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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

《龍眠》 · 宮部美幸 · 2.6萬 字

第六章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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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夢半醒間,我做了個夢。

陌生的街道,微風吹拂。天空烏雲密佈,四周卻出奇地亮。

這是夢——我站在街頭,心裏如此想。

矮石牆上裝有不鏽鋼圍籬,我靠在圍籬上。圍籬的另一端是像公園一樣的開放場所。許多穿着淺藍色圍兜的小孩子,手牽着手,圍成一圈。七惠也穿着相同的圍兜站在那裏,打着拍子,笑逐顏開地唱着歌。

她在唱歌。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七惠的聲音,但又覺得沒什麼奇怪的,似乎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在夢中,她可以唱歌,可以說話,也可以大聲歡笑。

我沒聽過那首歌,有點像童謠,又像是聖歌。我從未完整聽完一首聖歌,但就是那樣的感覺,沒錯。

七惠並沒有發現我。即使我叫她,她也聽不到。果然是夢……否則怎麼可能聽不到。於是,我又叫了幾次。只要這樣,就會醒來……

這時我發現,並不是七惠在唱歌。歌聲是從外面傳來的。

在離小孩子不遠的地方,織田直也穿着白襯衫站在那裏,他看着那羣孩子,看着七惠,兀自唱着歌。

是他的聲音。

直也沒有發現我。我似乎不存在。直也嘴角帶着笑,繼續唱着歌。孩子們蹦蹦跳跳的,七惠也微笑着。

我試着叫他。

直也慢慢抬起頭看着我。

他沒有停止歌唱,笑容也沒有從他臉上消失。他只是慢慢轉過身去,好像站在旋轉臺上一樣,輕巧地轉過身去,靜靜離去。我看不到他的腳,他越走越遠。

我想追上去,想跨過欄杆,但不知不覺中,欄杆變高了,我抬頭一看,欄杆頂部消失在雲端。我急忙尋找直也的背影,他已經走遠了。

他背上沾了紅色的東西。像油漆一樣紅,不斷從他的身體裏流出來。在他漸漸遠去的路上,像拖着某種重物走過的痕跡般,一滴又一滴的紅色留在那裏。

是血。

當我弄明白時,變得頭重腳輕起來,身體搖晃着,視野也開始晃動。我想叫住直也,但聲音已變得顫抖起來。我叫了他好幾次。漸漸地,我再也叫不出聲來,身體搖晃得太厲害了,周圍也變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剛好醒着。”

我睜開眼睛,七惠正看着我。她醒了。

他說話的語氣很嚴肅,就像穿戴整齊時那種說話語氣。

“現在幾點了?”

七惠縮着下巴點點頭。刑警納悶地挑起眉毛,我說:“如果要盤問她,最好找一個懂手語的人。不知道你們警方有沒有這種人?”

川崎家只有一樓亮着燈。

“是不是很怪?但可不是開玩笑。他說,睡覺時,平時大腦沒運轉的部分很清醒地運轉着,第六感會特別強。”

“我可不這麼認爲。那些恐嚇只是做秀。”

“我們是來接你的,”刑警說道,“請你現在就去川崎家,接下來,在那裏待命的人會告訴你怎麼做。”

七惠歪着頭,似乎是問什麼夢。她的表情就像半夜陪在病童身旁的母親。

生駒話音未落,公寓門口響起敲門聲。

聽我這麼一問,他用更低沉的聲音說:“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告訴七惠時,最好想一下先說什麼後說什麼,不要嚇着她。”

“可能會很麻煩,請你作好心理準備。不過,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保護你和人質的安全。”

“我明白。”

我太震驚了,以至於來不及反應在臉上。

慎司已經過了危險期,他中間醒過來一次。當時他父母和負責辦案的警官進去看他,他不能說話。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眼神呆滯,似乎什麼都看不到,這讓稻村德雄十分擔心。之後慎司又昏昏沉睡過去,因此,還無法聽他親口向大家解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拜託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路上小心”。她相信,只要用這句話送我出門,我一定會回來對她說“我回來了”。

七惠嚇了一跳。儘管已經把音量調小了,但鈴聲在黑夜中聽起來還是特別刺耳。在第一次鈴聲結束前,我就起身下牀,第二次鈴聲剛響,我已經拿起了聽筒。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生駒的聲音。

她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她把我搖醒。我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她溫暖的手。好溫暖,溫暖到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發燒了。

最近,她似乎也睡得不太安穩。有時候,我本以爲她睡着了,卻發現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這種時候,即使我問她怎麼了,她也不回答。

我伸長脖子,看到枕邊的鬧鐘——凌晨兩點,這表示一天結束了,“一星期”期限已過,正要進入第二天。

“真的。這是一天中血液循環最慢的時候。”

川崎明男慢吞吞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我瞥了他一眼。

“好,可以走了。你出去後,會有人來接你。這裏我們也會派人保護,你不用擔心。”

“找我幹嗎?”

我打開臺燈,把燈向外推了推,以免燈光刺到眼睛。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警部說話時直視着我。我知道他在觀察我的反應。

“首先,說明一下目前的情況。”伊藤警部將手放在桌上。他的手很大,和矮小的身體很不協調。

警部一副“你可以裝得更像一點”的表情,“謊話或許可以騙過別人,但騙不了我們,只會浪費大家的時間。”

七惠終於輕輕笑出來。

“當然,”另一名刑警說道,“如果說你是這起綁架案的綁匪之一,也是很有可能的。”

從他平靜的聲音裏感受不到絲毫緊張。他迅速介紹了身邊的同事,最後說:“這一事件的專案小組,由我擔任指揮官。或許你會覺得很麻煩,但從現在開始,任何細節都要聽從我的指示,明白嗎?”

桌上放着一隻白色電話,連着錄音機,旁邊放着耳機和另外一臺機器,應該是擴音器。桌上還攤着一張大地圖,在兩個位置上有紅色標記,應該是川崎家和小枝子被綁架的現場。以川崎家爲中心,四周畫了許多間隔五釐米左右的同心圓。

“你沒按下計價器。”

門外,星星閃爍。夜晚的空氣很清新,月亮大刺刺地缺了一一塊,好像被人隨意扔到天上,就那麼懸着,隨興地俯視着地上的一切。

“我沒說謊。”

刑警的說明簡單明瞭。昨天晚上十一點半,小枝子於住家附近的路上被綁架,之後就行蹤不明。歹徒已經打過一次電話給家屬,川崎明男在凌晨一點三十五分打電話報的案。

“我是警視廳偵查一科特殊犯罪偵查組的伊藤警部。”

“你是高坂昭吾先生吧?”渾厚的男中音。“請進來吧。”

另一名刑警緊跟過來,抓住我的胳膊,打開門。來到走廊時,我想要安慰七惠,卻不知說什麼好。她輕輕搖搖手,向我示意。

我和兩名刑警快步朝大路走去,後方靜靜駛來一輛出租車,在前方不遠處停了下來,門開了。我上車時,刑警按住我的頭。

“對不起。”我說。

“發生了什麼事?”

我照做了,刑警很快搜了身,然後用大拇指指了指門口。

“我想要選誰,誰就倒黴”又在我耳邊響起。

兩位刑警、我和七惠站在廚房說着話,好像排演節目一樣。地板的涼意悄悄從腳底爬上來。

“隨你便。”

七惠搖搖頭,用指尖輕輕摸了摸我的額頭。我的額頭正流着汗。

她舉起右手,用食指指腹敲了兩次下巴,那是“真的嗎”的手語。

在川崎背後,一個矮胖男人倚靠着門邊。他穿着灰色西裝,上衣完全敞開。

“我說夢話了?”

“斷得很徹底。”我回答。“這三年完全沒聯絡過。第一次接到恐嚇電話時,提到了她,我才和她聯絡的。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結婚了,也不知道她住在這兒。”

“沒錯。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中桐刑警說道,“不管什麼事,不管對方是誰,一旦過了期限,人們就往往以爲事情結束了,所以,期限一過,就容易大意,這是人之常情。”

“你想想,對方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已經達到目的了。開出一星期的期限,讓我們整天擔心吊膽的,或許這纔是他真正的目的,看到我們亂成一團,他可爽死了。要是一天到晚都是這種事,還真會精神崩潰!”

“你第六感很強。”生駒的聲音很低沉,“你現在坐着嗎?最好坐着聽我說。”

“學生時代,我有個同學——”我看着天花板說道,七惠轉頭看着我,“即使半夜睡得再熟,在地震發生前,一定會醒過來。他說,他不想上廁所卻突然醒來,百分之百會有地震。”

靜默片刻後,伊藤警部慢慢轉過頭來看着我,“請你老實告訴我們,你和川崎小枝子真的斷絕來往了嗎?”

“他們打電話去你家,找不到你,慌了手腳,就找到我這裏來了,我已經把七惠家的地址告訴他們了,刑警應該馬上就到了。”

“聽好了,警察正在找你。”

迄今爲止,除了慎司受重傷之外,什麼都沒發生。

刑警笑了起來:“對,就是要保持這種鎮定。”

“後面還跟着一輛車,你不要回頭看。”車子開動後,喬裝成司機的刑警對我說。“下車時,要儘量保持平靜。歹徒很可能在附近觀察。你要裝出付錢的樣子。總之,必須鎮定,明白嗎?”

“你不在家嗎?”

她點點頭。

他無力地垂下頭來,摸了摸額頭說:“不好意思……責怪你也沒有用……”

“我一開始就沒當一回事。”川崎垂着頭。他長長嘆了口氣,那呼出來的氣裏還帶着酒味。“爲什麼事到如今,你的事還會牽連到內人?豈有此理。如果恐嚇你的人不知道小枝子和你分手了還情有可原,但恰恰相反,這不是太詭異了嗎?”

我終於回到了現實,看着房間的天花板——啊,原來是夢。

上次造訪時,這個房間所散發出的矯揉造作的氣氛如今已蕩然無存。小枝子精心培植的觀賞植物盆栽被搬到一旁,隔間的門敞開着,有兩個刑警進進出出,在隔壁房間裝無線對講機。小枝子看的裝潢書上,一定沒介紹這類東西出現時,到底該如何擺設吧。

川崎明男最先走出來,脖子上還繫着領帶。好像剛下班,只脫掉上衣而已。

七惠也坐起來,瞪大眼睛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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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川崎出其不意地抬頭說道,醉眼惺忪地看着我,“我纔不相信你的鬼話。”

“才過了一天而已。”

正當我晃着頭這麼說着,電話響了。

“情況我們已經知道了,川崎明男告訴我們的。雖然目前不能確定,但似乎是恐嚇你的人採取的行動。”

都是你的錯。我知道他想這麼說。

“綁架川崎夫人的綁匪指名要和你交涉,他說你很清楚原因。”

“叫女警來吧。”刑警說完,轉頭對我說:“不好意思,請你把腳張開,手舉起來。”

“我做了個夢。”

目前這種狀況,我不能排除襲擊他的人就是恐嚇我的無名氏。

“說得有道理。”我說完,七惠以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我。

言之有理。但我無法全盤接受,我無法相信事情竟然這麼簡單。我不認爲對方只是在玩“狼來了”的遊戲……

剛纔的男中音請我坐下,他是中桐巡查組長。我只記得指揮官和他的名字,兩人都大約五十歲,中桐刑警看起來比較年長。

刑警對七惠說:“我們的工作就是懷疑別人。他是你男朋友嗎?”

“已經過了一星期的期限。”伊藤警部插嘴。

他瞪着我,沒有馬上開口,蒼白的臉上表情僵硬,垂在身體兩側的手顫抖着。似乎是爲了平息顫抖,他握緊拳頭說道:“會變成這樣——”

他似乎想嚇住我,看來他們兩人分別扮演黑臉和白臉。

窗簾完全拉上的客廳裏,有四個穿西裝的男人。矮胖男人把我帶到坐在茶几旁的矮個子男人面前,對方站了起來,高度只到我肩膀。

“目前,我只知道這些。她被綁架了,警方正在找你。反正不是什麼好事,你腦袋清醒一點等着吧。”

或許這次我顯出驚訝了吧,七惠坐直了身體。

“怎麼回事?”

“你沒資格質問我。”他沒好氣地說了一句,然後抱着頭說,“我今晚參加了一個重要的聚會。”

“你沒睡嗎?”

兩名刑警像事先說好一樣,都穿着灰色西裝。一個人說話,另一個人堵住出路。

“半夜最容易做噩夢了。”

“計價器。”

生駒用力吸口氣說:“昨天深夜,川崎小枝子被綁架了。”

沒有必要問“爲什麼”,刑警似乎已經瞭解相關情況。

七惠仍然一臉擔心,我擠出一個笑容。

“我們目前還不知道小枝子夫人是在什麼情況下被帶走的。今天晚上,夫人有事外出,在這裏——”他指了指地圖上的紅色標記,“被綁架了。這裏是很小的十字路口,少有人經過,目前還沒找到目擊證人,附近居民也沒聽到過呼救或爭吵的聲音,但夫人的一隻鞋落在現場。”

七惠皺着臉,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我拉着毯子蓋住她的肩膀,她順從地趴在枕頭上。

“什麼?”

兩位刑警迅速交換了一下眼色,看着我和川崎。那眼神就像把我們放在天平的兩端,衡量哪一方更重似的。

“不管你們怎麼想,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和你太太毫無瓜葛,就這麼簡單。”

川崎突然吼起來:“那爲什麼找她下手?你說啊?爲什麼?不是和你有關係,事情會這樣嗎?”

他一副要撲過來的樣子,中桐刑警輕輕按住他。

“別說了。”刑警說道。“你要不去休息一下?如果對方打電話來,我們會立刻叫你。”

川崎斜眼看着我,聽到刑警的話,才轉頭看着刑警,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他無力地站起來:“我去洗把臉。”

這時三宅令子剛好走進來。玄關的門急急地打開、關上,我一抬頭便看到她站在面前。

她沒有化妝,面容憔悴,緊閉的嘴拉成一條直線,身上穿着一件素雅的連衣裙,打着赤腳,看起來像是隨手抓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就衝出來了,但依然楚楚動人。

中桐刑警迅速站起來,從盥洗室走出來的川崎立刻摟着令子的肩膀走進廚房。雖然我可以聽到他們低低的說話聲,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聽到令子叫了聲“副理事長”,中桐刑警就把廚房的門關上了。

“好吧,現在就請你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

我說了迄今爲止發生的事。在我說明時,警部打斷了我兩次。一次是我說到空白信紙的恐嚇信時,他問:“這些信現在在哪裏?丟了嗎?”

“在編輯部的辦公桌抽屜裏,總共有八封。”

警部指示手下去編輯部拿信。第二次是我談到稻村慎司受傷時。

“這位少年是你的朋友嗎?”

“對。”

“以前就認識?”

“不,最近。”

“他目前可以說話嗎?”

“昨天還不行,還處於半昏迷狀態。”

警部點點頭,翻着手上的筆記本,“三村七惠和你關係很密切吧?你和她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他把手放在桌上,託着頭,巧妙地遮住了耳機。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應該很難察覺。

“錯不了。”

“最近一個月。”

“沒有。”

“可以。”

“我完全搞不明白,爲什麼會挑上我?爲什麼又提到小枝子的名字?對方給我打了兩次電話,我也問過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他願意說,我隨時洗耳恭聽,但對方就是不回答,沒有留下任何一句可以當作線索的話。”

男人用惺忪的睡眼看着我,茫然站在那裏,然後用不帶感情的口氣說:“如果不付錢給你就不能拉屎嗎?”

他搖搖頭:“我從沒遇見過這樣的綁架案。”

我立刻搖頭,警部露出“明白了”的表情。

後面傳來“咚”的一聲。我轉頭一看,是剛纔那個看報紙的中年男人,他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他喝醉了。他打開門口的開關,排氣扇開始轉動。

“你可以分辨出對方的聲音嗎?如果再次聽到,你聽得出來嗎?”

“開什麼玩笑!”川崎一臉兇相地說。“追根究底,還不是你惹出來的禍!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能跑掉,要把小枝子救回來!”

“對方認識我,沒法耍花招。”

我點點頭,“沒錯。好像哮喘發作一樣。”

我下意識地看看電話,電話始終沒響。一位警員在隔壁房間喊警部過去,他輕巧地站起來。

“沒找到。”警部坐下來時說道。

我故意挑釁,原以爲他會有什麼反應,但對方一笑置之。可是——好像並非如此,我覺得對方說話很喘的樣子。

“再仔細找找。靜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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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宅令子輕輕抓住他的手臂,“副理事長。”

“慢慢下車。”喬裝司機的刑警確認前後的情況後說道,“不要回頭看。店裏已經埋伏了我們的人,你不要看他們。其他的,聽候指示。”

“嗯。”警部用力合上筆記本。“太詭異了。不管這個人是誰,他對你懷恨在心,跟蹤你,恐嚇你,最後還對你前任女友下手。”

“他說要你聽電話。”

我很快就找到了“愛麗絲”。大馬路上有一塊不停旋轉的招牌,整家店是用玻璃裝潢的,許多地方都用油漆畫着矯情的通俗畫。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

“以前也這樣嗎?”

“那個歹徒,你不覺得他喘得很厲害嗎7”

“我知道你想拖延時間,我可不會上你的當。”對方口氣突然急促起來。“川崎小枝子的確在我手上。我讓你看證據。我只說一次,你聽好了。過了佃大橋,往清澄大道方向走,過了商船大學再開一段路,快到永代大道的十字路口前,有一家營業到深夜的餐廳‘愛麗絲’。你去那裏的男廁所看一看吧。你一定要親自去,別人不行。聽到了嗎?接下來也一樣,如果你不照我的要求做,我馬上就會知道。”

當我坐下點完咖啡,左耳的耳機響了:“店裏有沒有你認識的人?”

“會不會你們做過的某件事招致了某人的恨意?”

服務員走過來,帶我到靠窗的座位。當我走過那幾個青少年時,煙味和汗臭味撲鼻而來。

“好吧,”警部一邊站起來一邊說,“安排車子和跟監人員。你身上要裝麥克風,不要在意周圍的情況,如果感覺靠近你的人具有危險性,拔腿就跑。”

“我正打算這麼做。”我說,“但並不是因爲你的要求。”

“晚上好。還是應該說早上好?”

中桐刑警若無其事地把錄音帶倒帶後,重新播放。伊藤警部拿出東京二十三區地圖,尋找對方指定的地點。他也顯得很冷靜。

這太不尋常了——不需要我提醒,刑警已經發現了。他輕輕皺着眉頭。

洗手間很小。只有一間廁所,一個小便池,霧面玻璃的洗手檯,紙巾架。洗手檯上什麼也沒有,瓷磚地板上也空無一物。我伸手到垃圾箱裏翻了翻,只摸到用過的紙巾。

對方低沉地笑了,“你關心嗎?”

“只差一步。”警部說道。他的聲音毫無抑揚頓挫。

我東看西看,確認每一樣東西。沒有看到任何不自然的東西,沒有任何發現。我蹲下來查看馬桶後面,掛在腋下的小型對講機頂到了肋骨。

“追蹤到了嗎?”

“我也有很多事要安排嘛。”

矮胖刑警緩緩點點頭。

警部用食指敲着下巴凹陷的部分,沉思良久。

“什麼事?”

雖然只等了十來分鐘,卻感覺像一個世紀。警部回到房間,坐回原來的位置,所有人都像等待號令般抬起頭。

“小枝子小姐還好吧?”

“怎麼了?”

“這裏是川崎家。”

川崎深深嘆了口氣,抱着頭,蹲在地上,站在他身後的令子把手放在他背上。我第一次看到他們以這種方式相處。

雖然是凌晨,店裏還是零零星星坐了幾個客人。我假裝找位子.汛速觀察四周。坐在窗邊的那幾個人好像就是開改裝車的青少年,穿着邋遢;中間兩人座的位子上坐了一對情侶;角落的雅座有一名中年男子正在看報紙;前方吧檯的兩名年輕男子,一臉無趣地喝着咖啡,其中一人和我一樣,左耳戴着無線耳機。

“你肯定?”

川崎聲音沙啞地接了電話。他的右眉不停抖動。不知對方說了什麼,他急促地回答了兩次“是”、“是”。

“打電話的人完全沒提到‘不許報警”或是‘你們沒報警吧,如果報了警,可別怪我不客氣’之類的話。”

川崎明男突然拍着桌子說:“這種事無關緊要!你們擔心歹徒有什麼用——”

“是。而且這裏沒有地方可以藏東西。”

什麼都沒有。

“什麼東西?”

伊藤警部向我點點頭,我說:“已經過了一星期的期限了。”

我把聽筒放在耳邊,傳來嘶啞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人的聲音。

我對着襯衫領子下的無線麥克風說,耳機中傳來:“仔細找過了嗎?”

“喂?喂?”

“想不起來,完全不明白。我想是不是你搞錯了?”

“這麼一來——”警部把雙手指尖貼在一起,抬眼看着天花板,“就只能問歹徒了。”

“當然關心。爲什麼把她也捲進來?你打算怎麼樣?”

“可以請你跑一趟嗎?”警部看着我。

由於他們事先要求過我,說話簡短、嘴巴不要動,於是我遵照囑咐說:“沒有。”

“事情一發生,我就絞盡腦汁想破了頭,也去調查了,但完全沒有線索,至少在我看來完全不可能。我覺得這不是針對我個人,如果是衝着《亞羅》而來,剛好挑上了我,還比較有可能。”

“電話追蹤的技術進步了,只要一分鐘就能追蹤到。",

“我找不到。”

“對。我也覺得莫名其妙。這件事一開始就令人費解,我完全搞不懂他爲什麼要指向小枝子女士。”

那不像是之前兩次聽到的分不出是男是女的聲音。我有點意外,沒有及時回話。始終注視着我的伊藤警部探出身體,挑起眉毛,一副“怎麼了”的表情。

“追蹤到了,是灣岸填海造地的公用電話。已經派人趕過去了。”

“咦!你還搞不清楚嗎?恭喜你,這是你的報應。你還想不起來嗎?”

“小枝子安全嗎?現在安全嗎?”

廁所裏面很久沒打掃了。和其他地方一樣,這裏的客人也都很懶,紙巾盒裏的紙巾已經用完了,旁邊三角架上放着一卷用到一半的紙巾。我把抽水馬桶的水箱蓋打開看了一下,裏面裝滿了水。

“喂?喂?是高坂先生嗎?是我,好久不見。”

我突然想到被擋在報道綁架案這道牆之外、隨時待命的同行們。我本身沒參與過綁架案報道,但也有所聽聞。他們一定包下了川崎家附近的報亭或咖啡店,成立了“前線基地”,所有人都像短跑健將一樣蓄勢待發,只等禁止報道令解除的那一刻。

整理好所有裝備、接受了幾項嚴格指示後,在等待偵查指揮總部和逮捕組的聯絡時,我偷偷問中桐刑警。

伊藤警部站起身,走向有無線對講機的房間。中桐刑警和我們留在客廳,我知道現在在等什麼。川崎不停地擦臉上的汗,中桐刑警將錄音帶倒帶後,戴上耳機聽。

“總之,對方使用了變聲器。”中桐刑警看着錄音帶說道,“但是,有點兒不太對勁。”

伊藤警部緩緩點着頭。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時,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聲音也依然如故。

我又搭上僞裝的出租車,車子故意從店的後面繞過去,停在正門之前,還先去專用停車場繞了半圈。那裏停了三輛車,其中一輛一看就知道是改裝車。

“八封恐嚇信。在你說的地方找不到那八封信。”

“這點不用擔心。我們進行每一步都會格外謹慎。”警部轉頭看着我:“對方的聲音真的和以前不一樣嗎?”

“這樣是不是反而把事情搞砸了?”

“你的聲音和以前不一樣。”

他一臉蒼白地走開了。比川崎鎮定的令子似乎用眼神向我表示歉意。

“等下一次機會吧。還有希望。”他對川崎說。川崎抬起頭,點點頭,閉上眼睛。當他睜開眼睛時,用顫抖的聲音問:

“綁匪都這樣嗎?”

“怎麼樣?”伊藤警部朝隔壁房間問道。不一會兒,一個長相嚴肅的年輕刑警探出頭來,他身後傳來和無線對講機對話的聲音。

我還沒說完,對方就說了句“就這樣,我會等你”,掛了電話。在他掛電話前,我又聽到他氣喘如牛的聲音。

“對。””這麼快?”.

我慢慢站起來,正走在過道上時,門開了,又有一位客人走了進來。剛好過了五分鐘。是刑警。

“是嗎?我只是調整了一下而已。有什麼好驚訝的,我之前就預示過了。”

坐在我斜對面的川崎用力抓着椅子扶手。

川崎將手放在聽筒上,看着伊藤警部,戴着耳機的中桐刑警開始錄音,對伊藤警部點點頭。

“當然。”

“要求?你到底有什麼要求——”

我想象着奔馳的警車和飛奔的警察。雖然這裏只有幾名刑警,但在夜色中,還有更多的警察在待命。銀色的電波在空中穿梭,大批人馬奔向一部公用電話,當歹徒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想要逃走時,其中一個警察或許會搶先一步逮住他。

電話是凌晨三點二十分打來的。原本漸漸放鬆的心絃,在夜深人靜的此刻被扯了出來,再度緊繃,發出聲響。這種聲音比電話鈴聲更清晰地傳入耳中。

“不要立刻去洗手間”、“儘可能拖延時間,歹徒很可能在某個地方觀察你到底來沒來”,這是警方的指示。

對方似乎沒回答。川崎疲憊、泛着油光的臉轉向我,遞出聽筒。

“可能會有危險。”

我讓開,他搖搖晃晃進了廁所,用力關上門。

耳機響了起來:“怎麼了?”

“有人進來了。”我壓低音量說道,“好像是不相干的人。”

“知道了。你出來吧。女警官去查了女洗手間,也沒有任何發現。可能被對方擺了一道。”

我走回走廊,剛纔那幾個青少年正在收銀臺前付錢。等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叫住正往裏面走的服務員:“請問,今天晚上,這一個小時內,有沒有在洗手間撿到東西?”

服務員立刻回答:“噢,是那個錢包嗎?”

他看了一眼收銀臺下方,立刻拿出來,“但這是女士錢包。”

那是紅色的皮製錢包。還很新,皮革擦得鋥亮。

“我可以看看裏面嗎?好像是我朋友掉的。”

“可以啊。不過,裏面既沒錢,也沒信用卡……”服務員笑得很詭異,“而且被扔在男廁的垃圾桶裏。”

我打開一看,裏面的確沒有現金,只有一張薄薄的塑料卡片。

是婦產科的掛號卡,上面寫着“川崎小枝子”。

“是不是找到了?”

打電話的人劈頭就這麼問。已是凌晨五點。

“我會遵守約定。你現在知道她在我手上了?”

“讓我聽聽她的聲音,我要確認她是不是安全。”

“不行,她在睡覺。睡眠不足對胎兒不好。你不知道嗎?”

警方要求我儘可能拖延時間,我拼命找話題。我試探般地放慢語氣說:“聽我說,要不要作個交易?”

“交易?”

中桐刑警又笑了起來,“警部,你結婚幾年了?”

我恍然大悟,終於知道除了鎮守這幢房子的“特別小組”,其他刑警都在哪裏、幹了些什麼。原來,他們就像一大羣用上了油的軸承做成的、可以扭動鼻子到處跑的機器狗。

“對。雖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恨的是我,既然這樣,你把川崎太太放了,我當你的人質,這才合情合理。這件事和她無關。你可以指定任何地方,我會一個人去。但你必須放了她。可以嗎?”

“對方說他的人生被你毀了。”中桐刑警轉頭看着我,語氣出奇平靜。

就像川崎明男根據不可思議的心理加減乘除法則開始叫我“小子”一樣,我也用這種方式稱呼對方。結果對方暴跳如雷。

這不是之前打那兩通電話的人。現在這個人比較年輕。

雖然問這個問題就像故意去摳未愈的瘡疤,但我還是想知道。

“不,我不這麼認爲,”伊藤警部說道,“你和我們一樣,我們的工作都是聽別人說話——或者說,套出別人的話。”

伊藤警部緊張地探出身子。

一陣沉默,那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沉默。我很擔心自己會在這種沉重的壓迫感下失語,於是趕緊說:“我聽說,如果綁架案的人質是成年人,很難活命。真是這樣嗎?”

“小子,我是怎麼毀了你的人生的?”

“歹徒不是一再恐嚇嗎?我這麼窮追猛打地問他‘到底是什麼原因”他隻字不提,沒有透露一點信息,只說什麼毀了他的人生,簡直就像蹩腳的野臺戲臺詞。這種話誰不會說?”

“而且,讓我覺得事有蹊蹺的是——”

我們原本就很小聲,此時中桐刑警更是壓低了音量,喃喃自語般地說:“我沒有想法,只是比較八卦。”

“爲什麼?”

“我沒把你當呆子。你要多少錢?多少錢才能修復你被我破壞的人生?”

太陽出來後,整個街道都甦醒過來,各種各樣的聲音在窗外響起。雖然在僅有一牆之隔的這幢房子裏,爲了救一條人命,所有的人和機器都處於待命狀態中,但整個街道依然如故。

我接過中桐刑警沒說完的話:“就可以大撈一筆。”

“你幹過這種事嗎?”

我的頭開始暈了,“對,這也不是不可能。”

電話那端的人呼吸不像之前那麼急促了,但仍然很喘。戴着耳機監聽的中桐刑警,皺着眉頭聽着他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他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怎麼找不到?”

“我明白,”伊藤警部打斷我,“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歹徒想說出恨你的理由也說不出來,因爲根本就沒有理由。如果隨便編個理由,反而更容易被拆穿。”

“對。歹徒爲了不讓別人察覺他綁架小枝子夫人的真正理由,拿我當幌子。真是這樣的話,那麼奇怪的恐嚇和完全不提怨恨內容這兩件事勃有合理解釋了。”

我瞄了一眼伊藤警部,他毫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若有所思的神情,像垂釣的人發覺漁竿前端的釣餌微微震動時的表情。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伊藤警部插嘴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喫完早餐,唯一的事情就是等對方下一次聯絡。刑警用無線對講機和電話聯絡,有時候也會躡手躡腳地走進走出,但就像汽車空轉一樣,大家只能隨時待命。雖然不時有搜索那兩部公用電話的結果和過程彙報傳進來,但沒有任何令人振奮的消息。

伊藤警部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差不多吧。”

“你不值錢。”

“好了,別太驚訝,好像有三十五年了吧。”

4

“什麼事?”警部和刑警異口同聲地問。

兩位警官互看一眼,警部問:“你的意思是……”

“北區,赤羽車站前的電話亭。”

我嘆了一口氣:“對,我知道。”

我有點在意二樓的動靜,不由向上望了一眼,繼續說:“我的想法或許有點兒一廂情願,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推卸責任,所以我不敢在川崎先生和三宅小姐面前提這件事。只是——”

中桐刑警繼續說道:“你不這麼認爲嗎?既然選擇這種職業,家人的安危可就不一定掌握在自己手中了。當然,我並不是無所謂,我也會咽不下這口氣,也會非常痛苦。但是,比起給毫不相關的人帶來麻煩,這樣的結果還算能夠接受。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川崎瞟了我一眼,“我留在這兒也沒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籌錢,再說有什麼動靜,你們會通知我吧?”

“你爲什麼問我這個問題?”

“完全正確。”中桐刑警點點頭,自言自語般補充道,“有些人就是會動這種歪腦筋。”

“編輯部已經知道情況了,沒關係,而且你們也不會放我走。”

他怒容滿面地回答伊藤警部的問題:“那當然。我要在歹徒打來電話之前籌夠錢。”

“這次的歹徒不一樣嗎?”

“爲什麼?”

警部滿臉嚴肅地瞪着電話。中桐刑警對着天花板“呼”了一聲。

近距離看他,發現他的臉和鼻子也是又短又胖,都呈鈍角,只有目光特別銳利。

“交給我去辦吧。”三宅令子站起來,“副理事長留在這兒更好。”

男中音挑了挑濃眉說道:“你認爲呢?”

你看,來了吧——對方說完便傳來“咔”的聲音。他好像把電話甩開了。過了一分二十秒。一聲巨大的雜音後,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刑警莞爾一笑:“我的部下蒐集到一些情報,聽說在圈內很有名。我想你因爲工作的關係有所耳聞吧。”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找上已經和你沒有來往的小枝子夫人?這一點我實在想不通。”

“錢?搞了半天,這纔是目的。”

我把聽筒遞給伊藤警部,他幾乎是同時接過電話。

“迄今爲止,曾有幾個人上門跟我抱怨過我造成了他們的困擾。不管是什麼原因——有些是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但如果對方真有這種感受,我可以感受到他並不是在開玩笑。”

“對。”

“而且,如果是這種人家——”

“現在這種情況,比對你的家人、朋友和女朋友下手,更讓你膽戰心驚。小枝子女士已經和你毫無瓜葛了,她過得很幸福,卻因爲你,捲入無妄之災,這完全出乎你的意料。你會揹負不同的罪惡感。”

我一隻眼睛瞄着牆上時鐘的秒針說道。剛好一分鐘。川崎緊張地走過來。耳邊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你準備籌一億元嗎?”

警部放下聽筒,川崎滿臉是汗地問:“這次在哪裏?”

“這就是歹徒的目的嗎?”伊藤警部輕聲說。

早晨七點,川崎家的信箱傳來投報的聲音。中桐刑警喃喃道:“現在才送報嗎?比我家還晚。”

“謝謝,那就麻煩了。”

“別叫我小子!”

“當然。我們派人保護你。請你多加小心。”

“完全沒有。”我搖搖頭。“雖然聽起來很不負責任,但我根本沒幹過這種事。我還沒這種影響力,也沒這份實力。”

“我結婚三十三年了。”中桐刑警覺得很有趣似的拼命轉動着眼珠子。“我常想,撐得還真久。”他轉過頭來看着我,“從事警察、媒體、醫療或法律相關行業的人,一旦結了婚,會對他們家人的安危有相當程度的心理準備。我並不是誇張,他們會在不知不覺中有所頓悟。所以高坂先生,如果我是你,我內人和兒子遭遇危險的話,我是能夠接受的。”

“那當然。你把我的人生毀了,我需要補償。有錢人才付得起錢,所以我才選擇川崎夫人。”

令子遲疑了一下,拗不過刑警的強力勸說,於是走上二樓。等她一上樓,中桐刑警立刻走到我旁邊。伊藤警部也看着我。

我深有體會。

“不行。”對方回答。

中桐刑警依舊面無表情地倒着錄音帶,自言自語地說:“他可能長了翅膀。”

“沒問題。”

他出門後,令子小心翼翼地問警部:“要不要我幫你們準備一些食物?”

“他剛纔還在說話,一定就在附近!”

“我明白。”

“但的確是人。”伊藤警部說道。他看看川崎,又看看我。

“三宅令子只是祕書嗎?”

“幌子?”

“問你一件事。”

“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對方的說話方式比內容更加引起我的注意。我的直覺告訴我不對勁。

“這無關緊要!你不要把我當呆子!”

“但是,”中桐刑警仍然看着天花板,“對方也可能真的對你恨之入骨,可說什麼也不想讓你知道,好讓你痛苦一輩子。”

“一億元。”對方說道。“我還會再打,那些警察煩死人了。”

“我們可是有千里眼和順風耳的。”

“你們已經調查得那麼清楚了?”

“在電話亭的地上,留下了未乾的血跡。歹徒好像受了傷。”

“我覺得,我可能只是個幌子。”

“嗯。聽說她是川崎的地下情人,暗通款曲已經四年多了。”

“對。從那個人身上,我感受不到這種情況。但這只是我和對方談話時的感受,或許不準。”

“不會影響到學校的工作嗎?”

令子婉拒:“我要留在這裏。可能有需要我幫忙的,再說我也很擔心夫人,即使回家也心神不寧。”

“當然。你不在就傷腦筋了。”刑警裝傻似的說完,又看着令子,“三宅小姐,要不你去休息一下,總要睡一下。”

我想了一下,點點頭。我突然想起公寓的房東一臉正色地對我說“我永遠站在正義的一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捍衛言論的自由”的情景。

天亮後,川崎明男開始籌錢。

“你呢?”他又轉頭問我。

“你不是報警了嗎?我都知道啦。”

中桐刑警不假思索地點點頭:“我明白,我很清楚。幹我們這行的,也很討人厭,但如果要我說出一兩件與人結怨的事,我還真說不上來。”

“三宅小姐,你也累了吧?”中桐刑警叫住令子。他響亮的男中音好像溫柔的歌聲,“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我派一個人護送你回家。”

我就知道是這樣。“什麼事?”

“警察?什麼意思?”

“怎麼突然問這個?”

警部第一次大聲吼着。他變得非常嚴厲,目露兇光。

生駒也說過同樣的話。

“真有這種事嗎?”

中桐刑警慢吞吞地回答:“對。”

我不由閉上眼睛。眼瞼後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幾何圖案在跳動。

“但現在不一樣了,”刑警面色凝重,“即使是孩子——遇害的情況也大爲增加。你最好不要去想這個問題。”

眼看着氣氛就要凝重起來,這時候伊藤警部說:“你剛纔說,之前恐嚇你的人和今天打電話的人聲音不一樣?”

“對,”這一點我很確定,“不僅聲音不同,說話方式也不一樣。”

當我說出自己的感受時,兩位刑警各有所思。

“而且,還受了傷。”伊藤警部小聲嘀咕道,中桐刑警仍然看着天花板。.

“白天應該不會打電話來吧。”

我這麼一說,伊藤警部看了我一眼:“什麼?”

“如果歹徒受了傷,很容易引起注意,況且他也需要休息,處理傷口——”

“醫院方面,我們已經派人守候了,”警部說道,“你說得對。他也可能完全動彈不了了。”

白天真的毫無動靜,太陽通過頭頂期間,我們都在枯等。

傍晚,入夜後,仍然沒有電話。

氣氛漸漸緊張起來,所有人都感到一種迫在眉睫的危機。伊藤警部神情更加凝重,他開始和總部商議萬一對方不再聯絡的處理辦法。醫院依然沒有傳來好消息。無論歹徒受了何種程度的傷,還沒上醫院。

雖然警方仍然繼續着明察暗訪,但依然沒什麼收穫。

“最近有人看到一個學生模樣的陌生人在這幢房子附近張望。”伊藤警部的部下小聲報告着。

“聽說他抬頭看着這幢房子的窗戶。他身體好像不太舒服,臉色蒼白。”

伊藤警部歪着頭凝思,我突然想到慎司,但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他不可能察覺到這件事,根本就沒機會。

川崎籌完錢後回到家裏,坐在裝有現金的銀色公文包旁,被疲勞和憂心摧殘得鐵青的臉對着牆壁。令子也神情恍惚。

在不會被抓到的遠處。

中古車行的汽車裏,周圍的堤防上,餐廳裏,都埋伏了大批刑警和機動隊員。跟蹤組的指揮官躲在橋下的小汽車裏。我可以用藏在上衣裏的無線對講機直接和他聯絡。

我斜睨着時鐘,腦子裏反覆想着相同的事。等待就像接受拷問一樣,我在心裏咒罵:王八蛋,趕快打電話來,說什麼都好。只要你開口,不管什麼要求,我都答應。快一點,快一點打電話。

無論任何人說什麼,都無法阻攔我單獨行動,況且我非這麼做不可。我很想對那些緊張得不得了的刑警說:根本不會有危險。

“對啊。”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雙手掩面放聲大哭起來。我看着生駒,他表情嚴肅地說:“你買的那堆書裏不是有一本叫《靈驗的靈感占卜師》嗎?”

好,我聽你的。

漆黑中,有一朵彷彿被世人遺忘的不知名的白花。爲了讓意念集中,我看着白花,深呼吸。

佳菜子佈滿血絲的眼睛已經哭腫了,臉上還掛着淚痕。妝已經花了,臉色慘白。

對,這樣就好。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要照我的要求去做。你什麼都不用想。否則——一切就泡湯了。

中桐刑警一臉狐疑。

“接下來要怎麼做?”

“你很守時。”

如果被歹徒發現不是他本人,可能會對小枝子下毒手。

難怪我感覺桌上的書被動過了。我張口結舌地看着他們,生駒扶着佳菜子的肩膀說:“你別生氣。佳菜子也是擔心你,纔出此下策。對不對?”

佳菜子痛哭流涕,斷斷續續擠出幾個字:“我……想要……想要幫你……幫你的忙……”

慎司看到這些信了。即使我沒給他看,他還是看到了。

這樣就夠了嗎?

唯一的問題是,他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而且,他怎麼會受傷?

這是孤注一擲的時刻。

不知道是第幾次站起來走到窗邊了,我從窗簾的縫隙窺探外面,有人拍了拍我的背。是中桐刑警。

“雖然……很不可思議……但他真的做到了。他拉着我的手……讓我當時去過的地方……還有搭出租車經過的……地方,通通都再現了一遍。這一來……我就懂了……他真的能夠把我的行蹤重演一遍。"’

只有風的聲音,沒有人回答。

電話掛斷了。我正依他的吩咐做,左耳的耳機急促晌起來:“你在幹什麼?”

你一個人去,如果可以拿你的性命來換,那再好不過了——他只差沒這麼說。

無論別人說什麼,我都聽不進去。諷刺的是,川崎竟然支持我。

一個學生模樣的陌生人臉色蒼白地看着這幢房子的窗戶……

風吹得池面生起漣漪。

駕駛座的刑警下了車,中桐刑警和我一起上了車。我還沒開口,生駒便用沉重的語氣說:“佳菜子有事跟你說。”

我不由抬起頭四處張望,街燈透過剛種植不久的小樹苗照過來,今晚天空也掛着一輪明月。只有這裏一片漆黑。

電話彼端是我熟悉的聲音,但有點兒啞,聽起來很痛苦。

“這個嘛……”

“怎麼了?”中桐刑警問我。“有什麼問題嗎?”

地點在江戶川區內的小型水上公園。這裏原是江戶川的支流,經由人工填河,原本的直線河道用水泥堤防固定後,變爲蛇行,四周佈滿了綠地。公園離堤防三米遠,可以從兩側緩坡來到公園。

你在附近嗎?

沒關係。

“她一副快死了的表情,”生駒說道,“於是我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是晚上八點四十八分。

麻木漸漸擴散。

他們都知道。是不是那時慎司把他知道的事傳達給直也,向他求助?如果直也是響應了他的呼喚而現身……

信的確弄髒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踩過,上面還留着淡淡的腳印。

四周一片漆黑,悄然無聲,不見半個人影。

我從後門走到外面,一輛警車喬裝的車停在圍牆旁,駕駛座上坐着一位刑警,後座上竟然是生駒和水野佳菜子。

“我只能聽對方的命令,不然還能怎樣?”

這時,一個刑警敲敲車窗,輕輕說:“組長,歹徒打來電話了。”

“對不起,發生……這件事後……我聽說警方……在找這些信……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寧的……我甚至想一死了之……結果,生駒先生……”

怎麼可以讓你和錢分開?誰知道對方的真正目的是哪一個?可能他並不在意錢,而是想加害你。

佳菜子坐直身體,用手擦擦淚如雨下的臉,“我很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也不敢告訴你。後來,那個小孩來了,就是那個——”

晚上十一點整,我站在指定地點。如對方在電話中所說,那裏有一個黃色的公用電話。

這時,我在腦子裏聽到一個清晰得令人驚訝的聲音。

“小姐,發生什麼事了?”中桐刑警問。她立刻打開放在膝蓋上的皮包。

“稻村?”我一說出口便覺出自己臉色大變。

我沿着緩坡走去,看到那個小小的池塘。水面一片漆黑,附近雜草叢生。我在池塘畔停下腳步,夜風吹進我的襯衫。

那只是一種直覺,但我認爲我不會猜錯。“歹徒”就是織田直也,他已經掌控了全局。

5

什麼都別問,照做就是了——只要這樣就好。不要被人發現了。

直也沒回答。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把手放在佳菜子頭上,我發現她渾身顫抖。“所以這些信一直在你手上?”

“嗯。我一直提心吊膽的……但兩天後……他拿回來還我了……但是我……始終沒機會放回你的抽屜……而且,信也不小心弄髒了……我想,你一定會發現不對勁……”

生駒一邊拍着佳菜子的肩膀安慰她,一邊說:“那些信被車禍現場旁的煙鋪店員撿了起來保存着,他正猶豫着要不要送還給你。”

我覺得後腦勺一陣麻木。

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不愉快的事?

我嘴上這麼說,但真的是言不由衷。手上的這八封信重如千斤。

“她說看到那本書,突然想到,要是把這些信拿給占卜師看,或許會有什麼發現。”

“我……真的對不起,對不起……”

慎司從那八封信中看到了什麼?又拜託了直也什麼?他到底想幹什麼?我只想搞清楚這些。

你發現了嗎?直也“說道”。我嚇了一跳,沒想到你會呼喚我。

她拿出那八封恐嚇信。

直也說,如果自己沒有一肩挑起的決心,就別去干涉別人的事。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需不需要我幫忙?

“有人找你。”

問題可大了。

我想起織田直也來醫院的情景,想起他說的話,他做的事,那天晚上的事。

“算了。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對,那孩子……一看到我……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就說我遇到了麻煩……後來,他說要幫我找回那些信……”

你怎麼會捲進這件事?

“他找到那些信時,有沒有怎麼樣?”

電話是織田直也打的!

“你把上衣脫掉,把身上的裝備也拿下來,再往上游稍微走一點兒,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池塘,去那裏。”

恐嚇電話的聲音不一樣了,聲音變年輕了。他好像受傷了……

他們一開始不同意我單獨前往,打算找替身,說是天這麼黑,歹徒應該認不出來。

“我偷偷把這些信拿走了。”佳菜子泣不成聲,“對不起……真的是……很對不起……”

“女孩子都很喜歡占卜。”刑警語氣溫柔地說,“小姐,不要哭了。並沒有因爲找不到這些信造成什麼不好的後果。”

你在哪裏?

佳菜子像撥浪鼓似的搖着頭說:“我……弄丟了。”

在指定的夜晚,指定的地點。

已經暗中在公園佈下嚴密的封鎖。其實,晚上很少有人來這種地方。前方是中古車行,對面一整片都是食品公司的配送中心。走過頭頂上的小橋,對面有一家餐廳,但從餐廳看不到這裏。配送中心前面是卡車呼嘯而過的四線道幹線。我轉了一圈,看到民宅窗戶透出的無數燈光,摩天大樓上一閃一閃的警示燈,以及亮着“緊急出口”牌的都立高中高大建築的黑影。

佳菜子努力調整呼吸,說:“他的臉……比我還要鐵青……問我這些信可不可以借他一陣子——”

警方正在追蹤你的電話,一旦被追蹤到,你必須再度“移位”,又會對身體造成負擔,有話就快說吧——我努力剋制自己脫口而出的衝動,緊緊咬着嘴脣。

我獨自開車來到這裏,裝滿現金的公文包放在後座。停妥車以後,我走進公園——這是“歹徒”的指示。指定的停車地點在中古車行——位於堤防的另一側,從這裏望過去,可以看到中古車行的萬國旗在夜色中迎風飄揚。

不能出聲。必須在腦子裏——用意識呼喚。

會被他幹掉——他在救護車上說着夢話。

所以,他現在躺在醫院的病牀上。恐嚇成真了。

他會怎麼做?

你受傷了嗎?嚴不嚴重?有沒有關係?

“他拿走了?”

我要聽他說話。

“她去作靈感占卜,出租車在途中出了車禍,你忘了嗎?”生駒說道。“在車禍現場。她把那些信弄丟了,才嚇得面無血色。”

十一點零五分。

他知道這件事。絕對沒錯。他讀到寄這些信的人在打什麼主意,絕對錯不了。

我終於明白了,這份確信重重砸在我的背上。

“什麼?”

是直也的聲音。

難怪那時候他們把頭湊在一起,狀似親密地說着悄悄話。

身旁的公用電話響了。

他似乎有點疲憊,稍微停頓了一下,用很虛弱的“聲音”說:

小枝子小姐很安全,我只想告訴你這件事。你可以放心地跟着我到最後……

最後幾個字,我必須眯着眼睛、集中所有意念才能捕捉到。

我幾乎出聲地叫着:你別再插手了,剩下的讓我來處理。如果再這麼下去,你會死的。

直也則逃避似的急忙“說道”:

我離開你時,你可能會感到頭暈,小心點兒,別昏倒了。

頓時,我的身體輕飄飄的。好像原本按在我腦袋上的手突然抽離了,又彷彿有人突然關了燈,我眼前一黑,往後踉蹌半步。

我冒着冷汗,心臟劇烈跳動,一陣耳鳴。我舉起手摸摸頭,後腦勺幾乎沒有感覺。

登入——我腦海裏浮現出這個字眼。登入會同時給雙方造成負擔,不管是我,還是直也,都一樣。

就在這時,刺耳的警笛聲呼嘯而來,聲音漸漸靠近橋的方向。

這是消防車的聲音。我愕然看着三部消防車停在中古車行門口,紅色警示燈不停閃爍。我跑到公園門口,身穿銀色消防衣的消防員三三兩兩跳下消防車,餐廳裏走出許多看熱鬧的人。許多人——毫無關係的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跟蹤組的車門打開了,刑警們緊繃着臉下了車。橋上,馬路上,到處擠滿了人.亂成一團。

“這是怎麼回事?”有人破口大罵。接着,又有人抗辯:“我們接到報警電話。”根本沒有火災,這樣的兩隊人馬碰上了,大家都火氣沖天。

一名體格健壯的年輕刑警從混亂中跑過來,抓着我說:“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沒事。錢呢?車子怎麼樣了?”

“你先回車上!”他大吼一聲,便不見了蹤影。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警察驚慌失措。

我跑過去撿回上衣,纔剛拿起耳機,就聽到有人不停地大吼。

“我很安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好像有人打了火警電話……”

我正要走出公園,在圍觀的人羣中,我看到一張意想不到的面孔。耳機裏的聲音彷彿漸漸消失了。

是那個跟蹤我的男子,七惠隱隱約約拍到的那張面孔。

錢還放在公文包裏。

垣田俊平就站在餐廳那一側人行道的人羣中。

在毫無藏身之處的地方,最後的大戲即將上演。

“真是個狡猾的傢伙。”川崎咬牙切齒地嚷道,“他根本就是在耍我們!”

“只知道在江戶川區的某個地方……”

他的手和臉頰冰涼,透過沾滿血跡的襯衫,我感受到他渾身虛弱地顫抖着。

往大海的方向……、

午夜十二點左右,我又接到電話。

直也想要繼續說,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動動嘴,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後,就進入我的腦子。只有微弱的感應,我根本聽不到。

他可能已經沒辦法“移位”了。

昨天白天與幾位刑警一起推敲時,我差不多已經知道真相了。沒錯,說什麼要報一箭之仇,根本是一派胡言,信口開河。

“沒看到。”我回答。當然不可能看到。

我沿着指示牌走向海邊。離開柏油路後,立刻踩到了沙地。穿過空曠荒涼、杳無人煙的海濱公園,我拂去不時吹到臉上的沙子,一步一步向前走。每走出一步,後腦勺就抽痛一下。

雖然我明知直也聽不到,但還是在腦海裏呼喚他:爲什麼?爲什麼要蹬渾水?你爲什麼要幹這種事?不趕快結束,你可能自身難保……

“這次真的別再讓警察跟來了。”他呼吸急促地說。“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6

我心裏迅速閃過一個疑問,這位刑警不可能知道直也的事,他到底掌握了什麼?

我舉起手,向跑來的刑警示意,直也抓住我的衣袖。

遠處的燈光一閃一滅,我放眼環視,在那燈火之處,有街道、大樓、高速公路,還有沉睡的芸芸衆生。而我的腳下,則是泥土、沙子和石頭,還有迎面而來的浪花飛沫,以及夾雜着油和海水的東京灣的味道。

枯木後面,一個男子倒臥在那裏,浪花沖刷着他的身體。

絕對沒錯,就是他。他看着互不相讓的兩隊人馬,一步一步往後退,準備離開。

川崎渾身顫抖地坐下來,令子將手搭在他手上,輕輕安撫他。她自始至終都守在這裏,始終比川崎冷靜。

再往前走一點……走到枯倒的樹旁。

第一,他高估了我,高估了媒體人。他以爲我有一大堆仇人,只要他一提及,我就會立刻想出一大堆“會不會是他?會不會是她?”的可疑人選,但我的工作其實並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

在遠處的夜色中,外形俗氣、猶如威化餅乾的建築物中,只有一處亮着燈,興建中的大樓鋼筋宛如遠古時代的恐龍化石一樣,隱沒在黑夜裏。一旁的推土機則像造型奇特的崗哨立在半空中,頂端是紅色的燈。這裏即使可以讓一個巨人隱形,也不足以讓人趁黑幹些什麼。

根本是一派胡言。

“什麼意思?”

耳機裏傳來聲音:“你說什麼?”

是刑警。他漲紅着臉。我稍微遲疑了一下,垣田的影子消失在人羣中。

我對着領口的麥克風說:“發現一具屍體。”

根本是一派胡言。

歹徒以此爲藉口,綁架了小枝子,然後殺人滅口——爲了這個目的,故弄玄虛,耍了那麼多花招——不僅要報復,還要大撈一筆,於是設計成綁架案。歹徒始終沒現身,讓人一顆心懸着,也只是爲了讓這出戏看起來更逼真罷了。

“不行。”伊藤警部嚴加拒絕。

“好了,出發吧。”

我的頭蓋骨好像突然被人勒緊般,頭痛欲裂。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他的樣子——他雙手無力地垂在身旁,頭髮被風吹亂了,面無血色。他就像做慢動作一樣向前倒下來,我伸手接住他,他整個身體倒了過來。他別過頭,睜開眼看着天空。他渾身溼透了,我就像是抱着一條溼毯子。

“誰能保證?”刑警笑嘻嘻地看着我,“至少裝個樣子。”

“什麼時候拆穿這場鬧劇,目前正在衡量時機。現在還沒掌握到關鍵證據,請你忍耐一下。”

“刀子……我沒帶過來。”

“中桐先生。”

“穿上這個。”他遞來一件防彈背心。

你在哪裏?我迎着風,抬頭呼喚他。出來吧。已經結束了,警方已經察覺了。快出來吧。

“你要去哪裏?回來、回來!”

第二,他低估了警方。至少中桐刑警已經瞭然於胸,所以他纔會說小枝子已經死了。

“這就是目的,從一開始,就只有這個目的——”他說完,便住了口。

“不需要吧,又不會動刀動槍的。”

我敢打賭,“歹徒”一開始就沒打算要贖金,也根本和我無關。

“住手!”中桐刑警喝道,“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他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用力拍拍我的肩膀。

我蹲下來扶起他,他灰色的臉上一雙瞳孔放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只是確認一下。”直也說,聲音比剛纔還虛弱。“把消防隊找來,演一場鬧劇,就可以知道警察有沒有埋伏。誰會笨到去那種地方拿贖金?”

“都是你這傢伙惹的禍。”川崎吼着,嘴角積着白白的唾沫,“你還沒搞清楚嗎,是你惹的禍。”

但是小枝子很安全,因爲織田直也出現了。這是第三。也是他最大的失誤。

我爬上緩坡頂端,眼前是開闊的灰色東京灣。

“別說話。”

這次川崎執意要親自去。

“這種事不需要你操心,交給我們就好。”伊藤警部盛氣凌人地說完,又抓着對講機講個不停。我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頭一看,中桐刑警抬着胖胖的臉,看着我。

“我不需要保護。”我一邊看地圖一邊說。從這裏到指定的灣岸海濱公園,大約一小時車程。

“我……失手了……纔會這樣。”

“我告訴你,”他一邊幫我穿防彈衣一邊悄聲說,“誰都別想輕易騙過警察。”

“哈哈,發現什麼?”

贖款安全,車子安全。歹徒也沒現身。

他那雙大象般的眯眼深處透出幹練的神情。他半邊臉笑着,只有我看得到他的笑臉。

風呼呼地吹,掩蓋了我加速的心跳聲。

“是歹徒,已經死了,應該已經死了兩三天了。你們自己來看吧。”

電話就這麼斷了。這次沒有追蹤到他的行蹤。

我凝視着他的臉,他終於笑出來,眨了眨腫腫的眼皮,探頭看了看四周。川崎正激動地纏着伊藤警部,說他也要一起去。

我抱着他,輕輕讓他躺下,我脫下上衣,蓋在他身上。他慢慢眨着眼,他的左腹中了刀,仍在流血。我大叫着“救護車”,接着感覺到刑警從背後奮力跑來。

我跑向他,但人太多了。我拼命追着他細長的身影,正要過馬路,有人抓住我的手。

“但是,要怎麼保護?那裏是一大片空曠地帶,即使你們跟着我,也沒有藏身之處。錯過這一次,後果不堪設想。”

“聽說要開川崎先生的車。車後座會坐一名刑警,你別擔心,他會躲起來。”

“中桐先生,”我壓低嗓門,“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我終於被降格爲“傢伙”了。

“到終點了。”他輕聲說道,我幾乎聽不到他的聲音。最後一次“移位”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總之,我想早一刻完成直也的指示。既然他說“別帶警察”,我就得這麼做。

刑警點點頭:“還有一件事,雖然很遺憾,但小枝子夫人可能已經死了。可能是——在綁架後就馬上被幹掉了。”

然而,編這出戏的人犯了幾個錯誤。

中桐刑警向我招招手,示意我靠近,然後湊在我耳邊說:“你只要照歹徒說的做就好,我不會讓你身陷危險的。這無關私人感情。”

就是要讓你和錢分開。伊藤警部雖然很堅持自己的意見,但我敢保證,他錯了。

“在哪裏?”

三十分鐘後,電話鈴響了,彷彿在響應我的呼喚。

前方左側,橫着一棵枯樹,海浪不斷拍打上來。我走近一看,發現那只是一個仿製品,讓人造海看起來更有海的味道,其他地方也有幾棵同樣形狀的枯樹。

“這傢伙這麼狡猾,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不需要警方保護,我一個人去就行。”

我把車子丟在海濱公園入口處,徒步走向人工海灘。這是直也的指示——你只能一個人來。

凌晨一點二十分。我走出車外,潮溼的海風從側面吹來。天空的雲急速由東向西移動,空氣中充滿海水的味道和快下雨的感覺。

什麼也別問,照做就是了。

這一切都是爲了掩飾殺小枝子的理由。

我熄了火,風聲立刻灌進耳朵裏。是海風。

快出來吧——當我再度呼喚時,腦海裏響起輕輕的、顫抖的聲音。

只不過是那麼短暫的接觸,我就這副德性了,可見直也要控制這種力量,得消耗多大的體力。光是想想就令人背脊發涼。一想到可能來不及了——頭就又痛了。

和直也“交談”時麻木的後腦勺,此刻正隱隱作痛,而且越來越強烈。就像一股巨大的力量緊箍着我的頭——儘管我接觸他的時間那麼短暫——這種頭痛前所未有,讓人想吐。、

“什麼?”

對講機響起一陣“沙沙”的聲音,我知道,他們開始行動了。我站起來,對着強風閉上眼睛。當我再睜開眼時,回頭,織田直也正站在我面前。

即使他的聲音經過了變聲器,我仍然可以察覺到,他已經到了極限。他很衰弱,越來越衰弱了。

中桐刑警簡明扼要地交代完,幫我裝上對講機,開始測試。他那裝模作樣的臉上明顯地透露出隱瞞着什麼,而且似乎按捺不住想和我分享。

我正想着指定的時間和地點,不假思索地回了他這麼一句。川崎冷不防衝過來要打我。在幾位刑警上前阻止之前,他的拳頭只掃過我的下巴,真是雷聲大雨點小,不免讓我有點兒失望。情緒如此激動的男人,這拳頭未免太無力了。

我在起伏的沙灘上停下腳步,手插進口袋裏等着。

“你馬上就知道了。”他拉緊帶子,我差點透不過氣來。“哇,好像太緊了。高坂先生,你從剛纔起臉色就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你的意思是,我真的被利用了?”

“對方並沒有指名要你去。”

他被殺了。

“我也覺得很抱歉。如果道歉可以讓你息怒,不管道幾次歉,我都不介意,但現在還不到追究責任的時候,請你保持鎮定。”

“看到人影了嗎?”耳機輕聲響起,帶着一點雜音。

隨後趕到的大批人馬將我們團團圍住。一名刑警跪在地上顫抖着下巴說:“這……這到底是……”

“不要大聲說話。”

“但是——他到底是怎麼來的?從哪兒來的?”

在場的每個人都在問這個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兩個人是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直也躺在我的懷中,微笑着,對我搖搖頭。

“我知道,”我的聲音也在顫抖,“我知道。你休息一下,知道嗎?”

直也閉上眼睛,頭一歪,靠在我身上。

川崎明男也在人羣中。他瞪大眼睛,看着枯樹旁的屍體,幾乎快昏過去了。

“小枝子……小枝子在哪裏?她怎麼樣了?”

“不知道,”我低聲說,“應該在某個地方吧。”

“他們就是歹徒?”

救護車的笛聲漸漸靠近,從不知所措的刑警間駛了過來。

直也被抬上擔架時,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住我的手,幾乎在同時,我在腦海中聽到一個聲音。

接下來的事……

我用力回握他,告訴他我已經清楚了,之後才鬆開他的手。救護車關上了門。

指揮官走到我身旁,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用一副要喫了我的神情問:“你發現他時,他說什麼?你聽到什麼?”

我沒理會他,看看坐在沙地上的川崎:“他說人質很安全。”

“他說在哪裏了嗎?”

我搖搖頭:“她還活着,只要找到她就可以了。”

川崎抬起頭看着我,我們四目相接時,他慢慢將視線移向大海。他爬着站起來,在一名刑警的攙扶下往回走。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對小孩子說話一樣。

我在門後坐下來,接下來,只需等待。

7

風太大了,頭又痛,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邁開腳步,發現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我沒窺探,而是豎起耳朵將身體貼在開着的鐵門上。

“你去了‘愛麗絲’餐廳?”我問他,“是不是你把紅色錢包扔進男廁所的?今天晚上,在江戶川區水上公園附近,也是你打火警電話的嗎?”

“你怎麼會來這兒?”

幾位刑警迅速上前,從我手上接過令子,左右夾攻把她架了出去,這時,她纔開始渾身發抖。

到底談好多少酬勞?我暗暗在內心想,覺得實在諷刺得很。他們一定沒想到,警方的電話追蹤那麼神速,所以,每次“歹徒”打電話來,川崎就嚇得面如死灰。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我不知道高坂先生是怎麼知道的,”他笑着說,“反正,別再作無謂的掙扎了。”

你說呢?我敷衍他。

令子的語氣沒有絲毫感情,她是個感情不外露的聰明、謹慎的女人。她是個聰明人。

“什麼意思?你爲什麼拿着刀子?”

我靠在牆上,抱着雙臂屏息以待,有人走上樓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脫了鞋子,我聽不到腳步聲。過了許久,我才輕輕站起來,走上樓梯。

“把這些事忘了吧。”

“已經結束了。忘了吧,這樣就行了。”

高坂先生?我“聽到”聲音,是慎司的聲音。

“三宅小姐,我們一直跟着你。”

“到底是誰?”然後她又說,“三宅小姐……”

我不禁想到——藍圖也會變調的。

我知道要去哪裏。

慎司發現了真相。他發現了真相——無法剋制自己不說出來。

小枝子提高了分貝。

“什麼恐嚇綁架,都是明男顧慮太多了,不該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這樣的話……”

三樓盡頭透出黃色的燈光。

沒想到這麼快就來了——我心想。對方也孤注一擲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枝子歇斯底里地笑起來:“那樣的事……那樣的事,我憑什麼當真?”

我站在他身旁低頭看着他,他抬起頭,一臉憔悴,好像忍着痛般蜷縮着身子。

接着令子又小聲追加了一句:“誰叫你把離婚的事一笑置之。”

“你早該死了。”

無論這兩個女人表面關係如何,親耳聽到她們的交談,我可以清楚地判斷出,到底誰是主,誰是從。

“他還問我,宮永自殺了,你是不是鬆了一口氣?我……我……”

倉庫在晴海填海地的一角,是個廢棄倉庫,它被棄置在那裏,就像深夜裏死去的狗一樣。

“明男和那個人連小地方都想得很周到——原以爲絕對會成功,誰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真搞不懂,他怎麼會知道我們的計劃。我們那麼小心地照計劃進行,連警方都沒察覺。”

我屏氣凝神,當她舉起刀時,我奮力衝了過去。

真瘦小——我心想。病牀看起來很平,誰能想到在那瘦小的身體裏卻隱藏着不可估計的能量?

剛纔,直也死了……

我回頭一看,中桐刑警站在入口昏暗的光線中。

你一直都知道嗎?

我走過護士值班室,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已經熄燈了,一旁的轉角處,傳來說話聲。我趕忙靠在牆上,等他們經過之後,才望向玻璃門那一側。

“你爲什麼……爲什麼要殺我……爲什麼說明男想得太多了?你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你和那個把我關在這裏的男人又有什麼關係?”

是垣田俊平。

“你……”

當我回到走廊時,聽到一聲無法剋制的悲嘆——我在腦海中感受到這聲悲嘆。我們還沒完全斷訊——沒錯,就像掛掉電話前,對方突然說了什麼,聽得特別清楚。

慎司似乎仍在沉睡。一旁的監視器上,有一道綠色的細光,點滴瓶裏的藥水還剩八成,以催人入眠的緩慢節奏流入慎司的手腕。

隔壁大樓的夜間照明燈光從走廊上的採光窗照進來,我利用這道光看了看錶,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高頭大馬的垣田好像變矮了。

他告訴我的地點是一個小型倉庫。

“因爲你太礙事了。”令子毫不掩飾地說道。“你太礙眼了,我們不想看到你,也不想讓你生什麼孩子。明男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他可以用自己的權限做任何事,你已經沒什麼用處了。”

“頭是不是很痛?”

“我……那孩子跑來教訓我,爲了那篇手記。”

小枝子的聲音在顫抖。我從沒聽過她發出這種聲音。

“誰?”有人說話。如果我沒記錯,那是小枝子的聲音。聲音有點兒啞,充滿恐懼。

她雙腿發軟地說:“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被發現?”

當令子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時,開始拼命掙扎。

“但是……但是,我……”

“人。”說完,我走上樓梯。

那傢伙……正義感太強了……

令子終於停止掙扎。她的手臂細極了,真讓我於心不忍。

是。

會不會是腦波?我突然想到。不知道那些醫生有沒有從他的腦波里發現什麼?

垣田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點點頭。

如果我呼喚他,他會不會醒來?還是說,他始終在用潛意識和直也交流?

“你終於來救我了,”小枝子這麼說,“快來幫我鬆綁,我一直在等你們。我好害怕,好害怕——警察呢——警察在哪裏?”

“因爲,那是事實。”

我一問,他驚恐地點點頭:“我聽到一個聲音……”

謝謝。

“別再癡人說夢了。”我一開口,整個頭疼得快要裂開。“警方早就知道是你們搞的鬼,你們不會得逞。”

當我走進醫院的夜間緊急入口,看到有人正抱着頭,坐在門邊的長椅上。

他驚恐萬分,等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對慎司拳打腳踢……

真對不起,給你添加麻煩了。他“說”。你仔細聽,我只說一次,不然你會昏倒。

我把頭貼在玻璃上,將思緒沉入內心最深處。或許慎司容易捕捉到內心平靜的地方的信息。

“他說什麼?”

她根本沒料到背後有人,更何況她並不習慣幹這種事,手上還戴着手套。我將她高舉的手向後一扭,刀子掉在地上。我一腳將刀子踢到角落裏,雙手按住她的手。

“我頭好痛。”垣田哭起來。“那個聲音說——如果你覺得自己對不起慎司,就按我說的去做。我、我好害怕。我該向那孩子道歉嗎?我頭好痛,好痛。”

之後,才邁開腳步。

“一開始就該這麼做。”令子喃喃自語。

慎司的意識離開我,有一種被人輕撫的感覺。

我並沒有立刻聽到腳步聲,但我感受到了。

直也操控了他。他伸出無形的意念之手,讓垣田去做那些他無法獨立完成的事。

“什麼?”

“爲什麼……你和明男爲什麼要殺我?”

“要不要我猜猜你爲什麼會聽命於那個聲音?”

走上二樓,有一大片未使用的空間,一扇快要掉落的門斜擋在走廊上。

小枝子就在那裏。

“過一陣子就好了。”說完,我大步走開,“回家吧,一切都結束了。”

“計劃雖然失敗了,但是,小枝子小姐,你必須死。”

我走過堆滿廢棄物的一樓,走上樓梯。從外面看不到燈光,但走進屋裏,可以看到樓上透出亮光。

“那人是明男花錢僱的。”令子平靜地回答,“爲了演這場你遭綁架後被殺的戲,他花錢僱的。”

陷入漫長昏睡狀態的少年雙眼緊閉。

我頭痛欲裂,卻格外爽快。我發現自己在笑。

對。

我從門後探出頭來,令子背對着我。我目測了一下,只要四步就可以衝到她跟前。

垣田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到底是誰?”

他告訴我地點和標記。

“是你害他變成這樣的,對不對?”

“這是什麼?”小枝子責問的聲音劃破夜空。

知道。

我一開始沒法動,只能用手撐着玻璃,調整呼吸,直到自己覺得不會搖晃爲止。

我看着慎司住的那間加護病房。

“現在只要你死了,就沒人知道真相了——大家會以爲你被綁匪殺害了。”

“他來找我,他說——其實,想要自首的不是你,而是宮永,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不要忘了,有人知道真相。”

“對不起了。”三宅令子說。事到如今,她仍不失冷靜。“按照計劃,這一切早該結束了。”

中桐刑警走過來,慢慢蹲在小枝子身旁。她的雙手、雙腳都被捆綁着。刑警幫她鬆綁後,她手上還留着繩印。

“有沒有受傷?救護車馬上就到了。”

小枝子幾乎沒變。雖然被關在這裏兩天了,依然楚楚動人。可能比以前胖了一點——這是唯一的變化。髮型如昔。

“我一直、一直被關在這裏……”她轉着眼珠子,看看中桐刑警,又看看我,夢囈般地說,“手腳都被綁住了,我拼命叫,也沒人來……”

“現在已經安全了。”刑警說完,抬頭看着我,“你怎麼知道在這兒?”

我突然覺得很疲倦,根本不想回答任何問題。“他告訴我的,那個受傷的年輕人告訴我的。”

“爲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們?”

“我沒把握,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那個年輕人?”小枝子抓着中桐刑警問道,“就是一直在這裏的那個人嗎?我被帶到這裏時,他已經等在這裏了——和帶我來的那個人打了起來……結果,被那個人刺傷了……”

果不出我所料。

直也知道川崎、令子和被他們僱用的男子的計劃後,就先在這裏等着。本想撂倒那個男人後,把他綁在這裏,和小枝子一起去報警的。

然而,事情沒那麼順利。

在搏鬥時,直也被刺傷了,不僅如此,他還殺死了對方。

這麼一來,就無法證明這個人到底有什麼計劃,打算怎麼對付小枝子,以及是誰策劃這個殺人計劃的了。即使把小枝子救了出來,毫髮無傷地送回川崎明男和三宅令子手中,他們也會再想辦法幹掉小枝子的。這點顯而易見。

想必直也再怎麼解釋,小枝子也不會相信他的話,她根本不會相信——你先生和他的祕書想殺你。

她的藍圖裏沒有這一頁。

所以直也繼續“執行”川崎和令子的計劃,讓他們以爲一切進行得很順利。

這樣才能在最後關頭給他們致命的一擊。

如果他還有餘力,一定會回到這裏,和準備來此殺小枝子的令子或是川崎或是他們兩人正面交鋒。當小枝子親眼目睹這一切時,即使再怎麼不情願,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然而,直也沒等到這一刻,就筋疲力盡了。

“他說可以做一篇獨家現場直擊報道。”

“你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嗎?”

這時小枝子好像回過神似的看着我:“你怎麼在這裏?”

他的車停在距離倉庫不遠的橋上。他讓我靠在車上,自己從口袋裏掏出煙,我也拿了一支,但抽起來沒什麼味道。

“那個年輕人……”警笛聲越來越近,中桐刑警喃喃地說,“究竟是怎麼得知川崎他們的計劃的?”

“但是,有一件事很明確。”

“我也不清楚,”我說,“可能永遠都沒法知道了。”

“你再等等,等我精神好點兒,慢慢解釋給你聽。”

“織田直也死了。”

走出倉庫後,我頭暈得站都站不穩。我搞不清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獨自一人茫然地坐在路邊,看着警車響着警笛聲開過來,刑警們進進出出。不久,頭頂上響起巨大的聲音,是直升機——禁止報道令應該解除了。

“不知道會不會多活個十年。”說完,他把手上的整包HiLight用力丟進河裏。

他一邊說一邊把我架起來。

“上次打的賭,還記得嗎?”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你氣色真差。”

沒錯——我在心裏輕聲說道。只覺得一切離我而去。

“不太清楚。”

“他媽的,竟然讓你贏了。”

“主編欣喜若狂。”

生駒端詳我的臉好一陣子,然後把菸蒂丟在地上,用腳跟重重踩了下去。

“我聽說了。”

“爲什麼?”

“我纔不寫呢!”

有人抱住我的肩膀,我抬起頭。

“什麼事?”生駒問道,隨即吐出一口煙。

是生駒。

我閉上眼睛,頭痛仍然不見好轉。我再次體會到直也和慎司身上所承受的,竟是這麼巨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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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龍眠 1

  1. 01遭遇
  2. 02漣漪
  3. 03過去
  4. 04預兆
  5. 05暗場
  6. 06事件正在閱讀
  7.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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