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N音樂盒
《少年檢閱官》 · 北山猛邦 · 3.9萬 字
刈手趴在地上,手肘撐着身子。他把機器零件在身邊丟得滿地都是,組裝着某種物品。我們一進房,他便緩緩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一眼援野。
「前輩,我就覺得你差不多該來了。」刈手用與先前一模一樣的慵懶口吻說道。
「有名叫牧野的男人死了。」援野一如往常直接切入正題。
「我聽伊武報告過了。聽說他的死狀很奇特。」
「你不找支援過來嗎?,」
「但無線電現在可是這種狀態……」刈手邊說邊嘆氣。
「哇,有人把無線電弄壞了嗎?」我喫驚地詢問,他卻無意回答。刈手與伊武幾乎把我當空氣。應該是因爲我只是個外人。
援野對伊武使了個眼色,詢問事由。
「刈手大人自己弄壞的。」伊武聳肩。
「刈手,你爲什麼要弄壞?」
「我不希望我與前輩的競爭有人來攪局……」
刈手笑也不笑地說起像玩笑的話。但既然這是少年檢閱官的發言,恐怕不是玩笑而是真心話。「解體是不礙¥,但我現在缺乏工具很傷腦筋。你身上有沒有什麼能代替工具的東西?」
他無所事事地把玩起手邊的螺絲起子。
我不經意想起自己的揹包裏還有從桐井老師的音樂教室拿來的工具。
「不好意思……如果這些東西可以用,我可以借你……」
我拿出虎頭鉗與斜口鉗等工具,放在刈手前面。他雙眼發光望着工具。這張臉說不定是別
手唯一露出過最充滿感情的表情。要形容起來,就像是等飼主放飯的狗在搖着尾巴。
「你準備得真周到。」
刈手維持趴着的姿勢,伸出手臂要拿虎頭鉗。尷尬的距離讓他拿得很喫力。
「牧野絕對是遭到謀殺。」援野不理會刈手繼續話題。「依我所見,牧野死亡經過了大約八到十小時。考慮到戶外氣溫與現場的特殊環境,單靠目測很難推斷正確的死亡時間。前後應該還有很大的誤差。」
「房間幫你們準備好了。跟我來,我帶你們過去。」
「這樣啊。」美雨聳肩。「順便一提浴室在一樓,想洗澡就去吧。其他還有沒有什麼問題?我差不多要回房間工作了,悠悠你呢?」
我移開視線。
「等等我,復野。」我急急忙忙追上。
「刈手沒說明口袋裏放着一頁詩集的事。如果兇手違法持有書籍並與牧野共享泌密,他應該會在行兇之後仔細檢查牧野身上的東西。他應該會懷疑牧野偷偷帶着書籍或謎晶,但兇手卻忽略了口袋裏的紙片。到底是兇手沒檢查,還是……」
「非常感謝。」
「雖然船不見了,但似乎沒有人逃離海墟。也就是說沒有任何人搭船。L_
「我沒有。沒必要監視。因爲滿月的夜晚過了,海墟又再次陷入封閉狀態。」
「沒錯。此後兇手拿着船的錨繩爬上燈塔。當時還在下雪,因此不用擔心留下腳印。兇手把錨繩勾在最頂端的樑上,接着把錨繩兩端投到崖下的海里。然後他搭上了船,在海上收回垂掛的船錨兩端。」
「過分?」復野詫異地望着我。
在她心中,自由又是什麼?
悠悠也跟在她身邊。悠悠看起來恢復了一些精神,開始能露出一點笑容。只是不知是否是我多心,她的眼神仍然流露出幾分寂寞。
「我問你,你覺得刈手的推理正確嗎?」
「美雨小姐……請你也要多多小心。」
或許就跟槓野與刈手說的一樣,知道謎晶祕密的同夥之間起內鬨的這個說法,是比較合乎邏輯的推理。
「接着兇手將船錨剩下的另一端打成套環掛在牧野的脖子上。這樣準備就大功告成了。兇手啓動船後趕緊下船。引擎聲傳不到宅邸這裏,只有兇手知道船發動了。隨後船朝海的方向前進,牧野的脖子就會被勒住,身體也會逐漸被拉上燈塔。屍體的腳之所以會弄溼,是在拉上燈塔的時候碰到了海面。而最後屍體就被拉到了燈塔最上方的鋼骨。身體會被掛在那邊,是不久後脖子上的套環因爲船的推進力而鬆開,於是屍體順着地心引力掉下來,正好刺上下方的鋼骨,這就是兇手的計謀。船現在想必正在遙遠的海洋上漂泊(圖3)。」
「對。」刈手點頭。「用我們的船就能輕易辦到。」
「謝啦。」美雨笑盈盈地回應,折回了走廊C
如果自由是上述這些,在我們找到謎晶的那刻,這種自由就會崩解。宅邸將會被燒燬,不留下一絲痕跡,一如宅邸主人倉賣自己的預言?,但要是我們沒找到謎晶,她遲早會被檢閱局拘禁。她會蒙上帶着謎晶逃跑的嫌疑,一輩子遭到追捕。
在船上進行可疑舉動的兇手身旁,是牧野癱軟橫躺的身軀。此時大概是深夜。黑夜與海洋的邊界模糊不清。浪花在船的水線_啦啦地低語……接着兇手拿起了從燈塔垂下的船錨。
「少了一兩張碎片也不會有人起疑。再說現在我們根本不在乎書籍,重要的是謎晶。這玩意是多餘的。你說怎麼辦?」
悠悠以眼神示意要跟我們一起行動。就算她沒這麼回答,我也會主動開口。我總貲得現在要是放她一個人,會讓她身陷危機。
「前輩,下次再來吧。」刈手揮揮手。
「啥?」
我們發現屍體的時間,大約是在上午十一點。最後一次有人見到牧野則是在昨晚八點左右。可見牧野應該是在此後的深夜時段遇害。
「謝、謝了,我沒關係。」
「這跟我們檢閱官無關。我們的目的是搜索謎晶,不是保護人命。不管誰死了,不管死了幾個人,只要最後能找到並銷燬謎晶就夠了。前輩,你說是不是?」
在她們的帶領下,我與援野動身前往二樓深處的房間。
「多注意?」
再說爲什麼兇手非得殺害牧野不可?
「你們昨晚在做什麼?」
「規矩就是一旦發現要立刻燒燬。」
自由。我覺得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個詞不太對勁。
「首先兇手把牧野叫到我們船停泊的棧橋。拿協助逃亡當誘餌,應該就能輕鬆引誘他出來。然後兇手在那裏讓牧野昏厥,或是殺害他,讓他躺在船裏頭。牧野帶走的皮箱,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被丟棄到海里的。」
「他居然在我面前燒了那麼貴重的東西……」

「只要追查殺人事件的兇手,就能查到謎晶。」
「你沒想過船可能被偷嗎?」
「嗯……也是,麻煩你了。雖然我看也沒什麼好調查的了……比起殺人案,還是先去找謎晶比較好吧?在下可是要搶先找到謎晶了喔。」
是一如往常地聽着音樂盒的樂聲,在這間宅邸度過平凡無奇的日子嗎?還是用她的小手輕柔地拾起即將消失於世上的音樂,在嘴邊哼唱?
「這是前輩的作法啊。我明白了。請前輩儘管隨意調查。但外出規矩還是一樣。」
「那我們就儘快找出謎晶吧。只要找到謎晶,悠悠就能自由了。」
「這是在問不在場證明嗎?我當然會回答前輩囉。在下一步都沒離開宅邸。不過我叫伊武去外頭跑了好幾趟。」刈手輕閉雙眼說道。「順便一提,昨晚我叫伊武去調查水底道路。我們在昨晚也收到了水底道路的消息,爲避免這裏又有居民潛逃,先去確認了狀況。順便告訴前輩,深夜一點左右,也就是幹潮時,水深是二十公分左右。這個深度雖不至於無法行走,應該也無法走到本土。在走到本土之前就會先溺水。當然這距離對會游泳的人來說也不算無法跨越,但我判斷這裏並沒有具備這個技術與體力的人。」
「接下來我會調查殺人事件。」稷野精簡宣告。
刈手拿着詩集書頁朝我晃來晃去。「你想要這個嗎?」
「前輩,我還聽說你在屍體身上找到了好東西呢。」別手由下往上打量着復野說道。復野從制服口袋取出詩集的一頁,走向刈手遞出。刈手接過書頁,攤在窗戶上眺望。
「他的推理幾乎沒有需要修正的地方。」
刈手似乎說累了,攀在椅面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他過了好長一段時間,纔再度開口。
「你怎麼臉色發青起來?要不要還是跟我睡同一個房間?」
「呃?但這不是事實嗎?還是說如果使用某種機關,就可以將屍體刺上燈塔?」
「我沒問題。」擾野轉過身去打開房門。
「那就是我平常做的事。」援野直挺挺望着前方,在走廊前進。「我和你果然沒交集。」
「就算船被偷了,本土的檢閱官也不會放過逃亡者,因此我不認爲這會構成什麼大問題。即便如此,昨晚我還是請伊武檢查過船。昨晚十二點的時候船還在。」
刈手望着應該只寫了r月光海岸」的書頁如此朗讀,突然轉向我。
「因爲殺了牧野哥的人也在這裏啊。」美雨壓低聲音道。「雖然不知道是誰下的手……如果動手的不是檢閱官,說不定就是我們身邊的人。」
「啊!」
「嗚嗚……」我懷着想哭的心情,直盯着掉在地上的灰燼。
時雨等人主張檢閱官涉及牧野之死,但實際上真有可能是刈手他們下的毒手嗎?如果刈手基於檢閱官的身份處決了牧野,他在正當化自己的行爲同時,也應該必須表明事實。這座海墟除了刈手與伊武以外,並未派遣其他檢閱官。應該也不是在刈手等人不知情的情況下,有其他檢閱官私自處決了牧野。
「不,我認爲這個狀況是單純的結果。對兇手來說,船並非他脫離此處的手段。」刈手靠上鄰近的椅子朝我看來。看來他終於願意承認我的存在了。這或許是借他工具帶來的效果。「所以兇手讓船飄走,有其他的用意嗎?」
「當然是不行。」刈手說完便從上衣內袋拿出小型打火機,在紙上點火。
「就結果來說雖然沒有人從水底道路逃亡,船卻消失了,還有一名居民喪命。」
到底是誰殺了牧野?
如果刈手的推理是正確的,兇手將是牧野的熟人,與他共享祕密的人。然後他或許是相對之下較爲瘦弱的人,瘦弱到可能因爲前述的詭計首先免除嫌疑……
「這樣啊。那悠悠就拜託你們了。交給你們應該是最安全的吧。」
「昨晚你沒監視居民的行動嗎?」
「克里斯提安納先生。」
「感謝某人下手殺人,通向謎晶的道路又明朗幾分。可見對方面對我們檢閱官相當焦急。
「到底要怎麼做……」
「不……這我……問我要不要,我當然是想要……我可以拿走嗎?」
「對了,房間沒有鎖,睡覺的時候最好自己多注意。」
「兇手應該很清楚要是逃離海墟反而會遭到多方追捕。他現在仍一臉若無其事地待在卡利雍館裏。他判斷這麼做比較保險。」刈手將下顎託在手臂上,像是陷入夢鄉地閉上眼。「但他不久後就會明白這也是白費心機了。」
我在腦海中描繪起刈手說明的景象。
「啊,克里斯。」美雨從走廊的轉角現身。
「悠悠,你感覺好了點沒?我看你剛剛好像不太舒服……」
「看來我必須把克里斯提安納這個名字加入待觀察名單呢。」
少年檢閱官果然有一套。不費吹灰之力就解開了這匪夷所思的燈塔殺人事件謎團。
「我、我在,怎麼了?」
「好過分……居然燒掉了……」我還沒從打_中振作起來。
「不,兇手有沒有逃走,只要清點這裏居民的人數,馬上就一清二楚。如果兇手想讓人誤以爲他逃往本土,他必須從卡利雍館消失纔有意義。但卡利雍館的居民全都在。」
「被害人牧野應該多多少少都有謎晶的情報。他遇害一事,導致情報出現重大損失。」
「詭計?」我不禁對這個字眼產生反應。「你是指讓人誤以爲兇手搭船逃走的詭計嗎?」
我們離開了房間。
刈手的語氣就像是他已經明白兇手的身份,隨時都能將他逮捕歸案。他堅固不搖的自信確實給人可靠的感覺。相較之下援野則沉默不語。或許他只是打算對這起案件的負責人刈手採取配合態度。復野有時候就是太聽話了,這大概也是因爲他自小接受少年檢閱官必須服從命令的教育。
「兇手想透過製造異常的兇案現場,縮小可能行兇的嫌疑犯範圍。比方說兇手讓屍體刺上燈塔的鋼骨,營造出瘦弱的人無法行兇的錯覺。」
我不禁停步,目送着復野走在前方的背影。不過就是幾步,他卻彷彿遙不可及。
前輩你看……就跟在下說的一樣吧。只要像這樣等待,他們就會自己一一揭穿祕密。因爲我們實在再正確不過……前輩,你說是不是?」刈手把玩着散落在周圍的機器零件說道。
「你想要吧?」
援野那雙與刈手別無二致的眼眸俯視着他。
「幾乎?你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若犯案手法確實一如刈手說明,的確能製造出我們見到的現場狀況。實際上若使用這個詭計,就連無法抬起屍體的瘦弱人士也能犯案。
「兇手不是在燈塔行兇,而是在崖下的梭橋殺害牧野先生啊?」
「沒錯。」刈手用制服的袖子摩擦眼睛,冷淡地回答。「船被運用在詭計上。」
不過關鍵的兇手仍未水落石出。
「大概是鬧內鬨了吧。」刈手將雙手架在地板上,撐起上半身。「牧野可能就是向檢閱局檢舉的告密人。不管他是死於同夥的制裁還是被滅口……總之都幫我們省下了親自處理牧野一案的功夫,這樣不是很好嗎?」
刈手口吐冷酷無情的話語,天真無邪地歪着頭。他清澈無瑕的眼眸,迫使我再次認識到他是名少年檢閱官。
聽見我這麼問,悠悠堅強地對着我挺起胸膛。她果然是名個性堅強的女孩。
「那麼詭計又是指什麼?」
「命運正確而美麗……」
書頁轉瞬間就化爲漆黑的灰燼,宛如焦灼的羽毛翩翩飄落地面。
「在這個時點,繞過燈塔的船錨兩端長度相等。首先他將其中一端綁在船體上。」
「兇手不是自己不坐船,特地讓船被海流沖走嗎?這不就是想把所有人全都困在海墟里嗎?」我問別手。
「我幫你們整理了對門的兩個房間。你們自己挑喜歡的睡吧。」
美雨說得沒錯。兇手說不定真有可能會襲擊我們。爲反抗檢閱官,他搞不好還會率先找上與檢閱局無關卻也與檢閱官爲伍的人,也就是我來殺雞儆猴……
現在的我們僅是在復野與刈手的施捨下,獲得暫時自由。
悠悠是否也領悟了自己的命運?
不管謎晶是否能到手,終局總會用其中一種形式造訪……
我偷偷望向悠悠的側臉。她故作堅強的側臉,令我想起在雪中綻放的白花。
她的心還沒有枯萎。
我稍微安心起來。不要緊。我們可以手牽手走下去。
「好啦,從哪裏找起?」我問。「按順序調查房間太花時間了。隨便找也肯定找不到。」
悠悠大大同意地點頭。
「援野,你有沒有想法?」
「我根本沒有多少這間宅邸的情報。悠悠應該比我清楚。」
被援野點名讓悠悠驚訝地瞪大眼。我居然有給檢閱官建議的一天——她的表情如此訴說。「悠悠以前在這裏當傭人對吧?你到目前爲止,有沒有在哪個房間見到什麼可疑物品?」
「嗚嗚……」悠悠抱起手臂陷入深思。
「像是隱藏房間之類的。」
看來是沒有。
謎晶絕非多大的玩意。我不清楚我們在找的冰的謎晶實際多大,又被鑲在什麼道具上,至少不會超過雙手捧着的大小。說不定更小。謎晶的尺寸越小,要找出來就越是困難。牧野的死也是一個隱憂。如果我們的對手是保守祕密不惜殺人的人,搜索謎晶的工作想必更困難。
「嗚!」悠悠突然靈機一動地發出聲音。
「怎麼了?你有頭緒嗎?」
悠悠點點頭,用左手抓住我的手臂,要把我拉到走廊外。眼看復野就要被留在原地,我連忙把他也叫出來。援野不發一語地跟在我們後頭。悠悠在某扇門前停下腳步,接着像是以輕哼打信號似地,告訴我就是這裏。
我敲敲門,沒有人回應。
我打開門。
「原來如此。」援野說道。「是這麼一回事啊。」
「沒找到呢。」
「擾野你也來幫忙啦。」
小小年紀就失去了許多事物的她,想必會需要生存意義;想必會渴望多多少少能與世界產生關連的體感。這種體感在她的認知中,就是發掘沉睡在卡利雍館的樂曲,使之起死回生。她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歌聲停止下來。優野與悠悠兩人的時間,在對上眼的那刻凝滯。
倉賣如今雖然擔任音樂盒工匠的出資者,據說原本是專攻兵器與工業機械的工匠。他在義肢上採用自己的技術也不奇怪。
「悠悠,能借我看看你的手嗎?」
一般來說,義肢這種東西是安裝在斷肢處,彌補失去的機能。若重視機能,外表看起來像道具不像肢體也在所難免。悠悠義手也一樣呈現完全無視人體質感的灰色,與肉體席色兩相對照,能清清楚楚看出分界線。只有輪廓類似人類的手,戴上手套時看不出來是義肢。
「脫掉手套吧。」檀野沒理會我,對悠悠說道。
「嗚嗚。」悠悠不高興了。
音樂盒的盒蓋內側鏹着黃銅名條。上頭刻印了文字,但我看不懂。寫的大概是曲名吧。
我們肩並肩坐在沙發上。
悠悠下定決心似地仰望援野,隨後主動脫下右手手套。手肘下的義肢漸漸暴露在外。
「有好多音樂盒啊。」我發出讚歎。「搞不好這裏其中一個音樂盒裏,就藏着謎晶!」
「但謎晶未必藏在宅邸裏。也可能藏在宅邸外的海墟某處,也可能深埋在附近的海底。甚至也可能轉移到其他地方了。」
「也是。我們所剩時間不多了。」復野移動到沙發前。「我早一點說出結論吧。」
「謎晶到底在哪裏?稷野你知道嗎?」
我感覺自己如今才領悟,這個宅邸真正的居民不是人類,而是音樂盒。
不對,仔細一看,這裏鐵定是一音樂盒。
「我說過了。我想過一個可能性。」
奇妙的是樂聲卻沒有終止。
貌似歷經了數世紀的老舊木質音樂盒、玻璃製成的上蓋可透視內容的音樂盒、有數個音筒平行並排的的音樂盒、鈴鐺與鼓充斥內部的音樂盒、能綽綽有餘地收進我掌心內的迷你音樂盒、比我還要高的大型音樂盒……以及隨意堆積的無數音樂盒。
悠悠手指交叉,將雙手擱在大腿上,接着露出有些逞強的笑容點頭。但我想她所有的心境早已蘊含在點頭前的三秒沉默中。
我拿起鄰近的音樂盒。
但這樣的日子也隨着檢閱官的來臨而告終。她的和平將不再復返。
這首曲子宛如點亮傍晚暗夜的幽光。
復野聽從我的指示,開始查看音樂盒。他是否對每個人都如此順從?但他似乎比較在意外頭,好幾次停下手邊工作,又眺望起外頭。
這個房間應該是所謂的收藏室,整整齊齊地排放在室內的櫃子裏,陳列着大大小小的音樂盒。我不禁屏息,看得入迷。
「什麼?」
「把這個東西當成義肢或許是錯誤的認知。這應該稱爲仿生音樂盒。」
樂聲即將止歇,就像是正要嚥下最後一口氣……
這裏原本大概是某人的臥房。窗外有一座陽臺,房間其中一角設置了浴室。
「不調查看看怎麼知道?快,你也來看吧。」
一想到這裏,我就起了幹勁。
一般的義肢都是使用吊帶來裝備,但她的義肢與右手已合爲一體。
「倉賣應該知道一切。」
我們慎重地將音樂盒恢復原位,離開櫥櫃。
悠悠正要將手套套回去,但援野制止了他的動作,抓住她的手臂。
「沒錯。但答案在哪裏都無所謂,只要能否定我腦中的可能性的話……也不會讓問題變得更加複雜。」
悠悠點點頭。她大概跟我有一樣的想法,纔會把我們帶到這個房間來。
然而我並未見到謎晶一類的物品。
我站起身。
「克里斯不知道嗎?」
「不。」在簡短的否定後,他繼續說道。「我打從一開始就想過一種可能性。來到這裏,就是想否定那種可能性。」
悠悠點頭。
「我們得動作快,不然搞不好謎晶又要引發殺人案了丨?」
爲了悠悠,我必須找到謎晶。
仿生音樂盒?
「悠悠你喜歡音樂嗎?」
她立刻點頭。
「擾野,你怎麼突然問這個?」我驚訝地跑到兩人身邊。「悠悠的手又怎麼了?」
「我認爲謎晶應該不在這裏。」
「難道援野你對謎晶的所在處已經有頭緒了?」
「這樣想會沒完沒了。」我無可奈何地回應C
宅邸裏衆多音樂盒之中,其中一個裏頭埋藏着寶物,是非常有可能的事。雖然可能得花上龎大時間,只要一個一個慢慢找,說不定有天就能找到謎晶。
援野斜眼朝我一瞥,似乎正努力要從我的表情中辨識什麼情緒反應。
義肢從手腕到指尖的部位,工藝更是精巧複雜。具備球體關節構造的手指,一根根並排在形似黑色鋼材的金屬掌心上。每根手指上的關節數量都比人體各少一個。即使如此,作工堪稱精緻。神奇的是這些關節全都可以進行小幅度活動。
我垂下臉。槓野又開始望向窗外。
聽了他宛如腦筋急轉彎的說明,我感到疑惑。在我們的背後,悠悠還繼續唱着歌。
「有吧……畢竟倉賣先生暗示過啊。」
然而我在爲之折服的同時,卻也感到毛骨悚然。我無法剋制自己認爲,這些音樂盒歷經漫長的歷史與旅途,在生命腐朽的終點,來到了這個地方。
「但他不肯說。」
爲了加強室內的光照,我打開窗簾。灰塵在薄弱的光明中飛舞。緊接在窗戶外的白色陽臺到處都是剝落的油漆,實在說不上漂亮。空蕩蕩的盆栽與航髓的室外桌令人想像起故人的影子。在陽臺的另一端,樹木正被強風吹得直搖晃。
我與悠悠接連打開音樂盒,查看內容物。每個音樂盒都沒上發條,沒有一個音樂盒發出樂聲。儘管我也想試聽看看盒子裏都裝了什麼樣的樂曲,但要是動手上發條,我們就更沒有時間做正事了。
「你未來想怎麼辦?」
悠悠點頭。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這可以說是她接受了這奇特右手的表現。
地板上鋪着淺藍色的地毯,室內整體呈現宛如沉入水中的色調。沿着牆壁放置的大型音樂盒上蓋着白色布巾,就像是幽靈一樣排排放着。布里頭不知道是不是碟片型音樂盒。櫥櫃圍繞着大型音樂盒設置,玻璃窗裏頭的音樂盒就像珊瑚一樣閃閃發光。裏頭擺設的音樂盒很像寶石箱,或許也兼具這個用途。音樂盒上的裝飾本身,也運用了有如寶石般美麗的玉石。
在我的身旁,悠悠接着音樂盒的旋律,唱起了同一首曲子。無論是節奏或曲調都如出~
「唔……」擾野罕見地猶豫起來。
悠悠把臉轉開,羞怯地別開我們的視線。
援野搖搖頭。
「這是運用肌電波的機械義肢。真是一人的技術。動作完全沒有雜音。」復野興致盎然地盯着她的手。「是倉賣作的吧?」
悠悠嘟起嘴脣側着頭,就像是在說……我不知道。
「嗚嗚。」
悠悠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望着我。我什麼也不敢說,只能回望着她。
「克里斯,你仔細看。」
「什麼意思?」
「悠悠,這是……?」我感到難以置信。「是音樂盒嗎?」
轍,唯有音色遠比黃銅裝置來得清亮。
那隻義手的造型實在說不上是以人手爲範本,堅硬又充滿機械感。
我想起堇說過的話。她說悠悠的右手很特別。如今我終於明白她的意思。
要讓音筒旋轉,就必須上緊發條。多數音樂盒都是以發條爲動力。無論是巨大的碟片式音樂盒,還是氣勢磅礴的交響音樂盒,到頭來都要依靠發條。聽說有些音樂盒則是靠手動轉動把手來演奏音樂。
每一個我拿起的音樂盒都冰涼無比,又宛如屍體一般沉默,我纔會衍生這種想法。
「哪裏?在哪裏?」我不禁抓起援野的手用力拉。「我們快去找!」
在房間的角落,復野打開的音樂盒開始演奏音樂。這是我在這座墳場第一次聽到活生生的樂聲。看來這個音樂盒上過發條。樂曲的旋律細膩而溫柔無比,並且比這世上任何樂器演奏出的聲音都來得微弱。大概是因爲發條的動力不足吧。
檟野沒加入我們的搜查,站在窗邊望着外頭。
接着援野站在悠悠面前。
「克里斯你認爲這座卡利雍館裏有謎晶嗎?」
然而此時稷野向我走來,以搖頭勸告我沒有用。我其實也很清楚。
但我打開的音樂盒沒發出聲響。這音樂盒似乎沒上發條。
「我聽堇小姐說過她在小時候碰上天災失去右手,現在裝了義肢。但這又怎麼了嗎?」
「也喜歡唱歌嗎?」
接下來大概一小時,我們在房內調查了一圈,仍然還有許多必須調查的音樂盒。我與悠悠在室內巡了一圈後,在櫥櫃前重逢,兩人面面相覷。她看起來一臉疲憊,我想我應該也是一樣。我們兩人邊笑邊嘆氣,失落地垂着肩膀。
這裏是音樂盒的墳場。
她又點頭。接着她露出寂寞的笑容。
我仔細調查音樂盒內部。多數音樂盒的盒內並未緊緊塞滿演奏裝置,總會留有一些多餘的空間。這是因爲箱子本身也是讓聲音反響的裝置。感覺就是恰好的藏物處。
打開盒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無數宛如荊棘般突刺的滾筒狀音筒。設置在一旁的音梳,梳齒長度由左向右遞增。樂聲就是靠音筒的突刺彈撥音梳來奏響。
「你的義肢可以拆卸嗎??」聽了援野的詢問,悠悠搖搖頭。
我在嬌小的屍體裏尋找謎晶。
復野關上蓋子,把音樂盒歸回櫃子裏。
「復野你知道些什麼嗎?」
「悠悠,我問你。」我開口詢問身旁的她。「你是否很慶幸自己能回到這裏?」
我生平頭一次置身於這麼多的音樂盒之中。
手套最後脫到手腕,球體構造的關節露出來。這雖然是運用在人偶關節上的技術,卻讓我聯想起機械。手套完全脫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將手放在上頭。
比起這個,我更在意前腕部內側有個箱型中空。這個空隙的目的看起來像是挖除多餘空間以減輕重量,但裏頭又能見到金屬棒軸跟齒輪之類的東西,或是類似配線的物品,看起來f在很像機械。這是否就是禝野口中機械義肢的動力裝置?
「這不是普通的義肢。這是謎晶。謎晶被組裝進音樂盒裏。」
怎麼可能。我一時之間無法相信他的話。
「真的是謎晶嗎?」
「我不可能認錯。調整演奏速度的羽狀調節器軸承,使用了紅色的寶石。」
——某些例子裏,當事人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持有卡捷特。
復野先前曾經這麼說。我不知道當時他是否已開始懷疑她的右手,但我想他應該非常肯定悠悠手上有謎晶。
「悠悠你知情嗎?」
她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凝視着自己的右手,接着慌張地搖頭。她大概也是剛剛纔初次得知這個事實,表情不像是有一絲虛假。她至今爲止的態度,也不像是在欺騙我。
「我還在懷疑倉賣用什麼方法讓她在不知不覺間收下謎晶,這下都水落石出。」
既然這個義肢是倉賣打造的,謎晶也只能是他刻意組裝進去了。
「你是在什麼時候安裝這個義肢的?」
在我的詢問下,悠悠豎起了四根手指頭。
「四天前?」
「嗚——嗚。」
「四年前?」
她點頭。
換而言之,是她住進卡利雍館的那一年。
「打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援野終於放開悠悠的手說道。
「不是悠悠的錯!」我趕緊解釋。「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現在什麼都知道了。」
「你沒給卡利雍館的居民看過?」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似乎對我們很瞭解。你是預期某天我們會找上門,才把謎晶塞給她嗎?」檀野問。
我無法對倉賣做出任何反駁。
槓野似乎領悟了什麼,再次抓起悠悠的右手。他用力將手臂拉近自己,緊盯着謎晶看。「怎麼了,援野?」
「悠悠,你的右手除了倉賣以外,還給誰看過?」
倉賣奏響的音樂盒終於將漫長的樂曲演奏完畢,我們的時間再次流逝。
「不是冰的謎晶……那悠悠的謎晶是哪一個?」
「這不是我們所尋找的「冰」謎晶。」
擾野點頭同意。
「你就是第二名檢閱官啊。你叫什麼?」
悠悠點頭肯定。
「原來如此……我誤以爲這就是冰的謎晶,所以沒確認過內容便堅信如此。」
復野用另一隻手重新拿起手杖,轉了一圈夾在蔽下。他總是用這種方式拿着手杖。
「我不相信倉賣先生說的話了。你對悠悠的解釋也是謊話連篇。」
「悠悠,你的容身之處就是這裏。但這裏總有一天會被燒燬,會被淹沒,就在不遠的未來。所以你要去找下一個容身之處。你辦得到的。」
「倉賣先生。」我開口。「你知道牧野先生過世了嗎?」
「你知道爲什麼少年檢閱官必須是少年嗎?」
「給誰看?」
「不,我沒有驅你。你們大概是誤會了吧。」
我非常清楚他想說什麼。他大概會義無反顧消除自己。
「復野。」
「沒錯,她不需要知道。」
就像是要喚醒沉眠中的音樂盒似地,房門打開,一個矮小身影進入房內。
「少年檢閱官復野,以及克里斯跟悠悠……你們都同時具備不該存在於這世上的理由,與必須在這世上活下去的理由。這是個很大的矛盾。你們可以思考看看,這個矛盾是從哪裏產生出來的。有某個環節大錯特錯。正因爲它錯得離譜,看起來反而像是對的。而當你們發現矛盾所在時,又會怎麼跟這個世界達成妥協呢?」
「哼嗯。」倉賣面帶微笑望着我。「你辦得到嗎?」
「克里斯,你可別誤會。她本身就很完美。我打造的右手,根本不及神只偉業,就只是個用具。追根究柢右手的音樂盒是她自己的要求。」
「那是因爲復野……!」
我們的未來依然是一片灰暗。
擾野重新握起手杖,拄在地板上。
「你有辦法消除自己嗎?」他提出質疑。
只不過沒想到謎晶竟然如此近在身邊!,
「倉賣先生!」我按捺不住加入話題。「你說過悠悠是究極的音樂盒。難道……就是指這個?」
悠悠的歌聲消失了,室內就跟深夜一樣寧靜。陳列在櫥櫃裏的音樂盒在上緊發條之前,或許正陷入宛如死亡的沉睡,作着音樂的夢。但那個時候……
「我不知道。」復野簡短回應。
「他是被某個人殺害的。」
悠悠歉然點點頭。
「但太好了……知道悠悠手上有謎晶時我還感到很絕望,既然那不是冰的謎晶,還有挽救餘地。刈手他們所尋找的『冰』或許還藏在別的地方。」
「你這樣很狡搰。」
他說得沒錯,至少我們避開事態朝最糟糕的方向發展,讓刈手先找到謎晶,或許我該當作是這麼一回事。說起來我手上也有謎晶。該隱藏的謎晶就算多了一個,狀況不會有多大的改變。
音樂盒不再沉眠。它爲首次針鋒相對的優野與倉賣,準備了適合的音樂嚴陣以待。
接着他打開盒蓋,憂傷的音樂流瀉而出。
「什麼東西不對?」
「我不知道。倉賣先生對於牧野先生遇害一事,有沒有什麼頭緒?」
悠悠望着自己擁有兇手之名的右手。她的眼神迷濛,表情就像是丟失了心靈似的。
倉賣說完,就要轉身離去。此時悠悠從沙發上起身,開口要叫住倉賣。她發出的不是平常宛如歌聲的聲音,聽起來更像哭聲。倉賣注意到她的聲音,轉過身來。
倉賣從鄰近的櫥櫃上拿起~個音樂盒,轉動發條。
「所以撇開悠悠這個謎晶,冰的謎晶還埋藏在別的地方嗎?」
「但那義肢害了她!」
「你說義肢又害了她什麼?有誰擁有從她身上剝奪音樂的權利?」
「不對。」復野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語調說道。
「不。」倉賣故作無辜回應。「我只是想作出這世上最高貴、音質最優越的音樂盒。只是材料剛好是謎晶罷了。若說她的歌聲是神抵的贈禮,那她的右手就是我窮盡一生獻給神明的供
「你說你不知道謎晶在哪裏,也是驅人的吧。」
「我可沒說半句謊話。我說的全都是事實,你可以去問悠悠。我叫悠悠逃走的理由也不是假的……但我承認那只是理由的其中之一,的確有矇騙的成分。」
我實在不認爲刈手跟稷野一樣對我們有認同感。刈手出現在這裏只是尋找謎晶,他大概無意空手而回地離開海墟。他總有一天一定會循線找上悠悠的謎晶。說不定他已經有底了。我該怎麼辦?
「哈哈……」
「『兇手』?那是什麼樣的謎晶?」
「沒錯。」
「倉賣先生……你知道誰是兇手吧?」
運用詭計就辦得到。我差點脫口而出,還是忍住了。我不確定刈手說明的詭計是否正確。要是我說出口,感覺會被立刻指出錯誤,說不過他,只得沉默。
「這是……爲什麼?」我代替榻野詢問。
「你覺得是這宅邸裏的某個人下的手嗎?」
「你們找到想找的東西了嗎?」
復野將臉正對着老人。老人露出微笑,四兩撥千斤地面對檀野的視線。
倉賣的表情看起來對這事態有些幸災樂禍,就像是從高處俯視着身陷迷宮的我們。
「原來這就是隱藏的真相嗎。」復野自言自語。「看來是這兩個謎晶混淆了。」
「就算我不說,總有一天刈手也會看穿。」
所以我搶在復野之前開口。
「你們再仔細調查吧。」
「堇小姐嗎?」我一問,悠悠便點頭同意。■
「我知道,時雨他們跟我說了。」倉賣回過頭來答話。
「我無法透露具體內容,比方說像是出人意表的兇手,或是成功締造完美犯罪的兇手名單,或是各種犯罪中兇手的行動順序……也就是所謂倒敘推理的案例,針對兇手的所有紀錄都藏在裏頭。」
「少年檢閱官,你總有一天會長大成人。你那顆機械的心,到時候又會得出什麼樣的結論?你會檢閱起自己來,爲工作劃下句點嗎?若是你判斷自己也該被消除,又會怎麼做?」
「悠悠很害怕有天自己會失去聲音。她在人生歷程中失去了太多東西,所以開始害怕有一天會連聲音都失去……我曾安慰過她不會有這種事,但悠悠還是很不安。大概是因爲她獲得了音樂,反而開始害怕失去吧。所以我提議要在義肢裏安裝音樂盒,好讓她未來即使失去歌聲,也能演奏音樂。她開開心心地同意了。這音樂盒只是個保險。實際上右手的音樂盒還不會發出聲音。因爲我還沒裝音筒。我先空下音筒的位置,讓悠悠能在想要的時候裝入想要的音樂。」
「咦?什麼意思?」
「我原本預期要是悠悠手上的謎晶是『冰』,將導致無可挽回的事態。就結果來說雖然避開了最糟糕的事態,但也不過如此……狀況沒有任何改變。」
「牧野是個優秀的工匠。就這樣。」
「嗚。」
「我會阻止他。」
援野這才終於放開悠悠的手。悠悠驚慌地抱着右手。
「可以這麼想。不然密告者不可能具體指出冰的謎晶。目前還不清楚這是巧合還是人爲,不過這裏打從一開始就有兩個謎晶。」
悠悠突然挺直姿勢,將坦露在外的義肢抱在胸口隱藏起來。
倉賣臉上掛着極爲沉穩的表情,打量着援野。在這世界上存活的時間遠遠長於我們的老人真意爲何,我實在難以解讀。
「誤會?」
倉賣的話語彷彿正在擊碎援野殘存的心靈。
倉賣溫柔的雙眼彷彿暗藏着刀刃,閃爍銳光。就像他面帶笑容地準備刺殺援野……但檀野不爲所動,用與平時無異的冰冷表情回望着他。
倉賣離開房間,關上房門,就像是將我們壓進深沉的海底……
「我?」倉賣笑出聲來。「哈哈……我還以爲你要說什麼。你該不會以爲我是兇手吧?我這種老頭子纔沒有力氣殺人。屍體不是刺在燈塔上嗎?你看我哪裏有那種力氣了?」
說不定他想利用音樂來操控我們的心。
「想說聽到說話聲,跑過來一看果然是你們。跟先來的檢閱官相比,你們還真有幹勁。」
?
「既然謎晶是違禁品,她也會被追究罪刑。」
「悠悠的要求?」
「這是因爲他們擁有檢閱局正好方便使用的腦。據說少年檢閱官從五歲起開始培訓,主要入選者來自無依無靠的兒童。過去雖然試着找過各種年齡層的人也不分男女,然而多數人精神陷入異常,成爲廢人脫離培訓。培訓的要點是受訓者腦海能塞下多少檢閱清單,以及能調出多少檢閱清單。到最後成功克服測驗與培訓過程的人,據說只有十幾名少年。」
「那麼克里斯,你自己呢?」
氣氛變得殺氣騰騰。
是倉賣。
「倉賣先生知情多少?」
「原本應該受到人性化養育的腦袋,被檢閱官單純作爲紀錄工具。比起紙本的紀錄或電磁紀錄的資料庫,人類的腦能保存更多資料。檢閱局爲了根絕特別嚴禁的『推理』與謎晶,命令幾名少年記下用來當參考資料的所有紀錄。也就是說少年檢閱官雖然是人,卻又不是人。他們正是他們自己要毀滅的『推理,化身。」
復野稍微思考了一下,有話想說地張開口。
「你認爲是誰?」
「可是悠悠並不知道義肢裏裝着謎晶吧?」
「你們少年檢閱官真的是非常有意思。」倉賣拄着柺杖,踩着踏f的腳步走入房間裏。
「r兇手」。」
對於援野的提問,悠悠只點了一次頭。
不僅如此,悠悠的立場越來越艱困。不管她的謎晶是哪一個,要是被刈手揪出來,想必難逃處罰。要拯救悠悠,只能搶在刈手前找出r冰」的謎晶,結束他的搜查。
不過……援野又會怎麼處置悠悠?
槓野也是一名少年檢閱官,肩負將謎晶從世上抹滅的任務。他是否能夠繼續容許我這樣的例外誕生?他真的能夠違背自己生存理由,繼續容許我們的存在嗎?
「檀野。」我戰戰兢兢地開口。「你要拿悠悠的謎晶怎麼辦?」
「謎晶必須立刻燒燬。」復野回道。
我與悠悠的臉同時慘白起來。
「你不會這麼做吧?」
「能不這麼做就不會。」
櫝野緊緊閉上雙脣。在漫長的沉默後,他雙眼低垂,彷彿也將該說的話掩蓋在心中。
復野應該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若要做出處置,復野可以敲爛她的義肢,單獨取出謎晶的部分燒燬。反正那是義肢,悠悠也不會痛。然而復野似乎沒有立刻執行這項工程的意願。我並不清楚這是基於少年檢閱官身份的判斷,還是出自某些迷惘的遲疑。如果是別手,可能早就爽快地燒掉謎晶了。他也可能不親自出手,命令伊武或援野代勞。那副光景很好想像。
我們所剩時間不多了。
「繼續搜查吧。」援野將手杖旋轉一圈重新握好。「未來我會決定好對悠悠的處置。在此之前,她就交給克里斯了。」
「交給我?」
「如果你需要她,就等於我也需要她。」
我點頭答應。
若是援野感到迷惘,只要拿我的心來當判斷根據就行了。
我要選擇自己所相信的作法。
當然……在我缺乏自信或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可能還是得依靠擾野。
「狀況雖然返回原點,但我們還有活路可走。殺害牧野的人應該對謎晶略知二一。要是能抓到兇手,就能找到謎晶。」
泉水旁有張傾斜的長椅,一旁有棵疑似人工栽植的瘦小樹木挺立。樹木已開始落葉,來應付寒冬。這片末日景象中居然還有生命存在,實在不可思議。
「你還問我,這裏就是我的房間啊。」美雨邊俯視我們邊說。「你們到底在玩什麼惡作劇?對了,悠悠呢?沒跟你們在一起嗎?」
「美雨小姐!你在那裏做什麼?」
「對不起。」
「你要去哪裏?」
「這是……玻璃啊。」
「不可以自己偷跑。」追上她後我對她這麼說。她點頭答應,但看起來沒反省之意。
眼前是個在廢棄大樓環繞之下形成的鉢狀窪地,原本大概是民衆休憩的廣場。或許是地盤下陷所致,廣場中央又低了一層。四周的大樓也像是窺伺着中心似地,朝廣場略爲傾斜。
我茫然地望着海,悠悠硬是拉着我的手,帶我到廢墟里頭。
悠悠打開櫥櫃的抽屜,拿出一個小巧的音樂盒,就只有悠悠的掌心那麼大。外表看起來就是個雕刻小木盒,但上頭的確開了用來上發條的孔。
「好啦……我上去就是了。」
我朝落地窗另一端的悠悠招手,找她來陽臺。悠悠剛好把右手的手套戴上。她,走出陽臺便壓着頭髮轉身,仰望着美雨。
我們在左右壁面的壓迫感威脅下,朝光芒前進。
但悠悠右手的兇手,與殺人事件的兇手應該沒有關聯。
「你在原來如此什麼……現在不是讚歎的時間。悠悠到別處了!我們得快追上。」
她注意到我轉過頭來。搖曳的秀髮閃燥着潔白的光輝。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在我視線範圍之內的東西里,她最爲嬌小,也最爲動人。
悠悠爲自己的過失羞愧得滿臉通紅,點頭同意。
我用空着的手接過手杖。手杖出乎意料地沉重,顯然不是一根單純的手杖。
碎片從砂礫左右的小碎片,到超過好幾公饈的大碎片都有。這些碎片以幾近飽和的狀態,沉澱在凝滯於窪地的水中。
「悠悠?」
「你把音樂盒拿回房間聽嗎?」
我別無選擇只好踩上牆邊的扶手。我將手撐在牆上,站上了扶手。應該不要緊。扶手寬約二十公分,沒有想像中危險。只是朝外頭望去,我的位置很高。
「你沒事就好。」美雨很是欣慰。「先不管這個,你敲我的窗子,是不是找我有事?」
復野沿着扶手來到陽臺的尖端,轉過身來仰望宅邸。
「對了,還有悠悠啊,你要監視他們,別讓他們拿走那個房間裏的音樂盒。那些都是館主珍藏的音樂盒。」
悠悠愧疚地縮着肩頭,朝森林的方向一指。
我從不牢靠的扶手上爬下陽臺站好,把手杖還給援野。
悠悠對兇手這個詞起了反應,低頭望着自己的右手。
彷彿隨時會斷絕的寂寥曲調流瀉而出。
她點頭承認。
「啊,難道說。」我恍然大悟。「悠悠你曾經把音樂盒拿出去吧。」
援野站在窗邊,冷不防打開落地對開窗。
「我們在調查……應該吧。」
「我要踏出室外。」他宣告完以後,在窗口暫且停駐,接着下定決心似地踏出陽臺。陽臺這空間似乎也是援野的剋星之一。陽臺雖然有扶手環繞,仍是朝向戶外的開闊空間,他想必會腿軟。
這裏是僅屬於她的祕密基地。
「我明白了。你們就去找那個音樂盒吧。」
我朝三樓大聲吼叫,以免被風聲蓋過。
當她獨自坐在這張長椅上,腦袋瓜裏又在想着什麼?她可曾想像過有朝一日,會有自己以外的人造訪這裏??不管怎麼樣,她看起來很高興能跟我肩並肩坐在這裏。
悠悠跟援野都太我行我素了……現在放悠悠獨自外出太過危險。一個不小心可能還會撞見殺害牧野的兇手。目前這個海墟並不安全。再說風也越來越大了。
悠悠應該不可能讀了自己的謎晶,學到有關「兇手」的知識。悠悠根本不識字。謎晶的內容基本上是文字情報,悠悠無從得知。所以就算悠悠握有「兇手」的謎晶,也不代表她是兇手。再說與牧野的謀殺扯上關係的謎晶不是兇手,而是冰。說不定冰也透過某種形式被運用在這起案件內。
沒頭沒腦的要求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但這項要求並不是風聲造成的耳誤。證據就是復野正一臉鎮定地指着漆成白色的木製扶手。
悠悠噘着嘴,像是在訴說藉口似地哼起歌來。十之八九是她喜歡那個音樂盒才偷偷帶出來,卻不小心忘在某處了。
我們朝她指示的方向奔跑。其實不需要這麼匆忙,但我總覺得不快不行。
「只有你們兩個的話,他不會准許你們外出吧。」
我爬下高低落差,走近泉水。此時我注意到水聲聽起來是硬質的。
「悠悠,等等我!」
「戶外?爲什麼要帶去戶外……」
悠悠招招手邀請我進小屋,彷彿領着我拜訪自己的家。
「不,是復野……」
然而當事人擾野卻在我與美雨對話的時候迅速返回室內了。
悠悠指向坡道下方。
「哇!你們是想怎樣啊!」美雨俯視着我們大喊。
我留下這句話便學着悠悠跨過扶手,沿着牆壁朝地面移動。連運動神經實在不怎麼樣的我,也勉強能有樣學樣。說不定悠悠過去住在這裏的時候,也曾經利用這個位置進出宅邸。不,說不定這裏纔是她平常進出宅邸的管道。我很清楚她不如外表那般文靜。
「交給你了。」援野說完就退回房間裏頭。
強風灌入室內,窗簾像生物一樣狂亂地擺動。
「我馬上回來!」
悠悠指着廣場中央,唱起簡短的歌。或許她只是示意我朝那邊看。
「我要調查宅邸。」
「悠悠!」我立刻叫住她。但就在此時,窗簾被風兒的惡作劇吹動,像一層薄紗將她從我們的視線之中掩去。
我往扶手的正下方一看,外牆恰巧有個突起,要是踩在上頭就能輕鬆順利地降落到地面。「原來如此,只要利用陽臺,就能不經由玄關進出宅邸。」復野觀察起窗邊。「最角落的窗戶鎖壞了。這不是最近纔剛壞,看起來一直都是這個狀態。」
「用它輕敲頭上的窗。」
「援野你呢?」
我追着援野走出陽臺。
這裏是二樓。我要是滑了一跤掉下去,就會倒栽蔥地摔下去。
美雨說完便回到室內,關上窗戶。
「這是悠悠搭的嗎?」
名叫「兇手」的謎晶……
「嗚—嗚。」
我循着她殘留在泥濘路面上的腳印奔跑。不能被任何人見着的罪惡感,讓我的腳步着急起來。在四處都還留着殘雪的森林裏,追逐她的蹤跡並不難。腳印清清楚楚地告知她的去向。看來她攀上陡峭的山坡,朝北方前進。轉眼間我已穿越森林,置身於廢棄的市鎮之中。悠悠在灰色高樓連綿的坡道上奔馳的身影映入眼簾。
抬頭仰望周遭的大樓,有無數的窗戶朝着我們張開大嘴。每扇窗戶的玻璃幾乎都不見了。大樓因地盤下陷而傾斜,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玻璃全都摔到這個鉢形窪地裏。
我向援野說明事由。
在下陷處的最低點,形成了一座閃耀的泉水。水面整體閃爍着彩虹光輝,風一吹,光芒便隨之盪漾。宛如草葉輕輕摩娑的薄弱水聲傳入耳中。
「音樂盒嚴禁攜出嗎?」我向悠悠確認道。悠悠點頭。
「悠悠在房間裏。」
我們走近兩兩並排的廢棄大樓中間的縫隙。兩棟大樓都相當高聳,因此頭頂幾乎都被水泥覆蓋,只能見到遙遠的上空透出細長的日光。這裏就像是個狹窄又沒有遮蔽的隧道。宛如幽暗之中有個被匕首劃開的切縫,道路的遠方能見到狹長的出口。
我接過音樂盒,打開盒蓋。
復野說着說着,視線不經意地飄向窗戶。跟着他朝窗戶望去,我見到悠悠在陽臺的角落輕輕地揮手。正當我感到疑惑之時,她開始翻越陽臺的扶手。
那棵樹的根部架設了木製的柱子,上頭用布搭着屋頂,形成了人工的小屋。只不過以小屋來說也顯得草率,四面的牆壁不僅沒砌好砌滿,面向泉水的那面牆更是完全開放的狀態。
「不是啊?那你把音樂盒帶到哪裏去了?」
走出隧道後,景色大爲改變。
小屋裏頭有座長椅,可供兩個人肩並肩坐下。坐在上頭,前方正好能見到玻璃泉。長椅周遭放着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小樹櫃,裏投放着油燈、收音機、空瓶子與鍋子這些怎麼看都是普通日用品的東西。
「克里斯,你站到扶手上吧。」
敲三樓的窗?難道三樓有什麼東西?
我在森林裏輕喊失去蹤影的女孩之名。要是聲音太大可能會被聽見,那就麻煩了。
接着她不知爲何露出尷尬的表情,慌忙地準備回到室內。
隨後窗戶打開,美雨探出頭來。
我奔向她身邊。
我撥開窗簾衝向陽臺,然而悠悠早已不見蹤影。我慌慌張張地朝扶手外頭探看。朝地面一看,悠悠好端端地擺出若無其事的態度抬頭仰望着我。她指向森林,朝森林邁步奔去。她大概想獨自取回音樂盒。
「我想那個音樂盒應該不會這麼巧,剛好就有冰的謎晶……但最好還是調查看看吧。如果真的是謎晶就慘了。」我壓低聲音。「我們趁現在去拿回來吧。」
我仿效擾野仰望起卡利雍館,沒見到明顯的可疑之處,只見到一扇扇關閉的窗戶並列。復野沒回話,這次改朝牆邊移動。
我們來到被海洋侵蝕的廢墟。有幾棟房子入口都浸在水裏。
「這、這我之後再跟你解釋。」
「美雨小姐怎麼會在那裏?」
檟野指着緊接在我頭上的窗。
「你們果然不太對勁。」美雨大大地皺起眉頭說道。「你待會可要好好跟我解釋。」
「我?」
「你在看什麼?」
我想悠悠一定三不五時就會來到這裏,慢慢地改善這裏的環境。我能看出她花費時間與心血纔打造出這個空間。
窗的位置比我大概高兩個頭。雖然伸出手臂也還是構得到,用手杖更輕鬆。總之我按檟野指示,用手杖尖端試着敲頭上的窗。不久,窗子便喀拉喀拉震動起來。屋裏有人。
「嗚、嗚?」悠悠本想說些什麼裝傻,卻又立刻放棄點頭承認。
「你不一起來嗎?嗯……那我去跟刈手申請我們兩個的外出許可。」
「嗚!」
「拿着這個。」復野開口,接着將手杖朝我遞出。
我們站在鉢的外緣上。
我站在泉水旁。在我腳邊擺盪的,是幾乎淹沒泉水的玻璃碎片。
我直覺這是一首描繪月色的樂曲。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必然,我們曾數度親身見證與月亮緊密相關的事物。悠悠離開海墟是在滿月之夜,倉賣的音樂盒彈奏了月亮的曲子,死者口袋裏藏着吟詠月光的詩。因此我總覺得連悠悠情有獨鍾偷偷攜出的這首樂曲,也是以月色爲主題。
乍看之下,上頭沒有類似謎晶的寶石。但保險起見,最好還是給援野檢查。
我關上盒蓋,將音樂盒還給悠悠。悠悠把音樂盒收進圍裙的口袋裏。
「悠悠,關於你的右手……」我盯着悠悠的白色手套看。
「嗚?」
「真的是你主動提出的要求?」
悠悠點頭。
然而悠悠對於謎晶的存在是一無所知。謎晶是倉賣偷偷摸摸裝進她右手裏的。
我猜「兇手」的謎晶與音樂盒大概無法分割。據說要是強硬拆除謎晶上附屬的物件,謎晶就會損壞。雖然實際上會不會損壞,沒試過也說不準,但要是倉賣深信如此,可以想見M悠悠打造鑲嵌音樂盒的義肢的目的,原本就是移植謎晶。
說不定悠悠只是被他利用來當謎晶的全新藏身之處。
悠悠將戴着手套的右手高舉在眼前,目不轉睛地盯着看。那隻右手在她眼中,說不定已成了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另一個東西。
「持有謎晶無異於揹負罪惡,我是自己刻意做出這個選擇。但悠悠跟我不一樣。這是他硬塞給你的……即使如此,你還是相信倉賣館主嗎?」
悠悠直直凝視着玻璃泉。她維持像這樣沉默了好一段時間,最後歪起了頭。
悠悠也不知道。她心中想必充滿迷惘。
過往的曰子算是什麼?這隻右手意義何在?她又是爲誰而歌唱?
到海墟後的四年在悠悠心中,肯定是與末日現實無緣的夢幻生活。然而她也開始察覺,這場夢在滿月之夜驚醒。因此她纔會回到這座海墟。爲了得知真相,也爲了面對現實。
「如果謎晶曝光,檢閱官又要來抓捕你,你要怎麼辦?」
聽見我的問題,悠悠站起身子,將兩隻手臂舉在眼前。接着她作勢毆打空氣,將義肢一次又一次地揮舞。
「你要對抗檢閱官?」
悠悠露出孩子氣的笑容點點頭。她既然還能露出這種笑容,或許不需要爲她擔心。我要保護她,讓她維持這種笑容。只是說不定她比我來得堅強多了。
他使用的主詞是「我們」,似乎想強調居民與檢閱官兩派人馬對立。在這層意義上,他還算冷靜,絕對不是氣昏頭要跟檢閱官作對。他大概以爲在這座封閉的海墟里,檢閱官的規矩也未必全都管用吧。
「對不起。」我連忙賠罪。「請問你有沒有見到擾野?」
「去你們幫我們準備的房間看看吧。說不定他在房間裏休息。」
「沒有。」美雨聳肩。援野的確不太可能特地告知她接下來的行程。
有裏當然也無法回答時雨的疑問,沒能安撫他。美雨等人默不作聲,似乎正~心盼望場面能好轉起來。
「這樣下去卡利雍館就要毀了。有裏,你無所謂嗎?」
「不然我問什麼。」
他的語氣彷彿是矢神真的出事了。說起來時雨爲什麼又會這麼焦慮?
「我在宅邸裏調查。」復野簡短回應。
「等等,你給我等等。在輪到你之前,我要先把我的事解決掉。」時雨立刻喊停。「看來檢閱官似乎太小看事情嚴重性了。現在可是出現了失縱人口。還是說在你們看來,矢神失縱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我與悠悠來到走廊。宅邸靜得彷彿沒有半個人。沒有窗戶的地方几乎就跟夜晚一樣黑暗。卡利雍館漸漸顯露出與白天別有不同的面貌。
看來援野在與我們分開以後,就跑去找了美雨。
「沒有。」援野只說了這句話,接着一派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就要離開。
大樓陰影投射在她身後的玻璃泉,被分解爲七彩光輝,在水面搖曳。
「你說下個該懲罰的倒黴鬼……你有眉目嗎?」
「我不過是問他矢神在哪裏,別大驚小怪了。」時雨不耐煩地說。
「那個……美雨小姐叫我來問你需不需要喫晚餐。」
「傭人不準碰我。」時雨神經兮兮地整理散亂的髮型,朝悠悠逼近。他見到滾落在腳邊的音樂盒,便一腳踩在上頭踹飛。四分五裂的木盒碎片散落一地。「給我清理掉。」時雨說完,便匆匆忙忙地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原來這纔是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本性嗎?還是說有什麼事令他心浮氣躁?
「時雨先生,請你冷靜一點。」我忍不注開口。「援野他們怎麼可能會殺人。」
「你見到矢神了嗎?」
「應該還在工作室吧?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不是很清楚……對了,你去幫我問在工作室裏的人要不要喫晚餐。我跟悠悠在這裏準備。」
在走廊轉角轉彎時,我們撞見了時雨。倒黴的是悠悠沒注意到從死角現身的他,不小心跟他撞到了。不過就是肩頭輕輕擦過,時雨卻臉色驟變推開悠悠。悠悠一個不穩跌坐在地上。口袋裏的音樂盒順勢掉了出來。
「聊幽靈的事。」
「差不多該回去了。」
「對了,你們餓不餓?出了這種大事,我都還沒好好地喫上,頓呢。」
於是我被趕出餐廳,前往工作室。美雨告訴我工作室的所在位置。
房間深處有個正在櫥櫃前翻揀的人影。是美雨。
「悠悠,若我們的問題全都解決了……要不要跟我一起旅行?」
「我刈手已掌握到矢神的所在處了。」
此時,那扇門發出聲音,猛烈開啓了。門把打中了時雨的腰。他發出奇特的呻吟,腳步歪歪扭扭。
她也感覺到卡利雍館與這種生活即將劃下句點了。
悠悠似乎不知該作何回應,便轉身背對着我。接着她再次眺望起自己的右手。
復野剩下的可能去處就只有別手的房間。我想盡可能避免靠近那裏。我邊想着這件事邊在走廊上前進,此時有扇開啓的門隙縫中,透出搖曳的燈光。我打開這扇門。房內的桌子上排放着燭臺,繳燭的光芒照亮了室內。牆上裝設了瓦斯燈一類的洋燈,室內明亮。桌子上還放了裝着麪包的籃子。
我們真的能平安順利地回到本土嗎?離開這座海墟時,我們是否會再次成爲逃犯?
「沒有。」
「我也不知道,我們分散了。」
「哇!」美雨嚇得跳起來,手上的罐頭掉落在地。「又是你?這樣嚇我很好玩嗎?」美雨非常氣憤。
「有件事我得告訴前輩……」
「時雨先生與矢神先生在哪裏?」
「我覺得比起在這裏獨自歌唱,你應該要爲了更多人歌唱。」
「援野……你在嗎?」
有裏坐在椅子上,正在削木材。除了他以外沒有別的人在。
所有人以爲是矢神,全都轉過頭去,然而現身的人是復野。
「纔沒有這回事。」我抗議。
時雨激昂的一席話時而點綴着絕妙的停頓,時而加強語氣,字字句句都讓人聽得印象深刻。美雨以及有裏一臉不知所措地傾聽着時雨的言論。
他說完便放手把我甩開。我的背因此撞上了牆壁。有裏接在我後頭進入餐廳。他露出彷彿看到不該看的東西的表情,別過臉默默坐上了椅子。接着悠悠從隔壁的廚房露臉。她見到瑟縮在牆邊的我,似乎明白大致上發生了什麼事,趕到我的身邊。
我敲過工作室的門以後,悄悄朝裏頭探看。這是一個跟大廳一樣寬敞的房間,裏頭排放着六張木製的長桌。從天花板垂下的電燈泡,照耀在尚未完成的音樂盒上。看來只有工作室有電,或許某處設有發電機吧。音樂盒原料的木材等材料一併被放置在牆邊。
「是誰……」時雨扶着腰轉身回望。
「幽靈……是指你之前跟我說的鬼故事嗎?」
傳說有個把人分屍以後拿來當音樂盒材料的人,每天晚上都會在卡利雍館現身。突然之間,我覺得把人做成音樂盒這個點子,跟倉賣提過關於悠悠右手的事有幾分相似。
此時門開啓了。
我與悠悠查看起兩個對門的房間。復野不在任一間裏頭。
我決定離開工作室,先回一趟餐廳。我打算先跟美雨報告有裏要喫飯,再去找時雨等人。但當我回到餐廳時,時雨已經在裏頭了。在夜晚的燈光照耀下,他的臉色看起來異常蒼白。時雨正用神經兮兮的語調跟美雨叮嚀。我一進入餐廳,時雨就衝過來揪住我。
「跟你無關。」有裏一臉嚴肅地說。顯然他不打算跟我多提。
玻璃泉沙沙作響地掀起漣漪。
「我不知道。他們幾個小時前就離開這裏了,在房間吧。」
「檢閱官纔不會殺人。」我一這麼說,時雨便目露兇光地瞪着我。
「什麼意思?」
「復野說過他們不會做這種事。」
他似乎認爲檢閱官涉及牧野的死亡,這大概是受到時雨與矢神的影響吧。或許他們就是這麼畏懼檢閱官。
「悠悠,你還好嗎?」我扶起悠悠。悠悠整理好凌亂的裙襬,撿拾散亂的音樂盒。我也跟着幫忙。望着損壞的音樂盒,我心中逐漸湧起對時雨的怒意。
「哈哈,你被他拋棄啦?」有裏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說道。「他不想讓你見到檢閱局在行使職務吧。」
「我也很清楚這個地方對你來說有多麼重要。所以我想你應該無法立刻決定吧……」我站起身來說道。悠悠傷腦筋地壓低的側臉似乎隱藏着什麼祕密,因此我繼續盯着她看。兩雙眼不經意對上時,她害臊地笑了。
我在收藏室巡了一圈,沒見到稷野。大概是因爲沒有開燈,室內變得相當昏暗。
我與悠悠對望一眼。我們也從一大早開始就沒喫過東西。但我沒什麼食慾。
復野以一如既往的冰冷眼神盯着時雨看。也可能他目光的焦點,其實是時雨身後的門。
「嗚嗚?」悠悠轉過身子歪起頭來。
「咦,我一個人去喔?」
「你這個瘟神。」
「你又懂什麼!」時雨朝我怒吼。我嚇得縮起頭。他爲自己不禁破口大罵感到羞愧,別開視線撫平散亂的髮絲。「總之我想請檢閱官說明一下。要是你的說明無法說服我們,未來我們將不會有任何協助。我們還會視情況把你們趕出卡利雍館。」
「已經到這個時間了?有豪華餐點等着我的話,我當然要去。」有裏解開束起的長髮,擱下挫刀。「檢閱官跑去哪裏了?」
「外人少插嘴。」時雨推開我逼近援野。「很不巧,我很清楚檢閱官都是些什麼樣的人。尤其是人們稱爲少年檢閱官的那些小孩,我聽說他們的培訓過程塞了許多有關謀殺與暴力的故事進腦子裏。他們是接受殺人教育的特殊人種,被檢閱局全面洗腦。這洗腦不是把他們洗成檢閱官,而是洗成謀殺的菁英。美雨、有裏,你們自己想想看。要是檢閱官沒上門,你們覺得牧野還需要死嗎?我是不清楚他們用什麼手法殺了牧野,但目的倒是顯而易見。檢閱官已經決定要消除這整個海墟了。他們的工作就是消除不應該存在的東西。爲了節省檢閱的手續,他們要讓整座海墟消失。」
「嗚。」
「你說那個檢閱官弟弟?他剛纔一個人跑來我房間。對了,正好就是在你敲我的窗戶,把我叫出來以後。」
「矢神先生好像失蹤了。復野見過他嗎?」
「沒錯,我們並不驚訝。」刈手面無表情地點頭。他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時雨感到不滿。「嘿咻……」刈手扶着椅背站起身子。我是第一次見到他站立的樣子。他的雙腿彷彿無法完全支撐身體,藉由椅子的協助,才勉強能站直。
「啥?你怎麼能這麼斷定?打從一開始我就搞不清楚你怎麼會跟檢閱官那麼要好。我是不知道你以前經歷過什麼……但你應該也知道那些傢伙根本不懂人心吧。在那些傢伙的眼中,我們看起來搞不好只是會說話的衣櫃咧。要是你眼前有個礙事的衣櫃,你會怎麼辦?用嘴巴講,衣櫃當然也不會讓開,所以就直接破壞剷除,這就是那些傢伙的作法。搞不好下個該懲罰的倒黴鬼已經出爐了呢。」
「你快說啊。你們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時雨擋在門口,像是要斷絕復野的退路。
「對啊。用不着悠悠陪你去吧?你可是男孩子耶。」
「站住。」時雨叫住援野。援野轉過頭來,回望着時雨Cr我看這全是檢閱局策劃的好事吧?」時雨已經懶得對檢閱官陪笑臉,一股腦抱怨。「你看,你們檢閱官上門,我們這裏就災難連連。不僅牧野遇害,矢神也失蹤了……」
伊武就站在門的另一端。她身邊放着一張空的椅子,緊接在後的人是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主人一刈手。他一副筋疲力竭地跌坐在走廊正中央。
抵達卡利雍館時,太陽已逐漸西下,戶外變得黑暗。
「嗚……」悠悠的回應很含糊。
我被他抓着前後搖晃,搖頭否認。
「悠悠要做晚餐嗎?不過時雨哥他們喫過沒啊?感覺大家現在都好緊繃……」美雨邊把從櫥櫃挑選出來的罐頭放在桌上邊說。「總覺得大家在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一起喫飯了。」
復野上哪裏去了?他應該還在宅邸裏。
「問這個的意思是……矢神兄不見了嗎?」有裏詢問。
「他的話哪能信。」有裏不屑地說。
「唔,怎麼啦。只有你一個人啊。」有裏注意到我開口說道。「有什麼事?」
我們彷彿在雲的追趕下匆匆離去。
「復野!」我不禁叫了出來。「你去哪了?我找了好久。」
「他問了一些問題,像是幽靈長什麼樣子,或者什麼時候會出現。不過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大部分的問題都無法回答。」
「請問……」
「那個人真兇狠。他平常就是那副德性嗎?」
「槓野提過他接下來要去哪裏嗎?」
我們逆着離開宅邸時的順序,利用外牆的突起爬上陽臺,從門鎖損壞的窗進入。防盜措施實在隨便,但反正這裏是沒有外人居住的海墟,也不成問題。
厚重的雪雲開始籠罩頭頂。冷風吹拂而過,周圍的廢墟發出嘎吱聲。廢棄大樓已出現部分坍塌,細碎混凝土片掉落的聲音傳入耳中。
「前輩,你在這邊正好。」刈手瞧也不瞧餐廳裏的人,見到復野隨即開口。「你在忙嗎?」
「悠悠沒有錯。不過就是稍微擦到,哪需要發這麼大的飆。天啊,音樂盒都壞成這樣了……這先寄放在我這邊。我等一下拿去給檀野調查。」我把壞掉的音樂盒收進包包裏。悠悠起立,拍拍裙襬。
「其他人都待在哪裏?」
「違規者寧殺勿縱……這就是他們真正的工作。」
「你跟援野聊了什麼?」
「少擋路,快滾!」時雨怒吼。悠悠立刻起身低頭賠罪。
「牧野是被你們做掉的吧?」
「這……可是對方還只是孩子啊。先不提牧野,檢閱官又能拿我們怎麼辦……」有裏焦急地說。他似乎無法否定時雨的話,卻又不敢違逆檢閱官。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果然有鬼……」時雨揣惴不安地說道。
「矢神先生在哪裏?」我詢問。
「我接下來會去找他。」
「咦?」
「我昨天晚上在矢神的鞋子裏安裝了小型追蹤機。在他呼呼大睡的時候偷偷裝上去……實際安裝的人當然是伊武,因此我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打了呼。追蹤機隨時都會發出電波,就是我們說的信號機。只要接收器收到它的電波,就會發出訊號聲。越是接近追蹤機,訊號聲的間距越短,聲音也越大。」刈手從口袋取出接收器。他打開開關後,訊號聲便以漫長的間距響起。
「追蹤機跟接收器都是事先從檢閱局拿來的……只是接收器壞了,花了一點工夫修理。害得我只好拆開無線電,拔下零件充數。」
看來刈手不是爲了好玩解體無線電,而是爲了調度需要的零件才動手。
「馬上就派上用場了。」刈手將接收器貼在耳邊。「聽目前的訊號聲,矢神毫無疑問出了卡利雍館……所以接下來我打算去找矢神,想說姑且跟前輩報備一下。說不定還能找到我們在找的東西喔。」
「好,我也一起前往。」
「能跟前輩同行真讓人安心不少。」他悠悠哉哉地說。「伊武留在這裏監視他們吧。」
「收到。准許個別行動。」
「站住。」時雨說。「也讓我們這邊的人跟過去吧。我還不信任你們。」
「可以。」
「有裏,你去。」
「呃,爲什麼是我?」有裏搔着頭髮抗議,但馬上就放棄掙扎了。「好啦。我會用我這雙眼仔細看他們做了什麼。這樣時雨兄你也能服氣了吧?」
「你不行。」刈手乾脆地拒絕讓有裏同行。
「啥,爲什麼?我都有幹勁了。」
「讓她跟我們同行。」刈手指定美雨。
「爲什麼是我?」
刈手沒有一一回答問題,但我莫名可以瞭解他的想法。他大概判斷美雨比看時雨臉色的有裏更爲適任。但也可能刈手在此時下達命令,這個動作本身就具有意義。
復野點頭從門爬上來,朝矢神靠近。這段期間,矢神一動也不動。
房間不算大,因此深度不深。這房間以前大概放置物櫃,斜向傾倒的細長置物櫃正好可供踩踏,爲我們打造了通往底下的道路。
「下去吧。」槓野說完便跳進洞裏。我處在洞口的邊緣將照明照相室內,繼續照射他的腳邊。旁邊有一扇門。門自然也是斜躺的狀態,鉸鏈安裝在門的上方,因此必須向上推開門。復野推開門朝裏頭探看。
「好、好吧。我知道了。援野,燈給你。」
「肯定就在這棟大樓裏。」
「什麼?」
「果然只能爬上去確認了……」
約有六層樓高的大樓,從海岸朝海洋的方向倒塌。看起來正好是建築物的基座部分斷裂橫倒。柱子彎曲的部分透出了宛若血管的生鏽鋼骨。不知道是因爲海水侵蝕,還是地盤下陷或海嘯害的,大樓幾乎保持原貌橫向倒下。倒塌的角度幾乎沒有歪斜,看上去近乎水平。大樓有部分浸在海中,看起來就像是巨大的防波堤。
我們組成了矢神搜查團,離開卡利雍館。
「你說死了……?矢神哥死了?」
「援野!」我呼叫他。他注意到我,朝我的方向仰望。接着他環視周圍。當我配合他的視線移動照明時,鮮明的紅色不經意閱入視野中。那是在谷底接近中央的地方。
我有不好的預感。刈手決不會出於好意答應。但比起無所作爲地等待,我更應該跟他們一起去冒險。
好不容易,我們在四樓找到了適合進入的窗子。
「矢神應該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復野喃喃說道。
「從接收器修好以後的這一個小時,對方似乎都沒有移動。除非他脫掉鞋子行動,不然應該是死了。」
再朝灘線靠近一點,訊號聲比剛纔更要響亮。
「你說拯救……矢神哥到底在這種鬼地方做什麼啊。」
「請借我照明。」刈手從我手中接過手電筒,朝上方照耀。「中間似乎有鐵梯架設的牆。把梯子架在那上頭,應該就能連起來。」
「擾野,找到矢神先生了!」
五樓整層樓似乎都是玻璃帷幕,沒有可以踩踏的外壁。以前大概是觀景用的樓層。
美雨極爲樂意地接下了這個任務。
「該不會他沉進海里了……」
「不要啊。我會怕。」
「唔,好啊,我去。」
我猛然將燈光照向聲音作響的方向。底部的門自己彈開,復野從中探頭出來。
「用不着所有人都上去。」榻野說。「也需要有人在底下等待。這麼一來要是梯子自己倒下去,也能有人幫忙重新架好。」
我們也調查了其他的窗戶。有幾扇窗是封死的強化玻璃窗,因此無法打破窗戶閱入。有幾扇已經破掉的窗子,則是基於深度的考量不適合用來當出入口。
這裏深度約有十公尺。雪花在手電筒的燈光之中紛飛,谷底也有雪片持續飄落。
對面架着木製的長梯。梯子部分沒入海中,看起來隨時會被海浪衝走。
「我不會准許她外出。」刈手疲憊地說。「因爲她有逃跑的前科,我會叫伊武看好她。」
「我累了……」刈手邊嘆氣邊說道,催促我上梯子。
「但這裏沒有入口。」
「矢神先生就是透過這裏進入大樓的嗎?」
我們朝海的方向前進,也就是往大樓的樓上走。從一樓到二樓……我們沿着大樓的側面逐步向上。
我們的腳邊一片平坦,沒有任何遮蔽物。在一整面白雪中,有些像坑洞一樣四處散落的黑色洞孔。大概是窗戶吧。
「好的,可以。」
有許多小型的板狀物體散亂在地,在它們的掩蓋之下,有個身形高大的男人躺臥在地。是矢神。他的額頭被血染成一片紅。
看來他手上的東西就是書籍。說不定矢神身邊散亂的小型板狀物體全都是書籍。可是爲什麼矢神會在書籍的掩蓋之下喪命?(圖4)
我朝復野丟下手電筒。他接過手電筒後,立刻消失在門的另一端。他不經意留下的話語,在我耳裏聽來實在不吉利到了極點。我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沒有呼吸,已經死了。」說完後他彷彿就對矢神失去興趣似地,調查起周圍。他拿起一個掉落在腳邊的東西,仔細觀看。
「嗚嗚。」悠悠對我回以笑容,像是要告訴我沒有關係。
只差一點。我使盡全力爬上了最後兩階。原本還以爲援野會拉我上去,但當然沒有這回事……他就像是一隻爬得太高無處可去的貓,定在原地。
「美雨小姐,你知道入口在哪裏嗎?」聽了我的問題,美雨搖搖頭。
我從背上的包包拿出自己的手電筒,盼望着援野回來,持續照射洞窟的底部。然而他遲遲沒有返回。在這個異常的迷宮裏迷路了,可能再也無法回來。說那扇門通往我們陌生的世界,我也不覺得奇怪。
「克里斯。」他抬頭看向我。「麻煩你去跟刈手報告,說發現大量書籍……」
我們移動到大樓附近。大樓高大概有十五公尺左右。
谷底傳來聲響。
依循着訊號聲行走,我們最後來到了海灘邊。繼續走下去就是海了。水平線就像是籠罩在黑幕之中,完全不見蹤影。海面依然一片1滔駭浪,波濤蟲隆作響。看樣子是沒辦法開船了。我拿着照明朝四方照射,但沒見到矢神的影子。
底部有一扇打開的門。門的彼端則有黑暗的深淵回望着我們。
「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擾野說完,朝四周放眼一望。我們正站在朝海洋延伸的雪白平面上。這裏彷彿是切成四方形的天國雪原。說不定死後世界的入口就是種感覺。有幾分恐怖,也有幾分神聖。
「那悠悠……」
我們靠近其中一個洞孔,朝裏頭探看。洞孔深度約有二、三公尺左右。由於大樓處於水平橫躺的狀態,屋內原本的地板與天花板成了左右的牆壁,原本只是部分隔間的牆壁成了底部。我們現在正處於從房間的側邊向下看的狀態,就像是在窺探着重力失常的世界。
深谷的寬度大概有兩公尺半左右。要是在助跑後奮力一跳,或許連我也能跨過去。但深谷的另一端也未必有我們要找的東西,沒有冒險的意義。
然而他才爬了大概一公尺,就立刻折回。接着他坐上放在一旁的椅子。
「克里斯,你還好嗎?」
「書籍就由我帶回去運到上面。」
我們遠離卡利雍館,朝西北邊坡度較爲平緩的森林地帶前進。
復野終於爬到最上方,消失在邊緣的另一端。我想他現在一定是站在一個寬廣的空間,渾身無法動彈。我雖然很想盡快去拯救他,但刈手已搶在我之前爬上了梯子。
「悠悠,那我出發了。」
刈手打從一開始就想在每名居民身上裝設追蹤機,監視他們是否有可疑行動。只要等待就弄清楚寶物的所在之處。或許這就是他口中被動的作風。
「這個可以用吧?」我趕緊將梯子從海里拉出來。梯子約五公尺,吸了水分非常沉重。我與美雨將梯子架在橫倒大樓的側面。然而梯子僅五公尺,構不到巨大防波堤的頂端。
接收器的訊號聲越來越響亮。
「請問,我也可以跟過去嗎?」我明知會被拒絕,仍然主動報名。
「原來如此……有道理。」美雨將手按在脣邊,抬頭向上,大聲呼叫矢神。「矢神哥!你在嗎?」
美雨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她的聲音聽起來彷彿來自遙遠的世界。我現在的所在處,與她現在的所在處,彷彿有某種決定性差異。這或許都要怪逐漸增強的雪勢。現在的雪已經大到足以掩蓋在我們之間拓展的黑暗。白色結晶刺激着指尖。我有好幾次腳滑,心裏冷汗直流。
「會不會在那棟大樓裏?」美雨朝海一指,我將燈光照向那個方位。
第一個觸碰梯子的人是援野。他毫不猶豫地爬上了木製的梯子。美雨在底下支撐梯子,我從地面持續照亮他的手邊。一片黑暗之中,他在巨大建築物的側面向上攀爬的身影,讓人看得提心吊膽,好像隨時都會隨着雪花一起消散。我的心七上八下,注視着他攀爬的模樣。
我朝左右張望,所有的玻璃都已破損,掉落到底下。在我眼前只有名爲五樓的深谷綿延。我站在深谷的邊緣,拿着手電筒向谷底一照。這裏看起來是個寬敞的廳堂,沒有隔間。地板上有尚未完工的櫃檯,從前這裏大概是景觀餐廳,或是視野很好的辦公室吧。但由於這裏是沒有隔間的寬廣樓層,自然也沒有攀扶的地方,找不到能用來進入大樓內的腳踏處。
「難道……要爬上去嗎?」美雨驚愕地說。
援野將接收器朝向大樓舉起。
「克里斯留在這裏。要是我沒回來,你就跟刈手報告。」
「等等,我也去。」我告訴待在下方的復野。
爬完了木製的梯子以後,我轉向釘在牆上的鐵梯。然而這段鐵梯看起來僅是某個人用手工製作的道具所裝設的梯狀設施,說不上安全牢靠。我下定決心爬起了鐵梯。空手抓着鐵梯實在冰冷無比,我的手指甚至開始作痛。
「看那邊!」我把光照向那個地方。
她的聲音消失在夜空中,化爲細雪飄落回我們的身邊。沒有人回應。拿手電筒朝上方大樓的邊緣一照,也沒見到人影出現。
在這個高度下,輕盈的人大概還能跳到底部。然而只有在不打算回到地面上時,才能採取這個方案。屋內沒見到用來向下移動的梯子或繩索。
復野終於來到矢神身邊,在他旁邊蹲下。
「你原本就盯上矢神了嗎?」援野問。
「只有廢墟。」
「不,這裏沒有可供站立的地方,無法拿來當出入口。」
「我們必須拯救矢神先生。」我說。
穿越森林後,海洋的氣味瞬間竄入鼻腔。風吹起來有獨特的溼黏感。風勢從廢墟的另一邊朝我們吹來。雪片在手電筒的光線中舞動。我害怕在耳邊呼嘯的風聲,領着隊伍前進。
「接近了。」復野仔細聆聽混雜在風聲中的訊號聲。
援野的身影逐漸從上方映入眼簾。
我們在刈手指定的地點架上梯子,即將爬上大樓。
太陽西下,寒冷的夜晚正開始。而海墟之夜又比我所知的任何地方都來得黑暗深沉。幸好刈手有強力手電筒,用壓倒性的光亮驅散黑暗。然而拿手電筒是我的工作。刈手雙手背在背後,拖着心愛的椅子走,手上沒空。接收器由援野帶着。我們循着訊號聲走進森林。
「應該能走。」復野返回告訴我。「我去裏面看看。」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靠近大樓。之前遠遠見過幾次,但沒想過進去裏面。」
那裏有個宛如古代巨石人建設的水泥方塊橫倒在地上。
「這裏有什麼嗎?」我問美雨。
我們繞去對面碰運氣。
「不,我起初當然打算監視所有人……但來不及調到追蹤機,只准備了一個……要裝的話,我原本就打算裝在矢神或時雨身上。只是最後我選了比較沒有防備的人。」
現在時刻正好剛過下午六點。
「他死了嗎?」我對着谷底詢問。我投向谷底的照明,就像是聚光燈似地照在他們身上。雪在光芒之中閃閃發亮。
接收器的聲音大到連我們也都聽見了。看來我們很接近目標。
「我是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但說不定是梯子被風吹倒,害他沒辦法爬下大樓。」
我開着手電筒,插進外套口袋確保光源,爬上了梯子。木製的梯子有一半被海水浸溼,手一抓便感覺到寒意。爬了兩公尺,我開始覺得底下就像是無邊無際的黑喑。我儘量不向下看,全心全意反覆移動手腳。
我拿着燈光照向這棟奇特大樓的角落。不幸的是這棟大樓似乎是正門那面朝地倒塌。面對陸地的那面是基座的水泥,當然也沒有入口存在。
兩名檢閱官沒有回答美雨的問題,在黑暗之中勇往直前。美雨緊緊揪着我不肯放手,不知道是害怕檢閱官,還是害怕黑暗。總之我仍得繼績高舉着手電筒的燈光,驅趕黑暗。
我站身子,朝上方的樓層前進。

深谷直直朝左右延伸到盡頭,沒有前往六樓的道路。支撐着四邊的大樓基柱慘遭破壞,僅能見到纖細的鋼骨坦露在外。那副景象就像是通往六樓的道路被人刻意切斷似的。
「你從那邊要怎麼回去??」
「我可以走過來的路。」
「好……你快回來吧。」
我再次俯視這幕超乎現實的景象,不禁感到害怕,縮起了脖子。
我回到梯子那裏,朝下呼叫刈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美雨代替刈手大聲回道。看來我的聲音傳得過去,但我沒聽見刈手的聲音。
這樣下去根本無法說上話,我決定爬下梯子。結束了漫長無比的垂直移動,我終於再度踏上大地,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前輩呢?」刈手劈頭就問這個問題。他將椅子橫放在地靠在上頭,把手臂架在椅背上,又把下巴擱上去。他還叫美雨幫他撐傘,卻只給自己遮雪。他是什麼時候變出這把傘的?
「擾野還在大樓裏。」
「找到要找的東西了嗎?」
「你是指哪一邊?」我不知怎麼回答。「矢神先生是找到了。但……他似乎過世了。」
「怎麼會?」美雨以??抖的聲音說道,一臉泫然欲泣地當場蹲下身子。刈手則若無其事地搶走美雨手中的傘,只給自己撐。
「矢神先生倒臥的五樓房間,發現了許多書籍。稷野現在正在帶回來。」
「這樣啊。」刈手僅以平時昏昏欲睡的口吻說了這句話。
「你不去幫忙榻野嗎?」
「交給前輩就沒問題了。」
「那我去幫忙。」我正要爬上梯子,就被刈手阻止。
「既然發現了必須銷燬的書籍,這棟大樓便已納入檢閱局的管轄。一般民衆請不要靠近。你們可以回去了。」
「可是復野一個人弄很耗時。」
「……也有道理。等他太累人了。」刈手悠哉地說。「前輩會不會嫌我多管閒事?」
「剩下那本的原書還在,但現場找不到被撕下的書頁。大概是兇手拿走了。」
到頭來,倉賣、時雨與有裏三個人沒有確實的不在場證明。
「居然在屍體旁附上詩集,這幽靈真是別出心裁。」刈手面不改色地嘲諷。「要是真有幽靈存在,我真想見見他。」
沒有人繼續追問下去。我鬆了一口氣,與悠悠交換了一個充滿祕密的眼神。悠悠不安地抱着手臂。知道我們偷偷跑出去的援野沒特別說什麼。
「看這一切。」倉賣凝視着我的雙眼,將他的臉湊近。「你的雙眼、你的話語,還有你的心,想必會全程見證這一切。無論是你的眼、你的話語或你的心,你絕不能背棄它們。」倉賣說完,便離開房間。
但我感覺隱藏在海墟里的真相,正一點一滴被揭穿。首先找到的是書籍的!頁。接下來是許多書本,而死者還被一堆書籍蓋住。
「啥?你們待在哪裏?」
「幽靈一定就躲在宅邸的某處……」
「你要在這裏看着嗎?」
伊武在此之前都站在餐廳的角落監視所有人,現在回到了刈手身邊她的專屬位置。
「我在房裏休息。」倉賣表示。「各位也回答他吧。」
從我待的地方頂多能見到冒出的火光尖端,以及周圍被微微照亮的雪。他們應該是在放火焚燒帶回來的書籍。我一方面慶幸自己不需要近距離目擊這個場景,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應該親眼見到槓野點火的那一瞬間。在那紅灼灼的火團旁邊,就站着遠比搖曳的烈焰更爲嬌小的少年們。我是否也該待在他們身邊?我不知道。然而他們將鵝毛大雪染成紅色的火焰,就像只有一晚壽命的燈塔照耀着天寒地凍的世界,我想我這輩子都無法忘懷。
刈手把傘塞給我,這才從椅子上起身,踏上了梯子。
時雨打斷有裏的話語,接着說下去。「我在正午過後跟矢神分手,回到自己房間工作。」
矢神當時到底出了什麼事?
「嗚嗚……」
「剩下那本呢?」
援野點頭,拍掉衣服上的雪。
「你這是在懷疑我們的意思嗎?」有裏惶恐地詢問。「懷疑這裏的某個人殺了矢神……」
「頭部有兩處毆打的傷痕。一個是舊的,一個是新的。舊的傷痕似乎是很久以前的傷,跟這次案件沒關。新的傷痕研判是致命傷。從現場血跡來看,他就是摔在那個地方撞到頭。」
火焰也開始逐漸減弱,我決定回到原本的位置。過了一陣子,小小的人影爬下了梯子。我一邊按着梯子以防倒塌,」邊拿燈光照射他們的手邊。首先下來的人是復野。他的頭髮與肩膀都被雪染成白色。他看上去不算疲倦,但莫名散發出難以親近的感覺。
「據我的調查,被撕破的詩集共有三本。一本的書名與放進牧野屍體口袋裏的書頁一致。另一本則與掉落在矢神身旁的書頁一致。」擾野說道。
「若是這樣就無法解釋屍體的狀態了。那具屍體顯然就是呈現摔死的狀態。」
目前待在這個海墟里的全體人員,全都聚集在這間餐廳裏。
「這也就是說……」
「找到謎晶了嗎?」我在回程詢問援野。
「復野只要一來到室外就會無法動彈。最好要有人陪着他。」
然而美雨似乎依然完全不相信倉賣的話。她看起來大受驚嚇,彷彿隨時會踢開椅子飛奔到別的地方。倉賣走近美雨,輕輕將手擱在她的肩頭上。美雨感受到安慰,冷靜下來。
「那這裏就交給克里斯了。幫忙看看他們在做什麼。我先回宅邸把這件事告訴大家。」
「死亡時間應該是距今三、四個小時前。死因無法判斷,不過他全身受到猛烈撞擊,有數處骨折。從現場狀況來判斷,他應該是從窗邊跌落,摔到谷底。」
我照他的指示,將燈光照向梯子。刈手緩緩爬上梯子。他纖細橋小的手抓着梯子的模樣,讓人看了有些心痛。對他來說這一階階的梯子,想必就像一條險峻的道路。
櫝野點頭,在原地蹲下。我把刈手的身體從椅子拉開,讓他靠在槓野的背上。就體格來看,刈手也只能交給復野了。相對地刈手的椅子則交給我帶回。
「兇手刻意拿月之詩陪襯在屍體旁。」
然而復野與刈手似乎無意回答他的問題。
我們一起移動到餐廳。卡利雍館的所有居民,全都坐在位子上。
「那麼,話都說完了,我差不多該回房了。可以吧?」倉賣道。復野與刈手都沒有阻止他。
回到卡利雍館,美雨與悠悠在玄關等待我們。
可是到底是什麼人有辦法把他推落深谷?除了非常親密的對象以外,矢神不可能在那座深谷的邊緣背對着兇手。
「椅子交給你。還有,請你從地上照亮梯子。」
我環視四周。這裏也只剩我一個人了。總覺得雪花紛飛的黑夜彼端彷彿有人正屏着呼吸潛伏,害得我又打起顫來。我躲進附近的廢棄大樓避難,順道避寒。我帶着刈手的椅子進入廢墟,在一片黑暗之中眺望着隱約可見的大樓。
「《獻給月亮的詩》——跟牧野那時是不同作者的書。相對應的詩集也掉在屍體旁邊。這肯定是有人從書上撕下書頁,放在旁邊。」
他們見面的那段時間,正好是我與悠悠待在玻璃泉的時刻。我與悠悠可以爲彼此的不在場證明背書,但在別人眼裏看來,我們或許是偷偷外出、最爲可疑的兩個人。
他大概看不見坐在餐桌另一端的倉賣跟時雨等人。即使如此,他稚嫩而悠哉的聲音仍具有控制性的威力,他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復野將紙隨手放置在餐桌上。
「我問你的問題,就只有你在哪裏做什麼。」擾野說。
復野從一邊的口袋取出折起來的紙。上頭幾乎沒寫任何東西,只小小地印了一行疑似書名的外國語言。
我不懂他留下的話語是什麼意思。
「我不這麼覺得。這是因爲——」復野雙手插進口袋,頭縮在圍巾裏。「這次屍體旁邊也有一頁詩集掉在地上。」
坐在白色餐桌最深處的人,是宅邸的主人倉賣。透過燭臺的照明,能見到他臉上彷彿永遠無法撫平的深沉皺紋。坐在離他最近的位子的人是時雨。但他抱着頭,臉低得幾乎都要貼到桌子上,我沒能看清楚他的表情。他的旁邊坐着有裏,仍是f那副從容的態度,一臉事不關己。他們的對面坐着美雨與悠悠。兩個人看起來都很好,我鬆了一口氣。
「距今四小時前,不就是他來我房間那段時間嗎?」美雨指着檳野說道。復野點頭肯定。據說他去找美雨詢問幽靈的事情。這樣兩人就算是有了不在場證明。
「復野你沒問題嗎?」
「說說你們在距今四小時之前,分別待在什麼地方。」
殺害體格雄壯的男人,採用從高處將他推落的手法的確合情合理。要是持刀或鈍器襲擊可能會被反擊,要弄到足以殺害他的毒藥也是困難的差事。
美雨將手拍在我的肩頭。
「有人跟矢神一起去了案發現場的大樓嗎?」復野問道。毫不意外,沒有人回答。
「我在房間製作接收器。伊武一直陪在我身邊。」出乎意料地,刈手坦率回答。「好了,這下我們掌握到所有人的行動了……但沒有人是兇手。」
伊武在刈手的命令下,撿起丟在桌上的詩集一頁。她把書頁交給別手。劉手看都不看,就把紙張丟進暖爐裏。
「既然是謀殺案,矢神先生是不是被某個人推下去的?」我問。但在那個空無一物的橫倒大樓上,應該很難在矢神不知不覺的狀況下接近他。在我想像得到的可能性裏,就只能跟他一起爬上大樓,趁他不注意時出手推落……
「兇手也可以在谷底等矢神,直接在現場殺害他吧?」
接着刈手也爬下梯子。刈手看起來累壞了,他一臉鐵青,手指也在顫抖。要一個光是站立就會精疲力竭的孩子,在雪中爬着梯子上上下下好幾公尺,實在是難爲他了。
聽見連續殺人案一詞,卡利雍館的居民們都倒吸了一口氣。他們當然無法接受這個結論。「伊武,把那東西拿過來。」
「對。」
不久後大樓上方冒出了微弱的火光。
首先發問的人是美雨。
「什麼?」我驚訝地回望倉賣。「你說……看什麼?」
「啊,你說得對。我記得前輩的條件就是這個嘛。」
「也就是說。」倉賣以宛如莊嚴鐘聲般的低沉嗓音說道。「矢神是滑了一跤摔死的吧。」
他的抗議很有道理,但復野與刈手沒理會他。
「我找的範圍沒見到。」
「所以是連續殺人案是吧……前輩。」刈手裝模作樣地插嘴。
「果然是幽靈……這座宅邸有幽靈!」美雨突然叫出聲來。
「矢神真的死了嗎?」
我腦中浮現恐怖的想像,行走在黑暗的雪道上。
「悠悠跟我在~起。」我連忙回答。
主人離去的餐廳突然之間昏暗起來。有兩根蠟燭好巧不巧地燒到盡頭,同時熄滅了。燭臺上還留着幾根蠟燭。
互相試探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到頭來還是沒有人開口。
「異國少年,你都看入眼裏了嗎?」
「所以是……意外嗎?」有裏喃喃說道。當死亡超越理解的時候,人們常常會將死亡歸結到意外或災害上頭。
「待在……那個有許多音樂盒的房間。」
刈手當場跌坐在地。我連忙把椅子推給他,他便緊緊抓着椅子靠在上頭。隨後他閉上眼睛,一副隨時都會陷入昏睡的模樣。
美雨打開筆燈,朝廢墟的方向離去。
倉賣離開房間的時候,特地走到我身邊,在我耳邊低語。
「我們可是被禁止外出了。你們檢閱官自己下的令。」時雨抬起頭,以走投無路的失控語調說道。「要是打破禁令,可想而知你們會說出什麼話。你居然還認爲我們會特地跑到遙遠海岸的大樓,就爲了殺害矢神?」
復野點頭。他透過燭火形成的影子,在背後的牆上劇烈晃動。
「只能揹他回去了。」復野拍掉堆在刈手頭上的雪。「克里斯,把刈手扛到我背上吧。」
「我一直待在工作室。時雨兄與矢神兄一起出去以後都還留着……」
「透過四樓的窗戶進入大樓,穿越橫倒的樓梯與走廊後,即可來到屍體所在的五樓谷底。但如果在別的地方殺害矢神揹着屍體,應該很難移動到那座谷底。兇手也不方便把屍體帶走,因此就留在原地。」
「你這……是什麼意思?」美雨怯生生地詢問。
「我這裏還有個小的手電筒。」
「悠悠,你呢?」有裏尖銳地問起。
「前輩,可以了。」
謎晶仍尚未尋獲。
「我沒力了。」
援野在暖爐附近把刈手放下來。微弱的火焰在暖爐裏細細燃燒。他癱坐在暖爐前,霸佔了火。椅子還給刈手後,他一如往常地靠在椅面上,滿意地闔上眼。看來精神恢復不少。
讓她獨自返回真的好嗎?如今死亡不知道會降臨在誰身上。我想起矢神的死相,不禁渾身發抖。他怎麼會死在大樓裏頭?難道他是殺害牧野的兇手所殺害?還是單純的意外?
「你不拿手電筒沒問題嗎?」
「牧野跟矢神怎麼會遇害……」有裏抱住自己的頭。「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些殺人案只是個惡劣的玩笑吧?我們裏頭怎麼可能有殺人兇手?如果矢神兄他們不是死於不幸的意外……就是被你們檢閱官處死吧?如果是這樣,拜託你們就直說吧。我們會乖乖聽話的。」
「刈手,你走得動嗎?」聽見擾野的疑問,刈手虛弱地搖搖頭。
聽見從窗邊跌落,一般人大概會想像是掉到戶外的地面上。但矢神是掉進了橫倒大樓形成的深谷,也就是崩塌的五樓底部而死。
「好了,我想知情人士最好趁現在自行出面。」刈手癱坐在地上說道。
「大家都聚在餐廳裏。」
「結束了嗎?」
「你們自己呢?」倉賣起立,低頭俯視援野。「既然你們也身處同一間宅邸、同一座海墟,我想你們也該受到同樣的懷疑。你說呢?」
「美雨。」倉賣出聲安撫。「這裏沒有幽靈。我在這裏住最久,我說的不會錯。這裏沒有幽靈。」
「第三名死者身邊很可能會陪糖着第三個月亮。」
對於復野不吉利的宣告,我們不禁陷入沉默。
「殺害兩人的兇手疑似是清楚卡利雍館祕密的人。這個人應該也與被害者共享祕密。你們若是有所隱瞞,趁現在告白纔是明智之舉。」復野向所有人宣告。
想當然耳沒有任何人回應。哪有人敢在檢閱官面前坦承關於書籍的祕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有裏竟然硬着頭皮舉手了。
「我招。」
「有裏I?你!」原本失魂落魄的時雨猛然打斷有裏。
「時雨兄,再瞞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們兩個都死了。」
「你自己也脫不了關係!」
「不,這跟我無關。我只是剛剛纔想起你們的祕密。」
「你這叛徒!」時雨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你要去哪裏?」刈手抬頭看着他問道。
「去哪裏是我的自由吧。」
「時雨兄,你想逃跑嗎?」有裏對着他的背影呼喊。「一切全都完了,你就死心吧。」
「纔沒完!」他用力關上門,朝走廊從房間離開。
「真沒辦法。」有裏緩緩擺頭。「那就讓我招出一切吧。」
有裏從懷中取出菸斗,用火柴靈巧點燃。他大大吐一口煙,這靜下心娓娓道來。
「其實時雨兄跟矢神兄從以前就偷偷收藏着書籍。他們曾經讓我見過一次。書被他們藏在倒塌的大樓裏。」
「你知情不報?」擾野追究起來。
「我也說了,我剛剛纔想起來。」有裏說得理直氣壯。復野沒繼續過問這件事。
「啊,那座塔嗎。那我們先繞去那座塔吧。」
「有道里。」有裏用菸斗的尖端指着我。「你腦袋挺靈光的嘛。檢閱官來到這裏,讓矢神兄很心急。聽起來很有可能。」
「對對對,就是它。」
「哦,那就是矢神兄擅自先行動,隻身前往大樓調查時不小心摔死了吧。而實際上矢神兄被偷裝了追蹤器,所以時雨兄的看法是正確的。要是輕舉妄動,可是會穿幫的。」
與悠悠分開雖然令我感到不安,但能夠維持互相監視的狀態,或許反而比較安全。
「復野,你要不要現在去找時雨先生,跟他問話?」
就算他真的是兇手,有我跟檀野兩個人監視他就不用擔心,也可以保障彼此的安危。
「算了,我要是說溜嘴可就小命不保啦。剛剛的話不算數,麻煩你當作沒聽到。」
「好啦,我們也走吧。」有裏拿着一座燭臺說道。我們一起來到走廊。
「少煩我!又有什麼事!」
「那他們又要怎麼穿越那座深谷?」
「這麼說來,當時的對話該不會是……」美雨遲疑地開口。「其實我聽到了。大概是在一點過後左右,時雨哥與矢神哥在走廊爆出口角。」
丨
走私書籍——我確實聽過這檔事,沒想到會在這裏實際發生。
「有裏先生,你果然認爲這裏有人是殺人兇手嗎?」
援野點頭。
「是啊。」援野的反應很冷淡。
「沒有?怪了……」有裏歪起頭。「我去參觀的時候,搭了一座有模有樣的橋。說是這麼說,也就只是脫不了手工感的普通木板罷了。他們把橋藏在四樓,需要的時候就把橋架在深谷上通過。但當我去參觀時,他們說橋直接搭着不再移動了。大概是搬來搬去太麻煩了吧。畢竟在此之前都沒有檢閱官來過嘛。不管他們再怎麼謹慎,也沒辦法持續一開始的謹慎。」
「時雨先生的房間在哪裏?」我詢問有裏,他嗤之以鼻地搖搖頭。
「我不要!」美雨開口。「今晚我要跟悠悠一起睡。臭男人別接近我們。」
「你說的某個人又是誰?」
「他們架了一座橋。你不是也看到了嗎?那邊應該有一座木板搭成的橋吧。」
「他們扯開嗓門在吵架。我幾乎沒見過他們這樣,所以猜想大概出了什麼大事,但我不想扯上關係就躲回房間裏了。他們兩個人好像都很火大。」
「這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矢神死亡的經過逐漸明朗。
「可是知道書籍藏在哪裏的人,就只有你了。」
「不,橋沒有損壞。木板很堅固,不會輕易裂開。」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門裏頭傳來細碎的聲音。隨後門開了細細的縫。一雙炯炯發光的眼從縫隙透出。他是時雨。隔着門縫見到的那張臉非常憔悴,看起來精神十分耗弱。
一打開門,便是一片銀色世界。
「喂,美雨。你想想看現場狀況。矢神兄百分之百是摔死的。」
「我哪會知道館主他知道什麼,又不知道什麼。」有裏陷入自暴自棄,語氣放肆起來。「我只進去過那棟大樓一次。他們把書藏在那棟大樓的六樓。他們相信放那裏絕對不會被抓包,也不會有人靠近。」
「掉在底下?也就是說……矢神兄連人帶橋掉下去了嗎?看來是橋終於腐朽折斷了!」
「對,是六樓。」
我再次叩門。
「這很難吧。」有裏接着我說道。「橋與矢神兄的體重加起來,就超過一百公斤了。這裏沒有人是舉得起來的大力士,就算使用道具輔助,想必弄到一半矢神兄就會逃跑了。」
「這種情形下,橋會壓在落在谷底的書籍上。但又有幾本書是掉在橋上。」援野指出。我靈機一動。「矢神先生當時會不會正在把六樓的書籍搬運到別處?在這個過程中,他出了某種狀況,跟手上的書一起連人帶橋掉下去……對了,他一定是想換個地方藏書!」
「不好意思……我是克里斯。我們想談談……」
「這裏的確接二連三出了人命。再怎麼小心也不爲過。」
「倉賣知道這件事嗎?」
「爲什麼會把書藏在六樓?」
居民已陷入疑神疑鬼。比起真相,他們更樂意接受自己能滿意的答案。
美雨千着悠悠的手離開餐廳。悠悠在走出房間時轉過頭來望着我。她哼着某種曲調。我猜大概是「之後見」或「別了」,這一類意味着離別的小曲子。這一別是否會成爲永別?
「等、等等,我這樣有罪嗎?」有裏對着刈手的背影詢問,然而房門早已關上。
「相信大人說的話吧。」有裏用最缺乏信用的說法敷衍完,再也不肯透漏更多。
「我房間太亂了,去你們那裏吧。檢閱官,你也會來吧?」
「時雨兄也……對了,說不定是他們內一一,時雨兄才痛下殺手。這也並非不可能。如果對方是時雨兄,矢神兄也會鬆懈吧。搬運書籍時雙手都是滿的,矢神兄當時應該沒什麼防備。體格佔劣勢的時雨兄或許也有辦法把他推下去!」
風差不多都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密集而眩目的落雪,難怪外頭這麼安靜。積雪吸收萬籟。雪地上只留了一道走向塔的腳印。這大概是時雨的腳印,而他的這道腳印也即將被落雪掩蓋。我們在雪地留下新的腳印,移動到塔的入口前。站在門前的那刻,我們身上的積雪都快讓我們化身成純白的雪人了。
「他們在吵什麼?」
「我沒仔細聽,只聽到有人說『最好去確認一下』,還有『現在還是別輕舉妄動』。他們好像在爭執到底要不要行動。」
「悠悠,走吧。」
「五樓底下掉着同樣的東西。我下到五樓底部時見到了。」
「你們今晚要怎麼辦?爲保護人身安全,我想大家還是儘可能聚在同一個地方吧。」
聽見我這麼說,他皺起眉頭瞥了我一眼。
「六樓?」
「說得也是。」
「好吧,天亮以後我再說。」
「對了。」在此之前默不作聲的刈手突然開口。「我差不多要回房了。另外,關於這座海墟發現書籍的事,我之後會進行詳細調查。一旦運出屍體後,我將會燒燬那棟大樓。前輩,今天辛苦你了。我回程輕鬆不少。下次再麻煩你揹我了。」
他說的沒錯,刈手的行動有許多難以理解之處,衆人不知不覺間全受到他的擺佈。他看起來似乎有某種盤算,卻也像是沒有任何考量。他主動要求與擾野競爭,看誰先找到謎晶,然而目前他本身似乎也沒有任何行動。少年檢閱官實在渾身都是謎團。
「我沒食慾了……」有裏垂頭喪氣回應。「現在這狀況,湯裏被下毒也不意外。」
「援野,我問你。」我說。「你是從四樓的窗戶進入大樓,移動到五樓的吧。沒辦法走那條路移動到六樓嗎?」
「嗚嗚……」我抱起手臂呻吟。
「但書掉在五樓。」
「因爲六樓適合。五樓那層是玻璃帷幕,他們認爲把玻璃全都打破讓那邊過不去的話,沒有人能靠近六樓。」
矢神爲了牧野一案與我們起衝突以後,又與時雨爲了書籍起了爭執。時雨當時雖然警告他不要靠近藏書地點,矢神卻不聽忠告離開了宅邸。他的屍體被我們發現,是在晚間六點以後。在這五個小時內他跑去搬書,一個不小心摔落谷底。
我們無視有裏的說詞爬上三樓,走向美雨說的通往塔的長廊。
「據我所知只剩牧野。他可是拼命想跟時雨兄與矢神兄分一一。把書籍拿去黑市交易,可以大賺一筆。悠悠成爲傭人那段時間他們不賣書了,但之前他們和商船那些人做過不少交易。」
「這我不知道……但搞不好有裏哥,那個人就是你—?」
「我們找一間房間待在一起吧。」我提議。
「那個膽小鬼才不可能待在自己房間。我看他八成躲在塔裏。」
「會不會是矢神先生走在橋上的時候,有人將整座橋抬起來……」我在腦中描繪那副景象,搖頭放棄。
「真的嗎?」
「跟書籍這種鬼東西扯上邊,就是會有這種下場。」有裏得意洋洋地說。「只要像我這樣一開始就別碰,他們可能就不會死了。還真是個令人遺憾的意外啊。」
「是、是嗎?」我感到不好意思。
「我猜時雨兄是兇手。」我們在昏暗的走廊上前進,有裏開口說道。「那傢伙見不得人的收藏不只有書。其實……」
他有反應了。
「可惡,那些人來了以後,什麼都不對勁了。」有裏甚至開始光明正大地咒罵起來。
「你等等啊。你現在過去,他纔不會理你。我看他一定根本不敢出來。」
「怎、怎麼可能嘛!」
「其實?」
我敲了門,但沒有回應。
「我找到的~共有二十五本。」
也就是說四樓的窗戶只能通往屍體所在的五樓。無論如何,只要沒穿越深谷,就無法通往六樓。但爲什麼原本應該藏在六樓的書籍,會散亂在五樓底部呢?
「我聽你的就是了。」有裏作勢驅逐美雨。「那你們呢?」
「這不是意外。」美雨害怕地說。「有人殺了他們。牧野哥之後是矢神哥遇害……而兇手還打算再殺一個人!」
「你說的橋,寬是不是大約一公尺,外型像是把幾塊厚厚的板子綁在一起?」檀野說。
實際上,可能只是有裏不敢獨自度過夜晚。房門不能上鎖,對外來威脅的警備不夠可靠。他大概認爲幾個人聚在一起,多少能安心。還是說他就是兇手,今晚終於對我們下手了?
「對了,晚餐你要怎麼辦?」我問。
「援野,你怎麼看?」我問。「說起來橋毫無損傷直接掉到谷底,實在不太自然。若只是想把矢神先生推下去,也用不着讓整座橋掉下谷底……」
「我看到的當時大概有四十本吧。」
在她的身影消失以後,我仍持續思考着這一類的事。
「我看應該是這樣。有人害怕自己的寶貝沒藏好,要叫另一個人去確認吧?錯不了的。就是時雨兄命令矢神兄,叫他快去確認。」
「啥?沒壞啊?那就是矢神兄走在上頭的時候,橋脫落摔了下去。爲了方便移動,橋上沒有使用牽繩或木樁來固定,幾乎等於只是架個板子走過去。或許是受到什麼外力衝擊,纔會連同木板一起滑落。」
「通往六樓的樓梯口大半淹沒在水裏。順便一提,四樓到三樓的樓梯與逃生門嚴重受損,沒辦法走。」
「可是說出『現在還是別輕舉妄動,的人是時雨哥耶。」
「這數量應該還說得過去吧。畢竟我知道的是五年前的情況。」
「書有幾本?」
「我就說嘛。這裏在時雨兄心中可是個絕佳的祕密基地,可以從內側上鎖,因此不需要擔心被任何人打擾。沒人知道他在裏頭做什麼。這是地位最高的時雨大人才有的特權。」有裏大剌刺地說起。揭穿隱瞞已久的祕密,大概讓他豁出去了。
「聽到矢神兄摔死了,我頭一個就想到他大概是從那座橋上摔下來。走在粗製濫造的橋上穿越那麼高的地方,光是想像就讓我腿軟起來……我沒再靠近那棟大樓,就是因爲我怕高。」
「那月之詩又該怎麼解釋?他一定是被某個人推下去的!」
刈手懶洋洋地站起來,拖着椅子離開蟹廳。伊武向檀野一鞠躬,跟着刈手離開房間。
「爆出口角?」
「不,那裏沒有這種東西。」
「不可以,請你說出來。」
「好。」
「呃……我想稍微談談……」
「快滾!別再靠近我!」
門發出巨響關上了。裏頭再次傳出細碎的聲響,大概是時雨在上門栓。
「失敗了。」
「我早就說過了。快回去吧。」
有裏催促道。我轉身看向復野。
「回去吧。」復野很乾脆地放棄。不知道他是對時雨不感興趣,還是敗給了寒冷,我想大概是後者。我們彷彿要逃離落雪似地折返長廊,回到宅邸裏。
「塔裏頭是工作室嗎?」
「是啊。裏頭還有牀鋪與沙發,可以好好放鬆。但聽說這個季節塔裏很冷,不過現在有暖爐,應該不至於太過寒冷。」
我們回到我與榻野位於二樓的房間。我點亮桌上的小型油燈。有裏立刻霸佔了牀鋪,在上頭盤腿坐。我與援野在地上抱着大腿坐下。
「對了,我這樣犯了什麼罪?」有裏展現出自暴自棄的蠻橫態度,詢問榻野。
「你這樣是違反通報義務。」
「是喔,會被抓嗎?」
「一般來說除了拘役以外還會被追究責任,但檢閱局其實不太重視這條罪。」
「哦,那就好。」
有裏放下心中的大石頭,似乎是安心過頭了,躺在牀上沒多久就呼呼大睡。
室內變得非常寒冷。擾野把圍巾圍了一圈又一圈,縮着脖子。
「對了,我把悠悠很寶貝的音樂盒拿來了。你看看有沒有謎晶吧。」
我從揹包裏拿出四分五裂的音樂盒,向擾野展示。復野沒有任何驚訝的反應,一個個調查起零件。不久後他搖搖頭。
「這不是謎晶。」
「這樣啊……」我撿起音樂盒的碎片,放在邊桌上。「我本來還期待悠悠選的音樂盒,說
兇手到底是誰?
這樣多少安全了一點吧?
「爲什麼?可是少年檢閱官不是在檢閱局裏受菁英教育培養的嗎?不是出於自願,也可以接受這種教育嗎?」
「我在檢閱局的指揮下,燒燬破壞了這些推理的碎片——謎晶。」檀野垂下眼。「你應該有一天會成爲推理作家吧?」
窗外還在下雪。雪勢比剛纔要來得小,但看樣子到早晨應該會有不少積雪。
「目前隸屬內務省檢閱局的少年檢閱官共十二人。包含我在內的所有人,全都是天災孤兒。倉賣說的沒錯。他們從孤兒裏挑出適合的人選,再依照規劃施以檢閱官教育。要是在教育過程被判定爲不適任,就會被送回一般的孤兒院。我只是剛好通過所有教育課程與測驗。」
不定會藏着謎晶。」
「是啊……」
「或許絕大多數推理小說裏,的確都有人死亡。而他們的死法或許會很殘忍。但在推理小說裏,這些案件幾乎都被解開了。這是因爲裏頭有名偵探,他們驅逐了那些可畏的存在。我想就是因爲他們解謎的模樣很帥氣動人,大家纔會喜歡推理小說吧。」
「我當然……也很迷惘。」
但在漫長的抵抗後,他終究默默地陷入昏睡。
「我無法單獨外出,也是因爲檢閱局對我設下『恐懼』這個限制。這麼一來,我就無法獨自逃亡。」
「他們對你這麼狠,你都不會反感嗎?L1
「你爲什麼會成爲檢閱官?」
聽見我這麼說,縮着身子的檀野抬起眼凝視着我。
「我不知不覺間就成爲檢閱官了。我不是自願要當的。」
「那爲什麼推理小說這種東西會存在?■」
「原來是這樣……」
「現在雖然還能隱瞞下去,但要是你開始創作推理小說,檢閱局可不會默不作聲。有一天我可能不得不來逮捕你。即使如此,你還是不會改變心意嗎?」
目的又是什麼?
「你說的這些只是你的理想。」
幸運沒降臨在我們身上。不僅沒找到謎晶,還再次出現一名死者。兇手或許正在某處嘲笑無能爲力的我們。
我凝望着油燈中搖曳的火光C我無法輕易得出答案。
「你無法理解嗎?」
「在現實生活中,我不想看到更多屍體了。而推理作品就只是推理作品,是單純的小說。世上纔不會有人見到別人死去而開心。」
「克里斯,你會爲出現死人感到開心嗎?」
兇手說不定還會繼續犯案。
「我早就喪失了好惡的感情。當然,就算經過心靈的檢閱,還是會出現個體差異。有些人像我一樣,也有些人像刈手那樣。這或許算得上最低限度的個性吧。」
「今天一整天發生好多事。」
抱着大腿沉思起這些事的時候,不知不覺,我也落入夢鄉。
「推理小說裏都會死人。雖然也有沒有死人的推理小說,但絕大多數作品裏,都有奇形怪狀的死法。像是被刺穿,或是被分屍……推理小說是可畏的故事。但爲什麼古人會創作推理小說,又會閱讀推理小說?爲什麼他們會開開心心地接受推理小說?是不是因爲看見有人被殺會開心,因此才閱讀推理小說?是不是死了越多人,你們就會越高興?」
「或許是吧,但我認爲許多人跟我抱持同樣的理想。不然這種文體就不會被稱作推理小說或偵探小說,而是叫殺人小說了。就像這時代檢閱局也是這麼稱呼的。」
忽視復野的忠告也要追求理想,真的是正確的嗎?
「我無法。」
「怎麼這樣問?」我爲他古怪的問題感到震驚。「我怎麼會開心,這還用說嗎?你爲什麼問我這個?」
援野抱着大腿陷入沉默,不久後眼皮開始闔上。他看起來昏昏欲睡,卻似乎拼命跟睡魔掙扎,以免落入夢鄉。
我盤踞在房間角落,等待天亮。我試着打開收音機的電源,但依然沒有聲音傳出。我原本想把收音機收回揹包,但靈光一閃有個點子。我將收音機放在門把上,製造出有人進來,收音機就會掉下來發出聲響的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