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暗場

《龍眠》 · 宮部美幸 · 3.5萬 字

五章暗場

1

葬禮當天是個陰天。雲層低垂,天空彷彿就要掉到頭頂上。

宮永聰家離京葉線海濱幕張車站約五分鐘車程。那天是週末,到處都是前往幕張展覽中心參加活動的年輕人。沒有陽光,但氣溫還是很高,年輕人都身穿鮮豔的襯衫或外套。點綴其中着喪服的,都是前往宮永家弔唁的。

由於得等警方完成屍體解剖和偵訊,碰巧又遇上友引日,從聰自殺到今天葬禮舉行,已經過了四天。這四天,對某些人來說,雖然衝擊漸漸平復下來,但傷痛卻無法平復,反而更加嚴重了,就像跌打損傷慢慢變成淤青一樣。

稻村慎司跟着父親一起走出車站,他的臉上也浮現出這種淤青。稻村父子倆夾在歡聲笑語的情侶和年輕人之間,只有他們臉上沒有光彩。我們約好在車站前見面,但我一看到他們父子倆的臉,就後悔當初答應他們要一起來。’

慎司穿着制服,立領最上面的扣子扣得緊緊的,上面一張憔悴得像月亮般蒼白的臉,臉頰很粗糙,感覺刺刺的。應該沒睡好吧。

“我看,你們還是別去了吧。”

我對向我點頭示意的稻村德雄說道。慎司低着頭,我看着他的眼睛。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和你沒關係。都怪我不好,我應該向警方檢舉他們。是我判斷錯誤。”

慎司默默搖搖頭。

慎司的父親說:“高坂先生,不能這樣光從結果看問題。”

“除了結果,還有什麼好說的?”

“慎司必須負責。”稻村德雄依然不改平靜的語氣,“不管你怎麼看,我的看法都不會改變。無論你來不來,我都會帶着慎司參加這個葬禮。我們走吧。”

慎司踉蹌地走向出租車站。我抓住走在他身後的父親的手,說:“你兒子只有十六歲,還只是個孩子。”

“但他不是普通的孩子。”稻村德雄義正辭嚴地說,接着看着我,“我們走吧。”

無論哪戶人家,舉行葬禮時總顯得很擁擠。可能是一下子湧進了一般情況下不可能出現的人,如果用富有詩意的話來形容,可以說成——連房子都爲了哀悼死者而縮着身體。

宮永聰的葬禮完全沒有詩意,只有滿眼的白花,絡繹不絕的弔客以及年輕往生者的遺照,還有就是悲憤。

坐在靈堂前的死者家屬中,有一名中年婦女始終低着頭趴在地上,仿如在用某種不爲人知的特殊儀式祈禱着。從旁人的竊竊私語中,我得知那個人是聰的母親。

我看到另一個承受悲痛打擊的母親。望月大輔的母親和宮永聰的母親,這兩個死去的孩子,不知道爲何而死。

沒有人知道他們踏上黃泉路的原因。除了我和慎司,除了極少數人,沒有人知道。

我點點頭說:“但是——”

“他還說:‘只要我們不說,沒人會知道的。他們根本沒有任何證據。他甚至還說,我去幹掉他們,這樣的話,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但事後決定怎麼做的是我,並不是他。”

沒錯——事實上他已經自殺了。

“我們看了《亞羅》的報道,”他說,“我對聰說:‘我們去自首吧!’我說:‘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垣田像醉漢一樣踉蹌地走着。

“織田有沒有和你聯絡?”

這三天,在主編“偶爾也做點事”的命令下,我把慎司和直也的事都束之高閣了。

慎司漠然看着他父親和我,只回了一句“什麼也沒有”,便徑自走到前面去了。

“但聰說,誰會相信我們的話。”垣田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他說,不可能的,警方纔不會相信我們說的,我們一定會被當成罪犯。他真的嚇死了。”

靈柩車離開後,人羣三三兩兩散去,稻村德雄悄聲問慎司:“你從他身上讀到什麼了嗎?”

“如果當時我在旁邊,就能阻止他了。”

沒有回答。

垣田俊平信守了他的諾言。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沒錯。”我決定讓他認爲就是這麼回事。

然而垣田好像泄了氣的皮球,無力地搖着頭。“他只是說說而已.不可能做這種事的。所以他才選擇走上絕路。”

他一開口就這麼說,似乎不是對我,而是對掛在遠處的好友的遺照說。

“如果他給你打電話,可不可以告訴我?我絕對不會害他的。”

“所以,拜託你,可不可以把我們曾經見過面——那天在‘回力球’的事忘了?可不可以當作是我——我們自動向警方投案的?可以嗎?”

我張大眼睛四處尋找,也不見垣田俊平的身影。他站在這些弔客之間,應該會高出一個頭,但我找不到他。

垣田抓起慎司的手,緊緊地握着。雖然眼前的情景讓人感動,但我覺得還是不太對勁,慎司臉上毫無表情。垣田握着他的右手,他卻像黏土娃娃一樣毫無表情,定定看着垣田。

他拉着我準備離開參加葬禮的人羣,慎司發現了我們,臉色大變走了過來。我還沒開口,垣田便緩緩搖着頭,意思是說你別過來。慎司呆在那裏,一直盯着我們,這時他父親將手搭在他的肩上。

垣田冷笑一下,從他的嘴角似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咬牙切齒。

回到宮永家,我遠遠地看着他這麼做了。即使他什麼都不說,慎司也能知道——如果我跟生駒這麼說,他一定又會說“你太投入了”。

“是我把聰逼上這條絕路的。我說要去自首,他說:‘難道你想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團糟嗎?’聰很害怕,他擔心對警方說了實話,就當不成畫家了,他擔心一切都完了。所以,是我讓他左右爲難的。”

垣田沒有回答。

“那時候,是聰說要把井蓋打開的。”他淡淡地解釋着。“雖然我說:‘打不開吧?’但試了以後,真的打開了,用撬棒、千斤頂做槓桿。我們還笑着說,這比想象中容易多了。當時我們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掉下去。那裏有一點下凹,形成一個大水窪,我們還覺得把井蓋打開比較安全咧。”

“對。”我說。

No。

我之所以感到不對勁,是因爲垣田自始至終都沒有提起那個死去的孩子。即使在他說“我們闖了禍”的時候,聽起來也不像是因爲那個孩子死了,而是因爲自己觸犯了法律——他才說“我們闖了禍”。

“對。我們幹了蠢事,當時我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你一定覺得我們蠢到了極點,要是你們去報警,我們就太可憐了。你一定以爲,即使不報警,我們也會去自首,對不對?”

他轉頭看着宮永家的方向,畏光似的眯起眼睛。

“等聰的葬禮結束,我就去自首。”

他就像突然斷了線的風箏一般,發狂似的墜入死亡的深淵。

“真是太感謝了,”慎司的父親說道,“真希望他能對慎司有幫助。”

葬禮後三天,他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據一位對刑法知之甚詳的同事說,他的刑罰應該不會太重。

出殯時,慎司被擠到前面,他穿着學生制服,別人還以爲他是家屬,遞給他一朵白菊花:“請你放進棺木裏。”

在那兩個戴着臂章的男人走出來、鐵卷門重新拉下之前,我一直想象着在臺風中疾駛的紅色車體;想象着在草叢中翻滾的黃色雨傘。

垣田開始往回走。

垣田立刻移開視線,我繼續說:“當然,我也必須反省,如果我早一點督促你們就好了,不應該放任你們不管。”

“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離出殯還有點時間,我們走一走吧。”我對垣田說。我就是想遠離這裏,並沒有特殊的理由。我知道,只要慎司想,即使看不到我們,也可以聽到我們的交談。

垣田俊平似乎好幾天都沒睡了。由於疲勞,他的腳步很沉重,但沒得選擇,今天是好友下葬的日子。

“我現在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樣,”稻村德雄露出無奈的笑容.“誰叫我們遇上了。”

望月大輔掉入不知被誰打開的井蓋而死。

誦經聲震撼着我的內心。無論是那個七歲孩子的死,還是這個二十一歲的未來畫家的死,彷彿都是我的責任。

“我們很合得來。”他努力擠出聲音,繼續說道,“雖然我們是長大以後才成的朋友,但感覺他和其他人不一樣。聰說過,我們的老媽一定是餵我們一樣的奶粉,給我們用一樣的紙尿布,一樣的爽身粉。”

這次,寫了一個“怒”字。

“即使這麼做,聰也不能活過來了。”

我告訴稻村德雄,可以給慎司引見一位值得倚重的退休警官。當然,這必須徵得慎司的同意。

住在附近的人也會很高興的。

“不行嗎?”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儘管我聽了之後心情並沒有變輕鬆,但卻明白了,我已經不需要再爲他做什麼了。

垣田俊平看着自己的腳說道。

“同情……”

雖然很合得來,但意見相左。我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對了,稻村慎司和織田直也也是這樣。

我的腦海裏閃過那輛跟蹤我的灰色國產車。雖然我只瞥到對方的後腦勺,但開車的是男人。或許有那麼一點可能。

那之後,我沒再接到電話,裝在電話旁的錄音機還沒開張就歇業了,上面積滿了灰塵。生駒時不時給川崎明男打電話詢問情況,但那邊也毫無動靜。我家裏也沒再出現用紅色油漆寫的警告。這三天,我整天東奔西跑,並沒發現有人跟蹤我。

慎司顯得有點困惑,但還是照做了。他似乎明白丟花的意義,丟時用了左手。

垣田說:“你是不是同情我們?”

“是你們乾的吧?就像他說的那樣,你們不想讓車子的引擎泡水,纔打開井蓋,讓水流下去……”

我想起在井蓋事件發生後,一個對汽車很熟的同事對我說,保時捷既任性又神經質,引擎發動和行駛的狀況,每次都不一樣。他還說保時捷是有生命的。

好不容易處理完一件事,又有另一件煩心事上門了,完全不讓我有喘息的機會。這天下午,我又收到信了。已經是第八封了。

“宮永這麼說的嗎?”

我彎下身,探頭望了一眼,黑暗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紅色保時捷的車體。

宮永聰則突然自殺身亡。在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從聖橋上一躍而下。我聽參加葬禮的人輕聲嘀咕着,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慎司小小的背影獨自走在前面,一個人走在塵土飛揚的馬路上。

“他說他要去買畫‘檸檬’的顏料,就出了門。他說畫下一幅作品時,一定要用檸檬黃的顏料。”

沒錯。他既沒留下遺書,也沒告訴家人自殺的理由。

現在的年輕人,可能都這副德性吧。

我們很合得來——他不斷重複着,又低聲補充道:“這一次,是我們第一次意見相左。我想去自首,聰卻不想。他說,他絕對不去。我們第一次意見不同。”

“但是什麼7”

第二天晚上,我和三村七惠通了電話。準確地說,是請她敲話筒,只能談一些簡單的事。

稻村慎司和他父親並肩站着,與我有段距離。他們身旁,一個年輕女子大聲哭泣。另一個看起來像是她朋友的女孩子流着淚摟着她的肩膀,輕輕撫着她的背。我想慎司一定是刻意站在她們身旁,聽着她們哭泣,讓自己陷入深深的自責。

“那個孩子,”垣田低沉的聲音輕輕說道,“是不是看到我們做了什麼?他一定是看到了,所以纔會追到‘回力球’來。”

有人從後面拍了我一下,回頭一看,垣田俊平消瘦的下巴出現在教面前。

說完,他又看着半空中。他並不是在看眼前房子的門、牆壁或是路旁的招牌,而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如果當時和他一起去,如果幫他買顏料……

“我在想,如果你是這麼想的,那就應該說服宮永,在他自殺之前就向警方自首,那該有多好。”

不知道是不是風向的問題,即使離這麼遠,仍然聞得到線香的味道。宮永聰會不會也跟着我們來了——我突然想到。

“三村小姐,你該不會以爲織田不會再和你聯絡了吧?”

我停下腳步,他終於看着我。

我們來到距離宮永家兩個街口的地方,漸漸放慢了腳步。路旁的電線杆上,貼着往宮永家去的路標。

“我會告訴那個孩子,我要去自首。”

這四天,我查了他死前及死後的情況。他死前什麼也沒說。同時,我還試着和垣田俊平聯絡,卻徒勞無功。

垣田像是有話要說,卻又說不出口,拼命吞着口水。

“大家都想不通聰爲什麼自殺,但他家裏的人已經對警察說了,最近他不太對勁。他的自殺太突然了,警察也覺得奇怪。再這樣下去,警方一定會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我不想讓警方找上門。”

說完,他慢慢眨了眨眼,然後用手背抹了抹下巴。我發現他的手在顫抖。

“他是當真的嗎?”

No。

我是這麼想的。他說:“這一點我很清楚。我一直在想,既然你給了我們自首的機會,我們應該有所行動。”

“你真平靜,”我說,“你真的很平靜。即使你揍我,罵我爲什麼要這麼凌遲你們,我也無話可說。”

“我會告訴他,不要再放在心上。”

根據目擊者的證詞,宮永聰在跳河之前,一直靠着欄杆,望着神田川。

還是沉默。

他默默點點頭,然後木然地看着天空,小聲地問:“你們爲什麼不報警?”

“你不要抱太大期待,否則會給我帶來壓力的。我也還不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

我沒有回答。不管我怎麼回答,都像是在辯解。既然這樣,不如就讓他覺得是他想的那樣好了。

“只要關鍵時刻比別人勤奮點兒,其他時候你稍稍放鬆一下,我也不會管你。”

主編這麼一說,我立刻忙得不可開交。已經快截稿了,才叫我趕出十頁的特輯報道,忙得暈頭轉向,我根本無暇爲這封煩人的信操心,收到信後幾乎沒多看一眼,就用橡皮圈和其他七封綁在一起,依舊放到最下面抽屜的一角,水野佳菜子看到我這樣,送了我一個責備的眼神,我一句話也沒說。

宮永家不是新房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擴建,房子旁邊有一間看起來很新的、附鐵卷門的車庫。鐵卷門一直關着,但在燒香時,稍微打開了一下,兩個戴着臂章、看起來像是葬儀社的男人勉強彎腰鑽了進去,我在那時候看到了汽車輪胎。

車子依然在,駕駛的人卻死了。

“聰死了,我也沒什麼可辯解的。我不想讓別人亂猜。只要我去自首,說出真相,警方應該不會像對待其他犯人一樣,至少會稍微相信我吧?”

“他們之前並沒有想到打開井蓋會造成有人掉落死亡,雖然這種行爲很白癡,但他頂多被判過失致死,應該可以交二十萬元罰金抵罪吧。雖然法律制裁不重,但還是會受到社會輿論的指責,不過,這也很難說,現代人都很健忘。”

“你來說服的話,我們更會躲得遠遠的,或許會造成更嚴重的後果。這件事請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Yes。

“爲什麼?他難道想躲起來嗎?”

過了幾秒鐘,她纔回答Yes。

稻村慎司也沒有直也的消息。慎司想找他出來,應該是拼命“呼喚”他,但仍然沒有響應,這表示直也不想響應。

要不就是根本沒有向天空“呼喚”這回事。

到底什麼事可能,什麼事不可能,我都被搞糊塗了。

咚、咚,電話的那端響了。這應該是“喂?喂?”的意思吧。

“三村小姐,對不起。我可不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有沒有試着呼喚過織田?當你想和他聯絡時,有沒有試着在腦海裏呼喚他?”

七惠沒有回答。當我握着話筒等待她回答時,在帶着微微雜音的沉默中,又聽到了金屬碰撞的聲音。聲音很輕,但和我第一次打電話給她時聽到的聲音一樣。

要是我問她這是什麼聲音,恐怕要耗掉一晚上,她才說得清楚吧。真是讓人着急。然而七惠從前就活在這種感覺中。現在、以後也將活在這種令人心急的感覺中。

不久,我聽到她指尖緩慢敲打了話筒兩次。

Yes。

我說了句“謝謝”便掛上電話。

2

我對着鼻子前的球鞋說:“太危險了,趕快下來吧。”

球鞋的主人是稻村慎司,他爬上了綠葉茂盛的法國梧桐樹,跨坐在一根較粗的樹枝上,腳不停地晃動。

“不用擔心,我不會掉下去的。”他不以爲然地說。

這是他和直也見面或是想冷靜下來時喜歡待的小型兒童公園。正如慎司所說,雖是秋高氣爽的午後,但公園裏卻空蕩蕩的。由於上方架設了高速公路,這裏幾乎見不到太陽。我把手搭在一旁的鞦韆架上,那種感覺涼涼的。

“我不知道你喜歡爬樹。”

“你小時候沒爬過嗎?”

“我家附近只有柿子樹。”

他這麼一說,我更不能說這個女人就是直也的女朋友了。

“你說過,既然天生具備這種能力,希望能爲別人做點事。”

“喂,這裏、這裏。”清水正紀向我們招手,但我們必須跨過兩大捆堆在地上的雜誌,才能到他那裏。我輕巧地跨了過去,生駒卻出了糗。

“對了,你們想知道副理事長的風流事?”

“不好意思,我們這兒實在太小了。”

“可能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們選擇了不同的路。他總是說這種能力不可能對別人有幫助的。”

“是嗎?你很緊張,我看得出來。”他的腿停止了晃動。“啊,對了,是不是有其他事讓你操心?”

“我剛纔看到了。對不起,我偷看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背後,意思是說不會再看了。“這是我的壞習慣。但是,這個人好像不錯。”

“我有點糊塗了,”慎司小聲說,“當我覺得直也說的有道理時,我就很迷茫。”

最後一句話,充滿了痛苦的自我嫌惡。

“對。川崎原本想娶三宅令子,但他父親,也就是理事長極力反對,他不得已才放棄三宅的。”

慎司已經很久沒問“你相信我嗎”這句話了,可能他也累了。

“你戒了嗎?”

停頓片刻之後,他“嗯”了一聲。

生駒面帶笑容地反脣相譏。

“我也不知道。”

“他們在一起多久了?”

他坐直身子往下看,兩隻腳搖來搖去的,眼神卻很認真。

“你父親有沒有告訴你?”

不知道織田直也經歷過怎樣的失敗,才得出這樣的結論。難道是看到母親和奶奶整日爭吵,父親失去人生目標整日沉迷於喝酒,看到他們內心的苦惱、夢想和希望,自己卻無能爲力,才決定獨善其身的嗎?

“那我也無可奉告。”

“哈,柏林牆也會倒嘛。”他笑着跟坐在旁邊桌子前校對的女編輯搭訕,對方拿着手上的紅筆做勢要刺他肚子。

“是嗎?”

“你知道我爲什麼要去看臺風?”

“你這傢伙真討厭。”我數落了他一句,他笑了。

“看到這種——大自然的力量,可以讓我放鬆下來,讓我明白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因爲我可以知道別人所有的事。我覺得自己是萬中選一的。其實我很不喜歡自己這樣。”

真是令人震驚。清水是在四年前接任《未來》副總編的,從此之後,他就像停在風平浪靜的大海上的遊艇一樣,絲毫沒有動過。

“我以後不會讓你煩惱了。”

“那怎麼行,我最喜歡醜聞了。”

“一點也不酷,大遜了。我又不是菲利普·馬羅。”

“他太太知道這件事嗎?”生駒問道。

慎司一動不動,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靜靜地說:“如果掉下去可以一命嗚呼,那倒也省事。”

“對。那天晚上,我不是因爲騎自行車旅行才被颱風困住,我一開始就是去看暴風雨的。”

“我們想要了解隱私,無法報道出來的內容。”

“哇,真把我嚇壞了。這可是毀壞公物呀,我闖禍了。”

“真狡猾。不過很好玩。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不寫嗎?不會這樣吧?”

“你要把我的事登在《亞羅》上嗎?”

“雖然我只是看了一下,但很溫暖,感覺很舒服。這個女人應該很適合你。”

“是藏在心裏的許多原礦,是組成一個人內心世界的原礦。但有了這些還不夠,必須把它們時常拿出來研磨。上次我掃描到‘小枝子’這個人時,還以爲你一直因爲這位‘小枝子小姐’痛苦。看來我錯了,現在我才知道,你早已把那塊原礦收起來,再也不會拿出來研磨它了。”

“三宅令子嗎?”

“無可奉告。”

正當我想說直也有你不瞭解的一面時,一個不祥的聲響傳來,樹枝“譁”地斷開來。

“川崎副理事長的風流韻事。”

“柿子樹不能爬嗎?”

“警官的事嗎?他說了。”

清水大笑,拿下原本夾在耳朵上的煙——不,是戒菸用的假煙。

“都是你這種人把父親的權威搞得蕩然無存,才需要這些教育雜誌。”

“正在努力,有可能成功喲。”他一臉得意地扭扭鼻子,耳垂也跟着動起來,看來他的耳朵上裝了天線可不是說說而已。

“洋明學園”就是小枝子的丈夫川崎明男擔任副理事長的名校。

“直也,我呼喚他,但他沒回應我。”

“你怎麼知道?”

清水隨手拉了兩張椅子讓我們坐下,他說:“如果你們想知道‘洋明學園’的情況,看看我們雜誌的特輯就夠了。”

當我的手抽離時,他側着頭,面帶微笑地說:“你在爲一個女人擔心吧?”

“很酷吧?”

在我的攙扶下慎司站起來,拍了拍長褲。

清水蹺起二郎腿,直截了當地說:“他和祕書有一腿。”

我想起了三村七惠,說:“那倒不一定。”

清水是我調到《亞羅》後結識的朋友,在《未來》雜誌擔任副總編。他的耳朵就像裝了天線的順風耳,表面上通過中規中矩的雜誌幫助全國各地的家長們教育下一代,其實熟知教育界的內幕。

“如果我得肺癌死了,會耽誤日本好多孩子的未來——哈,開玩笑,我老婆生了,所以我才下定決心。”

“如果這位退休警官爲你開闢出這條路,肯定會想盡辦法不讓世人知道你的存在。”

清水偏着頭:“在我當上副總編時就已經開始了。”

學友社的教育雜誌《未來》佔據了位於神田須田町共同大廈的一整層樓,但仍然亂成一團。

那是因爲只要一見到我,他們就會想到自己的處境,想到已經不能再把慎司——慎司的能力藏在家裏了。

“好,那我來安排。”

“樹枝很鬆脆。”

“啊!”

“奇怪的興趣。”

“是嗎?我沒聽過。時代不同,生活也不一樣吧!”

“所以我說,你們不用特地跑一趟嘛。”

樹枝並沒完全斷裂,但連接樹幹的部分已經撕開了,露出白色的內裏。

“我也覺得自己挺討厭——但是,我明白了一件事。”

3

生駒斜眼看了我一眼。

“你想見他嗎?”

他哈哈笑起來,“你真像那些政客。”

“你希望我寫嗎?”

樹枝又發出吱吱聲。

“我看到了原礦。”他說。

“我可沒擔心你啊!”

“現在,我明白了,不分青紅皁白跟當事人提起過去的事,反而會讓對方陷入迷茫。”

“是嗎?”

我很久沒來公園這種地方了。沒有可以和我手牽手的女朋友,也沒有可以牽着的小孩子,公園已經變成一個和我無緣的地方。

慎司露出一個感染旁人的輕鬆笑容,好久沒看到他這麼笑了。

他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梧桐樹的綠葉映在他臉上,他看起來有點臉色發青,但從上頭傳來的聲音卻很有精神。

慎司大叫着,屁股朝下從半空中摔下來。我立刻奔過去接住他,梧桐樹的葉片雨點般紛紛落下。

“什麼?”

傍晚的風吹來,梧桐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說,如果真有這種想法,就不能借助別人的力量,就好像在井蓋事件中,我藉助了你的力量那樣。他說,如果沒有自己一肩挑起的決心,就別去干涉別人的事。”

“對。你們見過?很漂亮吧。”他用手指了指腦袋說,“這裏也很管用。”

“謝謝你來找我。但不知爲什麼,我爸媽每次看到你就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好像黑道找上門一樣。”

我伸手拉拉他的褲腳:“你還是下來吧,我從剛纔就提心吊膽的,樹枝都吱吱發出哀號了。”

最後,我還是沒向他提三村七惠的事。

我抬頭看着他:“去看臺風?”

“這麼說,在川崎結婚之前就開始了?”

“那當然。一旦被發現是特異功能神探那就不稀奇了,而且一定會像藝人一樣,整天被狗仔隊緊盯不放。”

“怎麼講?”

“特異功能神探?”慎司喃喃地說,晃着腳。

“應該不知道吧。雖然這已經是公開的祕密了,但沒有人笨到去向他太太告密。我們可不能破壞人家的家庭,更何況我們也不是靠醜聞賺錢的,又不能當飯喫。”

“對。只要是醜聞,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吧。”

兩三片枯黃的葉子飄下來,慎司用力點點頭說:“很想。”

“要採訪嗎?”

“因爲很溫暖。我摸到的‘記憶’很溫暖,和上次那個‘小枝子’不一樣,完全不同。”

“連編輯也戒菸,這個世界快完蛋了。”生駒一臉不屑。

我想起當時慎司正經八百向我道歉,我反而忐忑不安的情景——難道我對小枝子就那麼眷戀不捨嗎?

“理事長爲什麼反對?”

“出身不同。”清水說完,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可不是電視劇,而是現實生活中的真實故事。上流社會里還是有這種事的。”

三宅令子出生於埒玉縣草加市,在當地縣立高中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後,即進入洋明學園行政部門工作,兩年後,成爲前任副理事長的祕書。三年前,當時的副理事長退休後,川崎擔任副理事長。她並沒有調動,直到現在,仍是川崎的直屬祕書。

“她人品沒問題,但只有高中學歷,家境也不富裕。她父親只有初中學歷,在老家經營文具店。聽說她還有一個哥哥,是卡車司機。雖然我覺得這種事不重要,但豪門大戶可不這麼認爲。”

“明男的太太也不過是他們學校老師的女兒。”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沒錯,但女方的父母都是大學學歷,她父親還是一位優秀的教師,好像姓相馬。他已經退休了,以前可是以嚴格出了名的,也是校長這邊的人,所以川崎家纔會接納他女兒。這是理事長親自安排的婚事。”

生駒使勁兒眨着眼睛說:“我聽說是明男對他太太一見鍾情。”

“表面上當然要這麼說啦。”清水猛擺手。

“嘿,我可不是這麼容易就被表面功夫給騙了的一年級新生。”

“但畢竟領域不同吧。即使是高手,拿着打大象的槍去南極,也不可能捕到鯨魚。”

生駒被這麼一反駁,一臉氣鼓鼓的樣子。

清水向剛好經過的女孩子說了聲“喂,去倒三杯咖啡來”,接着便探出身子。

“我告訴你們一個祕密,聽說他們有祕密協議。”

“祕密協議?”

“對,理事長和副理事長父子之間有一個祕密協議,川崎不能和三宅令子結婚。如果和她結婚,就會被逐出家門,但如果與他父親挑選的女人結婚,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爲理事長寶座的下個主人……”清水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而且,即使在臺面下繼續和令子之間的關係,他父親也不會干涉。”

一陣錯愕沉默之後,生駒吼道:“哪有這種父親?”

“對啊。要是我,絕不會讓女兒嫁給這種人的兒子。”

“他父親爲什麼那麼討厭三宅令子?”我問怒氣衝衝的生駒。

“這所高中以考入東大的高升學率爲噱頭,如果理事長夫人只是高中畢業,那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嗎?就好像說學歷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人品和能力,即使進不了東大,也可以有美好的未來。”

“就是這麼回事。”清水點頭說道。“其實,川崎明男對他父親整天東大東大的做法持反對意見,然而他缺乏足夠的勇氣,無法放棄理事長這個職位,纔會屈服。可見理事長這個寶座魅力多大。”

“假如我們私下和小枝子談這件事,她應該不會這麼平靜。她會感到害怕,遲早會把這件事告訴川崎,或是川崎自己發現她的反常。如此一來,事情纔會被搞複雜。”

佳菜子一副生悶氣的樣子,嘟起了嘴。

我整理桌子時,發現書本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樣了。

“她交給你什麼東西了?”

“他太太怎麼會答應這種婚事?聽說叫小枝子吧,她應該還很年輕。”

“不好意思,什麼事?”

“你還真清醒呢!沒喝醉吧?”

“我上次不也說了嗎?當我提起這件事時,她老公一定會不高興,明知道錯不在我,他還是會不高興。這就是目的,對方的目的就是要惹惱川崎明男,利用我來煽風點火。”

電車轟隆隆滑進站臺。

“我有事找你,一直在等你。”

“對對,你說得對。”

“那就告訴我們有價值的八卦吧。川崎明男是因爲和小枝子結了婚,沒有違背父親的意志,才當上理事長的嗎?”

“我覺得對方在做假動作。”

“沒錯。就算他懷疑,我也無話可說,因爲這樣才合乎情理。”

佳菜子在說“一直”的時候特別用力。到底是誰?

我們走向杳無人跡的靖國大道,夜風吹來,感覺有點冷。

生駒用力拍了一下手:“不,他肯定會懷疑這傢伙會不會和我老婆還藕斷絲連?”

“那當然。再說,川崎太太的八卦沒什麼價值。”

“佳菜子!”森尾生氣了。“你真是個笨蛋,快別鬧了,趕快把她寄放在你那兒的東西拿出來。這是工作。你這女人,你可是領薪水的。”

“對。好像才二十四五歲,人長得也很漂亮。像涉世未深的小家碧玉,她一定也是聽了她父親的安排。還有一件事,我還不確定,所以也不太敢聲張……”他進一步探出身子說道,“聽說小枝子夫人以前也有過什麼事,好像是在婚禮舉行前突然解除婚約了,也是三四年前的事,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這件事給她留下了陰影,所以,能攀上副理事長,她當然求之不得,也就滿口答應了。”

剛纔的女孩端來咖啡,清水很有禮貌地道了謝,然後碰碰她的胳膊,轉過頭來看着我,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他是我朋友,還是單身呢。”

“你回來了?”

是七惠。

“假動作?”

該來的總是會來,對此我喜憂參半。無論如何,這是自己喜歡的工作。

“森尾先生,用不着你來教訓我!”

“那次跟蹤也是半途而廢。用紅色油漆寫字也一樣,對方可是特地拿着油漆到我家喲!對於一個心中有恨想要報復的人來說,你不覺得太可愛了嗎?”

“你還真關心她。她是誰?和你是什麼關係?”

我想,等我安排好慎司和那位退休警官見面,在找到直也之前,就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了。“東京調查”會繼續尋找織田直也,畢竟辦事要靠內行。至於其他的事,等找到他之後再操心也來得及。

“那當然。”

我嚇了一跳。我根本沒聽到她的腳步聲。

“怎麼會這麼想?”

“什麼東西找不到了?”

“昨天,寄來了第八封信,只寫了個‘怒’字,從戰術角度來說,不是反而退縮了嗎?最近都沒打過電話,也沒跟蹤,或是用油漆寫字,我原以爲對方認爲這些招術效果不如預期。這麼說來……”

森尾轉頭看着我們,苦笑着。

“沒想到教育雜誌的編輯這麼能喝。”生駒大聲地打了一個飽嗝,“日本的未來一片光明。至少政府不用擔心收不到酒稅。”

“什麼目的?”

“啊?什麼意思?”

如果我告訴皺着臉的清水“那個人就是我”,他可能會從椅子上跌下來。生駒也笑了起來,他可能和我想的一樣。

“我說的是那些恐嚇信。”

“對。五點半左右來的,等了你很久,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雖然我告訴她你什麼時候回來不確定,但她還是一直等。”

“別鬧了。”

“至少現在看來是這樣。不過,等川崎明男正式上任,洋明應該會有所改變吧。可以說,他是爲了籌措改革的資金,纔對目前這種只追求升學率的教育方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就我個人來說,對他的改革還是充滿期待。”

幾個記者拉了椅子在辦公室一角看電視,試圖從中尋找報道題材。我探出身子問他們:“有沒有人動過我桌上的書?”

“找我?”

“聽說明男快當理事長了?”

接着又補了一句:“對不對?還是已經有對象了?”

“只有情婦對破壞夫妻感情樂在其中。”

“是女人。”佳菜子說,她仍然瞪着桌角。“我問她有什麼事,她也不回答。這也難怪,她好像是個啞巴。”

“對,對啊。她等到幾點?”

“到底什麼事?”

當我們走下樓梯時,我發現自己的說話聲太大了,急忙降低音量。

森尾一下子衝過來,繞到佳菜子身後,搶走她手上的棕色信封,遞給我。

“雖然那些書挺有意思,但沒人隨便動你桌上的東西。”

“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我想,會不會是三宅令子……”我一抬頭,發現生駒漲紅了臉。

“說起來,她在川崎明男面前最有發言權。”

“我們擔心,才覺得有必要和小枝子說一下,但對方卻防得滴水不漏,最後變成單獨和川崎談了。他反應太平淡了,照理說,不應該這樣的。”

“笨蛋,這裏可不是你耍脾氣的地方。”

她雙手放在身後,一副彆彆扭扭的表情。她沒正眼看我,斜眼看着桌角,我覺得苗頭不太對。

“那就用計算器算啊。我珠算很厲害,計算器根本派不上用場。你是怎麼算的?”

“嗯。”

佳菜子抬起下巴:“如果你不告訴我她是誰,我就不給你。”

算了,正當我這麼想、拉好椅子轉過頭時,發現水野佳菜子就站在我面前。

“突然來個炸彈什麼的?”生駒笑笑,然後一臉正色地說,“言之有理。”

“沒錯。但是他握有實權,並不是單純地徵詢川崎明男的意見,而是要求他必須照做。”

“十之八九。可能就在年底前交棒。”清水抬頭看了看日子所剩不多的日曆。“今年春天,現任理事長腦溢血病倒了,不過不嚴重,只住了幾天院,但目前差不多引退了,現在是明男代理理事長的工作。不過,他父親還有一大票手下,即使明男當了理事長,也不見得輕鬆。”

生駒像演戲一樣用假聲說道:“川崎會問她:‘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小枝子回答:‘因爲我不想讓你擔心。’於是川崎就會胡思亂想。”

“這纔是真正的目的。”

“簡直難以置信。他們不是父子嗎?哪有父子之間還這麼耍心機的?”生駒瞪大眼睛。

“你怎麼像貓一樣?還不回去啊?”

“可不是嗎?既然她是這種動機,做法應該更大膽些,根本不需要用返些手段。畢竟川崎早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我有一種很奇怪的直覺,就算自己把東西隨便亂放,但只要別人動過,我就能察覺出來。這種習性簡直就和到處撒尿的野狗沒什麼兩樣。

“佳菜子,不要影響別人的工作。趕快說吧。”

女孩丟下一句“對不起,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便轉身離開了。

清水說附近有一家不錯的店,硬拉着我們去了那家小酒店。那裏似乎是《未來》工作人員的據點。人越聚越多,一直找不到開溜的機會,

“哈哈,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我一說完,生駒立刻停下腳步。

不一樣的是我後來買的有關特異功能的書。位置不一樣了。

“想想還真是這樣呢!對方可能還是穿着吊帶褲去你家的呢。”

佳菜子看了我一眼,說:“那個女孩子好像不能說話。她用寫的方式告訴我,只要把這個交給你,你就明白了。她七點左右才離開。”

“我很清楚自己已經和她毫無瓜葛了,聽到小枝子的名字,只覺得不可思議。但我這麼跟川崎明男說,他會相信嗎?他其實恨死我了,而且還想還以顏色,但我竟然對他說‘你最好多注意一下小枝子’。你認爲川崎明男會只想着‘真奇怪,爲什麼到現在還提我老婆’嗎?’’

結果,快到十一點,我和生駒才離開。

我後來買的都是一些很通俗的書,其中還包括《一百位靈驗的靈感占卜師》。

“這是常有的事。別以爲學校很單純,把學校當成法人看,就容易接受了。每所學校都有內鬥,許多人覺得自己的心腹比不聽話的第二代更可靠。”

“這麼一來,獲利的就是三宅令子。雖然跟蹤我的人是個男的,但這花錢就能搞定,電話也可以變聲……”

“對。要重新分析。”

“對,假裝恐嚇我,其實另有目的。”

我們來到空無一人的站臺上,只聞到油和金屬的味道。

“原來她那麼重要。哼!”

“你不覺得那種做法太小家子氣了嗎?那根本就不是恐嚇,如果真想嚇得我發抖,應該用像樣一點的方法。”

我們來到靖國大道,旁邊就是地鐵站,只有那裏燈火通明。

“不,沒有。”

“寄那些恐嚇信,假裝要報復我,然後把小枝子扯進來,這樣的話,我遲早會和她聯絡。按常理說來,我肯定會這麼做,畢竟還是會在意嘛。”

“那爲什麼不打電話給我?”

“你在想什麼?”

“有人來找過你。”

“我怎麼算都不對。”

佳菜子抬頭看我的眼神猶如利箭。

“看來,你已經知道是誰了。哼!”

“理事長也像你剛纔那樣多管了兒子的閒事。”

生駒問道,清水點點頭。

如果就這麼打道回府,就等於一整天沒進辦公室,所以我特地跑回編輯部,但似乎沒這個必要。桌上連一張留言條也沒有,也沒有信件。

森尾一臉開朗卻認真地插了話。

沒有人動過。森尾扯着嗓子回答我。

“謝謝。”

我打開信封,看到便條紙上七惠那熟悉的筆跡。

我又看到那輛灰色車子了。昨天晚上,他在監視我住的這幢公寓,我拍下了照片。我去快衝店把照片洗出來了,底片也放在裏面。三村

照片共有六張。好像連續拍照一樣,場景十分連貫。

沒錯,就是那輛灰色國產車。雖然看不清楚他的臉,但就是上次那個人。第一二張時,他還偏着頭,第三張則正對鏡頭,第四張拍攝時手有點抖,畫面模糊,第五六張是開車離開的畫面。

這些照片是在晚上拍的,七惠用了閃光燈,對方肯定是在發現有人拍他之後才逃走的。

難道七惠沒想過,被拍的人會衝進來威脅她嗎?

第二日出莊七惠的房間沒有亮着燈。我敲了幾下門,沒有響應。不久,隔壁鄰居探出頭來。是個年長的女人。

“三村小姐好像不在家。”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不太清楚……”她若無其事地打了個呵欠。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請你從陽臺上探頭看一下,看看三村小姐在不在。”

對方打量了我半天才說:“請你等一下。”

她很快就跑了回來,似乎被嚇醒了,睡意全無。

“窗戶開着。七惠應該不會這麼不小心。”

我急忙跑到房子後面,從兩幢房子之間的窄道走向窗戶。一樓的其他房間也都一片漆黑,藉着隔壁公寓的光線,只見七惠的房間並沒有關防雨窗,落地窗也半開着。

鎖孔的旁邊有個圓洞。

我探頭張望着房裏,看到桌子四腳朝天、衣櫃的抽屜被拉了出來.整個房像是忙翻了的洗衣店。

我脫下鞋子,用手帕包住手,進了房間,打開燈,把所有的門都打開了。七惠不在。我找不到她。

接着,我在腳邊的榻榻米上看到兩滴血。

如果真有特異功能。

“噢,”警官環視屋內,“我看過很多現場,但這看起來像是在演戲。”

“我是因爲得了盲腸炎才認識他的。”

“我想應該是。他很善良。”

“你家人呢?”

“那天晚上,織田說你經常遇上這種事,還說你應該知道爲什麼有人監視你。”

“總之,我們會加強巡邏。明天也會再來看看。”

我從七惠手上接過筆記本,重新看了一遍她寫的話。

“那天晚上也是。他藉由空氣感受到那個人,知道他在監視你,才通過我來告訴你的。”

“我也不知道。”

4

“病得可不輕啊!”慎司或許會這麼笑我。

爲什麼?

“當織田告訴我他的事時,我很喫驚。我失去了應有的能力,活得很辛苦;而他是因爲具有額外的能力過得很辛苦。”她停頓片刻,接着寫道,“從那之後,我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有了些改變。”

正是這樣。我和他想的一樣。

“是因爲擔心你嗎?”

事情就是這樣,玻璃上也有血跡。雷聲大,雨點小,虛驚一場,原來只是笨賊一個。

正當我們想要重新換個姿勢擁抱時,響起了敲門聲,七惠立刻跳開了。

“沒有少什麼東西嗎?”

“我已經報警了!”鄰居跑回來,大聲叫着。

她說得直截了當,我不禁看着她。她堅定地點點頭。

“小姐,請問你都把貴重物品放在哪裏?”

“盲腸炎?”

可見這都是在演戲。

“以後即使被別人跟蹤,也不能隨便拍照。”

七惠靠過來,在我手上的筆記本上寫道:“你不是知道織田的能力嗎?”

“爲什麼對方監視你、跟蹤你?”

結果,我第二天早晨才離開第二日出莊。我靠在公寓入口的門上,百無聊賴地抽着煙,看着漸漸泛白的天空。

“你不是經常來這裏嗎?”警官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對方可能覺得你會來,纔在這裏等你。”

她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好像在確認自己寫的內容。

但他想讓我們覺得被拍下照片他很在意,要我們以爲這件事很嚴重。

七惠驚慌地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推開我。我的嘴裏感受到淡淡的葡萄酒的味道。

“這人真魯莽!”

“我以爲是你的競爭對手在監視你。”

“在鄉下很難找到工作。好不容易在這裏找到了工作,就來東京了。我總不能讓大哥養我一輩子。”

寫完這句話,她把筆記本還給我,那動作似乎在向我示威。

聽到警官的問話,七惠帶他來到廚房,指了指一個小甕。

火速趕來的警官側着頭問道。七惠用力點點頭。

一眼國的故事是說有個人去尋找只有一隻眼的人所在的國度,想要把一眼人抓回來供大家觀賞,結果反而被一眼人抓走,成爲被觀賞的對象。

“因爲我沒有親眼見過,況且,他可沒告訴我他有這種能力,他還否認了。”

她握着筆,側對着我,一直思索着。

“米糠桶嗎?”

我“噢”了一聲,七惠用不悅的眼神看着我。

七惠點點頭,“我教聾啞孩子手語。綠葉幼兒園很難得,讓這些孩子和健全的孩子一起接受教育。”

這時我才真正覺得毛骨悚然。

“你知道三村小姐工作地方的電話嗎?好像是在附近吧?”

“健全”這字眼還真令人討厭,即使是一肚子壞水的人,只要四肢健全,就會被歸爲“健全的人”。

“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即使我叫他也沒有回應。但他可能來過附近。”

“他最近和你聯絡過嗎?”

“你爲什麼一個人來東京?”

“沒有線索嗎?”

藉由空氣感受到那個人。

“我父親是工廠的技師,在那次意外中過世了。母親也因爲那次意外切除了半個肺,臥病不起,現在和我大哥大嫂住在一起。”

我慢條斯理地說:“看來,你很相信他。”

所以,跟蹤的人臉有沒有被拍到並不重要。

“真的。他對我說,雖然並不危險,但總覺得不太舒服,才叫我告訴你。”

“織田和我”,七惠寫到這裏停了下來。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寫下去。

“他誤會了。”

“我小時候,家附近的化學工廠發生爆炸,導致我嗓子壞了。還有幾個人和我一樣,因爲含有藥物的煙破壞了喉嚨。但我們還算幸運.保住了性命。”

“一次也沒有嗎?”

一開始我看到桌子四腳朝天時的確膽戰心驚,但七惠安然無恙,現場也沒有打鬥的痕跡。對方如果是找照片,根本不需要把沒有抽屜的桌子掀翻。再說,小偷都十分警覺,儘量輕拿輕放,以免被鄰居察覺。

“七惠,我已經幫你鋪好被子了。”

七惠抬頭看着我,意思是說就是這樣。

“但那和三村小姐無關。我更在意昨天晚上對方監視三村小姐的事,而不是今天找照片這場戲碼。”

“她回來了。”

“請你幫忙報警。”

“請你告訴我,他有沒有說什麼人在監視我?”

“我們纔不做這種事。”

我拜託在門口張望的鄰居,她像上了發條的人偶,一下子就不見了。不知她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巨大的聲響。

“有一天半夜,我突然肚子痛,正當我不知所措時,他來敲門,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喫了一驚。後來,我問他,你怎麼知道,他便告訴了我。”

“哦?這樣啊。那我今晚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知道。但我不相信。”

我覺得她彷彿在告訴我,他們之間的信賴關係無法簡單地一言概括。

“對,綠葉幼兒園。但這麼晚了,應該沒有……”

七惠點點頭,又指了指米糠桶。警官笑笑說:“很好。”

“現金沒少,存摺也沒丟。”警官笑了起來。“看來,只是個笨手笨腳的小偷,進來時還割破了自己的手。”

七惠誇張地做出一個“是嗎”的表情。

七惠似乎很驚訝,“爲什麼?”

即使我回答“不是”,那位警官恐怕也不會相信。

“爲什麼?”

“完全沒有。”

我把包括照片在內的事向警官作了說明。

七惠靜思片刻,寫道:“你知道一眼國的故事嗎?”

榻榻米上的血已經幹了。我四處走動看看其他地方有沒有血跡,發現盥洗室的地上也有一滴。我的腦海也像這間房間一樣整個被翻了過來——一片空白。

“他說那個人只是無聊。”

她使勁點點頭。

我苦笑着說。七惠一臉疲憊地看着我。

“織田絕對不會誤會。他可以透視人心。”

如果慎司在這裏,透視到我的心理狀態,一定會說“你在嫉妒”。我把筆記本放在一旁,猛地抓住七惠的手,把她拉向自己,用力地把雙脣壓在她的脣上。七惠手上的筆掉了下來,滾落一旁。

“這就難辦了。”警官雖然顯得一籌莫展,語氣卻很輕鬆。“即使對方監視過這裏,也不容易查到是什麼人。你是媒體人,應該有一些頭緒吧。”

警察離開後,隔壁的女人對七惠說:“七惠,我想你在這裏也睡不着,今晚就睡我家吧。我去幫你鋪被子。”鄰居走後,只剩我們兩人。我坐在唯一倖免於難的沙發上,七惠拉了拉裙子坐在地上,顯得很無助。

“我知道。”

七惠四處張望着,應該是在找白板。但白板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我掏出筆記本和筆,遞給她。

那輛灰色車子,開車的男人,儘管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但我並不害怕。不過在不能確定今天晚上沒人打擾七惠之前,我無法放心地離開。

進來的人裝成找照片的樣子。如果不是七惠今晚參加了朋友的結婚派對晚回來,事情就不是這樣了。

“你在幼兒園當老師嗎?”

如果對方真的想拿回照片,可以躲在房間裏等七惠回來。這種方法直接多了。但他這麼歇斯底里地把房間搞得一塌糊塗,可見並不是衝着照片來的。

在彼此的雙脣分開後,我仍然不想放開她,緊緊地抱着她。七惠順從地將頭倚在我的肩上。她的身體沒有抗拒。

這時我才明白,爲什麼佳菜子那麼沉不住氣。七惠化着淡妝,穿着得體,頭髮整齊地綁在腦後。這身裝扮很適合她。

說到一半,鄰居突然停了下來,看着走廊的方向,“啊”地叫了出來。

七惠驚恐地瞪大眼睛,出現在門口。

慎司說直也時時刻刻都處於幾近危險的開放狀態。在開放狀態下.或許可以像聽醉漢呢喃一樣,聽到空無一人的停車場跟蹤者的想法。

七惠搖搖頭。

“因爲他很害怕。”

5

“你最近好像很不順啊。等你的人才剛走。”

我回到辦公室,坐在我前面的同事對我這麼說。那是在第二日出莊事件幾天後,臨近傍晚的時候。

“誰啊?”

“上次是美女,這次是個可愛的小弟弟。剛纔還在這兒。”他指了指我的椅子說:“坐着等了你半天,三十分鐘前走的。他說他叫稻村。”

果然是他。

“他看起來怎麼樣?”

“有氣無力的,好像精神不太好。”

昨天出版的某雜誌刊登了垣田俊平的手記。在“痛苦的懊悔——爲吾友祈禱”的標題下,垣田描述了整個事件以及宮永聰自殺的經過。文章裏完全沒提到慎司和我,這篇手記應該不是他本人寫的,只是記者將採訪內容整理後加以報道,但看完之後,仍然讓人覺得心裏很不舒服。

我完全搞不懂那本雜誌到底是什麼意思。那篇報道似乎在揶揄這兩個人愚蠢到連基本常識也沒有,又像在讚頌他們的友情。生駒斜眼看完整篇報道後,罵了一句“垃圾”。

最讓我忍無可忍的是,整篇報道完全沒有考慮望月大輔父母的心情,還刊登了幾幅垣田的作品,一位年輕的美術評論家稱讚他具有“敏銳的眼光”。

刊登這篇報道的是一本非主流雜誌,並不是那種有錢打廣告的大型雜誌,我心存僥倖——說不定慎司不會注意到——我希望他最好沒注意到,但事情終究沒那麼順遂。慎司一副沒有精神的模樣,表示他又在苦心焦慮了。

“我中間離開了一陣子,不是很清楚,但他好像和佳菜子聊得很熱絡。你去問問佳菜子。”

佳菜子不在。同事說她提前走了。

“咦?她是和那個可愛的小弟弟一起走的嗎?他們兩人頭靠着頭,可親密呢。”

他們兩個不可能一下子變成好朋友吧?

最近佳菜子似乎在生我的氣,絕不拿正眼看我,更不主動找我說話。雖說有點尷尬,但這種事只能順其自然,我也就沒放在心上。

前天晚上,她深夜回家時搭乘的出租車發生了車禍,昨天請了一天假。雖然她聲稱沒有受傷,但今天早晨看到她時,她臉色鐵青,連主編都被嚇到了,趕忙把她叫過去了解情況。可能她身體不太舒服吧。

我看了一下時鐘,打電話到慎司家裏,他家人說他還沒回家。我問稻村德雄,他說慎司的確很在意那篇手記。

“慎司氣得跳腳。雖然我告訴他,叫他別再管這件事了。”

“看來他很生氣。”

“有。已經說明情況了,同時也拜託她周圍的人多加提防。”

主編推開其他人,走到我旁邊。我用眼神告訴他,就是上次那個人,他耳朵貼了過來。

“你不是快考試了嗎?別想這些了。”

“那是我的自由。我想要選誰,誰就倒黴。”

就是那個來路不明的人。

慎司突然問:“高坂先生,你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

然後,她又開始寫起來,“織田。”

“我也不知道。如果是衝着我來倒還好,但看那個人的樣子,應該不會直接找上我,而是把目標放在我身邊的人身上。老實說,這才更可怕。冤有頭,債有主,衝着我來,我還能接受。如果連累別人,我反而會提心吊膽。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許多房東都不想租房子給我,很難找到這樣的房東。”

坐在遠處的主編可能發現了我神色不對,用力拍了拍一旁說得吐洙橫飛的記者的肩膀,示意他閉嘴。所有人都看着我。

她拋來一個抱怨的眼神。

“對。我剛回來。”

“他叫你不要把他的事告訴我,是嗎?”

“可不可以請你去其他安全的地方?只要一個星期。對方知道這裏,也曾經闖進來過。”

他含糊了一下,又閉口不語了。

“我和她已經沒關係了,你爲什麼老是提到她?”

“怎麼這麼晚?”

七惠停下筆,抬頭看看我,輕輕搖搖頭,繼續寫道:“叫我不要和你有來往。”

“他已經給了你期限,這是最後通牒。他已經打算採取行動了。你最好有心理準備。如果一星期後什麼都沒發生,那就可以一笑了之。他提到的小枝子就是那個小枝子吧?有沒有和她聯絡?”

日子是慎司決定的,原因可愛得很,有學生的味道——我要考試了,可不可以安排在考試之後?那樣的話,可以專心備考。

七惠背對着我,將水壺裝滿水,放在煤氣竈上。她在做這一連串的動作時似乎也在思索着。等她轉過身走向桌子時,立刻寫道:“我想。你應該不是因爲上次的事提出這個要求,如果你不告訴我原因,我無法回答你。”

“有點事。”

我的同事在包廂裏各持己見。主編提高了分貝,和他爭辯的同事也不甘示弱。電話那端的聲音快要被他們的噪音淹沒了。

“你可不可以去朋友家住一星期,不要住在家裏?或者考慮搬家?我可以幫你找房子。”

“你還不知道嗎?”

“他們叫我打到這裏看看。”

我告訴自己要鎮定。

“玩真的——”

我急忙大聲澄清“和他沒有關係”,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你可不可以不要問?”

“沒事,真的沒事。對了,下星期就能見到那位警官了吧。到時候再說.晚安。”

“你饒了我吧。最煩的人是我。”

“你真的不知道是什麼事?”

對方出聲地笑了,“上次栽了跟頭,沒想到竟然會被拍照。不過,這種事無所謂,反正我是個隱形人。高坂先生,如果你想不起來,就沒有人知道我是誰了。你有沒有搜腸刮肚地好好想呢?畢竟是你乾的好事。”

“許多房東都跟我說對不起,他們怕一旦破了例,就會後患無窮。”她寫完後向我頻頻點頭,催促我回答她的問題。

“因爲照片的事嗎?”

“上次,我應該也提過希望你搬家。”

他的聲音很輕。我看了一下時鐘,已經十點多了。

她納悶地偏着頭,比了個“請說”的手勢。我在脫鞋子的時候,掛在廚房的小鳥時鐘裏跑出一隻小鳥,報告已經午夜十二點。

她在家。雖然還沒睡覺,但她一臉“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的表情。

“對,拼了命地想。”

他真的很沒精神。

我想要選誰,誰就倒黴。

“事情就是這樣。”我攤開雙手。“我不是在開玩笑。”

“對,他嘟着嘴說太過分了。”

我不禁鬆了一口氣。由此可見,他很認真地過着正常的生活。

“我再給你一星期的時間,”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你在這個星期好好想想,如果還是想不出來,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你自己呢?難道不會有危險嗎?我覺得這纔是最讓人擔心的。”

“喂,喂,你那裏很熱鬧嘛。”

說來十分汗顏,我真的沒想到這點。七惠是個愛乾淨、安分的女孩,也有正當的工作,只因爲她語言上的障礙,就被拒於門外。

“我不記得我做過什麼。要是你那麼恨我,不妨說說看,我到底做了什麼,只要你願意說,我隨時聽候指教。”

“不光是這樣,他還說,和你扯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七惠垂下手,毫不掩飾她的失望。

“知道的話,我就不跟他在這裏耗了。”

“到底什麼事?”

對方掛了電話。我用力放下聽筒。主編臉紅脖子粗地轉頭看着我,眼神十分銳利。

“她身體好嗎?聽說她過得很幸福。真可憐,如果不是和你有牽扯,就不必擔心了。”

“不知道。這句話我已經說了一百萬次了。但也可能是我忘了。”

“你可能忘了,我這種人要租房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嗯……算了,沒什麼。”

“什麼?”

討論報導方針,每次都是從編輯部轉移到會議室,最後轉戰到這家常來的餐廳。正當我洗耳恭聽沒有駕照的主編和大學時靠送貨賺取學費的車迷記者熱烈討論時,有人叫我接電話。是慎司打來的。

她輕輕咬着嘴脣,用筆敲着白板,陷入了思考。

一小時後,又有電話找我。這個人的開場白和慎司一樣。

我正在寫一篇關於車禍肇事逃逸的報道。雖然車禍事故在不斷增加.但肇事逃逸增加得快多了。主編認爲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車禍問題了。

“他好像無精打采的。”

6

七惠微笑着寫道:“我沒覺得你在開玩笑。”

“很遺憾,我沒時間想這種空穴來風的恐嚇。”

“可能他的情緒不太穩定吧,聽說你和上次提到的那位警官約下星期見面?”

“不行。”

“喂!”

“其他呢?會不會連累到誰?除了家人,還有沒有其他人?還是小心爲妙。到底有沒有?”

“你要在這個星期裏想嗎?”

“等他回來,我叫他給你回電話。可能他想找你聊一聊吧,不好意思,又打擾你工作了。”

“別在意垣田俊平的手記。上次我們不是談過這件事嗎?即使你對他的所作所爲再生氣,也於事無補。”

“你在家?”

“你還挺嘴硬的嘛。萬一發生了什麼事,可別怪我。”

除了七惠,別無他人。

“喂?喂?你聽到了嗎?”

“我也不知道。”

“我爲什麼要對你這麼好?我偏不。即使你想破腦袋,也要給我用力地想!”

“這我知道。但是,我……”

“我來,是爲了拜託你一件事。”

“對。”

“自由個屁——”

“如果你瞞着我,我可饒不了你。”

“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你見過小枝子小姐了嗎?”他用充滿戲謔的口吻問道。

七惠把手放在桌上,看着白板,託着腮思索,始終“一言不發”。

他逃避般掛了電話。

“我在聽。”

房間整理得千乾淨淨,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井然有序。落地窗換成了裝有鐵條的玻璃。公寓的入口處也裝了鎖,每位住戶都有一把鑰匙,每天晚上十二點就會鎖門。我今天剛好在鎖門前趕到。

“不知道。一下子跟蹤,一下子用紅油漆寫字,這種事到底有什麼樂趣?”

我看了兩遍她的話,抬眼問她:“什麼意思?”

“有沒有什麼不高興的事?”

於是,我和盤托出。七惠從頭到尾沒眨一次眼。中途只站起來一次,關掉煤氣竈,把熱水倒進茶壺而已。看她這麼冷靜,我覺得自己正在告訴她的事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我的腦子裏閃現出恐嚇信,“什麼意思?”

七惠緩緩點點頭。

“你不知道對方爲什麼恐嚇你嗎?”

“請別這麼客氣。今天晚上,我會在辦公室加班到很晚,我等會兒再打。”

“編輯部的人要我打到這裏試試看。”

主編皺着兩道粗眉說:“對方是玩真的。”

“誰知道呢。”

然後她隨即露出花朵綻放般的開朗表情,雙手拼命在身體前比畫着,用納悶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急忙到裏面拿了白板跑回來:“很遺憾。我還沒找到織田。”

七惠慢慢擦掉剛纔寫的字。“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漸漸消失了。

“他跟你說的嗎?”

七惠沒回答。房裏一片沉默。

她輕輕把白板移到身旁,寫道:“我會留在這裏。”

“但是——”

“就算能平安度過這一星期,這件事也不一定會結束,何況你並不知道對方會不會遵守約定,我會注意自己的安全。”

“你不害怕嗎?這次可不像上次那麼簡單。”

“那你呢?”

她一臉哀慼,好像在同情我。

“害怕。”我回答。

“你不用擔心我,我不知道爲什麼威脅你的人要找上我。”

我凝視着她的臉:“你真的不知道嗎?”

七惠垂下雙眼,繼續寫着,然後把白板塞給我,徑自站起來,走去流理臺前。

白板上寫着:“你知道嗎?”

她背對着我,踮着腳,從碗櫃上方拿出招待客人的茶具,然後關上了碗櫃的門。七惠走動時,地板上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我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她並沒有停下。我從背後輕輕抱住她,她這才停下手。

她綁起的頭髮,垂到肩上,散發着淡淡的清香。

水龍頭“答”地滴下一滴水。

七惠在我的臂膀中輕輕轉過身來,抬起臉。她凝視着我的雙眼,極力想要從中尋找到什麼。

“你找到答案了嗎?”我問她。“你可以一直找到你滿意爲止。”

“他覺得自己不合適嗎?”

“他可以。”她寫道。

這次,她輕輕捶我的胸口。

“是他很辛苦嗎?”

開牀邊的檯燈。

“一年?要那麼久?”

彷彿要好好反省反省似的,他用一雙大手抱着自己的頭。

“你給我從實招來。”他說得倒簡單。

這個住在一眼國裏獨一無二的雙眼人。

不是,她搖搖頭,然後指着自己的胸口。

他看到了什麼?

“這幾個還比較容易……要多久才能學會?”

“對。他喝得酩酊大醉,手上還拿着金屬棒球棍。”

“你不用擔心我,我不會有問題的。”

“一個星期?”

“和沒有特異功能的人交流很辛苦,所以織田只和我試過一次。”

七惠抬起頭驚訝地看着我。

“聽說你採訪原告時,被告一方的男主人衝進來就要揍人?”

我看着七惠寫的字思索着。

我們並肩躺着,仰望着天花板,真覺得天下太平。七惠枕在我手上,緊貼着我。

“他很痛苦是嗎?”

“我想學。”

“是嗎?不需要手語和白板也可以交談?”

“我很喜歡織田,”七惠寫完,抬頭看着我,我默默伸手撫摸她的頭髮,“他很害怕這個世界,也很可憐!”

七惠瞪大眼睛。

七惠翻身下牀,撿起掉在牀邊的襯衫穿上,去廚房拿來白板。我打

七惠點點頭。

“要幫我,”寫到這裏,她又想了一下,“找個適合的人。”

其實,我也有一兩件感覺心虛的事。一件是四年前採訪的民事案件,那是常見的土地糾紛,又扯上繼承權問題,雙方互揭瘡疤,鬧上了法庭。當時剛好八王子地價飆漲,所以我在有關土地問題的特輯中曾提及這件事。

七惠又在白板上寫起來:“因爲他可以看到一切,所以很難相信別人。他還這麼對我說過,別人是不值得依賴的。”

“不好嗎?”

“以前常說一句話。”

對,她點點頭,像小孩子一樣託着腮,又拿起筆,思索良久纔開始寫。

“對。”

“什麼意思?”,

這次她始終沒露出笑容。

七惠用力點點頭。

“‘我’呢?”

我想到了加油站的麻子。那個無憂無慮、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女孩。直也和她很談得來。

“怎麼說?”

他嘴上這麼說,但當我問他“到底有哪幾樁”時,他卻側着頭想了半天。

她微偏着頭,比出一根手指。

“都很辛苦。”七惠寫道。她像在回憶似的把臉皺成一團。“雖然只說了兩三句話,可我的頭整整痛了一天,什麼也不能做。”

“你……”我從她的表情猜到了意思,“讓我很擔心?”

她的眼角突然放鬆下來,然後無力地將額頭靠在我的胸前,安心地嘆了口氣。我手臂稍稍用力,七惠也擁抱着我。我低下頭,她柔軟的臉頰和耳垂剛好貼在我的臉頰上。

她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讓我可以看得更清楚。在昏暗的光線中,她纖細的手就像空中的手影畫。

沒過多久,她又寫道:“如果我有特異功能,或許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生駒發揮了不輸中世紀審判邪說的法官一絲不苟、不屈不撓的精神,三天後,他終於面露疲態。

“他在我旁邊的話就可以。”

七惠也隨着我疑惑的表情忐忑起來。爲了消除她的不安,我擠出笑容,她也心領神會地衝我微笑,然後突然表情嚴肅地坐了起來,指指我,又用雙手作出掏心的動作。

“我聽說他可以和慎司交流。”

“可能是喝悶酒越喝越氣吧。有沒有大打出手?”

這話讓我覺得心虛。

“織田”,她寫到這裏,瞥了我一眼。

我喃喃地說,七惠的肩膀動了一下。她趴在牀上,託着腮,慢慢搖着頭。

“謝謝?”

七惠笑了,意思是說怎麼可能。

“你只會說風涼話。”

不知道我被他看穿了多少——這麼一想,直覺得全身發毛。直也到底是根據哪一點向七惠提出忠告,說和我在一起不會有好事?

“如果我也有特異功能……”

七惠用力點點頭。

“‘你’要怎麼比?”

不需要生駒提醒,我自己也有切身體會。我早就學會了調查他人的方法,但套用在自己身上,卻不如想象中那麼容易,就好像自己反而看不清自己鼻尖上的東西一樣。

“告訴我,他都做過些什麼事?”

我舉起右手,和她一起比畫。

我抱起七惠,關上了燈,房裏一片黑暗。在這片黑暗中,既沒有危險,也不需要思考。只要讓黑夜完全佔據腦海就好。

對,她點點頭。

她搖搖頭,表示“我從沒見過”,然後戳戳我的腦門,手指在嘴前“啪’’地張開,作出形容其人是大嘴巴時所做的動作。

“五十音都有嗎?”

“比如……”我想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歪着頭,“他會說你很信賴的人或是朋友,心裏想的並非你一廂情願認爲的那樣。”

“現在這樣就夠了。”我一邊說一邊把垂在她臉上的頭髮撥到她腦後,她作了一個用手切東西的動作。

她抿起嘴,好像在看很細的刻度一樣眯起眼睛。

“那當然。要不是做了太多虧心事,就不至於這麼累了。”

她慢慢比畫出手語的五十音。

“一個月?”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

“他可以直接——對人的大腦說話?”

“應該說,我配不上他。”

七惠把白板放在枕頭上,眯起眼睛寫了起來。

我抱着試試看的態度又調查起這件事,發現當事人已經死了。官司纏訟至今還懸而未決,不過雙方都已筋疲力盡,目前正在討論和解事宜。

“和你?他直接對你的大腦說話?”

不是,她搖着手。

織田直也可以看到。正因爲可以看到……

我的肩膀感覺到七惠點了點頭,回答了我的問題。

有這種可能嗎?我不禁納悶起來。七惠也一副“你一定無法相信”的表情。

“嗯。”

“聽稻村慎司說,他可以移位。”

7

我笑着說:“你該不會也有特異功能吧?”

“好像也沒什麼。對了,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起的特異功能熱潮時自殺的那個孩子,算是我的心結。但是,我不是給自己找臺階下,那又不是我~個人乾的。幹我們這行的,雖然老是做些惹人厭的事,但這又不是我們個人的事,我們是扛着雜誌社和報社的招牌才幹那些勾當的。”

她用力點着頭,似乎是說絕對不好。我也用手託着頭,側對着她。

“他說,我在想什麼,他都知道。”

或許是因爲麻子表裏如一的緣故。雖然很多人覺得她“輕浮”,但也許正是她的輕浮讓直也感到放心。

“意念移動?”

“算是吧,但很快就平息了。不過把他手上的球棒搶走後,他還拼命吼着:‘你給我記住!’”

太久了……我暗自想。還要費好大的功夫才能和七惠輕鬆地交談。雖然我一點兒都不覺得麻煩。

七惠重複着相同的動作。

織田直也就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了。

“我已經連胃袋都翻給你看了。”

“我們家由美子整天爲便祕煩惱,她哪個牌子的便祕藥都喫了,已經拉得肚子都癟下去了,還整天嚷嚷‘好像還沒有拉乾淨’。只要沒有連腸子一起拉出來,她都會覺得還沒幹淨。你要不要也試試?”

“就像《第三類接觸》。”

七惠用一根手指指着我。

“說什麼?”

“要調查你這傢伙的過去還真不容易。”

“織田在身邊我很安心,”她寫到這裏,表情嚴肅起來,“但這樣只是方便了我而已。”

另一樁則與一個有被害妄想症的女人有關。

“這件事,一開始還真讓我嚇出一身冷汗。”

市區某賓館發生火災,記者趕去拍攝火災現場的照片。照片刊登後,有個女子說她剛好被拍到了,因此暴露了她和上司的不倫之戀,導致她被迫離職。

但調查後發現,她其實是自動離職,公司裏也沒有和她發生不倫之戀的上司,一切都是她憑空捏造的。

“搞什麼,根本是信口雌黃嘛。”

“但當事人很認真,淚眼汪汪緊咬着我不放,對細節也交待得很清楚。那算是很有條理的妄想症。”

“但該找的不是當時去拍照的攝影師嗎?”

“她跑到分社來的時候,剛好是我接待的。”

“果然倒黴。”

“有什麼辦法?我怎麼解釋都沒用,她一口咬定是我,最後差點告我強暴呢!你笑什麼?”

“不可能,不可能。”生駒笑岔了氣。

“我還真想知道,在分社辦公室裏,當着十幾個人的面,怎麼個強暴法。”

“你也太神了吧。”

“後來她父母還跑來報社,她父親氣得怒髮衝冠,差點沒把我扭送到警察局。”

“看來你的人生也是波瀾起伏啊。”

“如果那個父親至今仍然相信他女兒,認爲我行爲不軌,或許會對我懷恨在心。”

“不會吧。那也太離譜了。”

生駒說得沒錯。我打電話到分社,請他們調查,很快就得到了答案。那個女人後來看了醫生,早已康復,已經結婚了。

同事說她還曾來分社道歉。

“你根本就沒和人結怨嘛,”生駒身子後仰,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喂,高坂,如果你曾把哪個女孩子騙到手性侵害,又殺掉埋在山裏了,就趁現在招供吧。”

“想要騙過家人輕而易舉,方法實在不勝枚舉。不要以爲和家人緊密地生活在一起,耍詐會立刻被發現。不是有一種魔術叫‘桌子戲法’嗎?魔術師當着你的面把硬幣或撲克牌一下子變出來,一下子又變沒了。如果你不知道其中的玄機,根本看不出什麼名堂。這兩者的道理是一樣的。父母往往認爲對自己的孩子瞭如指掌,其實有很多事情他們不瞭解。”

“會有空隙——”

“有什麼好害羞的,陪在她旁邊纔是最能安心的。”生駒一臉嚴肅地說。第四天晚上,他竟然說“也介紹我認識一下”,就跟着我去了第二日出莊。

“做不到。”他乾脆地自問自答道,然後露出微笑。“應該做不到,纔會發生這種事。”

他古銅色的皮膚,半白的粗發剪成平頭。以他那個年紀的人來說,他的個子算是相當高,肩膀也很厚實。彼此寒暄時,他身上的深灰色羊毛西裝散發出淡淡的樟腦味。

生駒的冷笑話讓七惠笑彎了腰。由於她無法發出聲音,我在一旁看得提心吊膽,擔心她笑過頭了,反而對身體不好。

一陣沉默之後,我問:“那個人是兇手?”

其他失蹤案的情況也十分相似,完全沒有線索。

“對。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爲什麼?”生駒問。

“聽說你藉由有透視能力的人破了一樁女子失蹤的案子?”生駒探出身子,把椅子搖得咯吱作響。

“我沒什麼關係,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沉屍地點是後來才查到的。我一個人根本做不到。幸好調查小組發現失蹤現場都留有相同的輪胎痕,根據輪胎痕找出了車型。我以這個爲藉口和他見了面,我看到了綠色車篷的卡車,黃油漆已經脫落了。那車是那家已經破產的公司的,他把名字塗掉後,擅自開着四處跑。我對他虛晃一招,問他:‘卡車後面有女生的頭髮,是你女朋友的嗎?’他臉色鐵青拔腿就跑,就這麼破了案。”

“一開始,我並不相信,我覺得根本就是癡人說夢。但明子很熱心.也很堅持,而且……我有些被她打動了,覺得反正也沒什麼大礙,就答應了。”

我和七惠常常見面。準確地說,是我每天晚上都去找她。只有實在抽不出時間時,纔打電話聯絡。我和她幾乎算是同居了。

沒想到被他一語破的:“在和他們相處時,能夠做到這樣嗎?”

“那當然。你在大學時是田徑運動員,跑起來一定像飛毛腿。”

生駒抱着手,低低嘆了一聲。

村田的聲音很低沉,但非常清晰,用字遣詞也很簡潔明快。

“我知道。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不要摻雜私人感情,這纔是最糟糕的。”

“我可是長跑運動員。”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想這麼做。找其他的事來試好不好?”

寬敞的桌子上,只有我事先準備的一臺小型錄音機。村田先生什麼都沒帶,他說不需要帶任何東西。

村田燻身上散發出“鐵漢”的味道。

“老實說,我也搞不清楚。”當我回答時,我發現自己很緊張,好像是在面試。“雖然我很想相信他們。”

“這是兩回事。”村田笑道。“家人生活在一起,會在無意間交換許多信息,比如,以什麼樣的姿態坐在椅子上,是怎麼脫鞋子的,洗完澡之後光着身體涼快多久才穿上衣服。彼此都很瞭解的生活細節,其實就是信息。所以,當你某天坐在椅子上蹺腳的方式和平時不同時,你太太就會狐疑:‘咦,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村田點點頭說:“四個女人的屍體都沉在污水池底。”

村田默不作聲地聽着我們說話,靜靜插問:“有目標了嗎?”

8

“他會和你聯絡嗎?”

“當然可能。”他點點頭。“他們的能力有限,而且是在偶然的情況下表現出來的。說不定,你們兩個也有。”

“你認識幾個有這種特異功能的人?”

退休刑警雙手放在桌上,歪着嘴角,不帶任何感情的黑眼珠注視着我。在這種眼神的注視下,不知會有多少犯人不由自主地招供——對不起,是我乾的。他眼神銳利,只有優秀刑警或是泯滅良心的罪犯、瘋子才能用毫不透露內心世界的眼神看人。

“當時,我從調查主力中被撤了下來,”村田說,“我注意到其中一位失蹤女子的朋友關係複雜,便從這點入手展開調查。就那個案子而言,兇手不可能是熟人,但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作了調查。”

“她爲什麼要主動幫你?”

“那好,你們也不用告訴我。你們直接把這件事告訴他,我會在適當的時候出面,到時候你們再告訴我。”

“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滿腦子都是功課,他很少和我們說話。其實我倒覺得不需要那麼拼命用功的。偶爾他也會一個人出去溜達溜達,通常在天黑以前就回來了,所以你不用擔心他。”他說得斬釘截鐵。

但是我很害怕,萬一重蹈井蓋事件的覆轍,就會深深傷害到慎司。我不想在試探他的同時,又利用他,這是我最不樂見的事。

“把你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丟給他。告訴他你也不瞭解的事,問他可以讀取到什麼,事後再驗證他所說的話。但整個過程必須保密,並且需要不斷重複這樣的測試。一兩次不夠。要不厭其煩地不斷重複。這麼一來,騙子就撐不下去了”剩下的當然是真的有特異功能的人。”村田“呼”地吐了口氣。“但這種測試進行起來比想象中困難得多。要找一件目前完全不清楚、但只要花工夫就可以找到答案的事,並不容易。你們有沒有這類事?”

“找到了嗎?”

“那正好。如果有人攻擊你,你就一直跑到箱根,順便刷新一下紀錄。”

生駒忍俊不禁,點頭如搗蒜。

“她——我們不妨稱她明子,明子是其中一位被害人的朋友。我是在查訪時認識她的。”

我一腳踹開旁邊的椅子。

提到這一陣子和我關係密切的人,當然不能把稻村慎司排除在外,但我不想造成他的混亂,所以只把大致情況告訴了他父親。他嚇得心驚膽戰。

雖然我想展開猛烈的反駁,但卻無計可施。這恐怕就是所謂的“啞口無言”吧。

村田繼續侃侃而談:“我帶明子到她朋友最後出現的地方。那是一家保齡球館的停車場。她和男朋友一起去那裏打保齡球,回家時,她男朋友說忘了東西,讓她在原地等。五分鐘後,當男朋友回來時,她就沒了蹤影。”

下午三點,會議室內,村田燻背對着窗,靠在椅子上,佳菜子端茶上來時,他輕聲道了謝。

當時,神奈川縣連續發生了四起十八到二十五歲的女子突然行蹤不明的案子。縣警局賭上警方的威信,展開了大規模搜索,但仍沒有任何線索,破案的希望十分渺茫。

“這樣不太好。”村田不改之前的語調,動也不動地說:“這樣最糟糕。”

他輕輕晃晃肩,“後來,其他刑警問我:‘雖然這傢伙的確很奇怪,但看起來很老實,我還以爲他是清白的。你是怎麼發現的?’我無法說實話,因爲我和明子有約在先。她不想讓世人知道她的存在,只想爲朋友報仇。”

“我也這麼想,”我喃喃地說,“但這個問題太大了。”

村田側着頭,摸着自己的脖子說:“嗯……在我當警察的三十五年裏……自稱有特異功能的有五六個,再加上自己沒察覺到的,應該不下十個。”

“是他嗎?”我問她時,她點點頭。

村田笑了,他的笑容很平靜,“我也犯過同樣的錯誤。並不是只有你纔有這種想法。”

“不是這樣的……”我正想反駁,村田輕輕舉起手來阻止了我,他繼續往下說:“‘我很想相信他們’,這是一種逃避的想法,你不可以逃避。你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是在爲自己準備後路,真的上了當,就可以保全面子,找臺階下,辯解說我本來就覺得他們有問題。這樣就不會栽跟頭。但這樣不行。要麼相信,要麼不信,或是完全中立地蒐集資料,拋棄成見和私人感情。你必須作出選擇。”

“她說有一種奇怪的臭味,好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還可以看到黏稠的黑色的水,好像是池塘,四周堆了很多垃圾,還有舊輪胎和自行車輪子……”

好嚴密的驗證。真希望慎司不會感到害怕。

七惠和我在一起時,從沒露出害怕的樣子,但有時候會突然看一下電話,或是看着窗外。

當七惠笑得站在廚房邊擦淚時,生駒很認真地誇她是個好女孩。

“我會提醒他多注意,請你不要擔心。這陣子,慎司爲了準備考試,一放學就馬上回來了。”

生駒瞥了我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離期限越來越近了。還剩下一天,第六天下午.正好是約好將慎司引見給那位退休警官的日子。

我想要選誰,誰就倒黴——只有這句話讓我汗毛直豎。

我和川崎家聯繫得很頻繁。每次接電話的不是川崎明男就是三宅令子,兩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之後完全沒有任何異常。不僅如此,令子還笑了出來。

當時明子主動提出自己或許可以幫上一點忙。

“那麼,”他靜靜地問,“現在情況怎麼樣?你相信他——不,有兩個人,應該是他們,你相信他們嗎?”

“你真辛苦。”被她這麼一說,我也只能呆呆地回答“是啊”。

“有。”生駒斬釘截鐵地說。

“我明白了。”生駒嬉皮笑臉地對我說,“你至少也說句話吧。”

他拿起茶杯,慢慢喝了口茶,注視着桌子一角,繼續說道:“聽了你們之前的介紹,我認爲等一下要見的少年,具備的不是那種可以說出密封信封內信紙上的內容,或是遮住睛也知道黑板上寫了什麼那種無需見證人的特異功能。要分辨他是不是騙子很簡單。”

“我覺得是汽車廢棄廠,於是試着找周圍有池塘、河流,總之是有水的地方,以及工作服上有鳥的圖案的公司。”

“怎麼會這樣?你還好吧?”

我們能夠把這成當成笑話來說,是因爲實在沒有絲毫緊迫感。雖然我很在意一星期的期限,但無論對方如何出言恐嚇,我還是不知道所爲何來,至今仍然覺得沒什麼好驚慌的。

生駒皺着眉頭說:“最讓人擔心的就是你了。”

我看着桌子。

他抬頭看着我。

“我很久沒來東京了。”他用略微沙啞的男低音泰然地說道,“東京永遠是個讓人搞不清方向的城市。”

“沒錯,我不時藉助她的力量,有成功也有失敗。久而久之,就瞞不了其他同事了。我帶她見過我們的搜查科長,但我們並沒有對外公開她。”

“當你對自己內心的情感,不知該如何判斷時,就會出現空隙。你可以持保留意見,但絕對不能遲疑。”

“笨蛋,好心被當成惡意纔是最可怕的。”主編氣急敗壞地說,只有他最當回事。不過,他也不忘提醒我“等事情結束後,可以寫一篇獨家報道”,可見他早有打算。

我沒告訴生駒,不過最近我想過要問慎司這事。

“但還是請你多留意。”

“那個叫稻村慎司的少年真有特異功能的話,他一定察覺得到你內心這種明哲保身的情感。他之所以常常要求你相信他,就是因爲他希望你可以拋開這種情感,認同他,然而你卻無法理解他。如果他是奸詐的騙子,也會察覺到你內心的這種情感,利用這種情感牽着你的鼻子走。無論他有沒有特異功能,對你都不好。”

“怎麼可能,有那麼多嗎?而且當事人怎麼可能沒察覺到?”

慎司說三十分鐘後趕到。陽光燦爛,開着一條細縫的窗戶外,是薪橋街道的喧囂聲。

“對。騙子會利用這種空隙乘虛而入,加以操控,就像演傀儡戲一樣。所以,如果你被他們騙了,那是因爲你讓他們看到了這種空隙。你想要相信他們,這是你善意的想法——但換個角度來看,也是一種自以爲是的想法。”

“我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在烏山的山裏找到了,那是一家已經破產的小型貨運公司。有一個找不到工作的員工死也不肯搬出員工宿舍,仍住在那裏。宿舍的後方有一個小型污水池。當我從難以想象有人住的、兵營一樣的宿舍窗戶中,窺見背上有鳥圖案的夾克時,我腿都軟了。”

不知道,她搖搖頭。只有這種時候,她的臉上寫滿孤寂。

“你迷路了嗎?”

“沒這回事。這要比調查這張桌子、椅子的來歷簡單多了。”生駒振奮起來。“如果解決了這個問題,也算是幫了大忙。絕對值得一試。況且又不會讓慎司捲入危險。”

我不是科學家,只要和他談一下就行了。

“但是之後——”

“你中頭獎了,真希望自己可以年輕十歲。”

“你怎麼認識那位有透視能力的人的?”

七惠也說生駒“人很好”,還問我:“你們兩個人經常這樣一唱一和地開玩笑嗎?”

“明子在那裏——看到了帶車篷的卡車。”村田微微皺着臉,好像在回憶當初的情景。“綠色的車篷上,用黃油漆畫着翅膀。我很失望,就調侃她爲什麼沒看到車牌。明子沒回答,然後要求我帶她去其他幾個女人失蹤的地方。”

“在另外兩個現場,明子看到了相同的卡車,另一個現場,她看到了一個男人大步離去的背影,男人的背上有一個大鳥展翅的圖案。”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很可能只是虛驚一場。不過,還是小心爲妙。”

“他真用功。”

我不禁和生駒互看了一眼,他說:“我沒有,我老婆可能有。我什麼事都瞞不了她。”

村田笑着對我說:“她覺得我值得信賴。她說,和我說話時,看到我內心有一本管理得十分嚴謹的剪貼簿,所以她覺得我口風很緊,而且——我不會被嚇到。”

生駒搶先道:“那封信怎麼樣?”

“現在呢?”

“她現在過得很幸福,結婚了,也生了孩子,她是費了好大功夫才走到這一步。她以前曾向我哀嘆:‘知道太多別人的事,就無法談戀愛了。’其實,明子在三十歲時自殺過。從那之後我就不去麻煩她了。我明白,對她來說,我要她做的太殘酷了。”

“我覺得……我能理解。”

村田看似堅強的表情初次露出緩和,就像杯子裏的冰塊融化了。

“以前明子曾對我說:世上只有一個村田先生,也只有一個我。我們能做的太有限了。她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經具備了這種特殊能力,她說大概是從少女時代開始的,那時候,她就看過太多可怕的東西。在超市排隊結賬時,她後面的家庭主婦絞盡腦汁想着怎樣才能殺死婆婆而免遭懷疑;晚上回家時,擦身而過的車子裏,駕駛座上的年輕男人正準備物色合適的女人下手……”

生駒表情畏縮地摸着自己的額頭。

“她說,她看得一清二楚,她也知道,這樣下去,這些人肯定會付諸行動,然而自己卻無能爲力。‘我無能爲力,即使我追上他們,告訴他們別幹這種事,也無法改變將要發生的事情。我只能默默看着他們,這讓我覺得比死還難受。’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想起了慎司的話——直也說,如果無法自己解決問題,就不要干涉別人的事。

“然而,我卻要她幫我重建那些已經發生的慘劇,這對她來說簡直是雪上加霜。她每次都和被害人一起漸漸走向死亡,是我加速了她的衰老。幸好——真的是幸好,隨着年齡的增加,她的這種能力漸漸衰退了,或者是她的控制能力變強了。她三十二歲時,我們斷絕了合作關係。之後只在每年過年時,互寄一張賀卡而已。我覺得這樣最好。”

他點點頭,似乎在確認自己這種做法。

“我和她的事在警局十分出名,特異功能正熱時還上了報,拜她所賜,之後也有緣結識了另外幾位特異功能人士,但是這些人的能力都不及她。等一下要見的少年,如果真有特異功能,那麼,他就是繼明子之後,我再度遇到的和明子具有相同能力的特異功能者。”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隔着走廊的編輯部裏,傳來嘈雜的電話鈴聲。對面和這裏的氣氛迥然不同,彷彿象徵着具有這種能力的人和不具有這種能力的人之間的差異。

“你們要不要看看我的護身符?”

村田再度恢復了開朗的語氣。他從上衣內側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白色顆粒。

上面穿了根繩子,可以掛在脖子上。白色顆粒有半個指頭那麼大,不知道是用象牙還是用塑料做的——形狀十分奇特。像是動物的牙齒,前端呈圓弧狀,根部有個洞。繩子從那個洞裏穿過。

“你們覺得這是什麼?”

生駒想了想說:“不知道。”

“看起來像是粗呢料大衣上的裝飾釦。”我猜道。

“應該吧。有人掉的。”村田笑道,“四年前,我還當警察時,帶着六歲的孫子在附近的神社撿到的。據說那個神社的神明以前是住在附近池塘裏的龍,所以,當孫子問我‘爺爺,這是什麼呀’時,我告訴他:‘是龍的牙齒。’”

“龍的牙齒——”

七惠點點頭,“有好一陣子,他根本站不起來。”

就像鏡子一樣,宛如一對雙胞胎。只要其中一個人受傷,另一個人的相同部位也會淌血。

“別慌,今天才第六天,還剩一天。”

七惠沒有立刻放手。她的臉色也十分蒼白,倒像是她依靠在直也身上似的。

“聽說你兒子在救護車裏一直說胡話。”

生駒拍拍我的肩膀,但我無法贊同他的說法。

我抬起頭,發現直也正看着站在七惠背後的我。他的眼睛清澈如鏡,任何事都瞞不過這雙眼睛。

“沒關係。”他稍稍朝我轉過頭來。“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

稻村夫婦仍然緊偎在一起,目不轉睛地看着直也。將手放在直也背上的七惠,突然害怕地將手抽回。她一直後退着,撞到了站在牆邊的我的肩膀時,又跳了起來。我用力抱住她,她這才轉過身來靠着我。

“他就是織田直也。”

9

對不起,我還是無法控制。

“這裏的警局嗎?”

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遠去。我雖然很想追上他,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我和生駒都無法動彈。

“你要去哪裏?”

與此同時,恐嚇信閃過我的腦海。難道對方盯上了慎司?

“可以了。”他對七惠說,“謝謝,你可以放手了。”

“對。傍晚五點半左右,路人看到慎司倒臥在工業社區附近的倉庫後面。警察從學生證上得知他的身份。”

七惠雙手掩着嘴,他凝視了她良久才說:“再見了。”

“他去找你的時候就這樣了?”

老刑警注視着自己的手,彷彿手上映照出他一路走來的過去。

有一種巨大的,肉眼無法看到的東西在空中穿梭。直也蜷縮的背正承受着這一切——

十一月中旬下午五點半左右,太陽早就下山了。

“會被他幹掉。他說了兩次。可能是他遇到了可怕的事……”

生駒扯着領帶問我你是不是覺得透不過氣來時,我還無法回答他。

會被他幹掉。我思索着這句話,覺得有人慢慢掐住了我的脖子。

“問了,但我們根本……”

“是誰?”生駒眯着眼睛問我。

我小聲問七惠,她只是默默搖頭,不久,才如夢初醒般用手指在醫院的白牆上寫道:“傍晚,他突然來找我。”

直也的視線回到七惠身上。他溫柔地拍拍她的胳膊,轉身離去。七惠回過神來想去追他,他用力地轉過身說:“別過來。”

就像拋物線形天線一樣。

“腦震盪,全身都有挫傷。而且發現他的現場是一個堤坡坡底,坡道旁有一道狹窄的樓梯,他好像是從那裏滾下來的,他左腿大腿骨的骨折應該也是那時候造成的。”

他保持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稻村夫婦緊偎着看着眼前這一幕。

“我知道。我只是想盡量靠近他。”

“暫時轉到加護病房,但還不能進去看他。你們要不先回去休息?”

過了十幾分鍾,直也慢慢坐直身體。幾乎就在同時,走廊盡頭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

生駒叫住他,他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

慎司,你的大腦裏也有一個這樣的東西。

儘管我立刻趕了過去,但一開始仍然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回事。慎司的父母也驚慌失措,答非所問。

這時,我感到空氣漸漸沉重起來。

“他怎麼知道這裏?”生駒瞪大了眼睛。

他輕輕伸出手,抓着七惠的胳膊。

“他去那兒幹什麼?”

“沒關係。”直也的眼角淡淡微笑着,他將手放在七惠的手上,然後輕輕抽離,手扶着牆,支撐着自己的身體。我想伸手扶他,他閉着眼睛搖搖頭。“沒關係,不要碰我,我沒關係。”

稻村夫婦疾步走進去。其他人都站在門旁。

“對。我孫子覺得不可思議,問我龍長什麼樣子,是不是很可怕。我說:‘不可怕。’我不想讓孫子嚇着,所以又加了旬‘只要帶着它,它就會保護你的’。結果我孫子說:‘還是爺爺帶着吧,這樣就能保護爺爺不被壞人打傷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帶在身上。”

“如果這位少年具有特異功能,他體內的這條龍或許已經醒了,他正試圖駕馭這條龍。至少,他希望龍頭可以朝向他希望的方向。這我可以協助他,但在緊要關頭,只有他自己可以救自己。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生駒正準備轉身,直也再度拒絕:“不用了。我沒受傷,真的沒關係。”

“你一個人怎麼回家?先留在這裏。”

手術室和加護病房位於走廊盡頭。我們沒辦法進去,只能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等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生駒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我覺得難以置信,卻又有一種期待已久的感覺。

半開的門無聲無息地合上。

此刻,直也蜷縮着身體,無力地坐到長椅上。他垂着頭,只能看見他那瘦骨嶙峋的背。

直也緩緩跨出腳步:“我要聽他說話。”

醫生一開始說並無大礙,但隨着進一步的詳細檢查,情況越來越不妙。醫生說慎司是被人痛毆了一頓。

我點點頭:“但不能見人,他受了重傷。”

“嗨。”他用沙啞的聲音向我打聲招呼,好像胸口深處的血都衝了上來。

我聽到他輕聲說了句什麼,好像是喃喃自語地說不聽我的勸告。“他的……正義感……太強了。”

我感到它們就在我身邊通過。

“別爭了,你先靜下來,去外而深呼吸幾次。”

“盜未必有道。”

三個小時後,我接到他被送進醫院的消息。

他的腳步仍然不穩,拖着左腿,扶着牆,喫力地走着。

“他還年輕,肌肉很柔軟,心臟也很健康,沒問題。我擔心的是他頭部受到撞擊,必須等過了危險期才能作進一步的詳細檢查。警方有沒有問你們情況?”

然而,慎司卻沒有出現。

村田小心地把護身符握在手上:“有時候我想……或許我們身體裏真的有一條龍。這條龍很不可思議,蘊藏着無窮的力量。它時而沉睡,時而甦醒,時而亂髮脾氣,時而病懨懨的。”

直也緩緩站起來。

這時走廊的另一端響起一陣不規則的腳步聲,漸漸向我們靠近。我和生駒面面相覷,轉過頭去。

我靜默不語看着村田的臉,生駒也一樣。

穿梭交流……

他倚在牆上,搖搖晃晃地舉起手,指着走廊另一端問我:“慎司在那兒嗎?”

她用在牆上寫的字、身體的動作和手勢,以及我稍微看得懂的手語,說明了當時的情況。

雙手抱在胸前的七惠朝他走去,直也笑了笑,“你不用擔心。我沒事。謝謝你幫我這麼多。”

接着他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不知道。”稻村德雄擦着額頭上的冷汗,渾身顫抖着。“我完全沒有頭緒。我打電話到學校,學校說他今天請了假——但早上出門時,他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我們接到警方的電話——”

昏暗的白色走廊上,一步一步靠近的,是七惠和……

“當他可以站起來時,就告訴我這家醫院,叫我帶他過來。他說他一個人沒辦法走路。”

稻村德雄抓緊妻子的手,戰戰兢兢地看着我。

“喂!”

他和初次見面時一樣,穿着襯衫和褪色的牛仔褲,在七惠的攙扶下走了過來。他拖着左腳,整張臉疼痛欲裂般扭曲成一團。彷彿——他正體會着躺在走廊另一端的慎司的痛苦。

佐倉工業社區在井蓋事件現場附近。即使我再怎麼不願意,仍然不得不想起那件事。難道那件事還沒結束嗎?·

他似乎害怕別人走近他,將自己深深封閉起來。七惠靠過去,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背上,他沒有抬起頭,身體也一動不動。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這條龍,默默地祈禱它保護我們,讓我們好好地活下去,避免可怕的災難降臨到我們身上。當這條龍覺醒時,我們只能用力抓住它,不要被它甩掉,因爲你根本不可能駕馭它,只能聽命於它。”

“我去找醫生來。”

七惠泫然欲泣地伸出手,直也輕輕撥開了。他扶着牆慢慢走過去,在通往手術室的地方停下來,將頭靠在牆上。

根據警方的說法,慎司身上的物品並沒有被翻動的跡象。現場沒有目擊者,那裏平時就少有人出入。發現慎司的人一開始還以爲他是昏睡的醉漢。

我呆若木雞地站着,看着他們一步一步走過來。由於他比七惠高出許多,所以被搭着肩膀的七惠步履有點兒不穩。我回過神來,跑過去,想伸手扶他。直也的雙眼始終看着走廊盡頭,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其他東西,這時他才稍微轉動了一下眼睛。

“你別一臉難過的樣子好不好?”

“還有救嗎?”慎司的父親急切地問。

“他說什麼?”

一定是我的錯覺——我心想。然而我確實感到肩膀、手臂好像承受着帶有負電的空氣。一個看不到的環在漸漸縮小,好像在醫院的這個角落裏失去重力了。

晚上十點左右,醫生走出來。稻村夫妻急忙迎上去。

我追了出去。

“沒有理由找上孩子。”

“現在父母可以進去了。你們一定很想看看他吧?他還在昏睡,不能說話,只能隔着玻璃看,他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

“根本不需要理由——”

我沒聽懂他的話,“你說什麼?”

“慎司的事和你沒關係,不是你引起的。慎司這傢伙失手了,就是這麼回事。”

“真希望可以早點兒見到他。”

他被送進佐倉市內的急診醫院。

“發生了什麼事?”

“回家。”他回答道。“慎司已經沒事了。”

“他知道。”

生駒彷彿從夢中驚醒般喊道。我推開走廊盡頭的門,那是救護車專用道,水泥地上響起我和生駒的腳步聲。

空曠的灰色水泥地上,急診病房的燈光投射在直也的背上,瘦削的黑影像領路人一樣投射在他的前方。直也正一步一步地離開。他步履蹣跚,肩膀無力地垂着。

我正想叫住他,他停了下來,接着……

他的身影從腳開始消失。

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語言形容——黑夜像一塊無形的橡皮擦,擦去了他的身影……

大學畢業前,我作了最後一次遊學旅行,去中國敦煌玩了一個月。當我偏離觀光路線時,發現一片綿延不絕的黃色沙漠。我在那裏遇到了沙暴,當時,連站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的人也會從眼前消失……

此刻,就和當時一樣。

消失了。但直也並不是變透明瞭,而是從腳開始,逐漸變成肉眼無法看到的細微顆粒,隨夜風而逝。這一切在瞬間發生了,只夠心臟跳動一次的瞬間。

當我親眼目睹他消失時,我發現自己停止了呼吸。

在直也原本站立的前方,一個紅燈閃爍着。由於剛纔他站在那裏,我無法看到。

現在看到了。

但直也不見了。

我看不到他的身影。在無處可藏的空曠停車場內,身後是醫院的燈光。在急診專用入口的招牌燈照亮的鐵欄杆外,也不見他的身影。

“怎麼回事?”

耳邊傳來生駒喘着粗氣的聲音。

他四處張望着。我不用看也知道,直也已經不在這裏了。

“他消失了。”

“你說什麼?”

“你不是也看到了,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消失。”

然後去他想去的地方。

在“緊急出口”的綠色燈光下,生駒面如死灰。

“對,”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可能真的瘋了。”

“你瘋了嗎?”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龍眠 1

  1. 01遭遇
  2. 02漣漪
  3. 03過去
  4. 04預兆
  5. 05暗場正在閱讀
  6. 06事件
  7. 07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