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九 第二“世界”

之九第二世界

游君翔的眼界开始模糊了。

虽然没有命中心脏，但大量的出血带走了他的体温，就连努力想要维持的意识，都开始涣散。

而在此时仍支撑着游君翔的，是方岚倩的身影。

也不管自己的身体是否会被血染污，方岚倩只是持续地呼唤着他，只可惜，她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进他的耳朵了。

模糊的目光中，少女着急恐慌的神情上，闪着几点水芒，滴落在他的脸庞上，那是眼泪吗？

笨蛋是我看错了吗你在哭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岚倩，居然在哭？

不知怎么，在这个时候，游君翔居然有种想要笑的冲动。

只是，却也有着更多遗憾。

因为胡骏意还站在那里，而他却已经倒下了。

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不管是痛楚，还是其他感受，总之都无所谓了，

就这样结束，也可以了吧不过不知为何，唯有那放不下的遗憾，仍是那么深刻。

八年前的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吗？

纵然有着无法割舍的东西，却仍选择了挺身而出，因为他的牺牲，所以自己得以继续生存；却也因为自己的生存，才听到更多更多的叹息和哭泣。

已经够了吧，就这样结束，也没什么不行吧？

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了。

这个时候，在益渐模糊的视觉里，游君翔发现了那道身影。

客厅的一角，那位少女位居彼端－－

世界陷入一片朦胧，唯有那名少女的身影是如此强烈地存在着。

还是红色的雪？

所以不能死。既然活着，就绝对绝对不能死。

并不选择抑制对方的速度，而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双眼，只要身体跟得上轨迹的反应，那就够了－－这双眼瞳，就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的！

仅是一个眨眼的瞬息，爆发着无比的加速度，胡骏意的锐刃已然猛地穿刺而出，没入游君翔胸口的心脏。

就算只有一点点，他总算稍微能体会当时那名少年的感受了。

－－

是吗？你的生命，就这么不重要？

游君翔平淡的口气中，却有着难以言喻的自信和肯定，看着他没有回头的背影，方岚倩往后退开。

不，时间在这一瞬间也失去了意义。

残红飘飞，青年从容退居一旁。

错愕的方岚倩手中还满是他的鲜血。

胡骏意仰躺一旁，看他模样，应该短时间内没有办法清醒，而有关这房子的主人安危问题，也就不是现在的他们该担心的了，那是警方的处理范畴。

游君翔胸口的那道重创伤口，出血已然停止，但那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才对啊。

不知道是不熟练还是因为伤势，总之他能影响的范围和时间应该相当有限，否则他也无须这样和自己交手，只要直接将对手的时间流动放到最慢，强制停止即可。

没错，此刻屋内飘扬飞舞的，正是那嫣红似血的樱之雨。

（是啊，我还不能死，至少还不是现在。）

像是注意到了游君翔的注目，银发的少女微微偏移了视线，两人的目光交会。

－－不是的，只是我已经没办法了，就连动也动不了了。

以樱花的飘飞速度为征，能在短暂的瞬息间，自由改变一定范围内的时间流动急缓的领域。

那是哭声，方岚倩的哭泣声。

抓准他正以凝冻固止身势的瞬间，无法藉由飞退或弯腰来吸收冲击，完全吃下这百分之百直击的胡骏意，当场口吐白沫，双眼翻白，丧失了意识。

游君翔，你不要吓我，快醒醒，快醒醒啊

不过刚刚那一瞬间奇妙的感觉，是错觉吗－－像是要测试一样，胡骏意的脚掌滑移着，然后将脚边方才地上的花瓶碎片扫踢而出，同时跟在那幕刃网之后，胡骏意尾随而上。不论对方是要挡要避，都势必会露出破绽。

属于他的意志，属于他的坚持，都是源自那不可抹灭的伤痕。

从容地自碎银之幕中穿出，自己欲挥斩而下的手，也被他轻易架开。

－－我，已经没关系了。

游君翔牙龈紧咬，一手撑地，推开了方岚倩，摇摇晃晃，却仍缓慢地站了起来。

喝啊啊啊啊－－

因为决定胜负的关键，在于决定出手的时机，无关乎快慢，一击决胜。

后退一点，方岚倩－－马上就结束了。

将男人的双脚扯离地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后，往地板摔去。

怎么回事？刚才那一击无论是时机或角度都恰到好处，以青年现在的状态，应该不可能躲开才是。然而就事实上来看，他却还是躲开了。

血，止住了？

胡骏意眉梢一皱：还真是麻烦啊，不过

时间仿佛停止了。

就算牺牲也无妨－－但这想法换来的，却是周遭人们更多的悲伤。

突然，空间中点缀亮起了无数的星辉，那万千红芒以游君翔为中心收缩集束，一口气将室内的一切包含吞食进去，不到一秒的宁静，赤艳之辉随即又朝外爆散开来，就像是一道绽放的绯色闪光。

既然如此－－胡骏意一面缓缓朝游君翔走去，一面胡乱甩动着手腕。

－－听？听什么？

来自少女的声音这么说，但在那个声音之外，还有另一个很近、也很熟悉的声音。

那正是只属于游君翔独有的，绝对世界之名。

游君翔趴伏在胡骏意身旁，大口大口地喘气着，由千万红樱化成的世界叹樱．瞬律闪刻，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尽逝，回归最初的客厅原貌。

只是那一刀落空了。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那名外表年约十初岁的女孩，坐在转角通往二楼的阶梯上。娇小的身躯包笼在光晕中，穿着歌德风的深色服饰，头戴半罩的黑色绒毛帽，两束随意扎起的双辫自帽沿耳测滑出，一头灿银的幻美长发无风自摆，漾着淡淡的蓝芒。

胡骏意先是露出了困惑的眼神，接而转为恍然之貌。

并不打算手下留情，急速的解剖刀刃闪划而去。胡骏意很清楚，就算眼前的那位青年还能站着，但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刚才所受的伤、消耗的体力，以及大量流失的血液，都不是靠着意志力就能弥补的东西。

红芒飘落。

但那誓言却是我存在的骄傲！我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要过得无怨无悔，都要活得无比璀璨！

游君翔？

但这一次，却仍然只是划开了半空中的散樱。

－－你是谁？

呃嗯。

原来如此，和易鹫那个时候一样－－这就是我的世界吗？游君翔喃喃低语着。

红芒飘飞。

那名少女没有回话，是这栋屋主的孩子吗？

以凝冻将力道累积，既然对方无法随意控制速度，那只要他以超越时流控制发动的瞬间出手，一样可以命中对手。

游君翔睁开了双眼，红瞳少女的身影及声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所有回归的感官；痛楚、疲累，身体的气力都已经快要消失了，但是，

已经发过誓了不是吗？早就已经对她也对自己发过誓了不是吗？

如果自己能够为他人增添幸福的话，那么他的牺牲，想必会更有价值吧？

她深邃的绯红眼瞳，温柔地朝自己这边看着。

只是，他全部都闪过了－－

虽然仍对眼前异象有所迷惑，但胡骏意不再犹豫，主动朝游君翔迎去。

不过尚未来得及高兴，在胡骏意发现自己毫无刺入手感的同时，以刀刃为中心，樱瓣飞旋，对方身影化作红樱溃散开来。

牺牲了太多的幸福所得来的生命，也继承了太多的遗憾，连他们的分好好活下去，这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唰－－

但在他穿过碎片之幕后，却又速度忽地一快，轻易拨开了自己的手，拉开距离。

然后，她倩然地笑了。

方岚倩用手压着他胸前的伤口，带着哭声地持续叫喊着。

红华飘飞，决者无语。

（咕－－还来得及！）

不只是胡骏意，就连方岚倩也用着万分担心的眼光，看着那以蹒跚脚步往前缓缓走出的游君翔。

胡骏意挥空的手随即凝冻住，并将那股惯性化为力道，较刚才出手更快的一击，往闪避的青年追尾而去。

胡骏意在游君翔两步前的距离停了下来，两人都没有任何准备动作，

再也不想看见任何的眼泪，再也不想听见任何的叹息，游君翔的人生，并不只有一个人的份量。

只是，如果自己死了，那就没有意义了。

一楼正厅中，飘着像是无尽银河里的赤红星尘，充斥了整个空间。方岚倩呆呆地探手握住了其中一点星，松开拳仔细一看，掌心躺卧的，是一瓣樱花。

他还能动，他还活着。

一瞬间，宛如错觉一样，胡骏意眼前翩舞的樱花，突然像是转为慢动作的影片般滞飘半空，而同时游君翔那看似疲软无力的身躯，左晃右摆，

红芒飘闪。

身影拖曳出飞舞的艳红乱樱，游君翔大步切入胡骏意胸前，左手扣住持刀右腕，右手紧揪前襟，急速扭身屈腰，一记堪称电光石火的过肩摔，

－－他差点就忘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活着的。

刚才决定胜负的交锋，其实亦不过是一个呼吸的时间的而已，但这之间所耗费的心神，却比之前的总和还多。

闪身到对方腰旁，双脚拉至肩宽，扭腰握拳，一记垂直向下的正拳，

错愕地退开数步，胡骏意开口：原来刚才那就是你的能力吗？

胡骏意一步一步地朝方岚倩走去。因为这两人意外的出现，多浪费了不少时间，在这阵喧闹被人察觉之前，还是趁早解决掉吧，而且他突然从那青年身上，感觉到某种不妥的气氛，为免夜长梦多，还是趁早解决吧。

但这么想的胡骏意，却意外地发现眼前青年竟再次站起了，而且－－

意识突然清醒了。

秀气的可爱脸庞上挂着自然的微笑，少女什么都没说，只是这样静静凝望着他，但那双清澈而灵动的深红眼眸，就像是在传达着他无法理解的意念。

你也是啊。

那是血？

他在积蓄速度。

全力轰在胡骏意腹部。

－－就算那可能只是短暂的一生，即便那可能只是没有意义的坚持，

刚才尽可能的减少动作，青年仅剩保留的一切体力，都是为了现在。

少女的嘴唇没有动，但他却仿佛在耳际，听见了那静静回响着的空灵语音。

就算动不了，还是听得见吧？

是残像！

如此的深入，也如此的宽广，那是偌大的世界里，仅属于自己的唯一。

原来如此，你也跟我一样吗？刚才在我出手前，你就已经开始动作，才来得及救那女孩。造成现在的，也是你的能力是吧？

也不是无敌的。

－－不管如何，快逃吧，这里很危险。

－－叹樱．瞬律闪刻。

不会错了，刚才那一瞬间，乱射向他的碎片，在他面前突然速度变慢，

其实游君翔胸口的伤并不是止住了，他只不过是将伤口处的时间流动，最大限度地减缓放慢而已。

在身躯撞向地面的一瞬间，胡骏意将被钳制的右腕抽回，身体硬生生在半空停住了，那是男人以凝冻吸收了地势的原因，不过在他朝上仰望的眼界内，再次出现了卷带红樱之瓣的游君翔身姿。

而看着靠了过来的方岚倩，早已精疲力尽的游君翔，对着她说道：那么，再来就交给你了。

耶，什么交给我？方岚倩傻呼呼地问着。

没有再开口，游君翔只是在嘴角挤出了一抹满足的微笑后，阖上了眼。

－－啊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这样子就够了吧？

然后游君翔的身子往一旁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