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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

《龍眠》 · 宮部美幸 · 3萬 字

第三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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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田直也告訴我,他在加油站工作,那家加油站位於大樓和國宅林立的東京東區。

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裏了,他辭職了。

“他工作很認真。我也不知道他爲什麼突然辭職。”

加油站負責人是一個矮小的中年男人,我一提到直也的名字,他立刻這麼回答我。他斜戴着一頂和制服同布料、有帽檐的帽子,正拿着水管仔細地衝洗洗潔精泡沫。

“他什麼時候辭職的?”

矮個子男人皺了皺眉頭說:“一星期以前吧。”

這麼說,他來找我後沒多久就辭職了。

我的不安甚於撲空的失望。怎麼會這樣的巧合?很明顯他在“逃避”。

“什麼理由?”

“我也想知道。他說是什麼不得已的原因。沒想到這種年紀的孩子也會說什麼‘不得已的原因’,他的措辭還很婉轉。”

“他說沒說去哪裏工作?”

“沒有。”

想也知道。

“他在這裏工作很久了嗎?”

“也不是,差不多三個月。”

“你有他家的地址和電話嗎?”

“有是有……”男人從下到上打量着我,“你有什麼急事嗎?”

“因爲不得已的原因。”

他裝出分信件的樣子,佳菜子更生氣了。

“稻村咖啡店”在馬路邊一棟白色大樓的一樓。門口掛着一塊印有可口可樂商標的小黑板,上面寫着三種當天午餐的菜色,以及免費提供坦桑尼亞咖啡。

“地址是足立區,但電話區號——嗯,是江戶川區的。這電話肯定有問題。”

他很生氣地“哼”了一聲。“一般人這麼看一眼,哪能知道別人吸毒成癮?所以,織田應該也是過來人,所謂‘同病相熟’,說不定他比我兒子陷得還深呢!他一臉憔悴,看起來病懨懨的。我兒子至少看起來還挺健康。光看外表怎麼知道他在吸毒?而且我兒子只是從他身邊走過,就被他一語說中。”

按慎司的說辭,他父親應該知道他有特異功能,而他父親,就是第一塊試金石。於是我說:“是這樣的,您兒子告訴我一件很奇妙的事。我想就這件事——”

“所謂非比尋常是……”

“好,這就行。”

“第七封。”

“他說,他可以知道別人——”

吧檯內的中年男子連忙跟我打招呼,他身上穿着印有可口可樂商標的紅色圍裙。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慎司告訴你什麼了?”

“織田在這兒打工時,有一次我兒子來要錢。我兒子回去後,他突然說:‘應該讓他戒掉。’我嚇了一跳。”

“我知道。但是哪有這麼簡單,我兒子個頭比我還大——算了,這不重要。”

我用指尖輕輕敲着履歷表上的地址說:“因爲電話的區號和地址不一致。”

這次,信紙不是空白的,白色信紙上寫了一個字——

“有、有,他說過。”她急忙說道,“您是高坂先生嗎?我是慎司的媽媽,多謝您照顧我們家慎司……”

生駒一邊說一邊晃着身子走過來,突然神情嚴肅地壓低了嗓門。

我靜靜地將信紙遞給生駒。他用力抿起嘴角。

我哈哈笑了兩聲,矮個子男人抓住帽檐,重新戴了戴,“這個世界上,還真是有很多不得已的事。好吧,我告訴你。走,到我辦公室去。”

已經是午後兩點,店裏仍十分熱鬧。我一推開門,所有客人都轉過頭來看着我,令我有點不寒而慄。

掛上電話,我又撥了直也留下的那個號碼。

生駒一說完,打印機發出一陣嘈雜之音,之後便開始打印。我用離打印機最遠的電話撥通了足立區區公所的電話。

只從他身邊走過?

停頓了片刻,慎司的父親回答:“那好吧。我早就知道會有……會有這麼一天。”

矮個子男人搖搖頭說:“他從不遲到,也不無故蹺班,工作很認真,根本沒必要聯絡他。你怎麼這麼問?”

我聽到小小的雜音,抬頭一看,生駒正用內線同時聽着電話,一臉鄭重其事地點着頭。

“對,他在工作上真是沒話說。但不怎麼說話,也很少和人交往。”

“具體來說,哪些地方不對勁?”

“我還想問你呢!你在搞什麼?”

生駒放下電話後立刻說:“這是常有的事,他父母也入迷了,也栽了筋斗。你可別以爲父母和他住一起,就能識破他的謊言。”

“織田直也。他辭掉工作,逃之夭夭了。”

慎司的父親打斷我的話,立刻問:“那孩子,他說了什麼?是那件非比尋常的事嗎?”

“你兒子在吸毒嗎?”矮個子男人垂下雙眼說:“他交上了壞朋友,我也察覺到了。”

我在零亂的桌角抄下織田直也履歷表上的地址電話,男人兩手在腹前交握着,從頭到尾一直看着我,指尖還不停地動來動去。

“不是的。”

“佳菜子,怎麼了?”生駒擺出一張笑臉,走了過去。“別生氣。我看你今天休假,想幫你分擔一點工作。”

“所以你想和我們談談,是嗎?”

我道過謝、正準備離開他辦公室時,矮個子男人慌忙問道:“他是不是做了什麼……”

“我有點兒老花眼,”他解釋着,又以辯解的口吻繼續說,“這年頭,如果這種小地方也要噦唆,就找不到人了。現在的年輕人,根本不可能如實填寫什麼資料。”

“是、是,我知道。”

“其他的員工有和他相熟的嗎?”

織田直也在履歷表的地址欄裏寫着“足立區綾瀨八丁目十六號”。教查了一下地圖,綾瀨只到七丁目,區公所也這麼說。

雖然計算機很方便,大家都在用,但沒什麼人瞭解它的工作原理和構造。有什麼問題時,只要聯絡系統中心來維修就行了。就像黑匣子。計算機是人制造出來的,即使自己不明白,一定有人搞得清楚是怎麼回事,於是就感到安心,不去深究。

“消失了。”

“謝啦!你不是說,你認識幾位專家嗎?”

“情況怎麼樣?”他問我。

“看樣子,你很激動。”

“和彎湯匙熱潮時一模一樣。”

“這可是高科技。我可是參加過培訓的。”他用肥胖的手指敲打屏幕,“我用計算機查了從昭和四十九年開始,報紙上刊登的有關特異功能的報道,全都打印出來了,你看。雜誌總是不如報紙嚴謹。你看,或許可以找幾個經常發表評論的人接觸看看。”

“你最好勸他趕快戒掉。"

但是……

矮個子男人又摸了摸帽檐說:“我兒子也是高中生,不過,是個不救藥的笨蛋。他幾乎不去上學,整天到處玩,有時候會來這裏跟我要錢。竟然跑來父親工作的地方,我可沒打算把他教成這樣!”

“沒這回事。按你說的,我這個做父親的應該最先注意到纔對。光看外表怎麼看得出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聽筒裏傳來鈴聲。可見那個號碼不是隨便亂寫的,但是響了十次、十五次也沒人接。響過二十次鈴,我才放下電話。

我看了看正聽着電話的生駒,他又點了點頭。

矮個子男人動動下嘴脣,想了一下說:“如果勉強來說,麻子和他最熟了。”

出人意料,竟然通了。

當我說有事想和她談談時,她立刻叫我等一下。這次接電話的,是我在臺風那天晚上,曾用旅館電話通過話的慎司的父親。

“你問我……”

特異功能——如果真的存在——就是人類身上的黑匣子,只有具備這種能力的人才瞭解它的含義。就像對計算機一無所知的人,只能對計算機的功能感到欽佩。只具有普通五感的人,當然無法理解特異功能是怎麼一回事了。

“喂?喂?”

“是女孩子嗎?”“對。是我們加油站的親善大使。她也是臨時打工的。”

“對。但是,我想起一件事。”他撓着自己的下巴,把一大截菸灰掉在鍵盤上,“在特異功能熱潮時,有一個與衆不同的老兄。他是個警察,在一個有透視能力的人的協助下,破了一個陷入膠着狀態的案子。我不認識他,但不知道從哪裏——應該是報紙上吧——看過相關報道。我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份報紙了。昨晚,我老婆幫我掏耳朵時,我心裏還想着,但就是想不起來。不過我記得是東京的報紙,一定能找到。是不是很有意思?你有沒有興趣?”

“我可以見見她嗎?”

“對,如果方便。是否可以撥一點時間給栽7”

“誰搶走了我的工作?”一個聲音壓過生駒,顯得有點惱火,是佳菜子。她站在堆積如山的信件旁,雙手又着腰。

“真的嗎?”

恨。

“你有沒有根據這個地址聯絡過他?”

我試探着問了一句,矮個子男人不悅地搖了搖頭。

我回到雜誌社,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上午十一點。總編和各組負責人正在會議室開策劃會,辦公室十分清靜。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這句話絕對錯不了。我不禁想起生駒說的話。

“正在想什麼?”

“太有興趣了。”

“誰要你多管閒事?”說完,便把生駒推到一旁,抱起成堆的信件,回到前臺。

NTT真是刻板,不提供從號碼查詢電話所在地的服務。看來只能發揮耐心精神,多打幾次,直到有人來接爲止。

“這是第幾封了?”

“他在搞什麼?”

“我覺得他爲這件事很苦惱。”

直也的履歷表只有薄薄一張紙,沒有貼照片。他的字很小,不算漂亮,完全沒有改過的痕跡。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對他來說,寫履歷表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他遞過來的還是那種信封,和之前寄來的一模一樣,相同的字跡。

即使沒這麼教他,但他還是來了,那是因爲他覺得每次來都能要到錢。還不是做父親的對他予取予求造成的,所以應該各打五十大板。

“高坂先生嗎?”

我想見的不是稻田慎司,而是他的父母。這種非假日時間,高中一年級的乖孩子應該上學去了。

“哪一個?”

不如先處理稻村慎司的問題。從他下手應該比較快。

“只遲到這麼一會兒就恢復了,可見問題不大。說明她沒有哭到天亮。”

約好時間後,在掛斷電話之前,慎司的父親說:“剛纔電話一直有雜音,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當然不能告訴他“是我同事的呼吸聲”,於是回答:“對不起,我正在打印資料。”

我站在生駒旁邊,看着放在計算機主機旁的調制解調器,綠色的燈忽明忽滅。我突然想到,其實自己對它的構造完全不清楚。

“幸好我早一步發現,不然讓她看到了,又要鬧得滿城風雨。”

“他工作不是很認真嗎?”

佳菜子不在。前臺的桌子上堆了許多還未整理的信件。她平時用來蓋膝蓋的小毯子整齊地掛在椅背上,看來今天她請了假。

“她上晚班,傍晚纔來。你要不等六點再來,我先和她打聲招呼。”

“我聽得到。沒錯,他就是這麼說的。慎司告訴我,他可以看透別人心裏想什麼。不僅可以透視人,還可以透視物體,像是身旁的椅子什麼的——”

“真傷腦筋。”矮個子男人從我手上拿過履歷表,縮起下巴,拿得遠遠的看着一整排羅列的小字。

鈴聲只響了兩次,就傳來彬彬有禮的女聲。我自報姓名後,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到了,對方一時說不出話來。

“或許你兒子讓他有這種感覺,或許你兒子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我抱起所有信件,走到自己的座位,才把信放在桌上,就聽到生駒悟郎叫我。我遍尋不着他在哪裏,好不容易纔在窗前絕無僅有的一臺計算機前發現他的身影。他嘴裏叼着煙,拼命向我招手。

“怎麼了?”

“那就好……”他皺着眉頭,好像在思考什麼。我默不作聲,等着他往下說,他露出一副嚴肅得有點滑稽的表情:“直也這孩子有些地人覺得不對勁,難免懷疑他是不是幹了什麼危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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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還是沒寫寄信人姓名。打開信封,還是相同的信紙。薄薄的一張紙。

“興趣”一欄裏什麼也沒填,“健康狀態”一欄裏寫着“良好”,“家庭成員”也是空無一字。

“我知道,”我附和着,“但很少有人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吧?他是怎樣的年輕人?”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我想,慎司可能沒向你提起過我——”

“我是慎司的父親,這是內人。”

一排整齊的玻璃彎管後,一個嬌小的中年女人欠身向我致意,臉上充滿忐忑的表情。或許是因爲他們夫婦倆對我這樣,客人們仍然向我行注目禮,伸長耳朵聽着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請多指教!”我走向吧檯,壓低嗓門說道,“你好像正忙,我看還是改天再來吧。”

慎司的父親急忙走過來說:“不、不,沒關係。不好意思。”

他太低姿態了,在座的客人看着他們熟悉的店主竟對我點頭哈腰的,似乎有點生氣。靠裏面桌子的一名男客大聲喊道:“老闆,怎麼了?”

“沒事。”慎司的父親親切地回答。“不好意思。”

“慎司出什麼事了嗎?”那名男客緊迫不放,挑釁似的上下打量我。

“真的沒事。”慎司的父親擠出笑容,他拉着我的手,小聲說,“不好意思,我們出去談。”

他轉過頭,對太太交代一句“我出去一下”,便推開大門。我向看起來身體不適的稻村太太點點頭,半被拉着走出店外。

“實在是對不起。”

慎司的父親摸了摸發線後退的飽滿天庭,不停向我道歉。那些客人仍然從窗戶裏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們,我忍不住低聲說:“你不要這麼一直向我道歉,別人還以爲我是地下錢莊來討債的呢。”

“什麼?噢,也對啊。哎呀!”

他終於笑了,挺直身子。

“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緊張……”

父母也入迷了,也栽了跟頭——生駒是這麼說的。看起來確有這種味道。慎司父親那種真切的緊張心情我也感受到了。

做人父母真好……我想。

“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稻村德雄。”

那是個晴朗的下午,我們邊走邊聊。從“稻村咖啡店”旁的小路,一直走到荒川河畔的堤防,秋天的陽光灑滿整個堤防。我們走上階梯,站在堤防上,右側是河面,左側是一片街景。

“慎司小時候,我常帶他來這裏練習騎自行車。”稻村德雄說道。

“這裏環境很不錯。你老家在這兒嗎?”

“但如果想寫,還是可以寫嘛。”

“啊?”

“慎司和你談過嗎?”

“我說了好幾次,但都沒成。他說,爸爸,對不起,直也不喜歡去別人家。我能夠理解,誰都有怕生的時候,更何況是能夠透視人心的人,更不會輕易和陌生人見面。如果我和內人見到織田——即使我們不是故意的——也會在心裏覺得:這孩子會不會帶壞慎司?他們兩個在一起時,都幹些什麼?真希望他趕快離開慎司。織田肯定不願意聽到我們這些想法。”

他停頓了一下,摸了摸頭髮稀疏的頭頂,聳了聳厚實的肩膀,呼出一口氣。

“是誰發現的?”

“我姑姑笑了……‘果然是阿德,我剛纔還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叫你。’我也嚇了一跳。我們去了附近的咖啡店,聊了將近一個小時,

第六節課快結束了,我心想,即使現在過去也不一定能遇到,但還是不由自主地去了學校。顯然我沒猜對,不過相反的結果反而更好。

“應該吧。我姑姑住在高圓寺,那時我們已經搬來這裏了。半夜,慎司突然坐起來,把我搖醒,對我說:‘爸爸,姑婆死了。’我問他:‘怎麼回事?’他回答:‘因爲我知道。’之後他就哭個不停——我們趕過去一看,結果,真的像他說的那樣。”

“如果連倒立也不會,早就被踢出來了。”

“感應到的,是嗎?”

“我明白。”

“你沒叫他帶回來見見面?”

稻村德雄舉起手摸着後腦勺,看着自己的腳,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一副準備談正事的樣子。

“你來很久了嗎?”

“當慎司的能力開始展現時,我立刻去找姑姑,當時我沒告訴內人。我姑姑感同身受地說:‘阿德,這孩子很可憐,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稻村家每隔幾代就會出現一個這樣的人。你父親對這件事也略知一二,可能是某個親戚告訴他了吧。當時他雖然很生氣,但並沒有太驚訝,因爲這是稻村家的傳統。”這種能力是會遺傳的。就像血友病一樣,在某個家族的血統中以隱性基因隱藏着,當和某種顯性基因結合時,就會顯現出來——我曾經在書中看過這樣的記述。

他抿了一下嘴,繼續說道:“但你畢竟上頭有老闆,在工作上難免會身不由己。這一點,我比慎司更瞭解。以後怎麼做,你自己全權決定。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直到你覺得滿意爲止。我和內人會在慎司身邊支持他,接受所有發生的事。你不用太介意。”

“嚇了我一跳。”他開口說,把胳膊架在高到胸部的鐵欄杆上,探出身子。

“不,是從我這一代開始的。在這裏開店後,我們才住在這一帶。現在我們搬到別的地方了,但離這兒很近。”

“倒立,你很行嘛。”

“就開了現在這家店嗎?”

我還沒開口,姑姑竟然就對我說:‘你結婚了吧?你和你爸不同,很有生意頭腦,一定可以成功的。”’

我將頭仰向後面,看着萬里晴空說:“這麼說,你完全相信他們兩個說的?”

經過不知所措的漫長時間和事實的累積,才能走到這一步。

“不,我覺得慎司很有禮貌,是個好孩子。”

“慎司。那孩子感受到了。”

我開始說話時,遠處有一座大橋,等我說完,我們已經走到橋畔了。

“對,我帶他去了我姑姑那兒。因爲我相信我姑姑,也知道我姑姑的苦處。”

他不由自主地扯着圍裙邊說道:“我父親氣急敗壞,我姑姑也不甘示弱。她說有什麼辦法,又不是我喜歡這樣子。我姑姑不僅漂亮,個性也強,本來就和婆婆處得不愉快,所以空襲那件事就成了婆家很好的藉口。”

他笑笑,第一次露出長輩應有的從容態度。

“你姑姑是因爲那種……能力才離婚的嗎?”

“我姑姑是在二月的某天深夜三點突然去世的。死因是心臟功能衰竭,她躺在牀上,就像睡着了一樣。”

“織田也來找過我,他提出有力的證據,證明慎司是費盡心思騙我的——你知道織田吧?”

我覺得這裏很像在電視上看過的風景。原來這裏的確是幾部校園連續劇的外景地。

“對,沒錯。她是我父親最小的妹妹,慎司的姑婆。她在三年前過世了。”

“那是因爲我自己不知所措,不知道怎麼辦纔好。我這麼做,是擔心自己稍有不慎可能出糗。”

稻村德雄平靜地說完,抬頭看着我。

“聽慎司說,你們也知道他的……他的能力。聽說他姑婆也有和他一樣的能力。”

那當然,我心想。

“她說,阿德,你們是慎司的父母,你們仔細聽好。對那孩子來說,活下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現在和以前不同了,所以他會活得比我還辛苦。但既然他來到這世上,就只能接受。他所揹負的重擔,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你們做父母的幫不了他。什麼都不要說,在一旁靜靜地守護他就好。如果那孩子找你們商量,你們就竭盡所能地協助他。你們能幫他的只有這些,他擁有你們沒有的能力。不要以爲你們是大人,就能夠教導自己的孩子。那個孩子有屬於他自己的命運。慎司很聰明,心地也很善良。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他,我相信他是個好孩子。萬一發生什麼事,你們必須和他一起承擔,要有這種心理準備。”

我們默默等着略微傾斜的紅綠燈變爲綠燈,目送幾輛車經過之後,才穿過滿是塵埃的柏油路。

稻村德雄笑着說:“我光這麼說,你聽不懂吧?其實我本來在咖啡批發店工作,當時我正猶豫着要不要辭掉工作,自己開店做生意。”

“就在我走向巴士總站時,聽到人羣中有人叫‘阿德’。很少有人這麼叫我,我回頭一看,發現姑姑就站在不遠的地方。那時正好是現在這;,個時節,她穿着一件素雅的和服外套……我立刻認出了她。她瘦了很多,

“你說她長得很漂亮。”

又不是我希望生下來就這樣。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所有東西都付之一炬。那時候已經到了我父親那一代,很遺憾,我父親沒有做生意的天賦,即使當時沒發生戰爭,我父親也做不出什麼業績來。對不起,我扯遠了,是要談我姑姑的。”

“慎司雖然犯了錯,但我覺得他作出了正確的判斷,包括他選擇你來協助他處理這次的事。”

“我……我可不這麼認爲。”

又不是我喜歡這樣子。

“我沒見過他,”他一臉遺憾地搖搖頭,“但慎司跟我提過他。他說,爸爸,有個人和我一樣。當時,我嚇了一跳,真的嚇了一大跳。”

我隔着柵欄看到,老師一聲令下,所有學生開始倒立,由於沒人扶着,許多孩子都沒法做。但個頭不高的慎司一下子就成功了。老師大聲數到三十,這期間,慎司穩穩當當的,完全沒有搖晃。聽到老師喊“停”,他才放下雙腿,輕盈地站了起來。接着他就看見我了。

他停下腳步,迎着秋天的涼風,看着河的那一邊。

“請問,你姑姑是怎樣一個人?”他想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怎麼表達。“她是個可憐的女人。真的,她的人生很痛苦,但她很堅強,像鋼鐵一樣堅強。正因爲這樣,才撐到那麼大的歲數。”

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稻村德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葬禮後,慎司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姑婆走得並沒有太痛苦。’或許你會笑我,但他這句話救了我。”

當我們再度走上河堤時,稻村德雄開了口。

“對,沒錯。當時我很驚訝,立刻想起以前的事。我問她:‘姑姑,你還是能那樣嗎?’姑姑笑着說:‘可以啊,一直都可以。我一輩子都擺脫不了。’我什麼都沒告訴她,她就說中了內人的名字以及她肚子裏的孩子胎位不正。當時,內人正爲這件事不安呢,最後還是剖腹生產的。”

“我姑姑沒讀過什麼書,不會說什麼深奧的話。但她向我保證,會盡她所能,教慎司怎麼活下去。事實上,她做到了。”

稻村德雄用力點點頭:“高坂先生,我向你保證。我和內人早說好了,對慎司的事不會再大驚小怪了。”

看起來有點疲憊。”

我沉默不語。我覺得自己不能說一些未經大腦思考的話。

“原來如此……難怪那孩子最近一直悶悶不樂。”

“後來,我和姑姑重逢時,才聽她說起事情的原委。她在十四五歲時就發現自己具有與衆不同的能力。但當時的社會,對女人來說是一個很不幸的時代,無論喫飯睡覺,都必須看家裏男人的臉色,活得很壓抑,根本不能表達自己的意見。我姑姑只好把所有事都埋在心裏,沒告訴任何人。結果,卻在空襲時爆發了——畢竟關乎生死,所以忍不住就說出來了。”

“昨天,他來找我,也是一臉憔悴。我想,你們做父母的肯定很擔心。”

“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儘管這對父母來說有點悲哀,也很無奈。有一次,內人在電視上看到賽車比賽,由於發生了事故,賽車被撞得支離破碎,燒成一團。內人看了之後對我說:‘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走這一條路時,心裏一定很痛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會在什麼時候喪命,但也無可奈何,只能默默地祝福他,就像我們一樣。’在這之前,我們也是花了好長時間才接受這一現實的。”

“我是說真的。如果想炒作,以你的工作環境,早就可以搞得滿城風雨了。但是,你選擇了停下腳步,好好思考這件事。所以你纔來找我。”

“對了,你要和我談什麼——當然,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談些什麼。”

“差不多十分鐘。你挺厲害呀。”

“對。好像是他同學,但我和內人都沒見過。那女孩曾打電話到家裏兩三次。應該就是時下那種年輕女孩吧,我家慎司大概也差不多。”

“慎司是我和內人的兒子,”他語氣平靜.“他的問題就是我們夫妻的問題。迄今爲止,我已經見識他做出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無數次了。真的是不計其數。對我們來說,已經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了,更何況我之前就知道我姑姑的事。”

稻村德雄使用了“撐”這個字眼。

稻村德雄靜靜地回答:“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對我和內人來說,事實就擺在眼前。”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這句話絕對錯不了。我再次想起生駒的話,開始思索起來。那麼現在這種情況該如何解釋?

“我記得很清楚,姑姑和我父親大吵一架後,躲進房裏大哭了一場。不久她就離家出走了,後來完全沒了消息。直到我姑姑快六十歲,我們才重逢。那時候我已經結了婚,內人剛好懷了慎司,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把東西放在天平上,在天平還沒有靜止之前,根本看不清準確刻度的。”

“你是不是被我弄糊塗了?這也難怪。我姑姑還說:‘阿德,你不能向那個叫石……石森的借錢,有附加條件的借款對你沒好處。即使再辛苦,寧可向銀行借,最後會有好結果的。我就是爲了告訴你這件事,才叫住你的。’那個叫石森的是我朋友,他跟我說過,如果我要開店,他可以提供資金支援。當時,我邊走還邊煩惱着要不要接受他的資金支援。”

“這種年齡的孩子最可愛。”看着黃色帽子左搖右擺漸漸遠去,稻村德雄喃喃說道。“這種年齡,會乖乖跟在父母身邊,父母也可以保護好自己的孩子。我有時候會想,要是慎司不長大,那該有多好。”

“我想是吧。她婆家人說,不能把這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像千里眼一樣的媳婦留在家裏。我父親很生氣,在那個年代,被婆家休掉是很不光彩的事。”

“我相信姑姑的話。”

“一有攝影小組來這裏,慎司就跑來看熱鬧。說是有漂亮的女孩子。”

堤防下的馬路上,一羣戴着黃色帽子的小學生正手牽手、蹦蹦跳跳地走着。

“稻村先生。”聽到我的叫聲,他精神抖擻地回答了一句“是”,轉過頭來。“老實說,當時我還不太相信慎司所說的,畢竟這種事很難輕易相信。”

“噢,我是體操隊的。”他笑笑。額頭上冒着汗,臉頰也特別紅。雖然還有黑眼圈,但表情開朗多了。

“沒有。這件事我做對了。”

“對,沒錯。開始打仗的時候,她就嫁人了。當時,她在山梨縣那一帶避難,她預言留在東京的親戚會在大空襲那天晚上被燒死。她婆婆並不相信,但空襲過後,果真在姑姑說的地方挖出了屍體。她婆家的人覺得她很可怕……災難從此開始。昭和二十一年0;一九四六年1;春天,戰爭剛結束,我姑姑帶着兩個孩子回了孃家,被迫離了婚。她當時三十多歲吧,我也就七八歲的樣子。那個年紀的孩子,對大人說的話特別感興趣,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我苦笑着問:“你有沒有跟他借?”

稻村德雄滿臉笑意地說:“是嗎?原來是這樣。總之,慎司在你身上看到了某些值得我們信賴的東西。我相信他的判斷是正確的。”

“這次的井蓋事件,我也覺得是慎司錯了。他處理事情還不夠成熟,把事情搞砸了。這青澀的失敗,他現在還爲之煩惱。但是,無論造成什麼結果,我都準備和慎司一起承擔。”

他們是在東京車站的八重洲出口重逢的。

我無言以對,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在我告訴他從颱風夜開始的一連串事件時,他始終一言不發地聆聽,沒插半句話,垂着雙眼,慢慢走在長長的堤防上。

“她長得很漂亮。很多人都搶着給她介紹相親對象。我的祖父——也就是姑姑的父親在林場搞木材批發,生意做得有聲有色。聽父親說,原來家裏後院有一個倉庫,裏面收藏着武士刀和盔甲之類的東西,每年只有在拿出來曬的時候才能看到。還有放在箱子裏的長袖和服。我父親小時候曾披着和服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結果被大人狠狠罵了一頓。”

“謝謝你,真的很感謝。”他向我鞠了一躬,又摸摸額頭。

3

“不知不覺和你談了這麼多。因爲我姑姑的關係,我接受了慎司有這種能力的事實。姑姑生前曾在我和內人面前,用託付的口氣對我們說了一番話。”

“是。他說刮颱風那天晚上,你幫了他大忙,很照顧他。他回家後,我和內人想去拜訪你,當面向你道謝,但慎司卻極力阻止。當然,他不告訴我們爲什麼……”。

打那之後,稻村德雄就不時和姑姑見面。

我不經意地看看他,他微笑着。

他頗爲懷念地眯起眼睛。

他一聽到解散的命令立刻跑過來,邊跑邊揮手,指了指左側的小門。我往小門的方向走去,但中途又轉過身來。

“慎司說,當他第一次告訴你這種能力時,你帶他去找這位姑婆。”

慎司在操場上,穿着運動服,和其他學生一起上體育課。我注意到那個膝蓋被泥土弄髒的學生。

“對了,聽他說交過女朋友。”

“好吧,我告訴你。不過,我有個請求,要是慎司沒主動說,千萬別向他提起我已經告訴你這件事,也請你不要罵他或逼問他,可以嗎?”

“即使我邀她來家裏,她也從沒來過。只在慎司出生時,她到醫院探視。我姑姑一個人——一個人勇敢地活着。雖然她從沒詳細和我談過她的情況,但她似乎沒再嫁,始終過着獨居生活。”

“你不換衣服嗎?”

“不用。一會兒還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水泥地上掉了一地銀杏的黃色落葉,一挪腳,就傳來沙沙的聲響。

“直也不見了。”

慎司輕輕抬起眼來,他似乎並不意外,倒像在問那又怎樣。

“他經常這樣嗎?”

“他常換工作,換住的地方。這次應該是怕你去找他。”

“你平常怎麼和他聯絡?”

慎司舉起手摸了摸散亂的頭髮,說:“通常都是直也打電話給我,而且我們也不常見面。”

“你不知道他住哪兒嗎?”

“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的電話號碼?”

“不知道,沒必要知道。”

“如果你想聯絡他,要怎麼聯絡?”

慎司垂下眼睛,然後抬起頭一臉嚴肅地看着我說:“我會呼喚他。”

“他聽得到嗎?”

他點點頭說:“高坂先生,你之前不是問我是否曾和別人交流?當時我無法明確回答你,是因爲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交流。”

“爲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當我想見直也時,他就會打電話給我,或者我覺得直也今天可能去公園,就會在公園看到他……通常都是這樣。我從來沒有明確發出過‘趕快和我聯絡’之類的‘電波’。”

“但他還是可以感應到?”

他的蓮霧鼻“哼”了一聲,問道:“青少年諮詢那件事嗎?”

慎司有點慌了,“我不是故意的。昨天早上我去找你,一看到那個姐姐,我就察覺到了。強烈得好像雪崩一樣,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

“我還以爲自己老幹這種勾當,所以才當不上主編呢。”

在我簡單說明時,他一直歪着大大的腦袋聽着。手上當然夾着HiLight。

“還好你不是說,如果可以,坐電車就不用掏錢了,也不怕遲到了。”

“最好是。但即使是惡作劇,也要有個理由。你別忘了,對方可是專門寄給你喲。”

“對。他說這會對身體造成很大的負擔,不能隨便鬧着玩。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從公園一端的長椅到另一端的鞦韆上。我也想試試,但我沒有那種能力。”

“如果連這種勾當也沒幹過,就算當主編,又有什麼樂趣可言?”

“你去聽巴哈了嗎?”

一個穿着牛仔褲和夾克的記者經過,我們讓開路。

“對。”

“你最好少幹這種事。”

“聽說又寄來第七封了?”他表情很嚴肅,“生駒告訴我的,他很擔心你。我也開始擔心了,聽說這次寫東西了?”

“什麼7”

“你真大方。”

“我知道,所以——”

“那個特輯只要兩個人就可以搞定。”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真的。”

“你好像比上次精神多了。”

“對。我想是因爲他的能力比我強。我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做到。”

“我也很想招供,但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打算這麼做,但很可能沒辦法寫成報道。”

“對。”

他停頓了一下,“我沒騙你。也許我不該把這件事告訴你,我會好好反省。”

慎司一臉沉思的表情:“你想知道?不怕又把自己搞糊塗了?”

“意念移位。聽起來好像在瞎扯,但這是真的。我見識過一次。”

“只有在帶着漂亮美眉去南方度假時才需要請年假。笨蛋。"

“嗯。”我把一隻手插進褲兜兒裏,不經意間抬頭仰望天空。“可不可以再試一次?幫我把他叫到公園。我有很多事想問他,況且他的氣色也很不好,也許需要幫助。”

“如果是這樣,應該不會等到現在才寄。”

我追上他,說:“正好,我要請年假。”

他絲毫不擔心的樣子。

生駒原本在打電話,見我坐下,他便放下了電話。

“不準請年假。不管你說什麼都不行,我不同意,你就別再說了。這段時間,不管你幹什麼,我都不管你。等你做完以後再告訴我,就這麼決定了!”

我搖搖頭說:“我怕自己中途睡着。”

“打個比方。”

“是調查你們。”

被人這麼一問,還真不知該怎麼回答。任誰都一樣吧。

“很奇怪嗎?我現在是學生,當然會背誦。”

“透視到的。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很沒禮貌。”他小聲笑了笑。“你準備——調查我?”

“難道你不想知道我們目前準備做什麼嗎?”

主編憤憤地嘆了口氣:“反正最近小心點。要像千金小姐一樣,不能一個人走夜路,晚上睡覺要鎖門。”

慎司把下巴擱在鐵欄杆上,喃喃說:“你見過我爸了。”

“那件事我們不是說好了,等你有結果時再告訴我。”

“我是問你有什麼事需要請年假。”

他把腳跨在鐵欄杆上,伸直雙手,抬頭仰望萬里晴空。

“幹我們這行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與人結怨,”主編自言自語道,“況且你在社會組工作,說不定和什麼人結下了樑子。”

“是嗎?嗯,是好一點兒。可能是天氣的關係吧,這種天氣真的很舒服。”

“沒這麼誇張吧?應該只是惡作劇。”

他跳下鐵欄杆,說了聲“拜拜”,便跑遠了。我看着他的白色運動服消失在灰色校舍中,這才轉身離去。

同到編揖部.主編把我叫了過去。他衝我招招手,便穿過雜亂的辦公室,大步朝複印室走去。

“是嗎?即使這樣,那個姐姐也不會生氣。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她喜歡你。”

“我剛纔看到桑原拍的照片了。”

“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得出足以讓你道謝的結論。”

慎司聳了聳白色運動服下的肩膀說:“天線一直都豎着,而且第一次去一個地方,一定會拼命搜尋,就像宇航員走出太空艙之前,都會先派出探測器四處探測一樣。”

“啊,對。”

“樂你個頭,我只是中毒了。”

他的視線落在我提的紙袋上。

“怎麼會沒辦法寫?你這個笨蛋!”他抬起鬍子颳得一乾二淨的下巴,“報道能不能登,輪不到你決定,是由我來決定的。”

“你真沒幹什麼壞事?不如趁現在趕快招供。”

“你剛纔說的公園,就是你每次想要冷靜時去的那個兒童公園嗎?”

“我想調查一件還不知道能不能寫成報道的事。”

“當然。不過,有沒有這個人都無所謂,反正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紙袋裏放着慎司小學和初中時的相冊。稻村德雄特地回家拿了這些相片,我全數借走。

“沒有了。你這個渾蛋!”

慎司和老師不太合,不知怎麼就是合不來。但有幾個好朋友。你可以找其中的一個問一問慎司的情況。

“沒有。每次賒賬,我都用你的名義。還有別的事嗎?”

主編抱着胳膊說:“誰都無法預測憤怒會在什麼時候爆發。說不定在你已經忘了這件事的時候,突然開始發酵,然後在你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時,就爆發了。”

“也就是說,可以……從A地移到B地嗎?”

“沒關係。我們人手多,可以搞定。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慎司遲疑了一下:“可以移位。”

“最近,你整天都豎着天線嗎?你不是說只要好好控制就不會聽到任何聲音嗎?”

我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下家裏的電話,交給了他。

生駒所在的小組正在準備即將到來的十一月十二日“即位大典”0;平成天皇即位大典1;的相關連載報道。剛好最近一陣皇室熱,應該是很受讀者歡迎的內容。

我撲哧笑出聲來:“主編,我看你很樂在其中啊!”

主編停下腳步。我這才發現,原來他和慎司差不多高。但主編看起來壯實一些,或許這就是他精力充沛的原因吧。

“我問你,你真的沒欠別人錢嗎?”

“但是,這段時間我來上班也寫不出東西來。”

“你透視到的?還是看到的?”

我“哇”了一聲。

“聽說是個‘恨’字。”

“不妙啊!”他回答得很乾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這位姑婆。”

“去小田原,來回差不多要一天。你沒問題嗎?”

“知道,我知道。”

我挑起眉毛說:“你連這一點也懷疑?”

我是故意不參加的。

“神在天堂司宇宙,人世間平安依舊。”

“連會議也不參加?”

“我想請年假。”

“完全不知所以嗎?一點頭緒都沒有?”

“什麼事?”

說着說着,他自己先笑出來了。

“對。那裏照不到太陽,周圍也沒什麼住宅,有點陰森,很少有大人帶小孩子去那裏玩,平時幾乎沒人,我們可以完全放鬆。”

“你見到直也,立刻打電話給我。我不在編輯部的話就打到家裏。任何時間都沒關係。請你務必打電話,你對着天空大叫,我可聽不到。”

我很小心地不讓慎司看到紙袋裏的東西,但還是被他發現了。

他不以爲然地說完,突然住了口,迅速看了看四周。走廊上沒半個人影。

“真可惜。”我說。我這話發自肺腑,但聽起來完全沒有真切的感覺。

“我大概知道,是不是那個不慎打死嬰兒的案子?”

“她是單戀,真可憐——”慎司說完,用腳尖踢着地上的落葉。

“我知道。”慎司笑得連鼻子都皺起來了。

“我找到上次和你提過的那位警官了,”他說,“我還沒和他聯繫上,聽說他已經退休,和女兒、女婿住在小田原。我明天就去找他。”

“謝謝。”

桌上堆滿了生駒幫我打印的資料,光看這些資料就要花很多時間。

“反正我已經一片混亂了。沒關係,你說吧。他還做得到什麼?”

我乾咳幾下,掩飾自己的心虛。

主編沒有說話,他那張被佳菜子稱爲“車輪餅”的圓臉都氣歪了。

在開始看他幫我打印的資料前,我又試着撥直也留下的電話號碼,還是沒人接。我看着時鐘,每隔三十分鐘打一次,在第四次撥打時,電話鈴聲響了十聲左右,第一次聽到接電話的聲音。

“有人接了。”我話聲甫落,在一旁翻着慎司相片的生駒利落地拿起旁邊的電話。

“喂?”

只聽見電話那端傳來一陣雜音。像是金屬吱吱嘰嘰、碰罐子的聲音。我“喂”了很多次,都沒人回答。但是我可以感覺到,電話那端有人。

“喂?是織田嗎?聽到的話請回答……喂?”

我用力大叫,最後對方略帶遲疑地掛上了電話。

我和生駒面面相覷。

“絕對有人接了電話,可爲什麼不說話?”

“會不會是小孩子?”

“現在的小孩子,纔剛學會說話,就會說‘喂、喂’了。”

我又打了一次,這次沒人接。

“算了,以後再打吧。不是約好六點和織田直也的女朋友見面嗎?先去見她。”生駒站起來。

“你也去嗎?”

“那當然。”他拉了拉皮帶。“我怎麼可能錯過和年輕美眉見面的機會?乾脆請她喫晚飯好了。”

4

吵着一起來的生駒,見了面卻特別安靜,可能是有點緊張吧。

矮個子負責人說得沒錯,麻子的確是個漂亮的女生,一雙修長的腿,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點兒都不怕生,很適合當親善大使。

“我想喫牛排。”得到我們的邀請後,她甚至點名要去哪家店。那是一家位於赤坂的高級餐廳,是企業招待客人時經常光顧的名餐廳。

“工作沒關係嗎?”

“沒事,店長很罩我。”

“我出去一下喲!”她很有精神地高喊一聲,完全不理會臭着一張臉的店長,一個人率先走了出去,向剛好經過的出租車揮動雙手。

這時,好不容易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說:“你是高坂先生嗎?”

生駒用手示意我讓他多說點。我喘了口大氣,用盡可能溫和的聲音說:“光是這樣,我怎麼知道你想幹什麼。你有什麼目的?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生駒傾身靠向桌子,“這些都不重要。你每天都穿這麼漂亮去打工嗎?”

“就是不行嘛。還要我怎麼說呢?”

生駒看完報道,抬頭看着我,小聲說:“你的意思是,這個人就是守口麻子說的那個男人?”

生駒緩緩搖了搖頭,把雜誌放回原處。

“錢包大失血!”生駒憤憤不平地說,“徹底被她征服了,她真是短期大學的學生嗎?”

“看了嗎?”對方又問了一遍,這次很明顯,他在笑。

“吻合的只有藍色寶馬而已。你知道全日本有多少輛藍色寶馬嗎?這純粹是巧合。”

“你不記得了嗎?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可能忘了。”

“爲什麼?這不是很吻合嗎?”

麻子“啪”地拍了一下手,“是呀,他是那種可以談心的對象。我每次跟他發牢騷,他都會靜靜聽着。我跟前男友分手後,氣得要命,那時候他常安慰我。”

“什麼不行?”生駒很認真地反問。麻子拼命甩着手。

她的全名是守口麻子,二十歲,是短期大學的學生。

“誰知道呢!”

“這名歹徒是上個月在川越被逮捕的多次作案的強姦犯。他平時都開藍色的寶馬。到目前爲止,被害人已經超過二十人。這個男人很纏人,只要被他盯上,即使想躲開,他也會開車追上來,把女孩子強行拉上車,闖入女子家中。你不記得了嗎?”

“是,請問你有什麼事?”

“那些信都是你寄的?”

“出租車!”

過了一會兒,對方嘆了口氣說:“已經過了那個時機了,真是太可惜了。”

“我知道了。”

我腦海裏一直想着藍色寶馬和爵士樂。我爲什麼會那麼在意這兩個字眼?

那是兩個月前的事。

剛好這時有人喊“有電話”。是我桌上的電話。我憋着一肚子火,一把抓起電話。

“要用你的名義去申請經費喲,老爸。”

“這種推論太牽強了。”

“這是什麼意思?有還是沒有?”生駒不客氣地問。

“倒也不是。”她抬頭看着天花板上頗具古典意味的橫樑。“他很體貼。可是太窮了,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你問他什麼事了嗎?”

沒有聽到任何聲音。

麻子嫵媚地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雖然有點糗,不過我覺得他好像在爲別的事緊張兮兮的。他不時探頭看看窗外,好像被人追殺一樣。”

“對。她說是兩個月前發生的事,時間上很吻合。那傢伙在東京市區到處尋找獵物下手,絕對有可能晃到那家加油站。”

生駒看了一眼四周,單刀直入地問:“你有沒有和他上牀?”

生駒瞪大眼睛扮鬼臉,我好不容易纔剋制住沒笑出來。

“對。”

“請問是哪位?”

我驚愕地看着他那張大臉說:“怎麼可能?”

“你們約會過嗎?”

“這些嗎?當然不是。我都是穿牛仔褲的.聽店長說有記者要來,我立刻去買了這套衣服。到這裏來,總要穿得體面點,對不對?”

“他想追麻子,才找這個藉口。這種藉口很常見,你難道沒幹過這種事嗎?”

“我討厭靈異。知道嗎?靈異。”麻子把身子湊過來。“我讀的那所小學,大門旁有一座第一任校長的銅像,聽說一到晚上它就繞着校園跑!雖然我沒親眼見過,但這是真的。”

“從她嘴裏根本挖不出有價值的情報。這個人根本不懂規矩,真是厚臉皮——雖然年輕貌美,但也不能把我們當傻子……”我停下腳步,生駒跨着大步走了差不多三步纔回過頭來:“怎麼了?”

麻子喝光杯中的葡萄酒,手託着下巴,擺出偶像歌手在拍宣傳照時的姿勢,笑着對我們說:“如果你們繼續陪我,我可能會想起其他的事喲。”

“完全不行,我覺得有點於心不忍。我安慰他,一定是喝了酒的緣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哪一家偵探社?”

結果他卻不行。

“喂?喂?”

沉默。

“有啊。他說:‘我遇到點麻煩,被偵探社盯上了。”

麻子突然挺直了身體,原以爲她會生氣,但她卻沒有。她將身體前傾,把臉湊了過來,壓低嗓子說:“有啊。不過,他不行。”

“你是誰?”

她言下之意似乎是真可憐。

我不禁感到一陣不安,“藍色的寶馬”尤其讓我敏感。

“藍色寶馬,還有爵士樂。”

“那小女孩連爵士樂和進行曲都分不清楚吧?”

“或許吧。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知道什麼?”

而且這個歹徒是爵士樂迷。爵士愛好者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暴跳如雷。聽說他在犯案時,都會放亞特·佈雷基的M作爲背景音樂。

“聽說你和織田直也也交往過一段時間?”

我們婉拒了她的邀請,把她推進出租車後,兩人並肩走向地鐵站。

他用平靜的語氣斷然否定。我向他追問。

“誰?”

“我沒問。我睡着了,早晨醒來時,他已經走了,就這麼一次。之後我再沒約過他,他不也覺得不好意思嗎?所以就再也沒約我了。”

“織田直也。你們不是交往過嗎?”

“我覺得很有可能。”他聳聳厚實的肩膀。“因爲,我以前投入的樣子就和你現在一樣。”

我腦子裏閃過傍晚的那通電話,不由自主地把聽筒拿在手上看了~下。但是,那個接電話的人不可能打回來。

“我讀家政科,以後會是個好太太。”

“你爲什麼要幹這種事?”

他哼了一聲說:“反正我們本來就要喫晚飯。”

“他長得還可以,車上的音樂也很炫,好像是爵士樂什麼的。我覺得他還不錯,可這時織田走過來對我說‘別答應’:我有點生氣,他憑什麼管我,於是我說:‘這是我的事,和你沒關係。’他卻說:‘今晚不行,你不能跟他走。’我嚇了一跳,他那時候的表情超嚴肅。”

“所以,我心想,哈哈,原來織田在嫉妒。我就對他說:‘我不想一個人回去,太無聊了。’他卻慌了,說:‘那我陪你去玩。’後來,我們去看了電影,又去附近的餐廳喫飯,喝了點酒,我就醉了,他便送我回家。”

“上晚班收入比較高,下班後還可以去喝酒,所以我都是從傍晚開始工作。晚上不像白天那麼忙,而且搭訕帥哥的幾率也比較大。白天就不行了,來加油的都是些開貨車的或者業務員。那天晚上,有個開藍色寶馬的男的……”

“不對吧。那爵士樂呢?”

除此之外,我們再怎麼問,她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對她來說,織田直也這個年輕人只是個“搞不太清楚,很神祕的人”。

“是。”

我趕上生駒,跑下地鐵樓梯,“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意識到自己的臉頓時僵住了。在一旁抽着HiLight、一直看着我的生駒丟下菸蒂,坐直身子。

生駒立刻對我使了個眼色。

我們兩人的聲音都很大,辦公室的人以爲我們在吵架,驚訝地看着我們。生駒拍了拍我的肩膀,降低聲調說:“你想得太多了。這叫疑心生暗鬼,當你覺得害怕時,連忘了收進來的衣服都看成是幽靈。”

“笑什麼?”生駒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第七封信,不知道你看了沒有?”

“很體貼?怎麼個體貼法?是很瞭解你的想法嗎?”

聽他的口氣好像在爲什麼事感到遺憾,我立刻覺得冰涼的手指撫過我的背。只有一根手指.就在我的背上。

我翻到那一頁,遞到他面前。

“他很在意嗎?”

編輯部還有人,電話響個不停。我想起來了,應該是上個月的事,於是開始找《亞羅》過期雜誌。生駒在背後問:“你在找什麼?”

那個十分沙啞、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聲音又問:“你就是以前八王子分社的高坂昭吾先生嗎?”

“喂,我是高坂。”

她突然詩意起來,這麼形容直也:“這個人,感覺就像從中間開始看的小說,我對他的過去,也就是他來這家店之前的事一無所知,反而覺得蠻刺激的。”

一陣刺耳的聲音,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在笑,隨後——

麻子摸了摸泛紅的臉頰,“哼”了一聲。

“結果就不知不覺地有了那個氣氛?”

麻子拿起葡萄酒杯,端詳了深紅色的液體片刻,“我也……不知道。”

“爲什麼偏偏是那天晚上直也約了她?他還說‘今晚不行,你不能跟他走’,這怎麼解釋?”

她穿着一件漂亮的印花套裝,腳蹬七釐米的高跟鞋,套裝的質料看起來不像是人造絲,鞋子也不像合成皮,臉上的妝容更是毫不馬虎。

在“頭條”下面,有一篇簡短的報道。

邀她下班後一起兜風。

“對。他雖然瘦了點兒,但仔細看,長得還蠻帥的。我覺得他很善良、很乖巧,心想,上一次牀應該也沒什麼。當時我和男朋友剛分手,正好是空檔,覺得很寂寞。”

我這麼一問,沙啞的聲音又笑了笑說:“你說呢?”

“他很無趣嗎?”

“看了。”我慢慢回答。生駒立刻覺出不對勁,以和他那龐大身軀不符的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靠過來,把手放在旁邊的電話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聽筒。

“我沒笑。請問你有何感想?”

她很能喫,也很能喝酒,話也多。但從頭到尾都在談自己的事,即使我們拼命打岔,她仍然可以轉回:“然後,我……”在她說完前段日子在橫濱海灣大橋上剛和大吵一架的男朋友分手後,我終於插上了嘴。

標題是“有四次前科的惡棍專釣看上進口車的年輕美眉”。

我調來《亞羅》之前在八王子分社,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在分社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對嗎?你說得這麼含糊,我怎麼知道是什麼事呢?我在那裏待了兩年呢。”

我原以爲對方會說,那我就告訴你,但我的期待落空了。對方只是發出嘿嘿的嘲笑聲。

“喂?喂!”

“反正,你小心點就是了。”

“所以——”

“不是隻有你,還有那個,叫什麼來着?對,小枝子小姐吧。我覺得她也要小心爲妙。”

電話掛斷了。我握着發出“嘟、嘟”聲的電話,看着生駒,他也抬頭看着我。

“你以前聽過這個聲音嗎?”

我搖搖頭。

“我連對方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而且那聲音很奇怪,可能用了變聲器。”

我把聽筒放回去,坐在椅子上。雖然沒有恐懼的感覺,但很生氣、很焦急,我一隻手託着腮,視線始終無法從電話上移開。

生駒消失了一會兒,隨後拿了兩杯速溶咖啡過來。

“怎麼樣?在八王子分社時,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事?”

“我正在想。”

“那兒也有跑地方法院和地檢署的線吧?”

“對。”

“你跑過那條線嗎?”

“我曾在那條線上耗了一年,沒遇到什麼值得寫的大案子。”

“那,都是撿路邊新聞嗎?”

真所謂禍不單行,這件事漸漸發展成一樁醜聞。我只是個小記者,但小枝子的父親卻是個有社會地位的人。學校的內部鬥爭本來就很激烈,女兒解除婚約和自殺未遂似乎給他帶來很大的殺傷力。

“我能夠理解女人的這種想法,”我說,“其實,當男人的無法留下後代也會感到很悲哀。”

“我知道了。”

要找她並不難,我們有共同的朋友,只要一通電話,就可以知道她的消息。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只要坦誠說出是怎麼回事,對方一定會馬上告訴我的。

傷腦筋的是,我一直以爲自己在保護她,也以爲自己很愛她,以爲生活中不能沒有她,我用了想到的所有詞彙來說服她,如果把那些話錄下來,現在讓我聽一遍,我肯定受不了。

我彷彿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大夢初醒。

生駒的憤怒合情合理,但我覺得還是偏離了重點。他有兩個可愛的女兒,早已肩負起身爲人父的責任。總之,他只能從自己的立場看待這個問題。

調到《亞羅》後,大家都在議論我調職的原因。由於總社社會組組長沒有透露過,傳言愈演愈烈,和事實相去甚遠。

她不需要任何人保護,她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還有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就是我變膽怯了。

原來,一切都是我的錯覺。我和她之間,從一開始就沒有愛情,也不存在所謂的信賴。我只是一廂情願地想好好愛她,保護她,和她共度人生。對小枝子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自己、自己、自己。她的完美人生藍圖毫無商量的餘地。

雖然我放一百二十個心搬了進來,但沒想過有朝一日竟會給房東添麻煩。目前恐嚇電話都是在編輯部接到的,可保不準哪天會波及住家。

可是,爲什麼如今還會提起小枝子的名字?這是讓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地方。

我笑了出來,渾身終於放鬆下來。

5

有一次,我曾和文化組的女記者聊起這個話題。她是一名資深記者,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她斬釘截鐵地說:“女人不生孩子就不算完整的女人——這種傳統觀念大有問題。”

小枝子從來沒提高嗓門、激動地數落我。她只是靜靜地啜泣,不斷地重複着“我沒有信心和你一起走下去”,最後甚至不願當面談一談。

“和我同時進來的宮本在《亞羅》當主編,雖然大家都說那裏像姥舍山(①傳說中專門丟棄老人的地方。),社長也的確是個和死了沒兩樣的窩囊廢,但宮本可不一樣。他去那裏是爲了掀起一場革命。怎麼樣?想不想過去和他一起幹?”

首先,必須承認,我無法讓對方生兒育女。大部分女人雖不會像小枝子那麼堅持,但還是希望有自己的孩子。

“差不多吧。”

結果,她用力拍了拍我的背,激動地說:“你難道感受不到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價值嗎?你來到這世上只是爲了傳宗接代嗎?如果不留下子孫,你的存在就毫無意義嗎?如果大家都這麼想,就會倒退到在洞窟牆壁上畫畫的年代了。”

我一無所有——當她這麼說時,你不可能叫她去工作,或是要求她培養自己的興趣、愛好。這只是轉移話題,而且也等於是在侮辱那些出外工作、參與社會的女人。這些出外工作的女人並不是因爲單身、婚後沒有孩子、整天無所事事,才選擇出外工作。

對女人來說,生兒育女有着極其重要的意義。如今,我冷靜下來,才明白這個道理。

但我的心情仍然很沉重。

主編雖然覺得自己顏面盡失,但在那個時候,仍然保持了中立的態度。誰也沒想到,在原本要舉行婚禮的日子,小枝子竟然在自己房間割腕自殺了。

“不。放誦經的錄音帶給我聽。整整一個月啊,最後我也跟着一起誦經。託他的福,我死後絕對可以去極樂世界。”

勉強我接受這種人生——她是這麼說的。

那天晚上,沒再接到騷擾電話。十一點左右,我帶着沒看完的打印資料離開編輯部。

我搬來這裏剛好兩年,第一次來這裏看房時,房東和我聊起歹徒拿着霰彈槍闖進朝日新聞分社,導致兩名記者死傷的事件,還不停地說記者“真是個危險的職業”。

同時,我還有一種錯誤的認知,我誤以爲自己是在“保護”比我年紀小、涉世未深的女人。這讓我獲得了極大的滿足。一旦體驗到這種滿足感,就很難擺脫。我一直以爲,我和小枝子結婚,就等於是把她的一輩子放在自己的羽翼下,這種想法當然更令我陶醉。

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還以爲她爲這件事煩惱了很久,受到了很大的傷害,纔會毫無預警地尋短見。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才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天真太可笑了。

我們的戀愛並不轟轟烈烈。不在一起時,我也不會整天想着她。在一起時,她帶給我的那份安全感——她特有的溫馨讓我覺得彌足珍貴。但有時候她也說一些很傷人的話,讓我驚慌失措。

結果,小枝子邊哭邊說:“你沒有權利勉強我接受這種人生,你不能這麼自私。如果你真愛我,就應該放手,讓我去尋找我想要的幸福。”

我根本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對我的情況到底瞭解多少。回到曾被來這裏住過一晚的生駒說是“一無所有,反而顯得寬敞”的房間,直接坐在地上,只打開牀邊的燈,喝着罐裝啤酒,胡思亂想了好一陣子。回想起那些印象深刻的事件,在採訪過程中有過摩擦的人,沒有一個可以對上號的。

生駒緊鎖眉頭:“黑道呢?之前不是去砸過報社嗎?”

“我不喜歡豪華公寓這種莫名其妙的名字,如果不喜歡田中公寓這個名字,就不要租這裏的房子。”

彼此的想法如此南轅北轍,我也只能一笑置之。

第一次上牀時,小枝子還是處女。“只和未婚夫上牀”,想必也是她藍圖的一部分,然而我卻最終成爲玷污這張藍圖的男人。

我住的那幢公寓是四層的樓房,共有十一個房間,算得上“豪華公寓”,但住在一樓的房東卻頑固地死守着“田中公寓”這個俗氣的名字。

生駒站起來,把手放在桌上,看着我說:“有一件事,現在也得做。”

雖然事情沒有發展到請律師出面解決的地步,但還是費了不少工夫才落幕。我們必須面對的事實是,請帖已經發出去了,許多細節也已經安排好了。

從JR線的市川車站到公寓,差不多要走十五分鐘。這一帶是住宅區,附近有很多房子,小酒店、錄像帶店和便利商店都營業到深夜,路燈也很亮。

提出解除婚約,小枝子是這麼對我說的:“你有工作,當然不在意。但我一無所有,我該怎麼辦?”

“那又怎樣?”生駒氣得大吼。

當時我也覺得差不多該成家了,所以認識她對我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當時是我調到八王子分社的第二年,我剛調過去時,總社社會組的負責人就和我約定,兩年後一定把我納入他的旗下。他是我跑警政線時的上司,不知道爲什麼我們很談得來。他很賞識我的能力,而且他也有言出必行的實力。

我對她的第一印象不錯,覺得她是個文靜的女孩子。她瞼蛋漂亮,身材苗條,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更襯托出她的文靜氣質。

小枝子的確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但並不是因爲和我的感情結束了,而是因爲從此必須揹負着“已經談好的婚事就這麼告吹了”的過去。

所以,重要的還是她的“藍圖”。朋友去探望她時,她對朋友說:“我怎麼會遇到這種倒黴事?一想到可能從此和幸福的婚姻無緣了,就不想活了。”

交往半年,我決定和她結婚。小枝子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雙方的家長也很贊成,沒有遇到任何阻礙。事情進行得很順利,訂婚和婚禮的日子也確定了。我工作的那家報社總社主編同意當我們的介紹人,巧的是,這位主編和小枝子的父親還是同鄉,在同鄉會裏是相識已久的朋友。小枝子高興地說我們是天生一對,我更是喜不自勝。誰都沒有想到,我們日後會反目成仇。

主編曾說“誰都無法預測憤怒會在什麼時候爆發”、“也不知道會因爲什麼而爆發”。說得誇張一點,即使自己根本沒錯,對方也會找上門。

最後大家得出結論,高坂這個男人因爲女人栽了跟頭。傳言這才慢慢降溫。雖然大部分人覺得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估計要等到我結婚之後,大家纔會徹底忘了這件事吧。

我原以爲自己會被拒絕,結果大錯特錯。相反,他一臉正氣地說:“我永遠站在正義的一方。”還說:“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捍衛言論自由,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搬過來吧。”

當時我也這麼告訴自己,然而現在有了不一樣的看法。她有屬於自己的堅定“信念”,可我無法配合她實現這一信念——就是這麼回事。

她有自己的藍圖,完美的幼年時代,完美的青春,完美的戀愛,完美的婚姻。所有一切都必須“完美”,我沒有能力實現她完美的人生計劃,僅此而已。

就這樣結束了嗎?

但在距離公寓還有十米的時候,我還是回頭張望了一下。並不是覺得有人跟蹤我,而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

小枝子很想建立自己的家庭,而且在她的“家庭”中,小孩子不可或缺。

我曾給她打過一次電話,希望見她一面,和她冷靜地溝通一下,但無功而返。

“和小枝子聯絡一下,對方提到了她的名字。總之先查查她在哪裏。”

“世界上沒有小孩的夫妻有的是,但他們仍然相親相愛。這個女人,別的都不管,只爲這件事就毀婚,虧她說得出口。”

“我只問你一件事,”我問她,“在你決定解除婚約之前,煩心過嗎?”

一對青年情侶共騎一輛自行車,搖搖晃晃地穿過前面的十字路口。頭頂上傳來“啪答、啪答”的水聲,不知道誰正在洗澡。空氣中充滿了平靜。

對所有跑社會線的記者來說,總社社會組是可遇不可求的職差。即使無法像他保證的那樣,兩年之內調過去,但至少已經爲我開通了去往那個職差的康莊大道,我歡天喜地。

“自己嚇自己。”

再怎麼說也不用鬧到這種地步吧——經過一番協調,遮羞費的問題總算解決了,但她父親還是撂下狠話:“我不希望這件事對我女兒的婚姻造成影響,這一點你給我記清楚!”

原來她覺得自己很倒黴。

“憑我的感覺,這個人還會再打來。”生駒說道。“如果再打來,你要儘可能拖延時間,讓他多說話。現在這樣亂猜也沒用。”

“現在,之所以會出現人工授精和代理孕母這種社會問題,就是因爲人們即使用這種方法生孩子也在所不惜,否則就無法被認爲是完整的女人。不僅周遭的傳統勢力這麼覺得,大部分女人自己也有這樣的想法。而且,領養的還不行,非得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靠懷胎十月生下的,纔算是自己的孩子。現在還有許多人死守着這種觀念。”

“恐嚇嗎?”

以前談起這件事時,生駒曾罵小枝子是“自私的笨女人”,還說“幸虧你沒和這種女人結婚,她把別人當什麼了”。

如果我們當初是自由戀愛,即使日後分手,也只是兩個人之間的問題,事情也不會搞得這麼複雜。

若只是一般的失戀或解除婚約,即使當時很受傷,事過境遷,也就會漸漸忘卻,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這個輪胎看起來不錯,但若真用了會開上愚不可及的方向,所以請讓我把這個輪胎換掉吧。

我沒有絲毫不安。完全沒有。

結果我無法如願調到總社社會組。主編在怒不可遏的老朋友和沒什麼私交的部下之間左右爲難,最後還是顧全了老朋友的面子。人事往往是這類因素決定的。我並沒有像學生那樣的正義感,去駁斥這種人事決定,即使有,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她永遠都把“完美的藍圖”放在第一位,只要不符合這個標準,無論條件多麼優秀,感情多麼難以割捨,她都不會考慮。

如此一來,小枝子的父親可快活了,否則收到空白恐嚇信時,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

小枝子算是千金小姐,她家雖然稱不上有錢的大戶人家,但她讓我真切地體會到什麼是“嬌生慣養”,她從小就在溫室裏受到百般呵護,一般人成長過程中得不到的東西,小枝子這樣的金枝玉葉都可以得到。對於我這種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得到太多關愛、又從事毫無樂趣可言的工作的男人來說,這簡直充滿了魔術般的吸引力。

荒謬的是,小枝子的父親竟然要我付遮羞費,說什麼我女兒的清白都毀在你手上了。這位嚴格的父親可能是想告訴我,自己之所以放鬆門禁,同意女兒晚上外出,是因爲我是她的未婚夫,否則我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傢伙有什麼兩樣?

“他們找茬兒時,我剛好離開了。”我放下託着腮的手,坐直了身子。“而且這種事不像黑道乾的。”

這些年來《亞羅》逐漸有了改變,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在外界看來,我被調到《亞羅》等於是降調。

後來從房屋中介那兒聽說,房東以前是劍道老師,劍道可是有段數的。難怪他一身正氣。他雖然已經不去道場練習了,但看他在院子裏拍打曬好的棉被時,腰桿仍然挺得筆直,一副氣宇軒昂的樣子。

當時,我還心胸狹窄地想:雖然這番說辭很適合安慰人,但如果自己身處其中,怎麼可能這麼想呢!

由於深信“沒有生兒育女就不是真正的長大成人”這種傳統觀念——雖然是愚蠢得毫無道理的傳統觀念——小枝子的“完美人生”就不能沒有“孩子”,如果缺了這一項,一切就不再完美。

學長對我說:“你沒有女朋友,不妨和她交往一段時間看看,不用想得太複雜。”我乖乖聽從了學長的建議。那之前,我剛和大學時便開始交往的女朋友分手。

愛情也一樣。

曾經約好要我去他手下工作的社會組負責人是唯一爲我打抱不平的人。他對主編很氣憤,也很生氣自己在主編手下工作,更對已經變得毫無鬥志的我感到失望。當我在八王子分社快待不下去、周圍的同事也不知道如何和我相處時,多虧他拉了我一把。

傷勢並不重,她只是用刮鬍刀在手腕上抹了一下而已。被抬上救護車時,意識清楚。

直到婚禮前一個月,一切都變了調。原因很簡單,在健康檢查時,發現我沒有辦法生孩子——我沒有這種能力。

這位宮本就是有着一張“車輪餅”般的圓臉、老是擔心我欠債不還的主編。

我嘆了口氣:“我知道啦。”

我在大學學長的介紹下認識了她。應該說是那位學長安排的相親。雖然我們沒有事先交換照片、約在某個場合正式見面喫飯,但終究還是相親。當時小枝子剛大學畢業,說是“在家幫忙”,其實正在尋找適合的結婚對象。

說出這句話,心裏舒坦了點……

小枝子一味地哭,沒有回答。

“要把對話錄下來。應該有那種可以連接這種舊式電話的錄音機。”

所以,分手吧——事情就這麼簡單。

然而,我和她之間發生的事,卻留下了後遺症。

她父親和我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目前在以高升學率出名的關東地區高中擔任教職。聽說他是公認的人才,但我看來,他只是個疼愛獨生女的溫和父親。

結婚,說起來簡單,現在卻更難了。

這位老人家對什麼事都喜歡發表一下意見,管理工作也做得一絲不苟。他曾兩次幫忙抓賊,現在門口處還掛着警局頒發的感謝狀呢。

有人說,是因爲我拒絕了高層給我安排好的婚事,這還算客氣的:有人說,其實在婚前我被發現是個同性戀;要不就是勾搭上了上司的情婦。總之有各種各樣的說法。不知這其中哪種說法讓生駒不勝其擾,哪種說法又讓年輕攝影師感到好奇。

“那倒不一定,黑道也有陰險的傢伙。以前我作土地收購的採訪時,不知道惹毛了誰,每天半夜都給我打電話。”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這樣的理由,讓媒人也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我另結新歡,還比較容易收場,遇到這種情況,還真不知道怎麼處理。

我無法忍受重蹈覆轍。心裏一旦有了這種想法,心思就像被封住了一樣。無論戀愛結婚,都需要一股衝動,如果一開始就畏縮,怎麼可能成功?

你沒有權利勉強我接受這種人生。

沒有孩子的人生,難道就是失敗的人生?應該有許多夫妻會回答“不是”,可我身邊就有兩對恩愛夫妻表達過“這怎麼可以”的否定態度。

我很懷疑,我能否找到一個和我一起回答“不是”的女人,即使內心有種種糾葛也無妨——能否找到這樣一個可以理解我內心深處的失落感,彼此之間能夠建立起堅定信賴的女人?

這是兩個人的問題,不是單靠個人努力就能解決的,只好這樣一直拖着、拖着、拖着——這就是我目前的真實狀態。

可是,事到如今,弄不好我得和小枝子見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出現她的名字?我想破了頭,也想不出答案。等我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可以給別人打電話的時間了。

我將伸直的雙腿換了個姿勢,看到襪子上沾滿了棉絮,這纔想到最近都沒打掃過,雖然這裏只是我每天睡覺的地方。

我懶得換睡衣,頭靠着牆,準備睡覺了。在安靜的房間裏,似乎隱隱約約可以聽到“咻——”的聲音,我立刻睜開眼睛。

真夠煩的,又來了。

不知道哪裏的水管漏水了。房東雖然管理嚴格,對房子的老化卻無可奈何。最近常常漏水。

通常,不是我就是我樓下那個立志當編劇的年輕人,會聽到這種獨特的漏水聲,當其他鄰居都進入夢鄉時,只有我們還像夜貓子一樣東摸西摸的。

這時就得爬上樓頂,關上供水槽總開關,然後在房東的門上留一張字條。黎明時分,當房東起牀時,就會把開關打開,大家早晨用完水後,再關上總開關,然後請水電工來修理。雖然很麻煩,但如果不這麼做,晚上水就會漏進某個房間的牆壁裏,反而更麻煩。

“咻”的聲音仍然持續着,聽起來很清晰,很可能是我房間的哪裏漏水了。真搞不懂,難道這是個“大家都來找高坂昭吾麻煩”的月份嗎?

沒辦法。熟能生巧,即使不開燈,也可以輕鬆搞定。我一躍而起,走出房間,剛走上通往屋頂的外樓梯,就看到樓上有手電筒的亮光一閃一閃的。

是樓下房間的年輕人,他正站在屋頂。

“你也聽到了?”我笑了。

“我們都是勞碌命。”

“我們就是專門負責看水管的。你回去吧,我會搞定的。”

“我去貼紙條。”

以前我們也不曾單獨出去過,每次都是和其他人一起去喝酒。我覺得佳菜子有點不太對勁後,就沒再和她一起出去過了。

“佳菜子,你也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吧?”

“一般來說,這是……”他戰戰兢兢地笑了笑,“據我所知,這個字應該是‘死’。”

“去見一見吧。”肚駒一口囑千了咖啡。“我當然會陪你一起去.如果你一個人去,她一定會報警。”

“我老人家見多了。”

“你還沒那麼老啦。說你有白頭髮是騙你的,我一根都沒看到。”

“有沒有比這更舊的電話簿?”

我想了一下該怎麼開口,然後說:“還真是甩都甩不掉。”

她雙手放在桌上託着下巴,嘴角微微笑着說:“要不要再聽一件讓你驚訝的事?”

“也對。”

“誰叫你淨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什麼特異功能的,我不是說了嗎?你不適合。”

“那好,這不就代表對方問心有愧嗎?”生駒看了看紙條說,“她結婚了。”

“好像是學校的老師,可能是她爸的學生。”

6

我回到公寓,樓下的年輕人站在樓梯旁,看着自己的腳邊。看到我走過去,他說:“我看到有人逃走了。這是什麼?”

“很痛苦嗎?”

“上次音樂會的事,是我騙你的,其實我一開始就買了兩張票。爲了約你,我想了很多借口。但你是怎麼發現的?你偷聽到的嗎?”

我想她對“這方面”這個字眼的意思沒搞清楚。這麼近距離看着佳菜子的臉,發現她臉上的汗毛閃着光。

“其實結束了,只是最近我常常想起這件事。”

“噢,那就用這張吧。”

“啊?”

佳菜子一邊說“好吧,好吧”,一邊拿來一本舊電話簿。只有一本.我對她說:“謝了,我自己來就好。”

“有啊,你還要找嗎?沒想到你這個人很有耐心嘛。如果新的上面沒有,舊的應該也不會有。”

“什麼時候?”

那天晚上,我和生駒去喝酒了。他和我聊起昭和四十九年的特異功能熱潮,兩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都凌晨三點多了。

我跨過那個字,追到小路口。只寫下這麼一個字,花不了太多時間,可路口連一隻貓也沒有,只有星星在眨眼。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這陣子,老覺得自己突然變老了。”

“除非你被人砍、被車撞、被暴打,或者被潑硫酸——”

“日本就要靠這些老人家了。對了,找到小枝子了嗎?”

“要不要放大鏡?”佳菜子走過來,伸長脖子看着。“需要幫忙嗎?要是有兩本,就可以幫你分擔一半。”

“差不多兩點。我把報紙鋪在走廊上,坐着等你,好像普太郎一樣。”

真是家好公司。

聽我這麼一說,她立刻樂開了懷。

川崎小枝子,這是她現在的名字,住在中央區新富町,和新橋近在咫尺。我簡直不敢相信。

外樓梯上,貼着房東用楷書寫的“保持樓梯肅靜維持走廊清潔”的紙條。我嚴格遵守,輕輕走下樓梯。

“你沒有告訴他?”

“雖然這些話不適合在喫飯的時候說,但如果現在不說,就沒機會了。我想你應該不會再帶我去喝酒了。”

“還不至於生氣……”

我忍不住笑起來,“房東暴着腦門上的青筋和我一起擦掉了,他以爲是惡作劇呢。”

“夜空實在太美了,會不會是飆車族搞的鬼?沒有寫‘罪大惡極’就算走運了。”

我注視着佳菜子,她抬頭看了我一眼,臉上仍然帶着笑。

“別說了,烏鴉嘴。”正端着咖啡走過來的佳菜子皺着眉頭說,“你們沒聽說過話是有能量的嗎?一旦說出口就會成真。”

“但也可能有吧?不做就來不及了。”

“你自己可比我老得快多了,最近白頭髮都冒出來了。”

“是哪一個電信局的管轄範圍?”

“我能不能問你個問題?”

“是。”

所以她第二天才會遲到。

“你一直沒回來,”佳菜子雙手託着下巴,“我心想,一定是住到別人家裏去了,於是我就走了。告訴你,我可是一路流着淚回家的。”

我接受了她的好意,但她一下子就受不了了。

“她先生是幹什麼的?”

“不是你。我是說‘以前的事’。”

我拿出便條紙給他看。我今天早晨打電話給介紹我和小枝子認識的那位學長,他目前在貿易公司工作。我打過去的時候,他正準備出門,所以免去了一大堆問候。

傳達意念力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整個上午,我每隔十分鐘就打一次,都只聽到電話鈴聲。

“高坂先生,要不要請我喫午飯?”

“那天晚上,我去了。”

“哦,是嗎?”生駒誇張地點着頭稱是,“這麼說,你每天晚上都在祈禱趕快找到男朋友噦?”

要是以前,我一定會不假思索地對她說,我請你喫午飯,但現在卻不能不多加思索了。正當我猶豫的時候,佳菜子先開了口。

我不可能回答她一個有透視能力的小男孩告訴我的。佳菜子一定會覺得她被耍了。

怎麼可能。

翻完整本電話簿,也沒找到相符的電話號碼。

“去哪兒?”

“真無聊。難怪老頭而討人厭。”

“請說。”

等她走了以後,我說:“我可沒指望警察。”

“我想親眼確認一下。你不是說已經和別人約好了嗎?會不會是約會?我想看看你帶什麼樣的女人回家。聽音樂會的時候,我一直想着這件事,最後忍不住跑去你家。”

餐點送上來了。等服務生離開時,她說了聲“對不起”。

“你覺得呢?”

看着她真心爲我擔心的神情,我不禁有些心動。佳菜子很聰明,選擇在大白天的餐廳裏談這件事。

我回來時,還沒有看到這個字。我摸了摸,字還沒幹。

他站起來,穿上上衣,“電話聯絡就行了。對了,你還要給織田直也打電話,一定要找到他。他既然接過一次,只要你一直打,他肯定會感受到你的意念力的。”

我實在打得不耐煩了,便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情,打去NTT。

“越快越好。明天怎麼樣?我來約時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是《亞羅》的事。”

“好啊。”

“也可能根本沒登在電話簿上。”

“這是我自作自受。”佳菜子輕輕笑着。

“好啊……”

鄰桌的客人看着我們。我用眼神向佳菜子示意,她才住了口,坐直身子。

我從資料架上拿出江戶川區的住宅電話簿,從五十音的第一個音開始,一字不漏地查,還忙着撥電話,把聽筒夾在顎下,聽着電話鈴聲,眼睛追着像螞蟻般的數字跑,差一點變成鬥雞眼。

“你生氣了?”

我看到了。

我正準備開口,她就一股腦兒丟了一大堆問題過來,接着又探出身子說:“我以前也聽過很多關於你的傳聞。森尾先生說你變得很謹慎,他還對我說:‘佳菜子,我勸你還是早點放棄。高坂不適合你。’真的嗎?以前的事有那麼嚴重嗎?你受的傷那麼深嗎?”

“不過,對方很不相信我,一直問我真的有急事嗎?看來,我做人還真失敗,他以爲我要報三年前的一箭之仇呢。”

“我有。我不想讓別人知道真相,也不想給另一個人添麻煩,一直沒理會那些傳聞。反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她帶我到銀座四丁目。她說那是一家新開的意大利餐廳。

“無可奉告。”

“太好了。我已經決定好地點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姐還沒睡,罵我‘是個笨蛋’,她說:‘你根本是在一個人玩相撲,如果你喜歡他,就找他單挑嘛,要講究戰術!戰術!’我姐在這方面可是身經百戰。”

“你幾點離開的?”

“你這麼悲觀,小心老得快。”

“請你告訴我,”她抬起頭,“你女朋友是怎樣的一個人?如果讓我覺得甘拜下風,我也就死心了。她很漂亮嗎?多大?很會做菜嗎?”

“警察纔不會理你。”這是生駒的第一反應。

“無可奉告。”

“那個令人震驚的塗鴉現在怎麼樣了?”

“你家。”

上次是“恨”,這次是“死”。

我們避開了午餐時間,但店裏仍然擠滿了客人。坐下來之前,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坐定之後,佳菜子突然安靜了下來。她碰了碰桌上的玫瑰花,移開了視線。

“你不是要去小田原嗎?”

“那請你至少告訴我,這個號碼是不是江戶川區的號碼?”

佳菜子睜大眼睛說:“還沒結束嗎?”

“嗯。但我提醒他關好房門。他可是那種爲了維護言論自由會去申請合法持有霰彈槍的老人咧。”

“什麼?你說我嗎?”

在水泥樓梯的樓梯口,不知是用油漆還是顏料,總之是十分鮮豔的紅色,寫了一個字。

神在天堂司宇宙,人世間平安依舊。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儘可能用說教的口吻說:“森尾先生說得對,我真的不適合你。”

佳菜子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你一定可以找到適合你的男人,可以回應你感情的人。”

佳菜子直眨眼睛,之後喃喃地說:“我不想和同年齡的人交往。”

“不要急着下定論。”

“最近,我有一個朋友和比她大十五歲的人結了婚,他們很幸福。所以大一點的男人比較好。”

我不禁佩服起生駒的眼力,不愧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父親,猜得絲毫不差。

“那是他們兩個人,並不代表老少配都會幸福。”

“高坂先生,你討厭我嗎?如果你討厭我,那我沒話說,如果喜歡——”

“這不光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你難道不會考慮自己的將來嗎?以後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對。”

“你不能這麼作踐自己。”

這一次,眨眼睛已經沒用了,一顆淚珠從佳菜子的臉龐滑落。淚水流到嘴角,沿着柔嫩的嘴角漸漸擴散。這似乎激活了她的某個開關,她的嘴脣開始顫抖。

“你姐姐說的‘講究戰術’,是要你在戀愛的時候也要懂得珍惜自己。

不是什麼事都一味往前衝,如果不懂得自我保護,萬一對方是個壞胚子,你怎麼辦?”

“高坂先生,你是壞胚子嗎?”

“男人都是壞胚子。面對女孩子,每個男人都有可能變成壞胚子,你應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佳菜子就像臉上沾到髒東西一樣,用手擦着臉上的淚水,然後拿起叉子。

“壞胚子也沒關係,怎樣才能讓你變成壞胚子?”

“我變成壞胚子,就只會想和你上牀而已,你難道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好意思,你是不是不能說話?是不是沒有辦法發出聲音?”

Yes。

“你很擔心他吧?”

我口出惡言,沒想到竟然聽到電話被拿起來的聲音。

No。

雖然我知道她在逞強,說的並不是真心話,但還是有點兒不知所措。

是東小松川。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也不會喫虧。”

“公寓?”

“可以麻煩你敲出番地的數字嗎?”

對方持續地敲。當我準備開口說話時,對方好像有點急了,用力地敲着話筒,意思是說,你先不要說話,先聽聽這個。

我一口氣說完,對方卻沒有回答。

佳菜子挑戰似的抬起下巴:“我可能會再去你家,你要怎麼辦?”

7

“織田嗎?我是高坂。《亞羅》的高坂。我找你有事,你現在人在哪裏?”

“一位數?”

“朋友?”

“爲什麼?你怎麼——”

我根本不需要找二號房。在公寓入口處,有一個穿着棉質長褲和白色夾克的年輕女子。她怕冷似的抱着胳膊,看着馬路的方向。

Yes。

“如果我去找你,你願不願意見我?我也在找他,可手上的線索不多,所以想和你談談。”

“別開玩笑,你不能去,絕對不行。”

“你是不是織田……”

“以前住這兒嗎?”

四。

敲打的速度變快了,似乎是說:對,對,你說得沒錯!

也許佳菜子的姐姐真的是身經百戰。

Yes。之後,連續敲了很多次。

“我把町名念出來,唸到你那一町,請你敲一下電話。”

“二號。是透天厝嗎?”

她用力點點頭,綁在後腦勺的長髮跟着甩動。

“那……”

傳來敲打兩次的聲音。

“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猶豫了一會兒,敲出了Yes。

我重新報上姓名,並向對方解釋,織田直也在加油站的履歷表上留下了這個號碼。

“你是織田直也的家人嗎?”

對方敲打的速度加快了。

“你回去和你姐姐談一談,”我找不到其他的話,“她一定比我解釋得清楚。”

佳菜子輕輕擤了擤鼻子,一臉無趣地說:“我姐說:‘如果你要和他談,要找人多的地方,一定要在白天談。”

Yes。然後是兩次。

“我可不管——”我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樓梯口那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字。

“快接,王八蛋!”

“請你告訴我房號。是三位數嗎?”

我想我可能找到織田直也的女朋友了。

“喂?喂?”

這時我聽到輕輕的“咚、咚”聲,好像是用手指敲話筒的聲音。

“這裏是江戶川區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恍然大悟。

當我走近時,她鬆開了手,比畫着“你就是打電話來的人嗎”的動作。

No。

Yes。

那幢公寓位於離都營新宿線船堀車站二十分鐘的地方,背對着荒川,是一幢木造公寓。牆上用油漆寫着“第二日出莊”。

“四丁目嗎?”

“對,沒錯。請問你是……”

這時我靈光乍現。

又是之前那種細微的金屬聲,我可以感覺到有人在電話的那一端。

No。

“織田是最近才離開你那裏的嗎?”

這次敲打的速度緩和下來。

“他住這兒嗎?”

No。

“那這樣好了。我提問,Yes的時候,你就敲兩次,No的時候,你就敲一次。可以嗎?你做得到嗎?”

Yes、Yes。

她一直低着頭不發一語。

“你聽不懂嗎?”

我不可能一整天都抱着電話打個不停。兩點零五分,我心想這是最後一次,如果仍然打不通,今天就不再打了。於是,我再度撥了那個號碼。

“是六十番地嗎?”

“我說不行,是因爲太危險了,”我連忙補充道,“那一帶治安不好,年輕女孩子獨自走夜路很危險。萬一被飆車族擄走,誰知道會發生什麼|l事。聽懂了嗎?”我叮嚀了好幾次,她終於說了聲“好”,但顯然很不情願。

Yes。

有人接了電話,但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敲着話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你可以聽懂我的話?”

“二號房。那我現在就去找你。”

“喂?喂?”

Yes。然後,敲了兩次。

“你回去問你姐姐,你這種想法對不對。”

“你的心意我瞭解,也很高興。雖然很高興,但我不能說‘哦,是嗎?’這樣的話來敷衍你。這不是小學生互相交換日記看。每個人得知有人喜歡自己都很高興,我想你也一樣。所以,我才叫你小心。"’

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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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眠 1

  1. 01遭遇
  2. 02漣漪
  3. 03過去正在閱讀
  4. 04預兆
  5. 05暗場
  6. 06事件
  7.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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