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終章

醫院中庭盛開着不合時節、怎麼看都像是杜鵑的花，散發着宜人的芳香。

臘月已經過了一半。這個案子曾經在媒體佔據了相當的版面，如今已被新的熱門話題取代了。

“下次我不會再失敗了——我已經想好了。”

慎司靠在輪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遠方。

村田燻剛來找過他，他才走，我就到了。慎司好像哭過，但似乎也因此卸下了肩上的負擔。

“我不能再像井蓋事件時那樣，把不具備這種力量的普通人牽扯進來，這樣反而會把事情搞複雜了。村田先生也同意我的看法。雖然單打獨鬥太魯莽了，但我當時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

我知道慎司想說什麼。

如果慎司把從那八封恐嚇信——是三宅令子寄的——中讀取到的東西告訴我或者警方，不知道會怎麼樣。

警方一定不會相信。即使有幾分當真的到川崎家詢問，也無濟於事。

這麼一來，只會讓川崎和令子提高警覺，他們表面上會表現得很憤慨或一笑置之，然後暫緩執行計劃，但這等於讓他們有喘息的機會，重新思考整個殺人計劃。

那麼，如果告訴我呢？

或許過程有些波折，但最終我還是會相信慎司。但那又怎樣呢？即使我告訴小枝子，她丈夫和丈夫的情婦想殺她，她會相信嗎？

“只有在緊要關頭，才能給他們致命一擊。”慎司喃喃說道。“當初我是這麼想的，所以……”

我坐在長椅上，身體向後仰，看着天空。萬里無雲的天空藍得惹人生氣。

“如果我沒這樣做，直也就不會被扯進來了。”

慎司低頭看着輪椅。

“雖然你再三忠告我，不要再管這事了，可我實在忍無可忍，於是去找垣田理論，才搞成這樣子。我太自以爲是了。”

“別說了。”

“但是……”

他並不是爲了我，也不僅是因爲慎司的請求，他是爲了七惠纔去完成這項使命的。

生駒這個急性子。採訪結束後，他一直在提這件事。

織田直也這個年輕人，真的是奮不顧身地救了川崎小枝子。

“小枝子小姐——懷孕了吧？”

“你們要請誰當介紹人？”

原來我是個難纏的人，原來我不適合七惠？

每個人的體內都有一條龍，那是一條不可思議、蘊藏着無窮力量的沉睡的龍。當這條龍甦醒時，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

“真的？”

我覺得胸口發悶。

“真的很對不起。說起來，你和直也都是爲了救我。我再怎麼道歉，也無法挽回已經發生的事……”

我試着用好不容易纔學會的生硬手語跟她說話，但速度極慢。

只是，他沒有說出。

所以——所以，他纔會竭盡全力阻止川崎和令子，不讓小枝子成爲刀下亡魂。

一定會——我想。當他再度降臨這個世界時，希望他的人生之路更順遂、更輕鬆。希望那是一個不會令他感到痛苦的人生。下一次，希望他能夠不單執著於爲他人奉獻，也可以在別人的奉獻中感受到幸福。

“你可別找我，不然我老婆要我買新的留袖和服，我可就虧大了。”

她寫着：“我已經知道了。”

七惠和揹負着這枷鎖的男人在一起，不可能幸福。

“別說了。”慎司平靜地打斷我的話，“這又不是你的錯。因爲……因爲，你並沒有像我們這樣的力量。”

“嗯。他好像很高興……該怎麼說，他似乎很得意，彷彿在說，我說到做到。”

直也的活動雕塑在頭頂上發出輕響。

只有一個人靜靜地從頭到尾聽我講完這個故事。那個人就是三村七惠。

或許警方事後可以把川崎和令子逮捕歸案，卻無法阻止他們男人——這一點，只有他能做到。

希望我們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希望可怕的災難不會降臨到我們身上。

七惠笑着點點頭，用手勢表示“等我一下”。

體內的龍，希望你保護我。

故事說完了，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總之，我和七惠是因爲織田直也才相遇、相識的，既然他永遠地離開了，我沒有權利要求七惠留在我身邊。

“真方便。”生駒笑了。

然而——那天在醫院裏，直也看到了他的忠告並沒有奏效。沒有任何事可以瞞得了他。

“現在剛好是中午，”生駒看了看錶，“喂，從這裏到綠葉幼兒園應該不遠，叫七惠一起吧。你請我喫一頓豪華午餐，算是預先慶祝。”

但是，我們其實也發現了那是一樁自導自演的綁架案。他不相信警方嗎？

什麼？

不知道織田直也會不會有來生？有一個和此生完全不同的人生，走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路。

活着的意義。我許久沒想過這個問題了。

看着這麼多孩子——從今以後將走向不同人生的孩子——愉快地又蹦又跳，我突然頗有感慨。

在我說故事的時候，七惠雙手託着下巴，不時看着天空，始終專心傾聽。

慎司靜默不語。

七惠讓我看着白板，自己喫喫地笑了。

“他走了，我真的好寂寞。”

“知道什麼？”

距離新年只剩一個星期了，社會上仍然動盪不安。下町一帶發生了駭人聽聞的連續縱火案，從上午開始，我們一直在火災現場採訪。

我想起破案之後與中桐刑警的談話。

“你有什麼想法？”我鼓足勇氣問她，“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所以，他纔會安心地笑，因爲他爲七惠所做的，是我一輩子都無法做到的。

直也會不會就在這裏——我突然有這種感覺。

我端正坐姿，鄭重地對慎司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我有點羨慕他……”慎司說道。

除此之外，和我之前夢中的情景如出一轍。

慎司眨了幾次眼睛，似乎決心不再流淚。

如果川崎他們的計劃成功，我將永遠活在一道無形的枷鎖中——因爲我和人結怨，讓我身邊的人死於非命的枷鎖，而且我永遠無從得知事情的真相。

“我希望可以對別人有所幫助。不僅是我，每個人都該爲此而活。重許你覺得我還是個小孩子，但我想每年有那麼一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思考這個問題也不錯。”

生駒揮揮手。七惠發現了我們，輕輕欠身行禮，露出笑臉。

慎司在囈語中重複“會被他幹掉……”，其實指的是川崎小枝子。

我忍不住笑了，“現在還沒考慮這個問題。”

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七惠站起來，手上拿着白板走回來。她飛快地寫完後讓我看。

直也，請你幫幫忙。否則，會被他幹掉。

在我開始講這個故事之前，她讓我看了一個奇怪的裝飾品。那是一個活動雕塑，由幾片金屬片組成，掛起來時，晃盪個不停，還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我以前打電話給七惠時，曾數度聽到這樣的聲音。

你可能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不，僅是這樣而已嗎——我暗自思索起來。直也應該看到了更遠的事。不需要慎司告訴他，他早就知道了，在讀取那個跟蹤者的思緒時就知道了。他看到了受僱於川崎的那個人在想什麼，知道了我在不久的將來會被捲入這場殺人計劃。

“直也告訴你的嗎？”

希望如此。雖然這令我感到無限淒涼，但我真的希望如此。

慎司面露微笑地說：“直也很喜歡小孩。”

剛好是小朋友自由活動的時間。整個院子都是深藍色的制服蹦蹦跳跳的身影。七惠也穿着相同顏色的圍兜兒，站在滑梯旁看着小朋友。

“是織田做的。”她寫道，“雖然他笑着說，聲音太吵了，根本沒法當擺飾。但他走之後，每次想要呼喚他，我就會把這個掛起來，一直看着。”

她毫不猶豫地繼續寫道：“你和小枝子分手的理由。”

我點點頭。

她點點頭，“他說，你因爲這件事受了很大的傷害，不願對人敞開心扉，是很難纏的人。所以他才提醒我，和你扯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但直也卻因此而死。”

“雖然很寂寞一旦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讓我永遠都不能忘記直也。下一次輪到我的時候，我一定好好發揮，否則就失去了活着的意義。”

慎司咬緊嘴脣，搖搖頭：“那是我的錯，因爲我向他求救了。當我動彈不得時，就只能靠他了。我竭盡所能追着他，就像監視器一樣緊跟着他。”

“所以纔會去救她……”他喃喃地說。

我沒有勇氣問她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如果我對她說我不想離開你，是不是意味着我在強迫她接受殘缺不全的人生？

“喂，別發呆了。你好。”

中午、可不可以、出來？

對，正是這樣。

“而且，他在彌留之際……在即將離開我大腦時……安心笑了。”

所以他才向七惠提出忠告，叫她不要和我在一起。

七惠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