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
《龍眠》 · 宮部美幸 · 3.8萬 字
第一章遭遇
1
我們首次相遇,是在九月二十三日晚上十點半左右。他蹲在佐倉工業社區附近的地上,自行車倒在路邊。
我之所以像事先安排好不在場證明的犯罪者一樣,明確記得叫時間和地點,是因爲那天晚上的那個時間正好有強烈颱風逼近關東地區。我打開車上的收音機,聽着每隔三十分鐘播報一次的新聞報道。天氣預報常離譜得讓人不敢恭維,颱風警報卻準得讓人有點惱。
正如所預報的,從下午七點左右,西風漸漸強勁,暴風雨也逐漸增強。即使開着車前燈,能見度也只有一米左右。天空下着傾盆大雨,當車輪輾過路上的水窪時,濺起的水花比小噴泉更壯觀。水花濺到擋風玻璃上,便什麼都看不見了。我心想是不是該找個安全的地方,先遠離暴風中心再說。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他。
如果我不是把車速放慢到比走路還慢,我和他就會以最糟糕的方式遇上了。我一定會輾過他,然後,下巴打着顫到處找急診醫院。在狂風暴雨中開車已經夠戧了,誰會想到竟有人騎着自行車在雨中穿梭。所以,當我看到車前燈前方隱約出現的人影時,還以爲是郊區路上經常見到的、印着警察人形的警示牌。
但是這個人影朝車子揮着手。警方不可能在路邊放一個裝了電池的活動假警察,他們沒那麼多預算。所以我立刻知道是活生生的人。他穿着薄薄的塑料雨衣,帽子被風吹開了,袖子和衣服下襬也被吹得直抖。他的頭髮被雨淋得粘在頭皮上,在大雨之中,他的臉皺成一團,眼睛也眯成一條縫,看起來就像用絲襪套着頭的劫匪。我好不容易纔分辨出他是個男的,而且不是老年人。
他原本蹲在馬路的左側,當我靠近他停下車時,他急忙繞過來,將臉貼近駕駛座旁的窗戶。我打開窗戶,風夾着雨打在我的臉上,我也不得不把臉皺成一團。
“你在這裏幹嗎?”當時,我並沒有斥責他,爲了壓過巨大的風聲,我大吼着問他。
“我的車子爆胎了!”他也大吼着,胡亂指着自行車倒下的方向。“我沒法騎了。對不起,可不可以載我到修車的地方?”
“先上車吧。”
我大聲叫着。只見他向前彎着身體,頂着風,走回自行車的方向,滑了好幾次,終於扶起自行車,向我走來。當他踏過水窪時,自行車的前輪下沉了十釐米左右,車輪每轉一下,就泛起一陣水波,我心裏有點惱怒。或許,我和這個搭便車的一樣,都太小看這場颱風和暴雨了。
“請你等一下。這輛自行車可以摺疊,我把它放在後備箱裏。”
“別管自行車了!”
“那不是很可惜……”
“改天再拿不就好了?”
“萬一被風颳走了怎麼辦?”
我提高音量:“橫放在地上就不會被颳走了。快點上車!你再磨磨蹭蹭,我就丟下你不管!”
老實說,在這種地方停太久,車子很可能無法發動。我的車子不是新車,性能也不佳,況且它還有一個很討厭的毛病——常常在緊要關頭罷工。我和這輛車就像刑警和線民一樣,雖然彼此毫無信賴可言,但在暫時找不到更好的方法之前,只能維持目前這種互相利用的關係。
“快點!快點!”我催促他。
“完全看不到。”
“哦?那不就在霞浦附近嗎?”
我苦笑着說:“被你說中了。”
“你膽子也太大了,這種天氣還敢騎自行車出門。你住這附近嗎?”
“你要去東京嗎?”
“看到什麼了嗎?”
我雖然這麼搪塞,但心裏感覺也不怎麼好。車子仍然緩慢前進,我慢慢踩了剎車。車體滑行了一段距離後,終於停下來。
“我是因爲私事來這裏。而且,老實說我根本沒有必要非得今晚趕回去不可,出門的時候,只是想開到哪兒算哪兒。”
“是不是壓到什麼東西了?”慎司立刻問我。
“平時我都走那裏,今天因爲車禍,道路被封鎖了。在上座附近,有一輛卡車上的東西掉落了,造成後面好幾輛車追尾。”
“啊。對不起。”少年笑着,“‘叔叔’的範圍太大了。呃……請問貴姓?”
我用力推開駕駛座旁的車門,大雨頓時迎面打來。我探出身體向後看,卻什麼也看不到。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在漆黑中零零星星的徽弱光點,應該是附近居民家中的燈光和街燈。
男人看看我,又看了看慎司。
這時不知道輪胎壓到了什麼東西,車子高高地彈了一下,好像有東西從座位下方頂上來,我們的身體也跟着彈了一下。
即使早上雨停了,流入下水道的水量也不會在短時間內減少。井蓋就這麼放在一旁,實在太危險了。
“不,我住東京。”
我也是其中之一。調職到這家雜誌社已經三年,切身體會到了“派赴”這個字眼在詞典裏所沒有的含義。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繞着車子走了一圈,用手電筒四處照着,大喊:“有人嗎?”沒有人回答,只有草叢裏的雨傘好像在嘲笑我似的飄來飄去。
當我來到車尾時,“譁——”的聲音更明顯了。我抓着後備箱,大聲回答:“我知道了!”
男人的下巴突然垂了下來,拿着手電筒的手也無力地垂在身體兩旁。他呆了片刻,突然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似的向前衝了出去。
行車速度雖然緩慢,但的確前進着。轉了幾個彎後,我在稍微寬一點的路上停車,確認一下位置,發現還要再往南開一點。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我順着男人的視線,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發現那把傘已經滾到了馬路上。
“這還是很輕率啊,不是早就發佈颱風警報了嗎?”
“呀!”他大聲地嘆息,“太可怕了。”
“高坂先生,”慎司從駕駛座上探出身子,“有人從對面走過來了。”
“我的後備箱沒有放屍體或是毒品。”我笑着說道,但雙眼仍然直視前方,“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物,你打開儀表板下面的抽屜看一下,裏面有我的駕照和名片。”
事實上我並沒有什麼急事得在這種鬼天氣裏趕回去。我大可以在老家等到颱風過境,更何況我這輛老爺車的性能根本靠不住。可我實在太生氣,非立刻出門不可,於是稱說還有工作要趕,得急着回去。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載的是一個孩子。我握着方向盤,點了點頭,根本沒有正眼看他。
“店裏?”
慎司納悶地看着我。
他渾身都滴着水,連耳垂、鼻頭下也滴着水。他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圈,甩掉水滴後,才正視着我。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他,“危險!等一下。”
“承蒙厚愛。”
“對不起,請問你有沒有在附近看到一個小孩子?是個小男生,個子差不多這麼高……”他在自己的腰部附近比劃着,“穿黃色雨衣,打一把黃色的雨傘。”
我愣了幾秒鐘。那一剎那,風聲和雨聲都從我的耳邊消失了,我只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既然已經淋溼了,我乾脆抬頭看着天空。雲飛快地由西向東移動。大氣的能量可以如此輕易地推動飽含雨水的厚重雲層,想必一時也不會放晴。
“對,我家開咖啡廳。我爸——他每個星期都會買《亞羅》。”
出了佐倉大道往南走一段路,應該有一個交流道。
“你是要趕回去工作,還是剛採訪完?”
“船戶。”
我毛骨悚然地遠遠看着。井蓋被挪開了,路上露出一個半月形的洞。即使在強風下,仍然可以聽到雨水流入下水道的聲音。我的車子剛剛應該是軋過了這個蓋子才彈了起來。
《亞羅》是一本發行量差強人意的週刊雜誌,總共四十多名記者,包括特約的。雖然表面上是一家獨立經營的公司,但其實是某家全國性大報的累贅,被報社踢出來的、失去地位的記者統統塞進《亞羅》。
“什麼危險?”
“嗯……”
無論男女,只要一超過二十五歲,被叫了“叔叔”、“阿姨”總是無奈。但在三十五歲之前,至少還有怒目相向的權利,所以我沉下了臉。
“如果我沒有搞錯方向,應該是開往東關東汽車專用道。”
“是井蓋。蓋子被打開了!”
一個成年男子微弓着身體,冒着風雨從車頭方向走來。他穿着一件比慎司的雨衣看起來高級多了的防水外套,用雨帽包着頭,腳上蹬着一雙長筒雨鞋,手上還拿了一個大手電筒。雖然他走過來只不過短短的一兩分鐘而已,但我卻覺得好漫長。
“可能和天氣有關。”
我傻眼了,“你騎自行車來的?”
雖然我滿臉是水,卻覺得口乾舌燥。過了好一陣子,我才問他:“是你的孩子嗎?”
“你還在讀高中嗎?”
“沒去上課?”
慎司又看了一眼我的名片,“我知道《亞羅》。”
這比自我介紹實際多了。慎司很聽話地照做,在昏暗的車內找到了我的名片。
“這種天氣……你一定是有急事吧?”
是兒童用的黃色雨傘,就是小學生上學時人手一把的雨傘。雨傘張開,一路打着滾,被風吹到了路旁的草叢裏。
“不是隻有看到而已,我看過這本雜誌,不過只是偶爾翻一翻。因爲我們店裏有這本雜誌。”
他抓了抓淋得溼透的頭說:“對了,我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姓名,否則太失禮了。我叫……”
老實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一定連看都懶得看就直接開走了。但因爲慎司坐在旁邊,我的理智——不,應該說是身爲大人的虛榮讓我決定停車觀察一下。
“對啊。”
他轉頭看着後方,彷彿他的名字也和自行車一起留在路邊了。我很善解人意地說:“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又不是少年隊的輔導老師。”
“謝謝你幫忙。”
“怎麼有這種鬼天氣!”
“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現在是假期,明天也放假。”
我走到旁邊,仍然沒有勇氣看下水道。萬一不慎滑倒了,一定會掉進下水道。這麼大的雨,流入下水道的水也相當可觀。要是掉下去,鐵定小命不保。
“不會吧。應該是樹枝什麼的。”
我發動車子,車輪空轉了幾次,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當車子好不容易向前衝了一下,慢慢移動時,我不禁鬆了一口氣。
“其實這一帶並不是那麼鄉下,但晚上還真是一片漆黑。”
他的語氣很平靜,似乎沒有被風雨嚇到。
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暴風雨,簡直是前所未見。我開始後悔沒把那句“三十年來最大的颱風”當回事。
我說的是實話。
聽他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因爲工作的關係,我很少注意日曆,完全把放假的事拋在腦後。
男人停了幾秒鐘,終於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然後比剛纔更用力地甩開我的手,朝着飄動的雨傘走去。這次我抓住了他的防水外套。我一走近這個張着嘴、一臉茫然的男人,便立刻大吼着問他:“那是你兒子的雨傘嗎?”
“對。一年級。請問我們現在是往哪個方向?"
“看到什麼了嗎?”
他根本不理會我的責備。“叔叔,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不用加什麼先生啦。”
“從東京騎到千葉這一帶,對我來說太小意思了。有好幾次我騎得更遠。每次我很隨性地就出門了,從不事先訂旅館,反正露天睡也沒關係,或者隨便找個便宜的地方湊合一晚。今天晚上,要不是爆胎,我一定會推着自行車,找到可以躲雨的地方。”
我迅速轉過頭去,用一隻手遮着臉,擋住雨水,四處尋找着。然後,我再度看到某個東西飄了起來。
男人用力地點了點頭,“對,沒錯……”
稻村慎司露出一絲忐忑。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他的不安並非只是因爲眼前的強風把車體吹得東搖西晃。
“對啊。”
打在擋風玻璃上的雨絲毫沒有緩和的樣子,雨刷徒然來回擺動,根本沒什麼用。如果前方沒有出現兩個並排的燈光,也就只能相信對面沒有來車,繼續往前開。
“你還真清楚。”
“哇!”慎司叫了起來,接着突然笑了起來,“我知道了,高坂先生,你一定是在遇到我的地方迷路了,對不對?”
“不,不是的。我叫稻村慎司,稻村珍的稻村,慎重的慎,司儀的司。”
問題仍然沒有解決。無奈,只能下車查看了。但我一看腳下,立刻慎司大聲問我。我還搞不清我看到的到底是什麼,於是擺動手上的手電筒。
雨傘的主人呢?
是雨傘。
“小心別夾到腳!”我大聲吼着,隨即聽到車門被風重重地撞上。我真擔心自己的車門會像喜劇電影裏常出現的那樣,在關上的同時,整扇門也掉了下來。
他總算找到一個滿意的位置,將自行車橫放下來,然後跑回車旁。他使盡力氣,卻仍然打不開副駕駛的門。我以爲是因爲他的手被雨淋溼而打滑,於是伸手幫他開門,一開才知道原來門被強風頂住了,很難打開。
“我去過。但如果從那裏回東京,應該走成田道纔對啊。”
他弓着高大的身軀,欠了欠身,向我打招呼。
“高坂昭吾,”他念了出來,“噢……原來你是雜誌社的記者先生。”
慎司很率真,我可以明顯感到他鬆了一口氣。
我用手電筒照着四周,這時一陣強風吹來,我立刻縮起脖子,接着我瞄到一個白白的東西。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打開門,一看到他身體鑽了進來,我趕緊拉住他的雨衣把他拖了進來。
“這裏有一個下水道口,蓋子被打開了。”
“是什麼?”
“哦。應該是在車站的便利商店和書店看到的吧。”
這也難怪,我在這樣的夜晚載着一個騎自行車旅行的少年,雖然有點錯愕,但還不至於失去從容鎮定;然而對這個少年來說,在這種天氣搭上一個開着自用小轎車的男人的車,當然想要了解司機到底是何方神聖。我有義務明白地告訴他。
“高坂先生,你是從哪兒過來的?”
男人沒有回答,嘴裏一直念着“大輔、大輔”,想必是他兒子的名字,我抓住男人的手搖晃着。
“那是你兒子的雨傘嗎?”
男人慢慢轉過頭,對着我點了好幾次頭:“應該……是吧。”
我讓他留在原地,走到在地上翻滾的雨傘邊,將它撿了起來。傘柄上寫着“一年二班望月大輔”。男人從我手上搶過雨傘,大聲哭叫起來,雙手緊緊握着那把雨傘。
他和我一起疾步走向下水道口,我又抓住他的防水外套。男人蹲在井蓋旁,用手電筒照着從洞裏滲出的流水,他全身被雨水淋得溼透。
接着我們小心翼翼地在附近尋找,大聲叫着孩子的名字。叫了好幾次,但是沒聽到任何回應,也沒看到幼小的身影,以及黃色的雨衣。
“你家在哪裏?離這兒很遠嗎?”
我大吼了好兒次,他纔回答:“在對面——對面。”
男人指着剛纔走來的方向。他的手顫抖着,好像罹患了嚴重的酒精中毒症。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有一小片五彩繽紛的光,看起來像是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或是加油站的燈光。
我拉着男人回到車旁,把黃色雨傘和手電筒塞進一臉不安地看着我們的慎司手裏。
“對不起,請你在這裏等一下。如果有人走過來,你就用燈光提醒他們。不能讓任何人靠近這裏。我馬上就回來,可以嗎?”
慎司一瞼茫然,緊緊握着小雨傘,雖然臉朝着我,但視線卻看着百米外的地方。
“喂,振作點。你聽到了嗎?”
我義大聲喊了一次,慎司渾身顫抖了一下,這纔回過神來。他用力握着雨傘,握的彷彿是自己的命。
“你也要小心,知道嗎?絕對不能靠近洞口。”
“我知道。”他面色慘白地點了點頭。
我把慎司留在路旁,將男人塞進車裏,發動了引擎。男人就像是個塑料人偶一樣無力地癱在座椅上。如果不對他說說話,他很可能會昏過去。
“請打起精神,事情不一定像你想得那麼糟。趕快打電話回家看看,聽到了嗎?你兒子只是傘被吹走了,現在很可能已經安全到家了。這種事常有的。聽到了嗎?”
有生以來,我第一次大聲說謊。男人並沒有回答我。
2
小孩果然沒有回家。
前臺後的年輕男子一臉睡意地斜眼看着一旁的液晶電視,對我們說可以隨意挑喜歡的房間住。我要了一問雙人房,付了訂金,和慎司開始填寫住宿資料卡。慎司拿着筆的手抖個不停,我停下筆,問他:“你還好吧?”
“能不能找到兇手?”慎司問道。他抬起頭注視着警官。
我默默點了點頭。女人抬起了頭,向我探出身子。
“爲什麼這種時候還讓小孩子出門?”
週刊雜誌和分秒必爭的日報不同,並不是非要事發現場的照片不可。況且日後寫報道時,也可以向通訊社要照片。雜誌並不需要實時新聞,我剛調去《亞羅》時,並不明白這一點,結果做了一大堆外行纔會做的傻事。
前臺夥計伸出手來,對我說聲“抱歉”,翻開我上衣的衣領,看了看商標。
前臺夥計挺直了身體,“真的?是這一帶的小孩嗎?”
望月雄輔緩緩地點了點頭,“大輔很喜歡那隻貓。雖然我告訴他,動物知道怎麼躲雨,他不用擔心,但畢竟是小孩子,他擔心得不得了。所以,我太太稍一不留神,他就一個人跑出去了。”
他故意說得漫不經心。我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望月雄輔出了神地喃喃自語:“莫尼卡……”
他怎麼會注意到腳下有一個大洞?還沒有搞清楚怎麼回事,就已經掉進黑暗之中。
“也有可能沒掉下去,對不對?”
“這附近有可以住的地方嗎?”
“是一隻貓,他很喜歡那隻貓。沒想到這隻貓在這種天氣溜了出去就沒有回來,他纔不放心地出去找它。”
“唉,孩子的父親情緒很不穩定,至今還問不出個頭緒。但據說是爲了找走失的寵物。”
慎司輕輕抬起頭,小聲地說:“叫莫尼卡。”
“一定可以找到,一定可以的。”我說完便走開了。我發現自己今天晚上謊話連篇。
人有時候會這樣致命地不負責任——不,應該是致命的樂觀。或許每個人身上都有這種盲點。扔花盆的男人在開庭審判前,接受了精神鑑定,結果顯示,沒有任何異常。他在一家大型成衣公司擔任財務總監,我也和他談過,他是那種到處可見的平凡男子、平凡丈夫和平凡父親。
“只不過是一些不好的事剛好都給碰上了。”
“那也太…”
“聽說還沒有找到。”
“你父親真沉着。”
“有希望找到嗎?”
“是雜誌社。”
我的眼前浮現出那個孩子一邊喚着貓,一邊用雙手拼命撐着黃色雨傘走在雨中的身影。或許還一邊走一邊哭——既擔心走失的貓,又害怕眼前的暴風雨。
“你去洗個澡,暖暖身子,好好睡一覺。反正我一整晚都會在外面,你不用客氣。”
“很少有人對我這麼親切,真的很感謝你。”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上衣,上衣溼透了,原本的灰色已經變成了黑色。
“還不都一樣。剛剛的那個孩子呢?”
反正我打算今晚就留在現場看警方辦案。
“這也還在確認,”警官含糊其辭,不願正面回答,“當然要調查爲什麼沒有把蓋子蓋好。”
“當然。”
“你怎麼還在這裏——啊,對了,你也是報社的。”
在換衣服之前,我用房間的電話撥通了慎司家的電話。在他向父母.說明情況後,我接過電話,報上姓名身份,向他們保證,明天會把他送回家。接電話的是慎司的父親,說話的態度很恭敬,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但並沒有像我原先料想的那麼擔心。
“小孩子都很疼愛寵物,會把它們當人看。”我想起了慎司說的話,“莫尼卡的名字也是大輔起的嗎?”
“西裝也可以烘嗎?”
“啊?”慎司抬起頭。
“那就好。他好像受了打擊的樣子。”他眨了眨眼睛說道,“我也一樣。發生這種牽扯到小孩子的案子,總讓人特別難過。七歲大而已……我孫子五歲,所以真的讓我感同身受。怎麼會發生這種可怕的事?你覺得呢?”
如果是有人惡作劇,那幾乎不可能找到那個人;既不能期待有目擊者,也沒有任何線索。如果是搶劫、強姦之類的案件,可以調查這方面有前科的人,或從類似的案子找到偵查方向。但這只是“打開井蓋”的案子,怎麼可能找到兇手?說不定是哪個醉漢一時興起乾的好事——雖然這需要花很大的力氣。
是望月夫妻倆。望月太太低着頭,緊緊抓着丈夫。望月雄輔抬起頭看到了我,搖下車窗。他的眼神一片茫然。
“或許小學老師應該教孩子,”我說,“不要相信斑馬線,不要相信綠燈,不要相信路旁的井蓋。否則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事!”
“不,不是。”我從上衣口袋裏掏出名片。名片溼透了。
“剛纔我聽氣象預報,颱風暫時還不會停。你們穿這身衣服應該回不了東京,而且容易得肺炎。要不要先找個地方住一晚?”
慎司又低下了頭,我和警官好像共犯一樣,偷偷地互看了一眼。
我注視着女人的臉,注視着轉過頭去的她丈夫的側臉,然後對她說:“太太,你說得對。很有可能像你說的那樣。”
“他在旅館睡覺。”
“對。他是搭我便車的,我們要住宿,但我必須回現場去。有什麼衣服和雨衣之類的可以借我嗎?”
探照燈的燈光很刺眼,我移開了視線,看到停在距離井蓋最遠處的一輛警車的後座上有兩個人頭靠在一起。車上沒有警察。我悄悄走過去,敲了敲窗戶。
過了一會兒,我又看到剛纔的那位警官。他正守在封鎖道路的警戒線旁。雖然這裏沒有看熱鬧的人,但有幾個像是當地記者的人四處徘徊,渾身被雨淋得溼透了。
女人的丈夫撫摸着她的背,喃喃地說:“那不是你的錯。”
如此而已。就好像我們爬山爬到高處時,奠名其妙地想要大聲喊叫一樣。對當事人來說,只是一時興起,完全沒有想到花盆會砸到人。
前臺夥計借我一件洗得很舊的棉質長褲和運動衫,還有一件他上班穿來的防雨布連帽衫。我穿上他“掃大浴室時穿的”橡膠長筒雨鞋,再度回到事發現場。
“真是個駭人聽聞的消息,”他皺了皺眉頭,“你們是那戶人家的朋友嗎?”
我們道了謝,告別警官,倒車出來後,朝他指的方向駛去,不一會兒就找到了那家商務旅館。旅館名叫“Pit”——不,應該是“PitInn”,但“Inn”的霓虹燈壞掉了。這幢房子本身似乎也需要“加油”,但起碼有屋頂,房間裏也有電話,而且自動門裏面沒有下雨。
我完全疏忽了這件事。他父母當然會擔心。
她慢慢地用手捂住臉,然後抱着頭說:“早知道就不養貓了。”接着她便哇哇號啕大哭起來。望月雄輔用力咬着嘴脣。
“沒問題,這種小事包在我身上。你們這個樣子,看起來還真可疑。衣服換下來就拿到這裏,後面有投幣式洗衣機,我幫你們烘。”
人有時候會受到自己也想象不出的強大誘惑,做出無聊的事。四年前,我還在某日報的東京分社跑新聞時,曾經遇見過這樣的案例——從社區的陽臺上掉落一個花盆,導致一人被砸。
“當然是打開井蓋的傢伙。該不會是水利局的人忘記蓋上了吧?”
“莫尼卡?”
這時,當地電視臺的SNG轉播車一路濺着泥水風馳電掣般駛來,在望月夫婦坐的那輛警車旁邊停了下來。他們的出現根本於事無補,而且沒有任何人期望他們出現。可從轉播車上下來的每個人都一臉自信,彷彿深信無論是對現場的所有人還是對失蹤的孩子來說,自己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我感到極度厭煩,心情也沉重起來,於是走到他們看不到的地方。
掉進下水道的“望月大輔”今年七歲,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雙親是望月雄輔和明子。三個人住在離這裏不遠的公寓。
“幾乎不可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雖然我們也派人進入下水道搜索了,但是沒有任何發現,或許張着網子等在污水處理場的入水口,找到的幾率還比較大。”
雖然我也想過聯絡《亞羅》編輯部,請他們派攝影師過來,但我在房間裏瞄了一眼新聞,發現颱風肆虐在各地造成災情,大家可能都出去跑現場了。而且,即使找到了人,在這種風雨交加的天氣,也可能不想出門。最後,我決定親自跟蹤案情的發展。
我和警官對望了一下。慎司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我剛纔在那裏聽一個警察說的。”
“不,沒什麼。”
現場和剛纔一樣,一大堆人圍着洞口走來走去。警車的燈一閃一滅,有人一直用無線對講機聯絡。如果這一切只是爲了“讓孩子生還”,那麼所有的行動從一開始就渺無希望。
聽我這麼一問,穿着防水外套的警官遺憾地搖搖頭。他的年紀可以做那個失蹤孩子的祖父了,額頭上有幾道很深的抬頭紋。
“沒問題。這種布料很結實,萬一不行,還可以當抹布用。”
我輕聲地問:“聽說他是去找貓?”
另一盞射出又圓又白刺眼燈光的是警察帶來的探照燈,看起來就像是颱風天的月亮。探照燈照着已經被完全移開的下水道口,一名水利局工作人員腰上繫着安全帶,探頭張望着垂直向地底下延伸的下水道。
“好像是。”
“是嗎?”警官又搖了搖頭。水珠從他灰白的頭髮上滴了下來。“小孩子常做這種事。真可憐,他父母一定很難過。”
事情遲遲沒有進展。探照燈依然射出炫目的光,風依然呼呼地吹,大雨也依然下個不停,彷彿世界末日已經來臨。即使今晚出現奇蹟,但到目前爲止,完全沒有一絲預兆。
我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不禁喃喃說道:“如果是出於惡意,還情有可原。”
“又沒有人親眼看到,那孩子可能根本就沒掉下去,對不對?”
“如果是有人惡作劇,警察一定不會放過他,”我對慎司說,“一定會抓到他。”
“發生什麼事了嗎?”前臺夥計的視線從電視上移開,看着我們問道,似乎在懷疑我們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剛纔有警車經過……”
“什麼兇手?”
“不,不是。”他用力搖了搖頭,然後好像在說一件極其重要的事似的:“那隻貓叫小白。小白。”
警察只有在應付媒體或是工作遇到瓶頸而備感疲憊無力時,纔會變得嘮叨起來。此刻我身旁的這位警官一臉愁雲慘霧,似乎對自己職業的使命產生了質疑。
“我會告訴我孫子。”警官說道。
“好了,你們可以離開了。這孩子應該打個電話回家吧?否則父母一定擔心死了。”
警官默不作聲地抓抓鼻子,清了清嗓子,無聊地抖了抖膝蓋,合上記事本。
慎司勉強笑着說:“我喜歡騎自行車,遇到過很多事,所以我爸他不怎麼擔心。”
他說完便鄭重其事地向我鞠躬。真是個有教養的孩子。我隨意搖搖手,意思是“不用客氣”。
但這並不是故意的,只是住在該社區五樓的一個上班族走到陽臺上,看着妻子從花店買來的盆栽,突然心生一個念頭——如果把這個花盆扔下去,應該會很好玩。
她抓着丈夫的手臂,指節泛白。她穿着看起來像是睡農的絨質運動衫,披了一件有着顯眼肩章的雨衣——這是隻有在小孩子發生意外時,母親們纔有的穿着。她淚流滿面,眼睛佈滿血絲,渾身不停地顫抖,說起話來有點結結巴巴的。當然,她並不是喝醉了,而是沉重的打擊讓她失去了控制。
“真可憐”這三個字我差一點就脫口而出,還好忍住了沒說出來。一旦這麼說出口,就表示全盤否定了小孩子存活的可能性。在發現小孩子的屍體之前,誰都不能同情他們。
始終茫然不知所措的妻子輕聲說:“大輔想要取莫尼卡這個名字,但我沒答應。因爲我覺得這種外國名字叫起來很不順口。”
風依然強勁,探照燈白光照射下的雨,宛如縫榻榻米的粗針般紛紛落下。隨着一陣強風吹來一大片粗針,警察和水利局工作人員像是遭到機關槍掃射似的,縮起脖子,待陣雨過後,又抬起頭來繼續作業。
三十分鐘後,出事的井蓋附近擠滿了人、車子和燈光。三輛警車、一輛水利局的緊急作業車頭靠着頭停在一旁,各自打着紅色和黃色的旋轉燈。旋轉燈的鮮豔顏色搭配得很不合時宜,那種開朗的感覺簡直像是自暴自棄的女人歇斯底里的笑聲。
當他脫下襯衫、披着毛巾時,看起來瘦弱極了。其實他本來就是小個頭的少年,身子也很單薄。
那位警官也像落湯雞一樣,看起來比剛纔更蒼老了。我向他打招呼,他點_了點頭,盯着我看。
他沒有回答,用力地點了點頭,一副深受打擊的樣子。
“好像是小孩子掉進附近的下水道里了。”
“不是那隻貓的名字嗎?”
我和慎司坐在車裏接受警方的詢問。我們知道的有限。慎司把小心翼翼握着的黃色雨傘交給警察,在我說明找到這把雨傘的過程時,他始終低着頭。
“那裏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和一家商務旅館。旅館沒什麼生意,不可能沒有房間。”
“我就知道。”女人說完,像突然鬆了一口氣一樣,“那孩子……我稍一不留神就跑了出去……”
“哦,原來是來採訪。”前臺夥計沒來由地露出一臉欽佩的表情。
警官舉起關節突出的手,指了指車尾的方向,那是剛纔遇到望月雄輔時看到一堆光亮的方向。
在一旁聽着我們對話的慎司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我這才放心,也露出一絲苦笑。只有前臺夥計一臉正經。
3
第二天早上七點左右,雨終於停了。
似乎只是颱風邊緣掃過關東地區,即使半夜在戶外,也完全沒有感覺到曾進入“颱風眼”。強勁的西風才見緩和,立刻就變成了東風,不一會兒又變得靜悄悄了。
雨停了,這對在一旁觀看搜尋進度來說方便許多,但搜尋工作卻一點兒也不見輕鬆。流入下水道的水不僅沒有減少,反而不斷增加。一名水利局的工作人員說,不知道是修路時的疏忽還是計算失誤,這條路呈凹月型,馬路中央的井蓋打開時,水一直往下流。
七點半時,警方決定只留下幾位警員警戒,其他人撤離現場。他們可能要擬定新的計劃,擴大搜尋範圍。看來終於要去污水處理場的入水口張網子了。
於是,我也回了旅館。我渾身都溼透了,如果就這一身去抱緊某個人,對方恐怕會溺斃。我每走一步,橡膠雨鞋裏就發出噗滋、噗滋的聲音。
昨晚的前臺夥計還在那裏,正和一個像是員工的中年婦人聊天。他一看到我立刻站了起來。
“找到了嗎?”
我搖搖頭,沒有說話。前臺夥計垂頭喪氣,中年婦人則說着“唉!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走開了。
“那個人是這裏的計時清潔工,和失蹤的那個孩子住同一個社區。”
前臺夥計說完,幫我把連帽外套脫下來。
“聽說那個社區已經亂成一團。有幾個人幫忙四處尋找了一下……結果只找到那隻貓。”
我驚訝地看者他:“貓?”
“對。那隻叫小白的貓。”
“還活着嗎?”
“當然。動物的生命力都很強。”
無論對望月夫婦而言,或是對小白來說,這都是最壞的結果。
“其實那個社區不能養貓,可見大家都沒有遵守規定。聽說那孩子很喜歡那隻貓。”
“你家呢?有沒有養寵物?”
“我老媽說有我這隻動物就夠煩的了。”
我接過他幫我烘乾的衣服,走向電梯,突然感到累壞了。走進房間,慎司已經起牀了,不,他好像一整晚都沒閤眼。
聽我這麼一說,慎司木然地將視線移到我的臉上。
女服務生離開片刻後,很快便端來兩杯熱咖啡。真是太感謝了。她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探出身子,悄聲問:“先生,你是《亞羅》雜誌的記者,對不對?”
“你身體沒有問題吧?”
她的呼吸中散發着甜甜的口香糖味道。我也學她的樣子輕聲問:“他們有沒有什麼消息?”
他站在浴室門口。
“對,我知道。我現在就去。”
“哦。”
所有的客人都喫着相同的東西。
“你知道地方嗎?”
“你怎麼知道的?做一下好事又不會怎樣。”
我洗完澡,換了衣服,才稍稍恢復“活着”的感覺時,慎司回來了。但比他原來說的時間多了一倍,距離他出門已經過了四十分鐘,而且他臉色鐵青。
“有啊,你真善解人意。但對方可是大報社。”
他說得沒錯,不知道是不是被前臺夥計燙壞了,我的領帶偏向一旁。
女服務員端着托盤走了過來,微微張着嘴,一副準備向閨中好友分享八卦的樣子。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像剛纔那樣湊到我的面前,小聲說:“他們是《東京日報》的。”
“哦。還有其他消息嗎?”
“那你就好事做到底吧。他們知道那個孩子在找的貓叫什麼名字嗎’”
“領帶歪了。”
“沒有了。”
我纔剛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一個令人眼前一亮的年輕貌美的服務員沒拿菜單就走了過來,她說:“早餐只有一種。”
“她會求你讓她做封面女郎。”
“不好意思。”
我嚇了一跳。
女服務員慢慢站了起來,她說:“搞什麼嘛!”
慎司睜開眼睛,在我開口之前,他急忙說:“等一下,讓我整理一下。我以前不是這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果有值得打聽的消息——”
餐廳和商務旅館只有一條小路之隔,餐廳所在的那幢房子比商務旅館更老舊。餐廳裏有四個雅座和吧檯,一臺十四英寸的舊式電視機擺在餐廳的一個角落,正在播放新聞。靠牆的兩個座位都已經有客人了,一桌是一對男女,另一桌是兩個男人面對面而坐。
“你的領帶歪了。”
“不敢當,不敢當。”我笑着說道,“但是我們雜誌的封面不會用非專業的女孩。”
這時我纔想起來,“對了,記得去把自行車找回來。”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也就沒有搭腔。
“有用嗎?”
“還有其他的嗎?如果我褲子穿反了,要趁我走出去之前告訴我。”
我問他“找到自行車沒有”,他完全沒有反應,好像非得在他面前用力拍一下手,才能喚回他的意識似的。
“看起來好像是。”
這些事我都已經知道了,但我仍然露出欽佩的樣子:“你真厲害。”
我轉頭看了看靠牆的那兩個人,我不認識他們。
廚房傳來喊叫聲,她急忙離開了。慎司看着她遠去。
“這倒沒說,”女服務生把嗓門壓得更低了,她把臉湊到我旁邊說道,“但是,這種時候記者不是都會相互打聽情報的嗎?”
我差一點認真了起來,“他們說找到那個孩子了?”
“啊?”我應。
“什麼?”他反問我。
慎司似乎心意已定,我有點驚訝。
“真的,我就是知道。”
我知道他在說謊,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他在說謊,慎司想要說的事根本和領帶無關。
他又閉了嘴。我一隻手放在門把上,另一隻手叉在腰上,心想他是癲癇發作了嗎?
“還好嗎?”我以爲他發燒了,才這麼問他。
“是。”他回答得心不在焉。
我笑着說:“你昨晚和前臺夥計聊了一整晚嗎?”
女服務員更加貼近過來,我幾乎可以從她的領口看到她的胸部。
我在現場看到了《亞羅》駐當地的記者,我請他在案情有進展時給我打電話。
“知道。半夜時,我向服務員借了地圖查過了。”
“什麼?”
雖然他渾身都不對勁,但他的眼睛很清澈,而且站得也很直。
“還好。雖然要走過去,但回來的時候就可以騎了,二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回來。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正當她轉過身去時,我用手指鉤住她的圍裙口袋,拉住了她。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等了好久,他也沒說什麼。我揚起眉毛,問道:“什麼事?”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慎司頭也不回,突然叫了我一聲。
“關於井蓋事件的獨家啊!”
他說完便向門口走來,臉上已不再迷茫,總之我鐵定錯過了什麼。
“什麼什麼,當然是問你還好嗎?”
“她連續劇看多了。”
“應該離這很遠吧?”
“他爸爸在市公所戶政科工作。”
“你可不要跟我說天氣變好了你要騎自行車回家。我可是和你父親約好了。”
“只要洗個澡就行了。不早一點回去,你父母會擔心,而且我也不能一直留在這裏。”
日報的記者的確會這樣。
“不用這麼麻煩,等一下開車繞過去就行了——”
這一次是我迷失了方向。
“包在我身上。”
“服務員說,雖然退房時間是十點,但只要不被老闆發現,下午再退房也沒有關係。高坂先生,你最好先睡一會兒。”
“但咖啡可以免費續杯。”她嫣然一笑接着說:“先生,你的領帶歪了。”
慎司搖了搖頭:“他只給我看了地圖而已。但我就是知道。”
“對。”
“你只是想告訴我這件事嗎?”
“開車過去才麻煩。開過去那裏,等於往回走。沒關係,我很快就回來。”
她轉了一下眼珠子,“我怎麼知道。”
“稻村慎司!”
慎司一臉嚴肅地說完,用手指揉着眼眶周圍,“我好像開始不受限制了。”
然而我並沒有這麼做,我只是抱着手,默不作聲地看着他。他突然點點頭,“噢,找到了。”我覺得自己好像打國際電話到偏遠地區似的。
她一臉曖昧地彈了一下我襯衫的領子,“我總是願意幫帥哥的忙。”
他說完便匆匆忙忙地走了,留下我獨自面對浴室的蒸氣。雖然只是一件小事,我卻無法釋懷,而且事後聽他告訴我“非去不可的理由”時,就更加耿耿於懷了。
“沒有。”他點點頭,嘴角露出微笑。他似乎清醒過來了,“服務員說可以到隔壁的餐廳喫早餐。”
“我知道丁。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了。所以,你先別說話。”慎司好像頻頻點頭似的顫抖着,喃喃地說:“我好像處在開放狀態。這是我第一次。”
“高坂先生。”
但慎司沒有跟上來。我在門口轉過身來,看到他還站在原地,看着我剛纔坐的椅子。他微微張着嘴,那神情就像一邊走路一邊背英文單詞的學生一樣,腦子裏思索着某件事,渾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哦。”我找不到其他的話說,於是站了起來,“那我們走吧。”
“你怎麼知道?”
“探聽?探聽什麼?”
“我?我有什麼不對勁嗎?”
“怎麼可能?”
“那個小孩是爲了找他養的貓,才掉進下水道里。”
這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手足無措。昨天晚上還覺得他是個活潑的少年,難道他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什麼事?”
“還沒找到嗎?”
“我聽小狸說的。我告訴你,聽說那一桌的兩個男人也是某報社的記者,你們應該是競爭對手吧?要不要我幫你打聽一點消息?”
“真可憐,他媽媽幾乎崩潰了,聽說已經被送進了醫院。”
那一剎那,慎司吞了一下口水,好像把已經到喉嚨的什麼東西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我大失所望,一時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顫抖着。我把手放在桌子上,看着他的臉。
我徑自走進浴室,打開浴缸的水龍頭。一摸到熱水,手臂立刻起了雞皮疙瘩,抖個不停,可見我的身體已經冷到了極點。我腦子裏正想着望月大輔應該也像我一樣冷,根本沒聽到慎司叫我。
“那個……”
慎司紅着眼眶,好像在讀別人寫好的文章似的快速說:“小狸是那個前臺夥計的綽號,因爲她覺得他長得很像狸貓。那個女服務員有時會和他約會,缺錢的時候,就在那個飯店的一0二開房間。”
“嗯。”
停頓了片刻,慎司才轉過頭看着我。
我不耐煩地解下領帶,塞進了口袋。坐在斜對面的慎司眼珠子轉了一下,什麼也沒說,也沒有笑。
“你幫我問問看?”
她立刻在腦子裏盤算着,“你要給我小費嗎?”
我點了點頭,她一搖一擺地走開了。她是有目的的,所以被她說成“帥哥”也沒什麼好高興的。
我看着那個女服務生,她拿着一個大大的銀色水壺走向《東京日報》的兩名記者。在幫他們倒水的時候,她和他們簡短交談了兩三句,逗得其中一名記者哈哈大笑,隨後她回到吧檯旁的固定位置,放下了水壺。
這次她沒有走過來,就站在那裏,不出聲地動着嘴巴說:“小、白。”我輕輕舉了舉手。
“那隻貓叫小白。”
慎司雙手抱着身體,只轉動着眼珠子看着我。
“你不是說它叫莫尼卡嗎?”
“因爲,那個孩子這麼叫它。”
可昨天晚上他說是聽別的警官這麼說的。我探出身子:“什麼”
慎司冷不防地站了起來,但動作很遲緩。
“我想吐。”
他臉色蒼白,看起來就像參加聯誼時喝多了的大學生。他雙手抱着胃,站起來的時候把椅子弄得砰砰作響,他走到過道上,準備走出店外。剛纔的女服務員驚訝地跑了過來,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我也站了起來。
“你不舒服嗎?”
女服務員看看慎司,之後又瞪着我,意思是說都是你的錯。我一臉錯愕地站在那裏,只能像傻瓜一樣看着她。
“洗手間在哪裏?”慎司一臉痛苦,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那裏。”
女服務員指着吧檯左側的門,慎司步艟蹣珊地走了過去。當我靠近他想要攙扶他時,他卻丟下一句:“不要碰我!”
“我沒事,應該很快就好了。請你等一下。”
他的聲音顯得十分堅決.讓人不禁聽命幹他。我和女服務員都縮回了手。慎司消失在門的那一端。
我們都靜止不動,但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來。好像隨着“預備——砰!”的口令,我們兩個人開始跑向某個地方,比賽誰先回到原點一樣。平時不曾注意到在哪裏的心臟也強烈地表達着自己的存在,在胸膛內拼命搏動。
你可以看到什麼?看得到嗎?
我的脖子起了雞皮疙瘩。眼前慎司的樣子極像吸毒者精神恍惚時“飛起來”的時候——沉浸在藥物溫柔的銀色夢幻中的表情。
另一對男女也起身離開了。十四英寸的電視開始播報新聞,但畫面很不清晰。這時我才猛然發現自己簡直笨到家了。我重重放下咖啡杯,把那個女服務員嚇了一大跳。
我勉強維持自己像慈父般溫柔的聲音。但慎司搖了搖頭。
隨後慎司猛然放開我的手,他很用力,幾乎是甩開了我的手。他自己差一點因爲反作用力從塑料布上滑下來。
“但是,你的傷勢並不嚴重,”慎司衛恢復了他原來的聲音,“也只住了一個月院。至於爲什麼,那是因爲小孩子的骨骼很柔軟。很柔軟,像奶酪一樣柔軟。”
慎司默默地走到我前面,他說“就在這裏好了”,便在蓋着塑料布的建材堆上坐了下來,然後讓我伸出手來。
“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不能靠近大卡車.否則會被捲進去。我不是耳提面命地告訴過你,大卡車轉彎時,後輪會比前輪進去很多——”
但他仍然握着我的手,眼神和剛纔一樣,在半夢半醒間;略長的劉海兒被風吹亂了,垂在額頭上。他的瞼突然顯得很孩子氣。
他鐵青着臉問“能不能找到兇手”,一整晚都無法入睡,還有他出門去拿自行車,瞼色蒼白地回來後,一切就不對勁了。
“但你現在仍然對大卡車敬而遠之,開車上路時,總避免和大卡車並排。當時你的左小腿脛骨斷了,現在一看到綠色的卡車,左小腿就不由自主地發抖——你曾對某個人說過這句話吧——某個人——這個人就是——小枝子。”
“怎麼可能?”
我本能地覺得危險,想要把手抽回來。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用力地握住我的手,宛如兩手原本就粘在一起,我根本抽不出來。
“我剛纔是不是說對了?”
“先生"”
“我的手嗎?”
“留下了?”
“我也嚇了一跳,”他凝視着剛纔和我握手的右手,“感覺好像燙傷了一樣。我是第一次這樣,今天的第一次太多了。”
“嘗試什麼?”
雖然他坐在我面前,但他所釋放出的人的感覺、體溫、呼吸似乎完全消失了。當我回想起這一幕,想要用言語形容時,也只能想到這些字眼。慎司似乎靈魂出竅了,往和我不同座標的地方消失。
“我不會再做了,你放心好了。我也很少這麼認真嘗試。”
是慎司!是他把井蓋打開的!我不知道他這麼做有什麼意圖,只是惡作劇而己?他打開了蓋子,然後離開。當他在雨中徘徊時,看到了那個撐着黃色雨傘的小孩,嘴裏不停地叫着“莫尼卡”。那小孩或許學着大人叫貓時彈舌頭“喵喵”叫的樣子。然而那時候慎司也沒多想什麼。那時候——
“對啊,在酒吧裏。”
“留在你的記憶裏。”
“我們走吧。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我告訴你。”
“根本不是這樣。唉,怎麼會變成這樣,太可笑了。”
慎司還沒有回來。
菝把右手從口袋裏伸出來,張開手掌,看了一下,然後伸到他面前說道:“如果你想甩這招泡女孩子,我勸你最好再想想其他更好的臺詞。”
我哈哈笑了兩聲,但聽起來一點部不像笑聲。
她氣沖沖地走了,我腦中一片空白坐在椅子上。《東京日報》的兩名記者也轉過頭來看熱鬧,但立刻不感興趣地轉過頭去,其中一人拿着賬單站了起來。
“像剛纔那樣。我稱之爲‘掃描’,就是計算機斷層掃描的那個掃描。”
他轉過臉去,緊抿着嘴脣,注視着遠方,彷彿在巡視整個工地。他肩膀用力地抖了一下,然後,我覺得他——我覺得他彷彿消失了。
“我的記憶裏?”
“我看到了。就像——從磁盤讀取數據一樣。”
慎司恢復了平靜,抬起頭束用純潔無邪的眼睛看着我。
慎司像握手那樣,慢慢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小,像女該子的手一樣又滑又暖。
慎司靜默不語,可是他眼睛周圍的緊張感消失了。我覺得自己猜對了。
我們離開餐廳,走了一會兒,來到大馬路旁一片寬敞的丁地。附近沒有人.兩臺推土機的剷鬥懸在半空中。空氣中混雜着雨和泥土的味道。
傳來一陣小孩子高亢的笑聲,隨即又消失了,然後是有人用力關上車門的聲音。
我向前躊出一步。如果對方不是這麼瘦弱的少年,我一定會抓着他的衣領扁他一頓。
我有點被嚇到了。慎司雖然臉上堆着笑容,但神情很認真,不像開玩笑。
4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我很少這麼做。很累,而且我討厭這樣。但剛纔是情非得已,如果我不這麼做,你就不會相信我。”
令人驚訝的是,他輕輕地笑了。他垂下肩膀,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我想起來了。當我把黃色雨傘遞給他時,他一副受驚的樣子。
但是我還是說出了口:“是你乾的,對不對7”
“可能是壓力太大了或者是我涉入太深了……”
我頓時啞口無言,無話可說地攤開雙手,“我的?”
遠遠地傳來車水馬龍的聲音,以硬潺潺的流水聲。
她三步並兩步走了過來,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這次輪到你發作了嗎?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能。”
有那麼一剎那,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內心深處。沒錯,就是“看穿”。那種感覺就像考試時想作弊,一抬頭髮現監考老師惡狠狠地盯着你——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可以看穿你腦袋裏的東西,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難道是他乾的?
他苦笑着說:“不是這個意思。沒錯,我雖然想讓你幫我,但現在不是這個意思,我是真的要你把手伸出來,或者應該說,請你把手伸出來。”
我環視空無一人的餐廳,“這裏不行嗎?”
“不對?”
我點了點頭:“的確,我小時候曾被卡車輾過。卡車倒車時,我被後輪捲了進去。那時候剛好放學,就在離我家不遠的三岔路口。當時的情況我記不太清楚了,不過,事後聽說是載木材的貨車。”
“對。”
當時他一定是回到了現場,他一定是再也無法剋制自己了,現在他更因爲無法承受罪惡感而亂了方寸。
他說完輕輕咂了一下舌頭。不記得是誰也有這樣的習慣。那是很遙遠的過去,遙遠得已經忘卻的記憶。慎司就像我和這個人共同的朋友,他好像想借由模仿這個人的動作逗我發笑,很自然地咂着舌頭。
是他?
這時洗手間的門開了,慎司走了出來。他面如士色,但身體挺得很直,走路也沒有搖晃。
吐司和炒蛋已經涼了,沙拉也變得水水的。我根本沒有食慾。我開始有些不安起來,雖然很想抽菸,但還是拼命剋制下來,喝了一口咖啡。
“所阻我纔來做服務員啊。”
慎司的聲調突然提高了,變成訓斥的口氣,語氣中帶着微微的顫抖。
我瞥了一眼仍然緊閉的洗手問的門。女服務生雙手抱在胸前端詳着我。
“你到底在說什麼"”
雖然我不願意相信,但慎司的聲音和我記憶深處的母親的聲音如出一轍——我十歲時的母親,距今二十多年前、每天化着淡妝的母親。慎司的聲音變成了母親的腔調,和我記憶中母親的聲音產生了共鳴。
“那還怎麼做下去啊?”
同時我感覺自己——好像變小了。腳底下的感觸、吹拂在睫上的風變得很輕,我好像身在此處又不在此處,好像自己披身體內部吸了進去,只留下表皮的神經末梢。
這樣最好。別人不知道最好。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不要碰我。”
“當然,只要我能夠幫得上忙,我一定會拉你一把。”我把兩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低頭看着他說道。
“沒事,”我慢慢地說,“謝謝。”
慎司搖搖晃晃地走了兩三步,然後彷彿心意已決似的轉過身來。
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慎司這才調整坐姿,存了好兒次口水,痛苦地乾咳着。
慎司一定是迷了路,在原地轉來轉去,結果坐上了我的車子,剛好回到他打開井蓋的地方。我停下車後,發現了黃色的雨傘,這時慎司才發現自己闖禍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地跟着他走了出去。我有點失神了,連之前約定的小費也忘了給那個女服務員。她站在窗邊,雙手抱在胸前,怒目圓睜地目送着我們。她沒有對我們翻白眼,我們就該偷笑了。
她微偏着頭走進了廚房。她似乎下定決心,不再和我們有任何瓜葛。
“請你告訴我,我是不是說中了?”
慎司站了起來,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於是他把雙手放在背後。
“有什麼可笑的?”
“不對。”
“我現在才發現,你一定覺得我少根筋,對不對?”
“小時候,”慎司開口了,好像在唱一首我從來沒聽過的歌,帶着些許抑揚頓挫,“小時候——十歲——或者十一歲吧…你揹着學校規定的白色揹包……但不是初中生用的……那時候,你出了車禍,對不對?”
“卡車——兩噸的深綠色卡車。載着術材,是截成四塊的本材,樹皮還沒剝掉,切口流下的樹脂凝結了。在小路上——三岔路上——你和朋友一起——穿着紅色T恤——你沒有想到會被捲進車下。因爲你站得很遠——你只是站在遠處看着,但是——”
我看着他步步走近,當他回到座位後,我仍然注視着他。慎司抬起頭,他的眼神很正常。
“你——”我用左手背壓住顫抖的下巴說,“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7”
“當時你應該看到了貨車上的木材,因爲留下了。”
這是個不容妥協的問題,也沒有辦法妥協,因爲他說的完全正確。
“是對色狼說的?”
我的人生路走得並不平坦,但還是第一次被人嚴詞拒絕“不要碰我”,讓我覺得很受打擊。女服務員似乎也有同感,人就怔在那兒了。
我大喫一驚,睜大眼睛。我站穩腳跟,周圍的雜音也和慎司的聲音一起回到了現實。
“對。”
“我現在好像處於開放的狀態,許多東西都會跑進來,感覺很不舒服。我想去一個沒有其他人的地方。”
“把你的手給我。”慎司說。
“什麼——”
“是嗎?雖然我曾罵過別人:‘不要碰我,你這個老色鬼。”’
“你想讓我相信你什麼?”
“第一次——”
我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於是他爲難地停頓了一下,說:“這麼說吧。高坂先生,請你讓我握着你的手。”
慎司義搖了搖頭,突然抬起頭來。
這裏離大了與路很近,萬一有人過來的活就完了。
“高坂先生,你知道什麼叫特異功能嗎?”
我整個人僵住。
“你不知道這個名稱也沒關係,你只要認識我就行了。因爲——”慎司的眼神透着一絲哀愁,“我就有特異功能。”
很久以後,當我有機會和慎司單獨交談,問他當時是不是覺得我很愚蠢時,他笑着說:“該怎麼說打個比方吧,就像聽到醫生宣佈‘你懷孕了’時的表情。”
他的形容很貼切,但更確切地說,我不僅被醫生告知懷孕了,還覺得害喜。雖然我用笑來掩飾,嘴巴上說“你在開玩笑嗎”,但身體——忠實地反映出來,我無法掩飾的部分已經反映出某些不容忽視的東西。
然而當時,這種情感隱藏在潛意識裏。在表層意識中,是因爲出其不意地聽到“小枝子”這個名字,我大感震驚。這個我努力忘記、也以爲自己早已忘記的名字,經過漫長的時問和遙遠的距離,竟然從這個與我偶然相識、根本不可能認識她的少年口中說了出來,我感到驚慌。
我並不是因爲他說自己是特異功能者而感到驚慌,而是因爲在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出現了不可能存在的東西而感到驚慌。所以,我當然開始思考事情背後的真正目的。
當我從錯愕中清醒過來時,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要不要坐下來?”
“看你的樣子,最好坐一下。”
“不,我不需要。”我搖了搖頭。或許,我只是下意識地抵抗,“我沒事。”
“是嗎?那我坐噦。”慎司一屁股坐在塑料布上。“我的膝蓋抖個不停。”
他坐在那裏,抬頭看了我半天。我和他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努力想要找回大人的——一個有常識的人的理智,慎司則默不作聲地看着我。
終於,他露出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對不起,”他用雙手捂住眼睛,“真的很對不起。我是不是碰到你的痛處了?”
“什麼痛處?”
“讓你如此難受的應該是一個叫小枝子的人吧?”
停頓了幾秒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都寫在臉上了,即使不是特異功能者,也看得出來吧。”
我擠出一個笑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爲了面子,我必須冷靜下來。對方不過是個孩子。
“那是以前一個朋友的名字。”我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突然被你這麼一說,我嚇了一跳。”
“朋友……”
“問你一個問題。你剛纔說你可以像讀取磁盤數據一樣讀取人的記憶?”
慎司搖搖頭:“不是。接觸的時候可以讀取得更精確,其實只要站在我旁邊我就可以讀取,比如乘電車時,我發現坐在我前面的中年男人雖然在看英文報,腦子卻想一些很下流的事。”
我用鼻音“哼、哼”地笑着,“這種事,小孩子都做得到。因爲緊張的緣故,第六感就特別強。每個人都有第六感。”
“你認識其他像你一樣的人嗎?”
他很嚴肅地對我發誓,反而讓我不知所措。我依然對她那麼戀戀不捨嗎?我還沒有忘記她嗎?我對她的感情竟然深到讓不小心說出她名字的少年如此後悔莫及嗎?
“你快說啊。”我低聲說道,心裏越想越生氣,“說啊,你到底在使什麼騙術?你接近我有什麼目的?”
“物體也有記憶嗎?”
“是不是可以這麼比喻:只要能夠找到頻率,就可以聽到所有的內容?”
剎那間,慎司的臉上沒了表情。
慎司的表情嚴肅起來。他突然抬起頭來說道:“紅色保時捷。”
“如果你不想再被掃描,”慎司雖然有點躊躇,但還是慢慢地搖了搖頭,“最好不要碰我。”
“製作這張椅子的人留下的記憶、搬運者的記憶、剛剛坐過的人的記憶,不是有很多不同的記憶嗎?要我從中進行篩選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爲最強烈的那一個總會先跳出來。”
“這種能力也一樣。”慎司不讓我插嘴,繼續往下說,“特異功能也和其他才華一樣,有些人有,有些人沒有。然而即使有這種能力,如果不練習也會被埋沒,只要多加練習,就可以精益求精。”
說完,他緘默片刻,彷彿在回憶某個人,似乎忘了我的存在。
他否定得有點倉促,我在心裏打了個問號。慎司繼續說道:“所以,我稱之爲‘掃描’。有些認真研究這個領域的學者也稱之爲‘精神智能’。”
“紅色保時捷九一一,是川崎的車牌。雖然我沒辦法看到完整的車牌,但司機穿着一雙旁邊有藍線條的球鞋——是一個年輕男人,兩個男人,另外一個穿着連帽的紅色外套。兩個人好像在趕路。”
我笑着說,但慎司不以爲意,他很認真。
“明子姑婆曾經帶我去國際長途電話公司看拋物線型天線。然後對我說:‘慎司,你的大腦裏也有一個這樣的東西。’”他用指尖輕輕敲了敲腦門。“也就是說,我是接收器,一個巨大的接收器。所以你說得沒錯,學習操控就是給自己裝一個開關,能夠根據實際需要隨意開關。但在做這件事時,精神必須很集中。你明白嗎?”
“我曾經在報道上寫過,汽車電話和無線電話是竊聽的理想標的。也曾採訪了一位喜歡竊聽的行家,他大放厥詞說,每個人都可以接收電波。事實上,真的可以聽得一清二楚,就像兩個人面對面交談一樣。”
“是。”慎司坐直了。
“對不起,我做不到。我不是拍電視的。”
“剛纔那個女服務員的情形也一樣。那時我正逐漸進入開放狀態,所以立刻發現她在想什麼。”
“你不相信我嗎?”
“你從哪裏學到這些的?”
“所以即使不是‘開放’的狀態,如果不停地打開開關——”
“怎麼樣?”
“喂,等一下——”
“嗯。”我雙手抱胸俯視着他,“然後呢?辯方意見說完了嗎?還是說你是檢方?反正都無所謂,你到底想要我幹什麼?你爲什麼要讓我看這些把戲?又對我長篇大論?”
一個令人不悅的記憶閃過我的腦海,清晰得讓我差點兒脫口而出——對啊,我第一次和她上牀時,她問我左小腿的傷是怎麼回事.我就告訴她了。
慎司突如其來地問我:“高坂先生,你現在在想什麼?”
“篩選什幺了
“操控?要怎麼操控?難道要在背上裝一個開關嗎?”
我至今仍然記得他當時的表情。他的臉上有一種即使拼命剋制仍會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優越感,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勝利表情。如今我才瞭解,這正是隔絕特異功能者和我們這些平凡人的厚實屏障。
雖然現在汽車電話和無線電話都很普及,但當時無線電話纔剛上市,我本身對電波一竅不通,所以一聽他那番話便驚慌失色。
記憶是影像。關於這一點——只有這一點,我似乎能夠理解。
“那個啊,”慎司的嘴脣微微發抖,似乎身體還在打着寒戰,“那很可怕,處於一種完全失控的狀態,開關失靈了。該怎麼說,變成一種‘來者不拒’的狀態,可以聽到周圍所有的聲音,就像海嘯一樣。”
我可以從他的語氣巾感受到他在故作輕鬆。然而我還是認爲這是巧妙的騙術——爲什麼要對我使用這種騙術?我滿腦子只有這個想法。
“身體也很痛苦嗎?”
我回想起剛纔在餐廳時的情況。
“然後……”慎司舔了舔嘴脣,閉上眼睛,讓精神更集中,“有一次,我實在害怕得不得了,於是告訴了我父親。我以爲他會很生氣。這太不尋常了,對小孩子來說,不尋常的事就等於壞事。但我父親並沒有生氣,他靜靜地聽我說完,第二天向學校請了假,帶我到以前從沒見過的一個親戚家裏。”
“你還真狂……”
“你說什麼?”
“對。”
“我雖然靠明子姑婆的協助,活了下來,但活得並不輕鬆。姑婆教我怎麼控制這種能力,但這並不像識字那麼簡單,最後還是要靠自己摸索。”
那個人是慎司父親的姑姑,當時七十二歲,沒有親人,一個人住。
“請你聽我把話說完,再決定要不要相信我。你是記者,怎麼可以剝奪我的發言權?”
“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能力。我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才明確意識到自己可以看透別人的心思。我每次都能猜中下一次老師會點哪個同學的名字。”
“你現在在想什麼?”
“當我觸碰物體時,我就可以看到——對了,就像有人剛坐過的椅子還有餘溫一樣。但篩選時比較困難。”
慎司抬起頭,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看着我,“怎麼可能?”
“騙術?”
“特異功能會在十一二歲左右,也就是所謂的第二性徵期有突飛猛進的發展,我也一樣。就像藝術才華或是運動細胞一樣,到了這個年齡,連小孩子本身也能意識到自己的能力,比方,素描畫得比別人好;跑得比別人快;別人要練好幾次,他只要一次就夠了。這不就是才能嗎?大人不也常說:‘這孩子有畫畫的天分,和親戚裏的某某人一樣。他有這方面的才華,應該和遺傳有關吧。"”
“你聽我說。”
“我爲什麼要對你使騙術?”
“什麼?”
“沒錯。”他用力地點了點頭。“天生具有這種能力的孩子,遠遠超出人們的想象。雖然佔總人口的比例很小,但我覺得應該比生下龍鳳胎的幾率更高。這種孩子要長大很不容易,因爲往往會被這種能力壓垮。”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催促他繼續往下說,“然後呢?”
“今天是第一次……但當我情緒不穩定或是身體虛弱時……”他側了側頭,“我也不太清楚。總之,這時候這種能力會橫衝直撞,完全不聽我的使喚。”
我看着腳上的泥巴,想了一會兒,慢慢地說:“以前,我們雜誌在做竊聽的專題時……”
“沒錯,我是很狂。但我不是騙子!”
可是故事編得很成功,非常成功。
“對。”
他輕輕晃了晃肩,“也有人稱之爲‘透視’。我覺得這個名字也很貼切。我告訴你,我不僅可以掃描人,還可以掃描物體——物質。”
“我怎麼知道?如果你認識她,說中我小時候的事就沒什麼好稀奇的了,我曾告訴她很多我小時候的事。”
“你怎麼知道她的名字?如果你是她的遠親,最好趁早說。”
“那當然。心臟的負擔最大。”
“我不知道,所以才問你。”
“不是的。”慎司搖着頭,“不是的。大腦的容量沒那麼小。你的確思考了問我的問題,但同時也想了很多其他的事——感覺有點冷、會不會是感冒了、天氣好不容易放晴、不知道有沒有找到望月大輔、早知道就不要讓這個叫稻村慎司的人搭便車了……你同時思考這麼多的事,只是沒有意識到罷了,而且與此同時你還不斷回顧過去的記憶。如果沒有過去的經驗作爲比較的對象,就無法進行‘思考’,所以對大腦來說,並不存在‘現在’這個時間。”
慎司笑了一下,“如果我想自殺,就會這麼做。”
我覺得很尷尬,也很不堪,說話的語氣也跟着粗暴起來。
“即使頻率不合,”慎司糾正我,“只要我打開自己的開關也可以聽到,但如果對方發出的信號不夠強,有時候會聽小太清楚或是很模糊。”
我不以爲然地回答:“想什麼——就在想我問你的話,否則我怎麼會說出來呢?”
如果我不說實話,就無法揭穿他的詐術。當時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我決定不再逞強,誠實地面對他。其實這是更逞強的行爲。
“假設某個特異功能者能力有限,而且當事人也不喜歡這種能力,或者周圍環境不佳,當事人也有可能無法充分發揮這種能力。就好像有人具有可以成爲舉世聞名的畫家的繪畫才華,但如果他本身不想畫畫,一輩子從不拿畫筆,也會過着平凡的生活。但是,如果特異功能者與生俱來的能力十分強大,強大到無法被埋沒時,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如果當事人不拼命練習到操控自如的程度,就很可能喪命!”
我毫不掩飾我的怒氣,甚至帶有一點挑釁的味道。然而他並沒有理會我的挑釁,依然坐在那裏,用平靜的聲音說:“我纔不是騙子。如果你以爲我喜歡這樣,那你就是個死腦筋的大笨蛋。”
我上下打量着他,他盯着我的臉點了點頭,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慎司義恢復了柔弱的語氣,他看起來很瘦小,好像變成了比十六歲更年幼的小孩。
“難道不是所謂的心電感應嗎?我一直以爲看透人心的能力被稱爲心電感應呢!”
“誰會相信這種事?”我撂下這句話,便轉過身去,背對着慎司。
慎司閉目不語,用一副“你還有什麼問題嗎”的表情看着我,就像是老師在訓笨學生。
驚訝之餘,我渾身的血都衝到了頭上。我上前一步,抓住慎司的胸口,但在緊要關頭我剋制住了,因爲我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第六感可以知道老師暑假時想去哪裏玩嗎?知道她要和誰去嗎?也知道她因爲和一名學生的父親偷偷約會過,心裏感到很愧疚嗎?還可以知道她在教我們乘法時,腦子裏卻懊惱着如果薪水再多一點,就可以買下上星期去看的那間房子了,如果可以再籌三百萬頭期款就好了之類的事嗎?”
我默默點了點頭,沒想到在馬路邊聽了一堂大腦生理學的課,而且是被年齡只有自己一半的“小毛頭”上了一課。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天的事。我父親沒有向姑婆打招呼,劈頭就說:“明子姑姑,我兒子慎司好像和你一樣。”’
“就是這樣,”慎司點了點頭,“我就是知道,我都知道,我可以看得到。我也知道一般人無法像我這樣知道那麼多事,所以我很害怕。我小時候常在教室裏尿褲子,或是上課時想上廁所,還爲此被同學嘲笑。其實這都是因爲我太害怕了。我可以看到別人在想什麼,就好像對方親口告訴我一樣。”
一陣沉默。遠處傳來兩聲急促的喇叭聲。
可不可以讓我上封面?
“什麼時候會發生這種情況?”
慎司第一次提高了音量,我咬緊牙,轉過身來。
“是讀‘人的記憶’而不是感情和思念嗎?”
“不,”他連忙搖頭,“我不認識。”
“這和心電感應不同,當然應該也有心電感應,當我遇到具有相同能力的人時,應該可以進行交流。”
“我明白了。”慎司用力點了點頭,“我下次不會再問了,我保證,絕對、絕對不問了。”
慎司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但沒有繼續說下去:很明顯,他有所顧忌。
“你說的‘開放’,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然有。物體上也留下了有關主人的感情和記憶,所有的一切都會以畫面的方式甦醒過來。記憶其實就是影像。雖然混雜在一起,但很鮮明。”
“這是我前所未聞的理論。”
“不,我天生具有這種能力——這樣的說法並不正確,事實上每個人都有這種能力,這是一種潛能。然而大部分人都缺乏表現這種能力的能力。很少有孩子天生就同時具備這種能力和表現這種能力的能力。只有同時具備這兩種能力的人,才能稱爲特異功能者。”
“我沒有學。沒有人把這些東西整理成正統的學問。我是看了一些書,但大部分都是從自己的經驗中歸納出來的。所謂讀心,其實就是讀取記憶。我在掃描你時候,同時看到你第四次戒菸已經持續兩個月了、孩提時代的意外、昨天和家人大吵一架……這些事都糾結在一起。剛纔我只是從中抓出最容易捕捉的一件事而已,我不是同時說出你十歲時發生意外、長大以後把傷痕給女朋友看兩件事嗎?雖然在時間上,兩件事相隔將近二十年,但在你的記憶裏,把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個記憶格里。”
“那是我以前女朋友的名字。我們訂了婚.但因爲發生了一點事,分手了。現在她應該已經和別人結婚了,可能已經有小孩了吧。當然,我並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兒。”
“撐到今天?”
“啊?”
我纔不信他的鬼話連篇,但姑且讓他先把話說完,所以我不發一語地看着慎司的臉。他顯得很焦躁,嘴脣不斷地抽動。
慎司睜開眼睛,“姑婆讓我進了房間,一直看着我的臉。我這才知道,具有這種能力的並不是只有我而已,其他人也有——我爲什麼會知道?因爲姑婆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卻可以和我交談。她對我說:“真可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心中放下了一塊巨石,那時候的心情,無法用言語形容。正因爲有姑婆,我才撐到今天。”
“你不是不碰到對方就無法讀到對方的心思嗎?就像剛纔對我做的那樣。”
“沒錯,就是他們把井蓋打開的,就是他們殺了那個孩子。你是記者,應該知道怎麼找到他們,我希望你能幫我。”
5
小時候,我曾經看過一本名爲“吸血鬼”的書。
並不是讓克里斯托弗·李一夕成名卻始終沒有擺脫二線演員地位的那部《吸血伯爵德拉古拉》,而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系列的其中一本。詳細的故事情節我已經記不得了,好像是一名年輕母親每天晚上都會吸自己親生嬰兒的血——故事就是這麼開始的,最後也以合理的方式結案了。也就是“華生,千萬別被斯多克騙了”這旬經典臺詞的出處。
然而,小時候我一直覺得那個女人就是吸血鬼。事情本來就可以朝任何一個方向解釋,爲什麼書中出現的每個人都對福爾摩斯的推理深信不疑,這讓我很是不滿。
現實和非現實、合理和不合理就像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軌道,卻往往以相似的形式共存,而我們同時行駛在這兩條軌道上。所以,應該不動如山的政治家會仰賴女巫的神諭;應該超越現世的宗教家卻爲逃稅絞盡腦汁,在高科技大樓中恭敬地祭拜土地公。太偏向合理的軌道,就變成了冷血動物;一味行駛在不合理的軌道上,則會被稱爲瘋狂的信徒。無論走哪一條軌道,終究都會脫軌。
對我而言,無論是完全相信稻村慎司所說的話還是全面否定,都等於行駛在其中一條軌道上。雖然絕對不能相信,卻也有讓人不得不相信的地方。所以我選擇逃避。
“你高估我了。”我說。
“你說什麼?”
“你太高估我,不,你太高估《亞羅》了。即使你說的都是真的——即使我相信你的話,要怎麼從全日本找出那輛川崎車牌的紅色保時捷九?這是不可能的事,絕對不可能。”
但慎司並不同意,“那輛車可不是豐田的可樂娜,進口商有限,只要聯繫一下代理商,不就可以找出車主嗎?只要知道是川崎的車牌就夠了。誰會相信你這種藉口?”
真是個頑固的小毛頭,而且頭腦也不壞。
“即使真的能查到……”我開始爲自己找其他退路,“即使我們找到那輛車、找到那個穿藍線條球鞋的年輕人又如何呢?我們沒有任何證據,難道要表演剛纔那一套,然後對他說是不是你乾的?他就會乖乖就範地說‘對不起,都是我乾的’嗎?”
“這個嘛……”慎司停頓了一下,“這些問題,等找到他們再想辦法也不遲。或許只要我們好好說,他們就會明白的——”
“你太天真了。世事可沒有這麼單純。”
“難道就袖手旁觀嗎?”慎司立刻站了起來,“簡直難以相信,一個七歲的小孩就這樣死了,你難道不生氣嗎?”
“我當然生氣,也覺得不能置之不理,但這是警察的工作,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懂了嗎?沒有任何人可以一肩挑起這個世界發生的所確事,大家必須各司其職。如果我們插手,反而會把事情搞砸了,你該不會幼稚到連這一點都不明白吧?”
“你在逃避。”
他一針見血。我們互不相讓。
“警察要怎麼查案?他們沒有任何線索,比找路上的色狼更棘手。你明明知道,警察根本辦不到,還說這種話。”
沒鐠,我很清楚。
令人生氣的是,車子的引擎一下子就發動了。
“求求你。”
傳來一陣腳步聲。珠簾動了一下,一個大鬍子男人探出頭來。
物體上也有記憶,就像剛剛有人坐過的椅子上留下了體溫一樣。
“爲什麼?”
我們繞着大樓走了一圈,也沒看到像樣的停車場。附近有一家貨車司機聚集的大食堂,旁邊停着一輛卡車,擋泥板上濺滿泥水,並沒有看到其他車子。可能附近還有更像樣的停車地點。
慎司在一旁輕聲說道。我困惑十足,因爲我分不清他是在發表理所當然的感想,還是讀到了我的心思表示認同。
“我們正在找人。”
“你應該還記得我摸過雨傘,對不對?”
“不好意思。請問昨晚颱風颳得正厲害的時候,有沒有兩個年輕男人來這裏?他們開紅色保時捷。”
“難怪,我就覺得他很年輕。昨天晚上當然有人來啊。不止兩個,有很多人來。因爲昨晚我們舉辦颱風派對。”
“有。”他態度很親切,“還沒開始營業呢。"
當我掛上電話,慎司靠近我問道。
“他並沒有太痛苦,只是覺得很冷……又冷,又害怕。然後就斷氣了。高坂先生,那個孩子就這麼死了!”
我慢慢轉過頭去,慎司的雙手無力地垂在兩側,筋疲力盡地垮着肩膀。
“在我摸到那個孩子的黃色雨傘時,我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孩子掉進下水道的情景——腳底一滑,突然變得漆黑一片。我親身體驗了那一幕。我站在那裏,體驗了和那個孩子相同的遭遇。那個孩子——掉下去的時候,頭撞到了下水道的邊緣,剛好是頭的這個位置。”
今市重複着:“哦,原來是《亞羅》。怎麼又來了?來採訪嗎?’’
“在我老家附近,有一家酒吧就叫這個怪名字。”
慎司的語氣讓今市喫了一驚,“怎麼問這些?你真的是記者嗎?”
“真是家不怎麼樣的店,”慎司一邊下車一邊說道,“這種地方會有客人嗎?”
“請問,”慎司大聲叫着,“有人在嗎?”
“不行,你去了反而麻煩。”
我邁開大步穿過工地,正當我快要走到大馬路時,身後響起慎司近乎嘶喊的叫聲。
“是你做的嗎?”
我摸着慎司的頭說:“他還是實習生。”
我們走上樓梯,樓梯口很窄,左手邊有一扇暗色的鑲木細工門,用潦草字體寫着“回力球”,下面掛着一塊“準備中”的牌子。但一轉動門把,發現並沒有上鎖,輕輕一拉門就開了。如果有人站在樓梯口,門從裏面用力推開時,準備進店的客人一定會滾下樓梯。只是這家店的生意或許並沒有好到會發生這種意外的程度。
“那你要向我保證,由我來說話,你一句話也不能說。”
爲了尋找對方告訴我們的地址,我們不時停下車看看附近的門牌。既然是做生意的地方,應該不會在住宅區或雜木林裏,也不可能在離大馬路太遠的地方。每轉一個彎,每確認一次門牌,都覺得快到了,應該就是這裏,找得人心煩意亂。我心想,如果有人在路上殺了人,趁夜深人靜隨意丟棄屍體,日後要重回現場,尋找棄屍地點,或許就是這樣的心情吧,一邊找,心裏一邊嘀咕——或許這地方根本就不存在,怎麼可能找得到上次的地方。
“怎麼可能?我可沒有這種才華。”
“就在這附近嗎?”
我感到自己被打動了,但我仍然堅持着,頑強地堅持着。
“回力球”位於一幢三層樓房的二樓,一樓是咖啡店。兩家店的招牌都很醜,好像在比賽哪一個招牌更能降低這幢大樓的格調似的。
大塊頭露出愉快的笑容說:“這些都是擺設,既是傢俱又是藝術。”
6
“爲什麼?我也要去。”
今市終於從珠簾那一端走了出來。他是個個子高大的男人,比我還高一頭,我和慎司的體重加起來也比不過他。他身上那件T恤繃得緊緊的。
然而我們找到了“回力球”。
“老闆是當地人,他還有其他的店面,是連鎖經營。這附近可能也有……”
“我喜歡這種東西,所以當老闆說可以重新裝潢時,我簡直高興壞了。這是我朋友的作品,他現在可出名了。”
慎司點了點頭,“你知道嗎?”
由於窗簾拉開了,店裏很明亮。左側的盡頭垂了一道珠簾,可以看到珠簾後面的煤氣爐和水龍頭。不知道哪裏的收音機——或是有線電視,正傳出我從沒聽過的歌。但是沒看到半個人影。
“都是一般的客人嗎?有沒有特別和你約好的客人?”
“什麼問題?”
“回力球”酒吧有三家分店,在查到總店的電話後,我撥通了電話,一個聲音沙啞的男人接了電話。他告訴我們其中有一家就在成田街的北側。
“回力球?”我心頭一緊,“你剛纔是不是說回力球?”
“你就是今市先生嗎?”
幸好沒有。
他想了一下,似乎在找適當的語言表達。“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應該說,如果我不想,有時候看得到,有時候看不到。不過,通常只要我不想就不會看到。可能我下意識裏已經安裝了安全裝置,否則身體會累垮。所以,只要不強烈到破壞安全裝置的程度,就不會有問題。”之後他突然笑了出來。“所以,即使車子顛簸時,我不小心碰到你也沒問題,你放心好了。”
慎司答得爽直:“原來你對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感興趣!”
“如果你能注意到這個就太好了,”他用粗壯的手在店裏指了一圈,“怎麼樣?這東西還不錯吧?"
“你是店長嗎?”
我深呼吸了好幾次。慎司一直盯着我的臉,等待我的回答。
店很小。正對着門口有一個簡單的吧檯,吧檯前放着幾張造型奇特的高腳椅,好像畸形的火星人站在那裏。從門口探進身子一看,靠門的一側還有一個六人座的包廂,那裏的桌子和一旁的落地燈座,都像是從火場撿回來的扭曲排水管。
“我有一個問題。”
“我沒生氣。快走吧。”
“這就夠了。”慎司的聲音顫抖着,“謝謝你。”
我從嘴角擠出幾個字:“不是說好你不可以開口的嗎?"
“真是太感謝你了。”
“真的是回力球嗎?不是其他的名字?”
“求求啦,即使你不相信也沒關係。請你幫幫我。你很清楚,即使我去警局,也不會有任何結果。那麼一個龐大的組織,即使有一兩個人好奇地聽我說,整個警界也不可能因爲我的話而採取任何行動。我不是被趕出來就是被送進精神病院。正因爲我信賴你,才這麼求你。”
慎司用手掌壓着左耳後方。
“對。”
那是我把望月雄輔推上車、把慎司留在原地準備離去的時候,我把雨傘交給了慎司,結果他,臉快要停止呼吸的表情。
我停下了腳步。
“這家店應該合你的胃口吧?”我問慎司。
慎司渾身打着哆嗦,繼續說道:“令天早晨我去拿自行車時,又回到出事現場。趁警察不注意,我去摸了井蓋。我害怕極了,這是我第一次主動使用自己的這種能力。結果我看到了紅色保時捷,看到兩個男人一邊笑着一邊搬開井蓋。他們竟然還笑着,我不能放過他們。”
慎司睜大了眼睛,抬起頭說:“這附近可能就有一家。”
“看這裏的佈置,不像是坐下來喝酒的地方,反倒適合新興宗教聚會。說什麼大家一一起來聽宇宙的聲音之類的。”
“我摸過雨傘。”
我以前就知道的那家“回力球”有專用停車場。想來實在很荒謬,酒吧竟然會有停車場,這不等於鼓勵酒後駕車嗎?
“算是吧!有什麼事嗎?”
“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真是太對不起你了。”我努力用自嘲的語氣說話,“正因爲我太羞愧了,所以我決定不管你了。你自己回去吧,別再煩我了。既然你對自己的能力那麼有自信,你可以自己去找警方,把你的打描結果告訴他們,警察能比我更認真聽你說。”
我內心充滿了矛盾。明明不相信他,但當這個對我說“我可以透視你在想什麼”的少年坐在旁邊時,我感覺自己好像赤身裸體無可遮攔。如果他真有這種能力,至少在使用這種能力時,得讓人察覺到纔對啊。
有時候,人有時候會搞出這種致命的不負責任的事來。如果是出於惡意,還情有可原。
他抬頭看了看泛黃的牆壁說:“我要在這裏掛上畫,掛上和這裏的佈置協調的作品。我朋友的朋友畫得很符合我想要的風格,所以我叫他們把畫拿過來。他們很高興,終於有地方可以展示自己的作品了,更何況這裏以後會成爲新銳藝術家的聚會場所。”
慎司“啊”了一聲。
男人眨了眨瞪大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慎司。我在右側牆上看到了消防負責人的名字,上面寫着“今市芳文"。
慎司用一隻手按住自己的額頭,身體微微前傾,咬牙切齒地說:“他們在笑,說要讓水——讓水都流進去,新車的引擎就不會浸到水裏了。沒時間磨蹭了,今天晚上一定要趕到回——回力球。已經約好了。所以,要趕快抄近路——”
西邊是一片耀眼的蔚藍天空,頭頂上的雲以飛快的速度前進。昨晚的大雨和大雨底下發生的一切都消失了。只願昨天能有今天的天氣,讓一切重來。
他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說着。
我不想拿出名片,心裏早編好了理由,慎司卻搶先一步說:“我們是《亞羅》雜誌社的。”
“昨天晚上到底有沒有客人來?”慎司似乎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是年輕男人,其中一個人穿着藍線條的球鞋,另一個穿連帽的紅外套。”
“約好?噢,約好的客人,有啊,因爲他們要帶畫給我。”
“好吧,就這一次,下小爲例。我們去找‘回力球’,如果需要,可以去查所有分店。但如果每一家的停車場都沒有紅色保時捷,或者根本沒有人看到,一切就結束。”
我屈服了。已經無路可退了。
“不。你攔我也沒用。”
慎司一臉怒氣,但發現我不讓步,這才點了點頭。
“我……聽起來是這樣。穿紅色連帽外套的男人是這麼說的。”他的臉上恢復了一點活力。“你知道嗎?回力球是什麼?”
“對不起,我們不是客人。"慎司輕輕地欠身行禮。
“我知道。”
我真想踹他一腳。
“不過,我要給你一個忠告,說不定那小孩沒死,只是掉了傘、迷了路而已。也是有這種可能的。所以當你去警局長篇大論時,最好祈禱不會有電話打進來,說那孩子已經被安全地安置在某個地方了。好了,我走了!”
“你在逃避,你在逃避責任。或許這會給你添麻煩,但是你已經認識我了,也知道那個孩子死了,而且我有特異功能,知道怎麼做能把那麼小的小孩凌虐至死的兇手找出來。然而,你卻在逃避,你難道不爲此感到羞恥嗎?”
他走到我前面,準備走上陡峭的樓梯,我追了上去,抓住他的手。
“這些是什麼?”
可能是車禍已經處理完了,成田街的封鎖解除了,車輛暢行無阻。颱風唯一留下的,是路上四處散落的不知從哪個垃圾填埋場飄來的紙屑。
“如果那隻貓在像今天這樣的天氣不見了就好了。”
今市側着頭、捻着鬍子說:“請問你們是……"
正當我轉身準備離開——準備逃走時,我想到了最有力的一搏。反正面對這個十六歲的小毛頭,我已經完全失去了大人的樣子,管它踢也好踹也罷,不管是什麼招數,只要能打倒他,走出這戰局就好。
“你不要生氣嘛。”
“對。"
“當你碰到別人的身體時,即使你並非出於自願,也可以看穿對方的心思嗎?”
“即使我不說,你不是也知道嗎?要不要再來看看我腦袋裏想什麼?”
“我去店裏看看,你在這裏等我。”
“是兩個年輕男子嗎?”
“對。我讓他們各帶一幅過來。昨晚天氣不是很糟嗎,我怕他們不小心弄壞那麼重要的畫,就叫他們不用勉強,但他們堅持要在昨天晚上派對結束之前拿過來,大概是因爲剛好有個在圈內有點名氣的評論家也在昨晚的派對吧。你應該也認識他吧?”
大塊頭說了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名字,又補充說:“他是我朋友。”
“然後呢?帶畫來的那兩個人穿什麼農服?”
“穿什麼……”
“有沒有穿球鞋?”
“他們兩個人上來時都光着腳,身上好像穿的運動衣,抱着包得密密實實的畫,頭上披着塑料布什麼的,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穿連帽衫……”
可能是被雨淋溼了,把鞋子和外套脫了吧——當我想到這裏,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我到底是和慎司站在同一陣線還是和他敵對的位置?
“他們開什麼車?你看沒看到?”
“沒有。昨天下那麼大的雨,我沒出去。”今市說完,悠然笑了,“反正等一會他們就回來了。你們自己問他們不就行了。”
“他們?”慎司尖聲問他,“他們在這裏嗎?”
“對。昨天晚了本來想把畫掛上去,但我準備的鉤子太軟了,沒辦法掛,所以他們兩人出去買鉤子了。應該馬上就回來了,他們是開車去的。”
“我們可以在這裏等他們嗎?”
“可以啊。要不要喝咖啡?如果可以在雜誌上介紹他們也很不錯!”
我突然覺得左手臂很疼,低頭一看,才知道慎司很用力地抓着我。他睜大眼睛。我用胳膊捅了他一下,他才恍然大悟地鬆開手。
“對不起,”他慌忙解釋,“我剛纔什麼都沒幹。”
今市走了進去,裏面立刻傳來咖啡機磨豆子的聲音。
我和慎司就像在等待判決一樣。慎司靠牆站着,握緊拳頭放在嘴邊。我站在窗戶旁,一邊看着馬路,一邊側耳傾聽引擎的聲音。
“你們要不要看看他們的作品?”今市探出頭來,恬靜地笑笑,“你們肯定會喜歡的。”
他雙手各抱一個像一扇小窗戶般大小的畫框走了過來。不知道是不是考慮到採光,他掛在牆上後,繼續調整位置,然後捻着鬍子問:“怎麼樣?”
那種慌亂的樣子,絕對錯不了。與此同時,讓他們老老實實承認“是我們乾的”的可能性也變得像針尖那麼小了。
“昨晚天氣不是很糟嗎,根本看不清楚四周,也沒了方向感,所以我們才迷路。我不知道有沒有經過。”
我堆出笑容說:“是嗎?對不起,問你們這麼奇怪的問題……”
當門打開,兩個年輕人走進來的那一剎那,我還以爲他們倆是兄弟。體型明顯不同,仔細一看,長相也不一樣,但給人的感覺很相似。畫那種令人費解的畫的同好,讓他們身上散發的氣質也很相似。
“高攀不上。”
我也發現了——是他們乾的!
兩個年輕的未來畫家也啞口無言。兩人都張着嘴,緊盯着慎司。
“是嗎?昨天晚上你們幾點到這兒的?”
“昨天晚上,有一個小孩掉進那個下水道里死了。”
如果他們是兇手,也知道這個案子,見有人來找他們應該會精神緊張,而且一定會裝出更平靜的表情,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可能還會說:“佐倉工業社區?對,經過啊。”甚至會主動提及“就是昨晚發生那件可怕案件的地方嘛”。
7
“對。”
今市說得含糊起來,接着便陷入沉默。他發現垣田和宮永的驚愕與自己不同。
宮永開始動搖了。他眨了眨眼睛,拼命吞口水。我已經抓到了快要溺水的他,已經抓住了他的手,只要再稍微努力一下,再稍微加把勁,他就會拉住我的手上岸。
我告訴自己,隨便編個什麼理由,先問出是不是他們打開井蓋,然後再說出實情也不遲。即使真是他們乾的,應該也不是出於惡意,只能算是過失。
我一言不發地看着垣田。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況且這一招也最有效。
他們的行頭也很接近:牛仔褲、運動衫配白球鞋。全白的球鞋,沒有紅色外套。
“這麼說你們是從四街的交流道下來,然後再一直向北開。”
“閉嘴。”
宮永擺了一下手,正想要說什麼,但垣田好像要保護他似的跨前一步,搶先開口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也變成了特異功能的人。我覺得自己親眼目睹了垣田放在宮永肩上的那隻手正發出“別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別上他的當”的警告。
“迷路了?”
垣田沒有看我,他看着慎司,慎司看着我。慎司的表情明白地告訴大家,我費盡心思想說服他根本是扭曲事實。
我報上姓名,高個子點了點頭說:“我叫垣田俊平,他叫宮永聰。”
“這一幅很不錯吧。這幅畫叫‘警告’。”
“那怎麼行!連你也——”
“不,沒關係,我也很失禮。老實說,我是有點事想請教你們。”
“你們是老朋友了吧?”
我是怎麼了——我搖搖頭,轉頭望向窩外。這時我不禁倒吸一口氣——正下方的馬路上,停着一輛深紅色保時捷。
然而宮永卻說:“不,我們是從佐倉下來的。因爲從那裏往北開比較近,但後來我們迷路了,我是第一次去那一帶。”
我知道這是天方夜譚,我親眼看到了那把黃色的雨傘。但既然他們對案情一無所知,就值得孤注一擲。
和藝術才華一樣,特異功能者只要多練習,能力就會增強。
“拜託你,請你告訴我。”我重複這句話。
範圍慢慢縮小了。我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丁,我把手伸向領口,想要鬆開原本就沒有戴的領帶。
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再次說道:“小孩子可能還沒死,就是現在不知道他跑到哪裏了。也許和井蓋根本無關。”
垣田臉上毫無表情,和我互瞪着。宮永呆呆站在一旁,眼睛周圍和臉頰完全沒了血色,好像那裏的皮膚壞死了一樣。他比較容易說服,於是我對他說:“是不是你們打開了井蓋?如果是你們打開的.趕快告訴我。那個失蹤的孩子離開家的時間很明確,只要將你們路過那裏打開井蓋的時間和他離開家的時間兩相對照,就可以弄清楚孩子掉沒掉進下水道。這麼一來,警方就不需要再潛入下永道做無謂的搜索了,而可以立刻去找把孩子帶走的變態,或是去水位暴漲的河底打撈。說不定現在還來得及救那個孩子。”
慎司看着我,其他三個人也看着我。這個急躁的少年自顧自地往前衝,在危急時刻卻把事情丟給我。
“我只告訴他們大致的路線。”今市插嘴說道。
“藝術大學嗎?”
“我們一直攔不到出租車。”垣田補充說。
“是我開的車。”宮永看着我回答。
慎司越說越激動。垣田的回答和我預期的一樣。
“不,我們走的東關東道。從我家來這裏,那條路近一螳。”
但一切爲時已晚。宮永慢慢搖了搖頭說:“我們什麼也沒做。”
“我們讀的是一般的學校,是一所相關企業絕對不可能錄用的不起眼的大學。”
“是我。”宮永聰回答。“你喜歡嗎?”
“對.沒錯。”
“騙人,就是你們乾的。你們怕引擎泡水,纔打開井蓋,讓路上的積水流進去,之後就沒有把井蓋蓋上。昨天晚上,你穿紅色外套,他穿藍線條球鞋。你們打開井蓋時還在笑呢。”
“我叫你閉嘴,你聽不懂嗎?”
“你們有沒有經過佐倉丁業社區附近,還記得嗎?”
今市把我們介紹給這兩個年輕人。我靠在窗框上,拳頭在褲袋裏握緊,我怕自己突然說出讓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的話。慎司仍然站在那兒,一隻手放在異型高腳椅上,支撐着身體。
“請你告訴我。到目前爲止,警方只鎖定下水道,但或許小孩在別的地方生命垂危。”
慎司一直盯着我看,我故意視而不見。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其中一人發問。他個子比較高,右手戴着一個鈦制的腕錶。
慎司好像要說什麼,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我指着背後的窗戶,“停在下面的那輛紅色保時捷是你們的嗎?”
“根本擠不進去。”
“現在還不能確定那個孩子掉進了下水道。”我慢慢說道,“目前只是行蹤不明。從昨晚就沒找到那個小孩。剛好有人發現井蓋被打開了,所以大家覺得他很可能掉進去了.。”
如果是這樣就不會經過案發現場。無論再怎麼迷路,都小可能繞到那裏。如果他們回答“對,沒錯”,就表示可能性大大降低。
“太好了。我也對這幅作品很滿意。”
“你說的是真的嗎?”今市也嚇了一跳,“我一點都不知道。新聞報道了嗎?我們從昨天晚上就沒看電視……”
今市憑着自己的主觀意識介紹,說我是對他們的畫有興趣而特地來採訪他們的。兩個年輕人看看他,又看看我,一副莫名所以的神情,最後他們互看了一眼。
“你對自己的每一張畫不是都很滿意嗎?”垣田俊平開他玩笑。
警告。紅燈。
蒐集殘留在現場的感情後,重新架構、重新體驗——這不就像慎司告訴我的那樣嗎?
然而就在這時,慎司突然開口打斷我的話,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別人介紹的,”我回答,“但我來找你們,並不光是爲了畫的事。”
“爲什麼是我們?你怎麼知道是我們?”
我感覺自己小心翼翼用撲克牌搭好的房子被人一下子吹倒了。我頓時啞口無言,恨得牙癢癢的。
佈滿畫面的紅燈的確有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震撼力。可能沒什麼特別的含義,卻可以喚起緊張感。畫家在作畫時,到底是從哪裏得到靈感的?是導致多人傷亡的交通意外現場嗎?難道他蒐集了災難現場四散的感情殘渣和充塞在空氣中、肉眼看不到的悲鳴、哀號,構思出的這幅畫嘛7
“對。”兩人點着頭。
“不好意思,請問貴姓?”個子較矮的年輕人問遭。他只是比他的朋友矮一點,和我並沒差多少。
“左側那幅看起來像蒙德里安的風格。”慎司說道。
在一旁悶不吭氣昕着我們交談的今市搶先回答:“過了半夜,應該超過十二點了。”他顯得有點忐忑不安。“有什麼問題嗎?”
“我就知道。”年輕人笑了起來,他們笑得很開懷。
這時慎司從牆邊跳了起來,衝向垣田。
“你們都是大學生嗎?”
狹小的店裏,空氣變得十分凝重。那是沉默的凝重。
“那幅警示燈是誰畫的?”
“真厲害,一定很貴吧?”
“天下哪有這種好事。”
“你別說話。”垣田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就毅然打斷他的話,繼續瞪着我。
我把焦點完全集中在宮永身上,只差臨門一腳,在垣田伸手抓住官永的肩膀之前,我幾乎忘了他的存在。
“對,從開始畫畫時就認識了……”垣田的瞼上終於露出了懷疑的表情,“對了,請問你找我們有什麼事?這樣好像警察問話。”
“那兒門檻太高_了。”
“不是。”兩人都有點害羞地笑着。
兩人不安地動來動去,感到很納悶。
這下棘手了。如果他們已經知道,卻故意裝出不知道的樣子……現在,必須慎選字眼,慢慢問出個究竟。
“對啊。要不怎麼敢畫出來。”
“是不是你們打開井蓋的?”慎司瞪着他們說道,“是不是你們乾的?”
“高坂先生,”慎司卻跟我唱反調,“你怎麼還在撒謊!”
此刻我們正處在微妙的關鍵時刻。不需要多餘的說明和大道理.他們兩個便受到了衝擊,應該爲他們留一條退路。我必須讓他們知道,雖然他們的行爲造成了嚴重的意外,但還不是最糟的情況。
右側的那幅,在一片讓人聯想到大海的藍色背景中.畫滿了信號燈——都是紅燈。今市發現我在看那張畫,立刻來了勁兒。
左側的那幅,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只是格子條紋,只能說是奇特的格子旗幟。
我的腦袋飛快地轉着,得出一個結論——就算他們打開了井蓋,他們也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也就是說,他們還不知道因爲自己的行爲,一個孩子失蹤了;而且,即使聽到“佐倉”這個地名,他們也完全沒有心虛的表情,甚至根本不以爲意。
我恨得咬牙切齒。我不該帶慎司來的,早知道應該讓他在外面等。
兩人沉默了一下,宮永回答:“對,是我的……”
“其實那是我哥的車。昨天晚上,我偷偷開了出來。要把畫搬過來,非開車不可。”
“我們——”宮永吞吞吐吐地開了口。
“纔不是呢。這幅象徵街道。人都被壓扁了,所以變成了直線。”今市認真地解釋着。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垣田也在一旁幫腔,“完全不知道。”
從他受到打擊而變得呆板的聲音和毫無表情的臉上,可以感受到精密的儀器已經開始無聲無息地運轉。他在心裏盤算——要保護自己,不能隨便說話,現在還沒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們是從成田街過來的嗎?那條路最方便。”
“喂。說話別這麼衝嘛,”宮永碰了碰他朋友,“這樣多沒禮貌。”
“這個嘛……”垣田側着頭看着他的夥伴。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兩人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應勢倒了幾把高腳椅。體格比較魁梧的垣田雖然大喫一驚,但仍然輕而易舉地撂倒了慎司,騎住他的身上。我和令市從兩側衝了過去,想將他和慎司拉開,然而慎司的右手緊緊抓住垣田的手臂不放。那一剎那,我毛骨悚然。
“慎司,別這樣。”我叫喊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慎司一屁股坐在地上,今市從背後抱住他,但他仍然沒有鬆開垣田的手。他眼神呆滯,腦門上青筋暴露,嘴角弄破了,緊咬的牙齒染成了紅色。
“到底是……”
垣田喃喃自語,他無法將視線從慎司身上移開,也無法甩開慎司的手。我從身後抱住了垣田,感到他渾身好像遭到電擊般僵硬。
在工地時,我可能也是這副德性。當慎司抓住我的手時,我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縮小,完全無法動彈。雖然我嘴上說“別這樣”,但我不敢上前去抓慎司的手,把他從垣田身上拉開。因爲我也很害怕。
我不想碰慎司。
“引擎……引擎,”慎司喃喃地說着,好像在說什麼令人費解的禱詞,“我很擔心引擎。萬一浸到水……就泡湯了。很簡單嘛。只要……打開蓋子,讓水流下去……這麼大的水,附近的人也很傷腦筋吧……怎麼積那麼多水……太簡單了,只要這樣就行了……絕對……絕對……絕對是皆大歡喜。”
我感到自己的腿發軟。不知不覺中,慎司說話的聲音,連口氣都和垣田如出一轍。
“不是我乾的!”垣田大叫,扭着身體,幾乎讓我彈了起來。慎司也鬆開了手。
“不是我乾的!我沒有幹這種事!你在胡說!”
他激動地掙扎着,和我一起撞到了吧檯下的牆壁上。隨着“砰”的一聲,我眼冒金星,等回過神來,才發現我抱着垣田坐在地上。
慎司無力地垂着雙手,呼吸困難似的呻吟着。原本從背後抱住他的令市慢慢地鬆開了手,膽戰心驚地離開了他。
“你還好嗎?”
垣田神情恍惚,渾身發抖,完全沒有反應。
“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幾個字,然後爬離了我,拉着宮永站了起來,他們像被斥責的孩子一樣依偎在一起。他們背對着窗戶站着,看不清他們的表情,只聽到用力喘息的聲音。
“他瘋了。”今市嘀咕着。
我站了起來,雖然有點遲疑,但仍然剋制住滿腔的怒火,抓住慎司的手臂,想將他拉起來。他呆滯地看着我,搖了搖頭,然後搖搖晃晃地自己站了起來。
“請你們走吧。”
“但是?”
慎司看着自己的膝蓋。
“你難道沒有想過這樣會壞事嗎?”我拍打着方向盤看着他。信號燈轉成綠燈了,後面的車子性急地按着喇叭。“他們並不知道那孩子發生了意外。他們不知道,還可能承認是他們打開了井蓋。他們不想讓引擎泡水,也覺得讓路上的積水流下去的話,附近的居民也會高興。他們並沒有惡意。”
“我知道。但我要先讓自己靜一下才能回家,否則會讓爸媽擔心。”
“每次我想要冷靜的時候,就會到這來。”
“你這個大混蛋。”我脫口罵了一句,“你還搞不懂嗎?我不能向警方檢舉,這樣太不公平、太卑鄙了。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如果他們知道小孩失蹤,或許會去自首,承認是他們打開井蓋,之後沒蓋上。正因爲他們本身沒有惡意,正因爲他們覺得別人不可能認爲他們是出於惡意才做這種事,所以纔有可能在驚嚇之餘,乖乖去自首。”
“結果卻起了反作用。”
“我切身體會到必須慎用我的能力。我會牢牢記住,避免再犯同樣的錯誤。但是……”
回到車上,我們靜默了好一陣子。回東京的路堵車,車子走走停停。氣溫上升了,我在途中脫下上衣,丟到後車座,就連這時也沒有看慎司一眼。
“對不起!”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我依然沒有出聲。當我在下一個紅燈停車的時候,他又說:“我知道我錯了。”
後來,他說“到這裏就可以了”,便在一個小型兒童公園旁下了車。這裏剛好位於荒川區和足立區的交界處,旁邊有一座大橋、好幾棟公寓,天空一片湛藍。
“你知道自己幹了麼好事嗎?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爲會造成什麼後果,他們並不是惡人。如果我們不去找他們,他們看到新聞報道,知道有小孩失蹤了,或許會主動投案。雖然他們沒什麼大腦,白癡到幾乎危險的程度,但並不是惡劣的罪犯。”
“即使你不相信也無妨。但是高坂先生,如果你是我,如果你像我一樣還是個孩子,對這個世界還很不瞭解,卻天生就有能力透視自己不想聽、不想看的事,你會怎麼辦?如果你可以看得到、聽得到,你會不會想要儘自己的力量,充分運用這種能力?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你能斷言你不會做和我相同的事嗎?”
“別再說了。”
“那,走啦。”
慎司緘默不語,像死了一樣不發一語。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我也漸漸冷靜下來。無論如何,他只是個孩子。
進入東京後,他終於開口了。他的頭靠在窗戶上。
因爲我被慎司嚇過好幾次——不,因爲我對被他嚇到感到丟瞼,所以我必須火發雷霆,根本無心注意自己的遣詞用字。
“我實在剋制不住。”
前方的信號燈突然變成了紅燈,我急忙踩了剎車。車子由於慣性向前衝,好不容易纔停了下來。
“我不管你有沒有什麼特異功能,但在你長大之前,在能夠理所當然地理解人類理所當然的心理之前,先收起你那張正義的面孔,閉上嘴巴。在我看來,你比他們危險多了。你根本不懂人心是怎麼回事,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可以透視人心!”
慎司垂下雙眼,低聲說了“再見”就轉身離去。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遠去,我才意識到自己犯了無可挽回的錯誤,然而他已經聽不到我的叫聲了。
我嘆了—下氣說:“你爲什麼那麼沉不住氣?”
“高坂先生,”我轉頭一看,慎司的眼中含着淚水,“對不起,我幹了蠢事。”
“就是有這種人。”
“我無法理解……所以……我想他們只是假裝不知道而已,所以我才覺得應該表現得強勢一點。”
“我可不是要向你父母告狀才問你地址,而是準備送你回家,否則我不放心。”
不,誰都可能那樣,誰都可能陷入盲點。
當時,我應該這麼告訴他:“我也可能做出和你相同的事。”即使說謊也無妨。慎司會這麼問,就是想要聽到這樣的回答,藉此得到安慰。如果我當時可以安慰他,事情應該會有全然不同的結局吧。
慎司渾身發抖。我——此刻我才能這麼說——打敗了他,感到渾身舒暢。其實我的做法才令人作嘔。
“沒有惡意……”慎司慢慢地轉過頭來,“怎麼可能?在夜深人靜的滂沱大雨中打開井蓋很危險,這是基本常識。大人怎麼可能沒有這種常識……而且,他們不是大學生嗎?”
我還沒問他家在哪裏,當我問他時,他顯得有點躊躇。
“那兩個未來的畫家,”聽我這麼一說,他才終於抬起頭,“我會留意他們的,我也很關心這件事。我已經記下那輛保時捷的車號,應該可以查到地址。”
慎司從後備箱拿出自行車,他在組裝車子的時候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抬頭看我一眼。由於剛纔我狠狠訓了他一頓,心裏有點過意不去,於是說:“真不知道咱倆誰更孩子氣。”
當我們走下陡峭的樓梯,我聽到我們離開時關上的門義被重重地關上。也許是想徹底趕走我和慎司帶進那裏的空氣吧。
“又不是我希望生下來就這樣的。”他的聲音很小,“我也沒辦法。我就是可以聽得到、看得到,所以我知道我必須做些什麼。你能理解嗎?即使你不相信我的能力也沒有關係,但你是不是可以考慮一下,如果有人具有這樣的能力,他該怎麼辦?”
“抱歉,”我好不容易纔說出口,“我說得太過火了。”
最後,當我說了這句話,準備關上門時,慎司叫住了我。
停頓片刻後,我點了點頭。
“爲什麼?”慎司睜大眼睛,“那兩個人聽到小孩失蹤時的表情,你看到了吧?即使沒有特異功能也看得出來就是他們乾的。”
我和慎司都抓不到分手的時機,兩個人都拖着。雖然我想要找一句得體的話作爲臨別贈言,卻怎麼也想不出來。
不用今市催促,我已經走向大門。我把手放在慎司的背上,將他推向門口的方向,然後轉過頭,對留在店裏的三個人說:“打擾你們了。”他們什麼話都沒說。
然而我卻說:“我也不知道。”
慎司重重地點了點頭說:“謝謝。”
“可是,他們卻被你嚇得渾身發抖。現在他們已經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了。他們會想,即使表明自己並無惡意,別人也不會相信,所以他們不會去警局。每個人,每個大人發現自己無意中做了壞事時,是不可能輕易說‘對不起’的,沒那麼簡單。大人發現自己做了壞事時,通常會開始思考明哲保身的辦法。把他們逼到這一步,然後再去向警方檢舉‘他們就是兇手’,簡直卑鄙得令人作嘔。”
“結果,你卻把他們逼成這樣,把他們逼得走投無路,他們纔會說謊。你聽好了,他們並不願意說謊,是我們逼他們說謊,逼他們說‘不是我們乾的,。如果我被別人這麼苦苦相逼,我也會說謊,因爲心裏害怕嘛。他們現在一定很後悔,可能會去找警方自首吧。不過,即使他們不去,我也不會責罵他們,當然,我也不會向警方檢舉。”
“沒關係,”慎司小聲地說,“你說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