一回事,援野?」我將身子探出前座詢問。「她沒有做錯什麼!她被追捕一定是有哪個環節搞錯了。」

他害怕自己喪失心靈,也會喪失看破真相的雙眼。

他不知道自己眼中的世界,是否真的充滿了應該消除的事物。

汽車在我面前停下。駕駛座的窗戶開啓。車內出現了我懷念的臉孔。

「是什麼事只有我能懂?」復野歪起頭詢問。

「你看到了?」

「唔……」我啞口無言,狼狽起來。

「嗚1?」悠悠拉住我的手,叫我改變路線。我順從悠悠的要求,逃離埋伏的檢察官。他們注意到我們的動靜,朝我們追過來。

「我們已經知道可疑的謎晶內容了。跟你擁有的謎晶是不同的東西。」

對他來說,逮捕我們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使命。沒有檢閱官會違背使命,特別是少年檢閱官從小就被教育要服從使命。即使如此,他爲了讓我單獨逃脫而違令。少年檢閱官身邊總是會跟着負責保護兼監視的隨行檢閱官。他卻擺脫了這名檢閱官獨自前來,想必心中很糾結吧。還是說他也義無反顧?

復野沒對我的發言有特別的反應,他正專心駕駛。

悠悠大力搖頭否認。

「什麼,我們該分開了嗎?」

「昨天有檢閱官派至那座府邸,而她在同一時間逃跑。這是我們追捕她的理由。」

「沒錯。」援野沉重地回應。

「沒時間了。」稷野催促道。

因此我與悠悠只能停下腳步。

轉眼間我們就逃離了檢閱官的追捕。這全都要歸功於禝野。

「克里斯,你有包庇她的理由嗎?你敢肯定她不是犯罪者嗎?」

「你非得逮捕悠悠嗎?」

「不要緊,悠悠。他是我朋友。」

我失去了心。

但復野很迷惘。

「檢閱局的。」

「我纔不是不相干的人!」我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我跟她約好要帶她到安全的地方。」

無論順不順利,我們的逃脫之旅都告終了。

「這還用說。」檟野冰冷的視線朝我一瞥。

「這是你的結論嗎?」

答案很明顯。「我沒辦法獨自離開。」我回答。

只能跑了。我與悠悠穿過被磚牆包圍的小徑。

我也很清楚他們不可能這樣就放棄。但現在的我們只能押注在微小的可能上。

「你是說黑板上寫的那個地方嗎?」

援野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沒時間了,檢閱官馬上就會趕到這裏。你該做出決定了。克里斯,你是要獨自離開,還是要跟她一起被捕?」

「讓我溜掉?」

「你只要跟她道別,離開這裏就好。」復野繼續說道。「對你這個旅行已久的人來說,道別不算難事吧?你至今應該也做過很多次了。怎麼偏偏這次就辦不到?」

「爲什麼?我無法接受,告訴我理由。悠悠到底做了什麼?」

我原本以爲與復野的重逢會成爲奇蹟式的救援,但他身爲檢閱官的事實,或許是超乎我想像不可避免的問題。他必須服從檢閱局的命令。檢閱官的使命對他來說,就是他的存在理由。他不可能輕易違背。

那件令人聯想起暗夜森林的制服,毫無疑問屬於少年檢閱官。

「其他檢閱官馬上就會趕到這裏。現在你還可以單獨離開這裏。我用不着連不相干的你一起逮捕。」

「截至今天早上爲止,這座城鎮聚集十一名檢閱官。這是要追捕逃犯。你們已無路可逃。」

雪勢逐漸轉強。我們奔跑中的氣息就像白色腳印一樣,殘留在冰冷的空氣中。而檢閱官又緊接在後揮散了那些氣息。我們已無路可逃。我想檢閱官大概早已形成包圍網,接下來只要請君入甕即可。我們的體力即將到極限。在這種冷天裏,身體也不聽使喚。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一名檢閱官從屋頂衝出,跳到了這棟大樓上。原來他是爲了助跑,纔會先後退。他沒因雪失足,平安降落,接着他緩緩站起身子,面無表情地盯着我們。他的表情顯示出他深信自己隨時可以逮到我們。

「可是她什麼都沒帶,也完全不知情。」

「上車,克里斯。」

復野只說了這句話,就關上了窗戶。

悠悠冷不防鬆開我的手,朝道路旁飛奔。

「逃跑者將被帶回檢閱局。」

此時,有輛黑色轎車壓過公園的植木圇籬衝過來。檢閱官的人馬又增加了。那輛突如其來現身的轎車,在我眼像是穿梭雪中的靈車或棺材。這輛車大概就是在等我們筋疲力竭的那刻吧。

「誰的命令?」

我的確對悠悠一無所知。

「怎麼會……」

我安慰悠悠,但悠悠仍不肯相信。說實話我也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現在這個狀況對我們是好是壞。我唯一清楚的是,我們現在搭上了之前怕得要命的檢閱官座車。

「她住的宅邸疑似藏有謎晶。」

「某些例子裏,當事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持有謎晶。克里斯,你不就是這樣嗎?」

「我要跟她一起過去解釋情形。她不會說話。」

「我抵達那棟大樓時,你們已經逃了。我在大樓調查完畢,就把隨行的檢閱官留在現場,開車來追你們。少年檢閱官嚴禁單獨行動,即使如此我還是必須獨自行動。你知道爲什麼嗎?」援野單獨將視線轉向我。「我猜想自己或許可以讓克里斯你一個人溜掉。」

以前擾野曾經這麼說明自己。據說想成爲檢閱官,必須失去心靈。他透過巨大的損失換取而來的,是關於血腥殺人案與「推理」的龐大資料。他們沒有感情。這就是少年檢閱官。

復野的話讓我們的時間瞬間凝結。悠悠露出不音〖外的表情,以責備的眼光瞪着稷野。我難以理解目前的狀況,抽回纔剛踏到戶外的腳,關上車門。

「悠悠,你在這裏等着。」我主動走向檢閱官。

「像是……我們的命運。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稷野頭也不回地說。

我無法反駁。悠悠用力抓着我的手臂。緊張與害怕正透過指尖傳達給我。狹小宛如棺材的車內,充滿了令人聯想起死亡的冷空氣。白雪一點一點屏蔽了擋風玻璃。

他的臉埋在深藍色的圍巾中,看上去有點畏寒。他隻手擱在方向盤上,一雙鳳眼望着我。

分隔兩地三個月的時光,或許對我們沒造成什麼影響。多麼漫長的離別,都無法令擾野產生任何情緒。道別彷彿是昨天才發生的事。但這反而令我感到開心,至少他沒忘了我。

我們一來到一樓,就打開玄關的鎖衝到外頭。就在此時,另一名檢閱官剛好從隔壁大樓走出來。看來在我們往地面下降的期間,他也在隔壁大樓裏往下爬。

援野第一次正面轉向我,開口問道。

我們在座位上跟着車翻來覆去,沒錯過與風景一起飛逝的檢察官們錯愕的臉。他們都還沒弄清現在是什麼狀況。榻野提高速度,駛入圍籬之間。後照鏡都打到樹木彈飛了。汽車好不容易脫離公園,開進飄着雪的車道上。

如果悠悠是因爲與謎晶有所關聯纔會被追捕,我更不能在這裏拋下她。身爲揹負同樣罪刑的人,我必須爲她撐腰。拿她來換取自由,我也會失去繼續旅行的意義以及自尊心。

「只有克里斯你能離開。」援野立刻接話。

我們進入一座小公園。在圓形廣場的中央有個乾涸的噴水池。雪上沒有人的腳印,只有我與悠悠兩組腳印零星而孤單地刻印在地。

我們每跑一步,腳邊就會濺起宛如水花的雪。我們每次回頭,都會見到檢閱官的身影。小巷雖然稍微有利,腳印卻會清清楚楚地留在步道。即使躲在樓房死角,他們也不會跟丟。

「謝謝你,援野。」我打從一開始就該對他說出這句話。

「好、好啦,我知道了。我們好久沒見,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我打開車門,拉着坐在隔壁的悠悠說道。「走吧,悠悠。」

如果他空洞的內心裏頭沒有任何心靈的殘骸,我們一定從頭到尾都只是陌生人。但……「對不起,復野。」我立刻道歉。「榻野一定能懂。而且有些事只有你能懂。」

復野歷經一段漫長的沉默後終於開口。

平淡地訴說着的檟野,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但我們必須去一個地方。」

「剩下的由我來善後。你今天內要離開這座城鎮,快走吧。」

「悠悠!」我連忙追上。就在悠悠的目的地,剛纔掉落的毯子正攤在雪上。她迅速撿起毯子回到我身邊。我們直接橫越車道,進入狹窄的步道。

我不假思索就聽從了他的話,打開後座的車門,回過頭呼叫悠悠。悠悠對眼前的黑色轎車與復野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敵意,彷彿隨時都會勃然大怒大鬧一場。我略強硬拉着她的手,將她塞進後座,然後立刻鑽到她的旁邊。一關上車門,汽車便急速行駛。

公園出口已有兩名檢閱官矗立。

碩大的雪片將悠悠的髮絲襯托得更加幽白。檢閱官們緩緩接近。他們似乎認爲我們放棄希望了。然而悠悠卻還不死心。她的表情就像是懷裏揣着一把刀,準備報一箭之仇。

回頭一看,又有另一組檢閱官循着腳印追上來。

「我就算跟你說明,你也聽不懂。」我一說出這句話,馬上就後悔起來。

復野垂下眼。「你說得對。我聽不懂。」——

「不對,是由我們來決定。」

在鎮上飆車一段時間,汽車最後衝進樹林裏頭熄了火。枝頭的雪落在引擎蓋上。在宛如亡靈的叢生樹木包圍下,我感到一陣惡寒。簡直就像是亡靈正盯着車內看。嘈雜的引擎聲以止歇,耳邊只有雪堆積的聲音。這裏是哪裏?

束了。你不需要這麼堅持。」

悠悠緊揪着我,拼命搖頭。

復野聳聳肩,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眺望着雪白森林的另一端。

我從窗戶鑽進大樓內側,從裏頭解開門鎖。我把悠悠拉進門內,立刻鎖上門。我們跌跌撞撞地衝下樓梯,背後傳來敲門的聲音。

「檀野!」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爲什麼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爲我可以輕易推測出你與這件事無關吧。總之,我覺得放過你是件很重要的事。」援野猶豫地停頓。「要是沒有我,現在你們早就被其他檢閱官逼到絕路無處可逃,兩個人都被逮捕了。」

「跑這趟檢閱局,你可能就一去不回了。你知不知道?」

「謎晶?」

「那你逮捕我來代替悠悠吧。只要有謎晶就好了吧?我這裏就有。我會作證說這是我從她身上偷來的。」

「這跟有沒有搞錯無關。」榻野冷靜地回答。「只要有命令,我就得逮捕她。」

但不管她到底是何方神聖,我都無法丟下她自己逃跑。

「由我來說明情況。」我告訴悠悠。「你只要告訴他們你不知情,他們也會放棄。」

「克里斯,你將要離開這裏,而她要進檢閱局。你們的約定不會實現,微弱的關係也要結

再次來到車道時,道路前方站着另外兩名正在等待我們的檢閱官。

「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的不是我,是規則。」

「我知道。相對來說,我希望能在你親自帶領下,把我們送進檢閱局。我雖然無法信任其他檢閱官,但我信任你。」

「我——」

「而且,」我打斷檟野。「讓你抓到我們,他們就不會過問你單獨行動的事吧?」

「先不提我。」援野搖頭。「你要想清楚,克里斯。她逃亡雖然是事實,擁有謎晶的部分還只是嫌疑,未來的搜查可能會導致情況改變。可是你不同。要是你的謎晶被搜出來,你會受到處罰。」

「我當然知道!雖然知道……但像復野你違反規定也想救我一樣,我也必須救她。我也沒辦法好好說明爲什麼有這種想法……但我這份心情一定跟復野一樣。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我們的想法註定沒有交集呢?

「我的心情?」擾野雙眼圓瞪說道。

「沒錯,你其實還殘存着人心。」

「我只是試圖達成命令罷了。」檟野立刻否認。「如果你因爲那份『心情』,說什麼也要留在這裏的話,我就不多說什麼了。我們就各自採取自己心中正確的行動吧。」

援野啓動引擎。

靜止的時間再次開始流動。轎車引擎嗡嗡作響,車體震動起來。

悠悠拉着我的衣服,手指向窗外催促我逃跑。我無視她的動作,整個人陷在座位上。我們再也無路可逃。悠悠焦急地咬着下脣,繼續搖晃我的肩膀。

「從這裏開車,大概兩小時左右就能到檢閱局了。」

援野確認後方,準備倒車。然而車體輕輕地前後搖晃以後,就彷彿精疲力竭似地熄了火。稷野多次轉動鑰匙,卻沒能發動引擎。

「怎麼了,檨野?」我在他背後出聲詢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發動它。」

怎麼回事?

「你不是剛剛纔開過嗎?」

「我那是有樣學樣。」援野操作起駕駛座周圍伸手可及的各種開關與把手,卻還是無法發動弓擎,沒辦法開動汽車。

「現在是熄火了嗎?」

「是喔?不過幸好檢閱局派來的人是復野。好巧啊。」

宛如飄雪一般在心底持續堆積。總之先去桐井老師那邊,狀況大概就能有所改變。

「你是說地圖指示的地方嗎?」槓野立刻反應過來。「那裏有什麼?」

「『冰』的謎晶……」

他似乎爲自己的狀態感到不好意思,露出害臊的笑容,輕咳了一聲。

我一進入保健室,他就注意到我撐起身子。他比我之前見到的時候還要瘦,臉上的陰影更加深沉,就像是他的影子正要篡奪他的身體似的。

復野點頭。我跟他接過外套,望向悠悠。悠悠披着我的毯子,看來不需要外套。我順從援野的好意穿上了外套。外套使用的布料有着我至今不曾觸摸過的舒適質感,非常溫暖。只可惜我身高不夠,下襬長了點。

桐井老師一臉笑咪咪。即使臥病在牀,他仍一如往常般穿着白襯衫。

「別生氣。」桐井老師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了餅乾,丟過來給我。「我就聽你按照順序說明事發經過吧。」

桐井老師的身體很久以前就受到病魔的侵蝕,他本人告訴過我,因此我知道。他常常半開玩笑地說自己來日不多。我逐一眺望這些墳墓。墓碑未必遵守這個國家的傳統,有些呈現小石板的造型,還有些看起來只是隨便撿塊石頭刻上名字了事。

「悠悠也來。」我牽着惴惴不安地看着我的悠悠的手,帶着她走到車外。雪沾上了她銀白的秀髮。接着我繞到駕駛座旁。這下復野才終於能走到車外。

「是的……請問你該不會是桐井老師認識的人吧?」

「老、老師,你怎麼這樣……」我不禁發出丟臉的聲音。我還以爲他一定有能夠拯救我們的好點子。悠悠也露出沮喪的表情低垂着頭。

「今天早上。」

這裏是墓園。

「幸虧其他檢閱官不怎麼看重你的問題,你的事就被延後處理了。但是單就報告來看,即可輕鬆預測出你的行進路線。我就是怕你被牽扯進騷動之中,在誤會下被別人逮捕才趕了過來,果不其然就是這麼一回事。」

廣大的平地在眼前拓展。開始堆積的雪將視線染成一片銀白,看起來就像無邊無際的雪原。但若要稱呼這裏爲銀色世界,卻又太過黯淡。這或許都要怪地上豎立的無數奇特玉石排列,在雪地上投射了陰森的影子。這些石頭上都分別雕刻着某人的名字。

我差點叫出聲來。要不是復野與悠悠也在旁邊,我說不定就逃走了。

「我碰巧跟她在教堂相遇。當時她正被檢閱官追趕,結果回過神來連我也跟着她被追捕。我纔想問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也還不清楚,但我猜桐井老師在那裏等我。那邊可能也有車。」

「嗅?什麼意思?」

「這是桐井老師的墳墓嗎?」我比向供奉着花的墳墓。

是幽靈……

我們踩着沉重的腳步,在雪中前進。

擾野沒多做回應,跟在我的後頭。

「老師!」

「別的少年檢閱官?」

我依序讀出墓碑上的名字。但想要調查所有的墓,數量實在太多。匆匆一望大概也有上百座墳墓。我在裏頭找到了一座供奉着鮮花的墳墓。雪花彷彿包覆着嬌小的淺黃色花朵散落一旁。墓碑上沒有名字。

「我還記得。」復野從駕駛座拿起手杖,將它夾在腋下關上車門。「順便一提,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注意到黑板上的地圖。短時間應該不會有人來攪局。還有克里斯,你穿上上衣吧。你要是在雪中倒下,我也會跟着送命。」

「你完全看穿了我的行動啊……」我再次爲檢閱官的情報力感到瞠目結舌。

「可是——」

桐井老師誇大地說。「克里斯,你無論如何都想幫助她對吧。我對你刮目相看了。男人就是該永遠對女孩子溫柔。你已經成了一名紳士了。」

復野打開了駕駛座的門,雪立刻將他的腿染成一片白。但檀野沒有立刻走出車外。這麼說來,他無法一個人走出室外。我不太清楚理由,不過當他外出到開闊的場所時,要是身邊沒有人跟着,就會無法動彈。因此他能自由活動的時候,僅限於身處室內或身邊有隨行檢閱官時。少年檢閱官需要隨從,同時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過去。四處逃竄的過程中,我搞不清楚自己現在在哪裏了。」

「我真的喫了好多苦頭。」我的口氣不禁責怪起桐井老師。「都怪老師突然把我叫來這座城鎮……」

堇爲我們準備了紅茶。我立刻咬了口餅乾,將紅茶灌進嘴。隨着冰冷身體暖和起來,心情自然沉靜下來。悠悠雙眼發光地喝着紅茶。只有檟野雙手圍着茶杯,緊盯着殷紅色的液體瞧。

我向桐井老師介紹悠悠,告訴他我們抵達之前的來龍去脈。當我說明悠悠無法說話時,堇對她展現出興趣。悠悠還是老樣子,對我以外的人都露出不信任的表情,持續警戒。

堇賊賊一笑,叫我們跟上,把我們帶進校舍裏。

「專攻謎晶的少年檢閱官不只有我一個。我昨天以前在負責別的案子,沒辦法接下卡利雍館的案子。所以我對卡利雍館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她緩緩向我走近,將旁邊墓碑上的積雪拍掉。接着她坐在墓碑上,插着手直盯着我們。即使我眼見到她在我面前做出這一連串動作,我仍然嚇得無法不認爲她是幽靈。

「我說援野啊,難道就沒有讓一切恢復原狀的方法嗎?讓我可以繼續旅行,悠悠可以回家,而槓野你可以若無其事回到檢閱局……」

說不定我來到這裏來得太遲了。

堇一手拿着咖啡壺嚴厲地說。桐井老師擺擺手輕輕打發,在沙發坐下。

「在這片雪中走到檢閱局太難了。我們必須去某個地方弄車來。」

「大概吧。」擾野死了心,雙手離開方向盤擺擺頭。「沒辦法。丟下這部車離開吧。」

墓園的另一端可以見到平坦的木造建物。是學校。從前的校園如今成了墓園。想當然耳,這裏早已失去學校的功能。

稷野指向我身穿的外套釦子。我趕緊把扣歪的扣子歸位。

「事到如今沒人知道哪個環節開始出錯。即使如此,我也只能把鈕釦一個個地扣上。」

沒錯……這個任務必須交給復野。

「那個謎晶長什麼樣的形狀?如果它僞裝成乍看之下無法認出的模樣,悠悠可能根本無法分辨。」

「擾野你不穿也無所謂嗎?」

「昨天開始有別的少年檢閱官在卡利雍館搜查,但還沒接到查獲謎晶的報告。」

「啊,好的……」她身上傳來成熟女性的香氣,以及微弱的消毒水氣味。身上穿的不是壽衣,而是醫師穿着的白衣。

「卡利雍館裏頭藏着謎晶。」

「復野是什麼時候到這座城鎮來的?」

我開始認清狀況。檢閱官大概認爲悠悠帶着謎晶逃跑。只要卡利雍館找不到謎晶,她永遠會被檢閱官追捕。事態遠比我想像得嚴重。

「該不會這裏頭其中一座就是桐井老師的墓……」

我話說到一半,悠悠就拉着我的袖子,露出微笑搖搖頭。

我與悠悠在沙發上排排坐。槓野沒坐下,站在我們旁邊沉默不語。

木造的校舍潮溼而泛黑。低矮的入口正上方掛着巨大的時鐘,時間停在八點二十四分。我們在堇的引導下,穿過嘎吱作響的昏暗走廊,進入保健室。這裏名義上雖然是保健室,爲了居住方便進行過改造,除了病牀外還放置了沙發與桌子,就像是客廳。桌上放着剛泡好的咖啡。桐井老師躺在病牀上。

「形狀是不清楚,但有件事我很確定,那就是沉眠於卡利雍館的謎晶上記錄着『推理,裏頭的『冰』。」

這樣說也太誇張了……我雖然這麼想,但這對檟野來說是至關生死。要是他伸手可及的範圍沒有能抓住的人或物,他在戶外根本無法活動。我不能行動,擾野就只能在原地束手無策。援野再不諳人情也看得出來悠無法代替我。看看悠悠充滿敵意的表情,這也無可奈何。

「桐井老師,你身體狀況還好嗎?」

「啊……對啊。」

「算是吧。」她樂呵呵地憋着笑意。

在援野的引路下,我們在郊外的林道上前進。枯木宛如博物館的標本般排排豎立,這條路總有種人工的刻意感。除了我們以外,路上沒有人。悠悠仍然對稷野百般警戒,拿我當遮蔽物,從援野身邊躲得遠遠的。

「你爲什麼會跟逃犯在一起?」復野詢問。悠悠躲在我身後躲避着援野的視線。我感覺到她抓着我手臂的掌心,變得更用力了。

「這可不行。」援野拿起丟在副駕駛座的外套與皮箱說道。「我要親自帶你們去檢閱局。這是我的責任。」

「你以爲他死了?不,他還賴活着呢。」她站起身走向我,要求與我握手。「漫長的旅程真是辛苦你了。我叫做堇。請多指教。」

如果復野很迷惘,我想要幫助他。但現在的我又能爲他做什麼?只有力不從心的無力感,

「但我到頭來什麼都做不到。就只能像這樣拜託老師……」

「卡利雍館?」我轉向悠悠,悠悠點頭肯定。

復野望着雪空說道。不過這附近真有可以開動的車嗎?說到底就算有車,復野能開嗎?

復野聽進了我的心願嗎?還是他只是想做好少年檢閱官的任務?

「但在此之前。」桐井老師豎起食指繼續。「你們應該先在這裏稍微休息。來,先喝點熱紅茶吧。」

「她今天天亮前——大約是在深夜一點左右——從一棟叫做卡利雍館的宅邸逃跑。」

「你陣仗真大,真是難得。」

「就結果來說,你也來到了這裏。你很努力了。」

桐井老師輕浮地說道,攤攤雙手。

「你們也坐下來吧。」桐井老師指着沙發。「身上好髒啊。看來過來的路上折騰不少。但這些折騰都過去了。這裏是比任何地方都還寧靜的場所,最適合結束旅途。」

「你覺得我們會不知道風聲說有外國少年走訪被燒燬的房屋嗎?你本來就很引人注目了。再說你不是曾經巧妙地瞞過檢閱官脫身嗎?」

要是其他檢閱官來了,我們就會被拆散,還被檢閱官強行帶走。我不認爲他們可以溝通。但如果是復野,至少我們到檢閱局的路上還可以託付給他……儘管還是有點不安。

擾野的話中透露出些許的迷惘。少年檢閱官的身份對他來說是種使命。在此之前他應該不曾想像過除此之外的可能性。但如果他知道這個世上,還存在着自由的世界呢?

再磨磨蹭蹭下去,檢閱官就要來了。

復野以前曾經見過一次桐井老師。他應該也知道老師是音樂家,對檢閱局來說是礙眼的存在。這種人絕不可能幫助檢閱局的人,這點復野應該也想像得到。

「車子啊……我也算是有點頭緒……」

「克里斯。」援野叫住正要起步的我。「別忘了我們的目的。要儘快離開這裏。」

「我知道。但至少讓我跟桐井老師問聲好。」

桐井老師將腳踩在病牀旁邊,準備站起身子。

「你覺得這只是巧合嗎?」

當我在那座墳墓前不知如何是好,校舍附近的暗影中,一名穿白衣的女性飄然現身。

「比起漫無目的遊蕩,朝目的地前進還比較明智。就去那裏跑一趟,取得移動手段。」

「你乖乖躺着啦。」

「離開……又要去哪裏?只要在這邊等待,其他的檢閱官就會過來了吧——」

「扣錯的扣子要是不全部解開,就無法恢復原狀。」

「你是說去檢閱局需要車?」桐井老師邊清喉嚨邊望向檀野。「我當然有車。需要的話就搭我的車吧。我還沒偉大到可以違逆檢閱官大人。」

「你看,悠悠也不介意嘛。之後的事之後再想就好。要在這世道求生,你必須樂觀。」

穿過林道,周圍猛然飄蕩着潮溼的空氣。

「你就是克里斯?」她用纖細的手指指向我。

也就是說這個謎晶網羅了利用「冰」的詭計,或使用「冰」當兇器的例子。

「你比我想像得還早到達。我還以爲你沒辦法在他活着的時候抵達。我賭輸了。」

然而援野卻不怎麼困擾,點頭同意。

這就是桐井老師的墳墓嗎——?

我打開車門率先走出車外。

「嗯……雖然毛病很多,現在感覺還不錯。畢竟我跟久違的朋友重逢了。」

「是你太樂觀了。」堇一臉不耐煩地從旁插嘴。「快躺下來。你看,你燒根本就沒退。」

堇將手掌貼在桐井老師的額頭上,露出困擾的表情。桐井老師正微微地冒着汗。雖然表情與平常的桐井老師無異,但他的身體確實受到病魔的折磨。

「老師,你千萬淨逕強。」

「說得也是,我逞強也沒意義。」

桐井老師躺回病牀上。他將背靠在枕頭上,上半身稍微抬起,蓋着毯子拉到腰上。

「難得你跑這一趟,我卻是這狀態,真對不起。」

「沒關係,老師。」我從沙發上起身,站在病牀旁邊。「對了,你爲什麼找我來?」

「我有東西要給你。」

「是什麼?」

「我還是等你們的問題解決以後再給你比較好。這種時候拿給你,也只會礙事。」

「好的。」

「事情都辦完了嗎?」援野第一次開口。「麻煩你幫忙備車。」

「用不着這麼趕時間吧?你們既然都來了,好歹跟寂寞的病人聊聊外頭的世界嘛。」

桐井老師刻意地乾咳一聲。

「我越晚跟檢閱局報告,現在在場的所有人立場越難堪。」

「那你就用無線對講機敷衍一下吧?」

「我沒帶。」槓野簡短地回答。他大概把聯絡工作都交給平常隨行的檢閱官。但就算復野手上有無線對講機,又該如何傳達現狀?

「我說啊,你們的答案真的是正確的嗎?會不會太急着下結論了?你們也沒慢慢商量就逃到現在了吧。你們真的都清楚是哪些環節的連鎖效應,纔會導致事態發展成這樣嗎?」

我無法對桐井老師的話做出任何反駁。復野也沒有回話,默不作聲。

「不正是個重新整理狀況的好機會嗎?你們或許可以發現至今都沒注意到的問題。」

桐井老師若無其事地將話鋒轉向援野。援野將閒來無事握着的杯子放回桌上,重新拿好手杖,將頭轉向窗外。窗框被雪染上一層白。

我想像起在月夜的海洋中漫步的女性身影,不禁覺得那是很美的景象。

「卡利雍館位於沒有電話線路的海洋對岸。」

「以前修的車道,現在因爲海平面上升才沉入海中。但每個月有兩次,在滿月與新月當天有幾小時的時間,水位會降至可以行走的高度。昨晚就是滿月。」復野說明。

「他們告知有逃亡者離開宅邸後,報告就中斷了。我們對於那邊出什麼事一無所知。」

「去了宅邸的少年檢閱官有沒有回傳報告?」我詢問復野。「直接詢問卡利雍館館主原因不是更快嗎?」

「不過檢閱局怎麼會爲這一丁點情報有動作?」

悠悠一臉認真地傾聽桐井老師的話,明確地點點頭。

悠悠點點頭,靜靜地唱起歌來。

「看上去也不是健康出了問題。」堇來回打量悠悠說道。

援野凝視桐井老師十來秒。在沉默中,他到底想着些什麼,我無從想像。

悠悠輕輕點頭肯定了檀野的疑問。

悠悠停下歌聲,歪起頭來陷入深思。

「或許海墟跟本土之間還有淺灘連接。」桐井老師表示。「隔絕在海墟與本土之間的海,原本是陸地。沒人能斷言退潮時不會有勉強露出水面的淺灘。傳聞中消失在海中的女孩們可能也是透過這條路前往卡利雍館。」

悠悠一派事不關己地傾聽我們的對話。

「該不會悠悠也是從本土前往卡利雍館的女性之一吧?她可能出於一些理由,從那裏逃了出來……」聽見我的疑問,悠悠歪着頭,露出有點不解的表情。她看起來並不像在裝傻,再說她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

「人的心是很複雜的。有些人還會無法閱讀特定的文字,或是看不到其他人能看到的東西。我猜她以前經歷過非常痛苦的經驗。」

「是誰命令你的?」

「你是穿過海走過來的嗎,悠悠?」

「那裏是孤島?」

「自然失蹤?」桐井老師插嘴。「所以大家都認爲她們只是因爲生病或災害這些非人爲因素纔回不了家?沒人能想像到她們是被牽扯進犯罪事件裏。」

卡利雍館館主爲什麼要趕走悠悠?

「嗚嗚。」

「女孩再也沒有回來。」

在一連串的否定下,檀野死了心放棄提問。

但單就對話判斷,館主也沒把謎晶推給她。既然他沒把謎晶硬塞給悠悠,宅邸的館主爲什麼要在檢閱官前來搜查的節骨眼把她趕出去?

「悠悠一個字也不能講嗎?」

「看來不是自己想逃才逃出來的。」桐井老師恍然大悟。「是不是有人命令你?」

「沒錯。」

「我們還在調查女性失蹤一事的真假。總之逃亡者——悠悠確實在退潮時穿過淺灘,從海墟來到了本土。」

「咦,這是什麼意思?」

「嗚。」

「那麼回到正題,她住的宅邸是真的有謎晶嗎?檢閱局爲什麼敢肯定?」

「所以卡利雍館建築在沒有人的海墟上嗎?」

「沒錯。我想桐井老師說不定知道這是什麼歌。悠悠,能唱首歌嗎?」

製作音樂盒的宅邸。我腦中浮現在與世隔絕的海墟中默默製造音樂盒的人們。那副景象實在奇特。既然悠悠也是來自海墟的人,我總覺得自己也能理解她那不可思議的氣質從何而來。「她還聽過許多其他的樂曲,想必都是跟音樂盒學來的。」

「這是很老的歌曲。」桐井老師雙脣顫抖說道。「曲名是《月光海岸》……一如字面,這是一首描繪月光的樂曲。」

「嗚——嗚。」

悠悠以點頭答覆桐井老師的疑問。

擾野突然插話。悠悠渾身緊繃答不出話。

「什麼樣的情報?」

「卡利雍館沒有出問題對吧。那你爲什麼會逃出來?」

「對了……」我突然想到。「不曉得這有沒有關,不過卡利雍館好像有豐富的音樂。」

接着擾野開口。二個月前有個匿名人士打電話舉報。他說卡利雍館藏着『冰』的謎晶。這個人表示自己是卡利雍館的一名居民,便兀自結束通話。」

「已經沒什麼好討論的了。」復野別開臉,低垂着雙眼說道。

「在卡利雍館的生活還好嗎?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復野直直望着我回答。他並沒有忘了自己檢閱官的立場。

「對了,我在這座鎮上聽到了奇怪的傳聞。」桐井老師打破沉默。

「你是想爭取時間嗎?」援野微微皺起眉頭。

「昨晚海墟只有一艘檢閱官搭乘過去的小型船。在她逃亡以後,船仍然留在原地。因此起初我們認爲逃亡者還停留在海墟里,但根據本土這邊的調查,我們確定海墟與本土之間存在着連結兩地的水底道路。」

「我們檢閱局可以使用無線對講機與運用通訊衛星的攜帶裝置來通話,同樣的東西也在部分民間人士之間流通。告發者可能透過某種手段獲得這些設備,或是一度來到本土利用城鎮的電話。」

聽見我的疑問,悠悠微微張開嘴巴想說些什麼,但就跟平常一樣什麼也說不出口。她心急地眉頭深鎖,拉扯我的衣服。

「嗚——嗚。」

我想像起她撩起裙襬穿越海中道路的模樣。做出這項行爲需要相當的勇氣與決心。雖然只是淺灘,我也難以想像平常浸在水底下的道路會算安全。要是通過的速度不夠快,走到一半也可能會被漲潮淹沒。

「在海上行走……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應該是出於某種精神上的理由才無法說話。」堇開口。

悠悠搖頭否認。

「就像過去書籍失傳一樣,這個年代的音樂也正逐漸失傳。如果她會唱檢閱局查禁的歌曲……搜查可能就會搜到她身上。卡利雍館館主會不會就是擔心這點才讓她逃走?」

她的聲音隨即掃去陰沉的氣氛,將時光轉變爲清澈的音色。我們與其說是聆聽着她演唱,更像是身處於她的歌聲中。就連檀野也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高歌。

悠悠是否真的跟謎晶有所牽扯?像是涉嫌擁有謎晶的卡利雍館館主,讓無辜的悠悠帶着謎晶,叫她離開海墟……或許他想嫁禍悠悠,或暫時讓謎晶避開搜索。

「水底道路是……?」

「這樣的話的確無法使用電話。」

「據說謎晶一如其名,外型小巧,因此很適合隱藏在特定的地方,但不適合直接在身上帶着。」桐井老師說完指向悠悠。「就算把謎晶塞給她,檢閱官也不會停止搜查。即使如此也要讓她逃離海墟的理由……應該就是要利用她來調虎離山吧?」

檢閱官們都知道這奇特案件的背後藏着謎晶。而搜索謎晶必會派出少年檢閱官。

我開始明白她落得這地步的隱情。她並非自願離開宅邸,而是被館主逐出家門才離開海墟。「逃跑」與「被趕走」的差異將大幅轉變狀況。

「我們掌握到的情報不只如此。還有一些無法忽視的情報。實際展開搜查之前花了一個月,這是因爲我們需要詳細調查情報。」

檀野如人偶般木然地直直盯着前方娓娓道來。

桐井老師裝模作樣地眨眨眼。

「你離開宅邸的時候,他有沒有塞東西給你?」檀野繼續提問。

「據說這鎮上有個年輕女孩消失在海里。有一天,有一名女孩告訴熟人她要離開這座鎮,之後就消失了。據說她的熟人覺得不對勁,偷偷跟着她。她在一個月色明朗的夜晚,身上什麼都沒帶就走進了海中。但聽說她並沒有沉入海里,而是在海上走着走着就消失了。」

「原來如此……搞不好必須隱瞞的祕密,其實就是她的歌聲。」

難怪她的鞋子與裙子都髒兮兮的。

「所以是居民告密?」我驚訝地不禁回問。

即便桐井老師的話如此尖銳,我仍然稍微感到安慰。

「剛纔說的少年檢閱官報告中,曾提到卡利雍館裏有許多音樂盒。」援野開口。「卡利雍館的居民以製作音樂盒維生。」

「嗚。」她點頭肯定。

「來整理狀況。」桐井老師痛苦地咳了一聲,繼續說下去。「悠悠住在一棟位於海墟、叫做卡利雍館的宅邸裏,過得還不錯。可是有一天檢閱官上門搜查,在這個因素之下宅邸的館主要求她離開海墟。他沒跟悠悠說明爲什麼她必須離開又該去哪裏,而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她遵循命令穿越海洋,來到本土以後就被檢閱官追捕。接着她遇見了克里斯,演變成現在的局面……差不多是這樣吧?」

桐井老師顫抖地說。

「你是在哪裏學到這首歌的?」桐井老師詢問。

「音樂?」

「這就是我們花了數十年,將犯罪從世上消除的後果。我們也從市民心中消除了對犯罪的想像力。」擾野面無表情地望着窗外的雪。「不管是怎樣,檢閱局基於幾項事實,決定派出少年檢閱官前往卡利雍館。」

「這個世界總有一天會沉沒。這世上的一切,全都在爲這一刻爭取時間。」

「傳聞?」

「根據到卡利雍館的檢閱官報告,告發者沒有出面。早在他選擇匿名的那刻起,就可以想見他不方便表明身份,但告發者也可能不是內部人士。因爲卡利雍館沒有電話。」

「類似孤島的地方。那是被留在海中,總有一天註定沉沒的土地,我們稱之海墟。」

「沒有電話?但只要跟鄰居借的話……」

「他有沒有指示你要去哪裏?」

「嗚——嗚。」

「這是一種可能性。」

「根據調查,這座鎮上有數名女性在卡利雍館一去不回。實際詢問的結果,發現有幾名居民也注意到當事人失蹤,但沒有人懷疑背後涉及案件。多數人都認爲她們是自然失蹤。」

「他叫你離開對吧?」

在世界規模的大洪水之後,許多土地都被水淹沒,但也有些土地因爲海拔高度而不上不下地殘留下來。這世上存在着連接陸地的周圍土地被水淹沒,四周被海包圍,猶如島_般孤立的場所。據說這些土地多半被政府認定無法保障生活安全,毫無持續發展文化與文明的展望,居民因此被迫遷居。

悠悠露出困惑的表情低垂着頭。她仍然不知道真相。

「這不是討論,而是要確認。順便一提我剛剛沒跟你說,我忘了車鑰匙擺到哪去了。或許聊着聊着就能想起來了吧。」

「我沒必要告訴你。」

「唱得真好聽。」堇感動地低語。

但縱使她會唱被查禁的歌曲,檢閱局真的能處罰她嗎?她的歌聲沒有語言。我不認爲這樣觸犯檢閱局的法規。不過也可想作是館主避免不必要的疑慮,乾脆先叫她逃走。

「還有這種事?」

「是卡利雍館館主嗎?」

「是喔……昨天因爲下雪,我看不出來是不是滿月。」我回想起昨晚夜空。「但是悠悠爲什麼得冒着危險穿越海洋,也必須逃出卡利雍館?」

「他有沒有給你像戒指或耳環那種上頭有寶石的東西?」

殘留在海上的廢墟。

「嗚嗚。」

桐井老師詢問復野。

「調虎離山?你的意思是館主刻意叫悠悠逃走,讓檢閱官把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嗎?」

卡利雍館存在着音樂。

悠悠到底在卡利雍館見到了什麼,得知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

「接下來該怎麼辦?」桐井老師開口。「我看再盤問悠悠也得不到更多情報,這樣你還是想把她帶回檢閱局嗎?」

「那當然。我的目的不是瞭解真相,而是帶回逃亡者。」援野冷淡地回望桐井老師。

「克里斯你呢?」

「我也要跟過去。我不能丟下她。」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但如果這就是你們得出的結論,我沒辦法幫忙。」

桐井老師露出前所未見的嚴峻表情說道。

「可、可是你剛纔不是說要借車給我們……」我一頭霧水地回問。桐井老師的話語僅是滿足了我想聽到這句話的真心,在現實層面上卻讓問題更復雜了。

「車子在房子後門。你們如果要搶我的車子開走,我不會阻止。相對來說,我也不會有其他協助。」

發動汽車需要鑰匙,但鑰匙的所在之處只有桐井老師知道。在缺乏他協助妁狀況下要得到鑰匙,就必須在室內翻箱倒櫃。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做這種小偷的勾當。

「桐井老師……」

「你要想清楚,克里斯。你想作的事跟一死了之沒有兩樣。你可能覺得自己做了對自己來說最痛苦的決定,但其實你在下決定時就放棄思考了。你確定要這樣嗎,克里斯?」

「我也絞盡腦汁思考過。但就是沒有其他辦法丨?」

「再說下去也沒用。」復野介入我跟桐井老師之間。

「你要是以爲悠悠是無辜的就能馬上被放走,那你就錯了,克里斯。至少在卡利雍館查獲謎晶之前,她絕對不會被釋放。要是找不到謎晶呢?檢閱官肯定會認爲她帶着謎晶逃跑。最壞

的情況下不管真相如何,檢閱官還可能會懲處悠悠來結案。」

「怎麼會……」

不——桐井老師說得對。我們很難證明悠悠沒有帶着謎晶逃跑。這樣下去不管悠悠是否與謎晶有關,檢閱局可能都會用對自己有利的結論來了結這起案子。他們稱之爲真相。

說起來卡利雍館真的藏着謎晶嗎?

「你該採取的行動是?」

「那就晚安了。我要跟悠悠一起睡。」

桐井老師抬着昏昏欲睡的眼皮,望着我說道。

然而復野卻馬上搖頭否認。

我們決定在這裏休息一晚。

「復野比起我,更重視悠悠的……」

「怎、怎麼會!」

檀野難得邊說邊斟酌用詞。他的模樣就像是對自己的思考沒有信心,心裏感到疑惑。

我與援野雖然立場與理由都不同,但目的一致。光是這樣就讓我非常安心。

「好的。」

我也接着洗了一頓澡,換上乾淨的衣服。

「喫吧,晚餐來了。」

「好的。」

我在堇的催促下離開保健室。漫步在走廊時堇告訴我。

「但不能只有我跟克里斯過去。我也要帶悠悠同行。」

我們若要解決這個問題,還是隻能在卡利雍館找到謎晶。

「雖然你這麼說,看這個天氣,這一帶馬上就要天黑了。現在出發去海墟,可想而知會出船難。對了,你們要不要洗個熱水澡?」

「這次的謎晶不是我負責的。我不能干涉。」

桐井老師坐在牀上用餐,但似乎沒什麼胃口。擾野安靜地啃着麪包。像現在我們用餐的這段期間,檢閱官想必也正四處尋找我們。這樣一想我不禁害怕起來。誰知道檢閱官何時會踹開房間的門登堂入室。目前時刻已過下午六點。喫完晚餐,我們各自爲明天做起準備。悠悠進了體育館旁的淋浴間,換上堇借她的上衣出來。尺寸剛剛好。

回到保健室,燈已經關了,只有牀邊點着一盞小小的照明。堇又在幫桐井老師打針。

「你用不着馬上給出答案。」桐井老師溫柔地向她搭話。「慢慢想到明天早上吧?」

「我說你啊,可以跟克里斯一起去卡利雍館嗎?」桐井老師找上援野。「你們不是朋友嗎?像這種事沒有其他人能拜託了。拜託你幫幫克里斯吧。」

要援野跟我同行,可能還是太勉強了。我雖然心裏清楚,獨自前往總是會不安。

「不——」復野若有所思低垂着眼。「不能斷言去卡利雍館是錯誤選擇。」

「可以的話我也想這麼做……」

「逮捕到違規者時,通常都會先押送至檢閱局。這次我也試圖採取與平常無異的行動。我以爲這是檢閱局的意思,以爲老實照辦就是我的使命。但其實這個作法……太過輕率了。」

「你真的要去嗎?」桐井老師問。「你暫時避避風頭,說不定檢閱官就會在卡利雍館查獲謎晶,沒多久事件就順利結束了。你就不能在此之前跟悠悠一起在這裏安分度日嗎?」

「沒有這個閒工夫想了。」援野插嘴。「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悠悠,你要怎麼辦?」

「我盡力了。但這年頭光藥就很難弄到手。你要是有話想對他說,勸你最好趁現在。」

「我也不知道最後會發生什麼事。但帶悠悠回到卡利雍館,是檢閱官的責任。」

援野沒回話,看也不看我。

「比方說距離是個問題。去卡利雍館比去檢閱局還來得近。再說就算把悠悠押送到檢閱局,應該交付的對象也不在。因爲承辦的少年檢閱官待在卡利雍館。」

「要不要順便喫個晚餐?」堇提議。「你們從早上開始就沒喫過東西吧?」

「不只是肺,他的心臟也越來越衰弱。體力也變差了,畢竟今天冬天特別冷。即使全球暖化,寒流還是毫不留情。」

復野面不改色,緩緩將臉正對着桐井老師。接着他不發一語將茶杯放在桌上,轉了一圈手杖重新握住。

我在桐井老師的牀邊坐下,跟他聊目前爲止的旅途。聊上次我與他分開以後見到了什麼,又走到什麼地方。聊在我造訪的各個城鎮上遇見的桐井老師朋友,全都是漂亮的姊姊。聊跟桐井老師學小提琴,在路邊演奏的人。桐井老師以音樂家的身份,還有旅人的身份,無庸置疑影響了許多人。我也不例外,要是沒有他,我可能早在旅途中病倒了。

「不能放任真相在海墟中自生自滅——這句話我也贊成。不過我認知中的真相除了謎晶外別無他物。」

被年齡有段差距的桐井老師稱爲友人令我感到害羞,我很開心。

「她是關鍵。」復野將手杖拄在地上,回頭看向悠悠。「只要帶她回去,居民也不得不收留我們。再說這次我不負責處理冰的謎晶,我要去需要正當理由。她就是那個理由。」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比就這樣去檢閱局等待制裁還要好。不可以放任真相在海墟里頭自生自滅。我要親眼見證在卡利雍館發生的事。」

「不是,我只是……試圖做好少年檢閱官應該執行的任務。」擾野將身體轉向角落別開臉,繼續他的話。「悠悠的逃亡可能是個開端。真相正在封閉的海墟內被某人的魔爪隱藏且扭曲。我們少年檢閱官必須使用正確的方式找出真正的謎晶。」

在卡利雍館的搜索還順利嗎?要是能找到謎晶,悠悠就沒有被追捕的理由了……

「錯不在你。」

我窺探坐在隔壁的悠悠表情。她皺着眉頭低垂着臉。她大概還不太瞭解自己到底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在她心中唯一明確的事實,就只有自己被趕出卡利雍館。

「這還用說,老師請你好好休息。」

「關鍵是謎晶I?要是在卡利雍館找到謎晶,悠悠就能洗刷冤屈,我們也不用特地跑去檢閱局了吧?」

「那要怪我。」我脫口而出。「我害你綁手綁腳的。要是沒有我,你應該不會有迷惘。」

也對——唯有與悠悠同行,我們纔有資格拜訪卡利雍館。復野的思考總是超乎我想像地理性而無情。但這想必也是他絞盡腦汁才終於導出、對我們最有利的結論。

我探看稷野身處的教室。教室裏昏暗無比。他依靠在窗邊,仍舊望着窗外。夜晚的雪光將他的側臉映照得一片慘白。他的呼吸讓窗戶微微蒙上薄霧。

「這不可能。我不認爲卡利雍館的居民會在這個狀況下收留外人。就算你順利潛入,你又要怎麼跟少年檢閱官過招?他應該也接到了關於你的報告。」

堇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我看出他的答案,開口回應。

「復野,你不冷嗎?」

我很清楚。或許這已是無法避免的命運。

我的話讓衆人默不作聲。

「克里斯,看來你也舒舒服服地洗過澡了。你就是該頭髮微溼,這樣纔有你的風格。你可是大海男兒。」

晚餐是麪包、蔬菜湯與沙拉,還有幾根難得一見的香腸。感覺充滿營養。我與悠悠都餓壞了,你爭我奪地狂掃起食物。

「也是。」援野毫不否認繼續接話。「但幸好你提出要去卡利雍館,我似乎也明白自己該採取的行動了。」

但即使我們方便,擾野絕不可能配合。他不可能認爲違反命令把我跟悠悠留在這裏離去是正確選項。就算現在能犧牲自己的正道,我也能想見抉擇產生的矛盾,會破壞我們的關係。

「可是大家都不喜歡海。」

「沒錯。我自己認定帶悠悠回檢閱局,是我身爲檢閱官最恰當的行動。然而……重新思考過後,我發現將她帶回卡利雍館也許纔是更恰當的作法。」

再說悠悠也需要時間拿定主意。

「克里斯,這次的事我對你多少有點責任感。」桐井老師說。「說起來也是我告訴你謎晶這玩意。我必須設法阻止正要一腳踏進危險場所的你。這當然是基於友人的立場。」

「什、什麼意思?」

「怎麼了,克里斯?」桐井老師驚訝地問道。

職員室旁邊的茶水間備有新鮮食材,我們久違地見到了新鮮蔬菜。餐點交給堇與悠悠料理。悠悠在卡利雍館似乎也會煮飯,她手腳俐落地協助堇。援野在保健室透過窗戶眺望室外。室外正靜靜地下着雪。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賞雪,還是在看雪另一端的墓園。

「老師病情這麼嚴重?」

桐井老師躺在牀上,靜靜閉眼。他可能想睡了,我爲他蓋上毯子,躡手蹦腳離去。緊接着某處傳來機器的警報聲。堇衝進保健室打開上鎖的藥櫃,拿出針筒朝桐井老師的手臂注射。

「如果我多少有點個人想法,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會考慮前往卡利雍館。說起來檢閱局雖然下令逮捕這個案子的逃亡者,卻沒指示逮到人以後該怎麼做。我必須靠自己思考,我身爲檢閱官該採取什麼行動。然而我只是機械式地採取平常的行動。」

「……那援野你也一起來吧。」

「我要去找謎晶。」

「不過……你要拿卡利雍館另一名少年檢閱官怎麼辦?你要是帶悠悠過去,她不就會被當場逮捕嗎?不只是悠悠,就連我——」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桐井老師一臉哀傷地說,彷彿再也不會有這種機會。

「他沒辦法熬過這個冬天。」

「我看阻止你也沒用。你比外表要來得倔強。」桐井老師露出放棄的笑容。「我沒有阻止你的能力,也沒有陪你一起去的體力……不然早就開口跟你同行,但我現在是這副慘狀。」

聽了我的回答,桐井老師滿意地點頭,倒臥在牀上。

「帶悠悠……去卡利雍館?」

「或許是這樣吧……然後呢?」

「我好想再跟克里斯一起去冒險啊。」

「什麼?」援野瞪大雙眼。

稷野說完便別開臉,望向窗戶。

「槓野你也是少年檢閱官,你去調查謎晶就沒事了吧?有你在我也安心許多。」

桐井老師看起來就像是睡着了。他閉上眼睛的時候看起來也像入睡那樣平凡無奇,因此我沒發現那是發病的症狀。藥櫃裏頭擺放着許多用過的針筒。親眼目擊的現實重重打擊着我。

不過等到晚餐完成時,桐井老師恢復意識,也能說話了。打針產生了效用。牀另一邊窗外的那片墓園,彷彿正在主張自己纔是桐井老師的容身之處,我開始害怕起來。堇把窗簾拉上,關閉了背景的墓園。

桐井老師笑咪咪地說,然而他的表情看起來卻也有些哀傷。或許是因爲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一盞微弱的燈光映照着他的臉孔。

「咦?」我與桐井老師異口同聲。

「對不起,我把你牽扯進這種狀況。」

「我還好。」

「等你從卡利雍館回來,我再把禮物送給你。答應我,你一定會回來。」

「啊!」我爲自己靈機一動的想法叫出聲來。

「可是……」

「桐井老師已經無藥可救了嗎?」

「不,我老是受到援野的幫助。老實說你光是像這樣跟我同行,本身就是破例了……可是你總是會來幫助我。」

「這個可能性當然存在。」

我們本應該立刻動身,但實在挨不過想順從桐井老師好意的心情。或許能休息的時候就是該好好休息,以備明天的冒險。援野也不再提出異議。

「援野也要幫忙尋找謎晶嗎?」我心花怒放,不禁大聲起來。

「他的血壓要是降到一定程度以下,機器就會出聲通知。」堇向我說明。

但我不能在這裏挫敗。「反正我要去卡利雍館。我一定會找到謎晶帶回來。擾野……既然你不能與我同行,在我回來之前,悠悠就拜託你了。」

聽了我的疑問,她面有難色,既沒點頭也無意拒絕。

歷經一段沉默後,擾野開口。「我應該說過已經有少年檢閱官被派至卡利雍館了,沒有你出場的餘地。你去了又能做什麼?」

「我倒不討厭。」

「不對,我依然是僅能按照命令行動的機器。我只想着要將逃亡者帶回檢閱局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只能按照我被灌輸的作法行動。」

「纔沒這回事。你即使明白這麼做會危及自己的立場,還是做出了這種行動。這纔不是你被灌輸的作法,而是因爲你很體貼吧?」

「我只不過是……採取了最合乎邏輯也最恰當的行動。」

「但即使如此,你也沒打算現在馬上回到檢閱局了吧?你現在回去或許還來得及。現在回去檢閱官那裏,或許還能免受懲處。」

「我該回歸的地方真的是檢閱局嗎?」榻野低聲自問自答。「到現在爲止,我都認爲親眼見到的事實才算真相。我不曾有過質疑。但誰說我的雙眼永遠正確無誤?在我看來污濁無比的東西,可能在別人眼裏美麗奪目。我最近老是在思考這件事。我至今未曾有過這種念頭,說不定是因爲我遇見了你,我纔會醒悟過來。而我之所以能醒悟過來,或許就是因爲我還殘存着人心。」

「我從來不覺得復野沒有心。不然……你現在也不會出現在這裏。但檀野你就是在這裏。這就是答案。」

「心不存在的證明,或者反駁這點的證明……我需要的到底是何者?」復野將手臂拄在窗框捧起臉頰,凝視着降雪的夜空。「說不定我誤認爲是自己的心的東西,其實是你的心。真相就在黑夜的另一端。明天一早我們就動身前往卡利雍館。說不定我們能在那裏找到各自尋找的東西。」

冰的謎晶是否真的藏在卡利雍館?要是找到了謎晶,我們是否又能迴歸原本的日常?時間來到晚上八點。或許是累壞了,我睡得很沉。

漫長的一天結束了,而更漫長的一天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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