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漣漪

《龍眠》 · 宮部美幸 · 2.8萬 字

第二章漣漪

1

過了一個星期,望月大輔的遺體仍然沒有找到,也沒聽說有人去警局自首,或是警方鎖定了嫌疑人之類的消息。

輿論開始抨擊:馬路上的井蓋可以任人隨意打開,這實在太危險了。水利局承諾會作出妥善處理,一位有着局長輔助理頭銜的人代表高層發表公開聲明時說:“我們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把它打開。”結果這個可憐的代罪羔羊又遭到一陣撻伐。

在事件發生後的一星期內,東京發生了兩起在半夜將井蓋打開的事件,琦玉縣也有一件。幸好都沒有造成意外,但很明顯,都是模仿千葉那件案子,看來這個世界上充滿了缺乏危機意識的人和喜歡冒險的人。

《亞羅》在羅列一週要聞的“頭條”欄目中報道了這件案子。內容由我撰寫,攝影師趕赴現場拍下的萬里晴空下已經蓋緊的下水道的照片則放在標題旁。

我根據車牌號碼查到了車主——宮永聰的哥哥——的資料。他是一家一流證券公司的營業員,只有二十四歲。我很納悶他怎麼買得起至少千萬以上的車子,但在詢問代理商後,才知道是有問題的事故車,車齡已經五年了。

“因爲他再三拜託,我才賣給他的。”

宮永聰當時說:“那是我大哥的車,是新車。”可見做哥哥的爲了面子,對弟弟撒了個小小的謊,沒想到弟弟卻在那種天氣惡劣的晚上偷偷把哥哥的愛車開了出去。

颱風第二天,他們一定大吵了一架。但也可能根本連吵架的心情都沒有。

宮永聰和垣田俊平都沒有去自首,我也不想和他們有什麼瓜葛。曾有一次,我抓起電話想撥宮永家的電話號碼,但最後還是作罷。

在頭條的那篇報道中,我對打開井蓋的人表達了些許同情。我寫道:“可能當事人並無惡意,只是一時疏忽。”

雜誌發行當天,我一整天心裏都七上八下的。我以爲他們其中的一個人會和我聯絡,然而我並沒有接到任何人的電話。

在飯桌上,我半開玩笑地問一位同事:如果有一架UF0從天降落,停在你眼前,告訴你“目前讓警方傷透腦筋的那個案件的兇手就是哪裏哪裏的誰”,你會怎麼做?

“我會回家睡覺。”這就是那位同事當時的回答。“如果第二天早晨醒來,仍然覺得好像真有這麼一件事,那就去住院。一定可以在點滴瓶裏看到金魚在游泳。”

我笑了。並不是笑同事,而是笑我自己。我竟然把曾經那麼當一回事的稻村慎司比喻成UFO,可見我並沒有真的相信他。

慎司也音訊全無。我又恢復了平日的生活,雖然無聊又煩瑣,卻是踏踏實實的生活。

《亞羅》雖說是報社旗下的雜誌,但規模還沒有大到會讓銀行擺在大廳。在做伊拉克攻打科威特的特輯時,我們不會去徵求國際政治學者的意見,只關心這對國內的物價和匯率的影響;在討論自衛隊出兵的問題時,會打出“徵兵制復活了?”等誇張的標題,頗有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意味。總之,我們雜誌的主題就是:目前世界上發生的事對你是有利還是有弊?

不同於報社,雜誌記者沒有嚴格的“負責路線”。但畢竟每個人都各有所長,在採訪的過程中,也會逐漸建立起自己的情報網,所以也就根據每個人“大致的專長”來分工。

我在報社時就隸屬社會組,和警方打交道的時間比較長,再加上當時《亞羅》的主編需要能跑“社會新聞”的記者,所以我基本上都是跑這一條線。看起來最風光,也是最能混水摸魚的。

無奈的是編輯部人手不足,有時也會被抓去臨時負責其他的報道或是某個專欄。在下水道事件的十天後,又因爲這種情況,我必須和一名年輕攝影師一起去銀座四丁目一家時髦的咖啡店。我們要採訪“反對選美,抗議性商品化的婦女會”代表,雖然採訪的對象是女人,但並非那種令人巴不得早點見面的女人。

眼前的女人說得頭頭是道,她的活動也的確有意義,她的意見也值得一聽。但是,她之所以這麼大聲疾呼的動機中,應該有種個人的、不顧一切的憤怒、報復和嫉妒。即使這不是全部原因,也絕對是推動她付諸行動的動機之一。

“你可別這麼說,佳菜子會恨死我的。她是來真的,她還不錯。你沒意思嗎?”

“應該派女記者去吧?女人和女人聊得比較投機。”我才說完,拿着一大堆複印資料進來的水野佳菜子狠狠瞪了我一眼說:“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你應該去接受一下教育吧?”

“該不會是烤墨紙(①用特殊液體在紙L寫字或畫畫,火燒之後出現字或圖。)吧?”攝影師拿起信紙,朝窗戶的方向看着。“這樣或許可以看到上面寫的字。”

這句話給了我當頭一棒。不過,不能怪他,因爲他什麼都不知道。

我打開一看,這第六封也一樣。攝影師探頭看了看,問道:“這是什麼?”

我很少掃描別人,因爲太卑鄙了。

“都是別人亂傳的,不用放在心上。”攝影師笑着補了一句,爲自己找臺階下。

“不是這件事。”她瞥了一眼攝影師,似乎很在意他在旁邊。攝影師笑了起來。

“佳菜子,看來你很擔心嘛。”攝影師終於笑了。“高坂先生,你是不是幹了什麼好事?”

但是,純粹的猜想和伸出心靈的觸手零距離了解她、傾聽她的心聲是兩回事。

她氣呼呼地走了,嘴裏還唸唸有詞地說:“高坂是個大笨蛋,真押韻。”她是臨時工作人員,但做事很認真,絲毫不比正式職員遜色。唯一的缺點就是說話太沖。

“我知道了!”攝影師轉過身來,“這是‘我在等你的信’的暗語。”

“討債的,肯定是討債的。”主編仍這麼說,想必他有過不堪回憶的往事。

“對啊,對啊,佳菜子。”

“別擔心,”我舉起手來拍了拍佳菜子的頭,“只是惡作劇,只會用這一招的人,不會再有別的法子啦。”

容貌的美醜是天生的,無法靠個人努力而改變,所以不能以美醜決定女人的等級。世上的男人藉由選美大肆宣傳符合男性社會標準的女人才可以受到寵愛,試圖把所有女人都放進同一個模鑄裏——她說得慷慨激昂,把我和攝影師當成了“世上男人”的代表大加撻伐,雖然偶爾也會徵詢我們的意見“你們認爲呢”,但我們還沒開口,她就又說“反正你們就是這樣……”來堵我們的嘴,我們只有乖乖聽訓的份。

“沒什麼,我覺得佳菜子很可愛。”他黝黑的臉上掛着笑容。“她還真純情。真是太可愛了。你要不要認真考慮考慮她?”

“這麼說來,我也沒什麼可高興的。”

“但是……”

“空白的情書吧。難道是我眼睛不好看不到?你看到什麼了嗎?”

即使只是空白信紙——不,寄空白信紙或許需要更大的耐心和熱情——

“你們這些媒體人一定以爲我們是嫉妒才搞這些活動的醜女團體。其實我們是爲了人權,纔不管別人怎麼說呢!”

我下次不會再問了,我保證,絕對、絕對不問了。

有人起鬨地吹了口哨,丟下一句“你就招了吧”便走了出去。

“教育?”

的確,說我完全不介意是騙人的,我把信都留了下來。但我沒想到佳菜子竟然知道這件事。

面對這個滔滔不絕的女人,我又開始思索起來。

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能用無法靠後天努力而改變的東西來分等級。

她說完,一臉嚴肅地從一大堆信件中抽出一封信遞給我。

主編拼命搖着大手說:“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快結清舊債。你都逛哪家夜店?”

又不是我希望生下來就這樣的。

“這可真是個謎。”攝影師笑着說道。我小心翼翼地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不知道會有什麼結局啊。”

“好事?”

“你試過了嗎?也烤過了嗎?”

我一個平凡人,只是這樣看着她的臉,就可以猜到這一點。

“爲什麼?上面又沒有什麼恐嚇的字眼。”

“我看你比較合適吧?”

“別開玩笑了。我都試過了。”

之前的五封信裏沒有寫任何東西,只放了一張空白的白色信紙。

這麼一來,就會抹煞人的尊嚴。

“對啊。最好趁還是白紙的時候就搞清楚其中的意思,不然下次會突然寄一份認知書(①父親或母親在法律上承認非婚生子女的申請書。)給你。”

我突然想起稻村慎司,心頭一緊,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又寄來了。”

我只瞄了一眼便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已經是第六封了。

和相馬小枝子的事是調到《亞羅》之前發生的,應該說因爲她的緣故——至少是原因之一——我纔會發配《亞羅》。

“對,我也認爲這樣不對。”我已經決定閉口不說,所以攝影師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但我覺得沒有必要糾正所有不對的事。我覺得選美也沒什麼不好,對這種事不妨輕鬆看待。”

“是嗎?那我就當個老光棍好了。如果佳菜子三十歲以後仍然滯銷,我就收留你吧。”

“還是白紙。”

“二十歲了。她打扮得很成熟,看來是想結婚。”

“她纔多大?好像才十九歲吧?”

對着電話吼了半天的主編眼尖看到了,立刻大聲問:“喂,又寄來了嗎?”

我每次都說自己是老師,她們也就相信了。

“滯銷?說這種話的男人最差勁了。高坂是個大笨蛋。”

我們快出門時,她又走了回來。正在和我討論的攝影師注意到她,推了推我。

我笑着說,攝影師卻大大地揮手。

我只是隨口反問,攝影師卻慌了手腳。

“如果我是她,就不會在這裏找結婚對象。跟着做這一行的男人,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如果要問我會不會是因爲女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和小枝子分手三年了,雖然有性伴侶,但如果哪個女人這麼有耐心地寫信——

攝影師表情嚴肅地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暗語!”坐在對面的同事和我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真老套。”

我終於見識到什麼叫火上澆油。聽了攝影師這番話,她又開始滔滔不絕,嚇得攝影師縮起脖子,沒有再開口說半旬話。

那些根本不想看、不想聽的事。

“有什麼關係嘛。我有這麼礙眼嗎?”

真的很對不起。我是不是碰到你的痛處了?

我催攝影師動身。他扛着攝影器材,臉上笑嘻嘻的。

“你以爲她不懂嗎?不管再怎麼帥,再怎麼有錢,像我這種自由攝影師或是特約記者,她纔不放在眼裏呢!但高坂先生,你就不一樣了,哪天派赴任務結束,還是有可能調回報社的。她正是明白這一點,才那麼鉚足全力。”說完,他笑了出來,“我這麼認爲也有一半是因爲我自卑吧。”

“笨蛋,不是你以爲的那樣。”

“對啊。你是不是認爲我是專門負責泡茶、複印的機器?你是個典型的性別歧視者,這樣下去,永遠都結不成婚的。”

不可能會有什麼結局。這只不過是惡作劇。媒體人經常會遇到這種事,當然形式各有不同。

“怎麼了?”

真的不在意別人評價的人,纔不會把這番話掛在嘴邊。

“啊,對不起。沒什麼。其實……傳聞啦,我只是聽到一些傳聞而已。”

佳菜子蹙着眉說:“你還真悠哉呢,不覺得毛骨悚然嗎?”

全都看得到、聽得到。

“咦?嚇了我一跳。有問題!”

她再三重申的那句話——天生的東西是無法改變的——在我腦子裏盤旋不去。

“佳菜子,你知道什麼是暗語嗎?這可不是護士長的古話啊。”

“也不是全部,有一封不見了。”

“怎麼了?我馬上就去接受教育。”

我想了一下,決定不予回答。攝影師慌忙抓了抓頭。

“我纔沒那麼幸福。”

“當然,沒有任何反應。這是一張普通的白紙。”

唯一令我納悶的是,對方竟然寄給我。我寫的報道從不署名,也從來沒借《亞羅》記者的身份做過什麼事。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從來沒有做過惹人怨恨的事。如果把時間拉長,或許……或許我曾無意中惹人怨恨,但我收到空白信是最近幾個月纔有的事。

“我也不清楚——”

我突然渾身起雞皮疙瘩。以前從來沒想過的問題,第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

“高坂先生,你不是把之前的信都收起來了嗎?看來你也不是完全不擔心。”

“大家還真不當回事,你們不感到害怕嗎?”佳菜子看着信封,有點生氣地說道。“我覺得很可怕,這比寫了什麼更可怕。而且每次的郵戳都不一樣,對方故意不讓你知道是從哪兒寄來的。”

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白色長方形信封,正面寫着編輯部的地址和我的名字,背面什麼都沒寫。

通常,我面對那種女人時,根本不會老實告訴她們我是幹哪一行的。

如果——如果我也有掃描別人的能力,現在用一下,不知道會看到什麼。如果我可以看透她的內心,親眼看一看她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或者雖然察覺到、卻拼命剋制的願望和扭曲的自卑……

“我試了啊。我曾經約過她幾次,但她一直問你的事——他有沒有女朋友?以前不是訂過婚嗎?爲什麼後來沒結婚?他未婚妻是怎樣的女人?比我漂亮嗎?我真是怕她了。”

我轉頭一看,佳菜子抱着一大捆信件,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是嗎?”我真的嚇了一跳。在我眼裏,佳菜子不過是昨天還穿着高中制服的小女孩。在她眼裏,我應該算是“叔叔”了,我一直以爲這纔是她敢大膽對我惡言相向的原因。

“對啊。高坂先生,整個編輯部就數你最死腦筋了。”

“我嗎?”

佳菜子搶着替我回答了這個問題:“第一封是在六個月前寄來的。”

“沒騙你。上次秋吉說,用阿摩尼亞燻一燻,字就會出現。結果他帶去廁所就沒再還我。好了,可以走了吧?”

如果有和我如此關係密切的女人,我還真想知道是誰呢!

這類傳聞的傳播速度比傳染病更快,而且永遠都斷不了根。

有着一長串名字的婦女會代表與其說是被採訪,還不如說是來打棒球的。反正只要我們一發問,她就大眼瞪小眼地頂回來。

“什麼事?”

“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事?看來之前的那件事給你留下了很大的陰影啊。”

“你少騙人了。”

如果慎司真如他所說,有特異功能,那麼活下去這件事不就成了一種痛苦?他要如何活下去?要找怎樣的工作?要在哪裏生活?和怎樣的女子相戀?過怎樣的婚姻生活?

真心話、真心話、真心話,如洪水般不斷灌進他的耳朵。爲了保護自己,不僅要控制這種能力,還必須控制自己的感情。俗話說“眼不見爲淨”,一般人只要對方不說出來,不表現出來,就不會聽到充斥在自己周圍的“真心話”,所以,即使和別人之間有些許摩擦,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如果都可以聽到呢?如果有能力聽到所有的話呢?雖然明白不聽有助於維持內心的平靜,但能夠剋制住好奇心嗎?

而且得知別人的真心之後,還能表現得若無其事嗎?

還能相信別人嗎?

因爲我相信你,所以纔會拜託你。

對慎司來說,那句話並不是隨口說說的。

我對他的態度應該好一點的——我真的這麼想。此時我的想法裏已經沒有“假設他真的有特異功能”了,我已經全然相信了他的話。

我立刻趕回雜誌社,一路上想着應該給他打個電話。當我推開編輯部大門時,水野佳菜子走了過來。

“你回來了。有客人找你,從三點一直等到現在。”

她指了指接待客人的小會客室。現在已經四點半了。

“誰啊?”

“是個年輕的男孩子。我問他名字,他不肯告訴我。”

“年輕?比你大還是比你小?”

“應該比我小吧。”

我立刻想到是慎司來了。我覺得自己得救了。或許因爲我喜形於色的緣故,佳菜子面露微笑看着我。

“你一直在等他,對不對?”

“對。”

然而,坐在會客室沙發上的並不是稻村慎司,而是另一名青年。我的那句“你終於來了”根本就沒機會說出口。

青年注視着我的臉站了起來。他臉色蒼白,顯得有點緊張,在開口說話前,不經意地舉起右手,摸了摸耳垂。

“遇到你的時候,你就一臉不快,所以他才這麼說。至於戒菸——”

所以他纔會知道“莫尼卡”這個名字——我也曾這麼想。

2

“你是高坂先生嗎?”

“對不起,我想問你一件失禮的事。你最近有沒有生病?”

“爲什麼會造成我的困擾?”

他很瘦,個子和我差不多,但褲腰上的皮帶應該比我箍緊一兩個洞。

“他搭便車的那天晚上,我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正準備離開老家回東京。”我慢慢說着,直也慢慢點頭。“他也說中了這件事,問我是不是和誰吵了架,心裏覺得很不痛快,而且他說中了我正在第四次戒菸中。這又該怎麼解釋呢?”

“是他向你坦白說出來的?”

“只要我好好說明——”

“不,我是指來向你告密。”

“你車上的菸灰缸很乾淨,你一路上都沒有抽菸,而且車裏雖然有兩個新型的充氣式打火機,但都沒氣了,他還找到一顆戒菸糖,所以他纔會這麼說。”

他一副很着急的樣子,簡短地作了自我介紹,說自己雖是自由職業者,但不是壞人;而且他急着進入主題。

“差不多吧。應該說我們就像親兄弟一樣。我們都是獨生子,經常在一起玩兄弟遊戲。有時候還真以爲彼此是親兄弟呢。”

“他想要出風頭,像他那樣的年紀不都這樣嗎?總希望自己與衆不同。對他來說,特異功能就是標新立異的最好方法。他好像中邪似的一頭鑽了進去,整天都在聊這些。他的房間裏有一大堆這類的書,都是寫一些看起來合情合理卻教人大喫一驚的事。”

“他當然還是個孩子……”

“他竟然騙像你這樣的大人,”他抬起頭,好像說明真相一樣,一字一句地說,“他還是個孩子。”

“當然會撞到。”直也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屍體上絕對會到處是傷,所以撒這麼點小謊絕對不會敗露,誰都敢這麼說。”

“沒錯,慎司也是這麼告訴我的。真傷腦筋,沒錯,這傢伙的反應真的很快。”

“他們兩人離開後,因爲雨下得太大了,慎司迷了路,剛好看到那個失蹤的孩子叫着貓的名字。當然,他那時候完全沒想到那個孩子會掉進下水道里。”

“噢,對不起。”直也低頭看着自己的腿。“我也知道這是壞習慣,我媽常說抖腳的男人不會有出息。”

他氣色很不好。我猛然想起那天在餐廳裏慎司突然不舒服、衝進廁所時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這個念頭。但直也似乎對此感到很意外。

直也清了清嗓子,看了我一眼,接着說道:“當發現黃色雨傘時,他臉色蒼白,那是因爲他和大家一樣,對那個孩子掉入下水道這件事感到震驚。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不用從雨傘上掃描小孩子跌落的情景,任誰都會嚇得臉色發白,更何況他之前還見過那個孩子。”

“他說他很成功地騙過了我?”

“寫什麼?”

他是織田直也。我和這名在之後發生的事件中,以令我後悔莫及的方式死去的青年,就以這種方式初次見面。

“我就知道。”直也皺着眉頭,“他真的很白癡。”

但我對這種說法還是有些排斥,這與那天早晨稻村慎司說自己有特異功能而我不願相信時一樣。我不相信他是精於算計的騙子。

“也對。我也沒打算把這一點當作關鍵的證據。如果他真的親眼看到井蓋被打開,那麼他對這件事的說法我都不列入考慮。但是——”

“我有點糊塗了,”我字斟句酌地慢慢說道,“你是稻村慎司的——”

“應該算吧。我曾和他一起騎自行車出去遊玩,我也喜歡一個人到處旅行。”

的確,這是很有可能的事,很有可能。

“慎司的事。他發現了井蓋事件的真兇啊。”

他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低垂着眼睛。

“你氣色很不好。”

“怎麼解釋?”

他又露出微笑。從見面到現在,他那穿着褪色牛仔褲的左膝就抖個不停。我發現只有在他擠出笑容的時候,左膝纔會停止抖動。

直也又聳了聳肩,我苦笑着。

直也搖了搖頭說:“沒有啊。你爲什麼這麼問?”

他臉上露出微笑,口齒十分清晰。雖然他笑容可掬,但感覺那並不是發自內心的笑。

“你真的是第四次戒菸嗎?想要戒菸卻又戒不掉的人,會記得自己到底戒了幾次嗎?”直也說完,輕輕地笑了起來。“如果你的同事對你說:‘喂,這已經是你第三次戒菸了。’你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不是嗎?慎司也一樣,他覺得,只要說中了戒菸這件事,其他的即使稍微有點出入,也不會引起你的懷疑。”

“但我覺得,如果放任不管,事情會越鬧越大。慎司會受到傷害,更會給你造成困擾。”

“對。”

“表兄弟。我們的母親是姐妹。”

“原來是表兄弟。你是表哥吧?”

“這是稻村告訴你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你要說的是商務旅館裏的男服務員和隔壁餐廳女服務員的事吧?”直也先發制人。“這很簡單,你一整晚都待在案發現場,那個女服務員去找前臺夥計,慎司剛好聽到他們的談話。”

“對。你上當了。”

“是嗎?那就好……你和稻村還算親近吧?”

“如果他看到了,爲什麼不當場制止呢?”

“首先,是井蓋的事。”直也娓娓道來,“這其實很簡單,因爲慎司剛好看到了。他剛好看到那兩個開紅色保時捷的人搬開井蓋,也看清了他們的穿着和車號。但在告訴你時,爲了逼真,故意只告訴你‘是川崎的車牌’,而且他也是聽到他們的交談,才知道他們去了‘回力球’的。”

我曾經無數次見識過別人和自己宿醉的樣子,但是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卻沒有一點宿醉的痕跡。我覺得他在撒謊。

直也點了點頭說:“那傢伙簡直笨死了。”

織田直也告訴我稻村慎司所說的“特異功能”是事先設計好的圈套。

“等一下——請你先等一下。”

“如果能讓那麼多偶然同時出現,而且可以瞞天過海,我反倒想把他的騙術寫出來,因爲他編得實在太天衣無縫了。”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並沒想到會造成這麼大的意外,再說是兩個比自己更高大的男生,一般人不都會裝作沒看到嗎?況且他一個人也不可能把井蓋蓋上。”

我靠在椅背上說:“不管他有沒有騙我,我有沒有被他騙了,我並不打算報道這件事。”

他很敏感,我暗自想道。不過,話說回來,爲了表弟的事,突然造訪陌生人,心裏難免會緊張。

他們兩個人站在一起時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感覺,但我覺得他們長得一點也不像。唯一勉強算是共同點的,就是他們都有一雙很受女孩子歡迎的漂亮眼睛。

“前臺夥計的綽號叫小狸,兩人有時候會使用飯店一0二號房的事也都是——”

我真是被打敗了。

“你先別急——”

“對。”

“但是,他的話有一些令人不得不信的地方……”

我點了點頭說:“然後呢?”

我們同時閉了嘴,又同時準備說話,然後又住了口。直也笑了出來,聳了聳瘦嶙嶙的肩膀說:“你先說吧。”

“說謊?”

我嚇了一跳,“是他告訴你的嗎?”

我把颱風夜和第二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直也。他始終都在認真地聽。

我點了點頭說:“那當然,但稻村告訴我,那孩子掉進下水道時,後腦勺撞到了下水道的邊緣。這點你怎麼解釋?”

“可以。”

“很浪漫吧?”

“你簡直就是福爾摩斯嘛。那戒菸的次數呢?”

“你不是要寫嗎?”

“還有,那個女服務員想要進演藝圈,”直也笑了笑,“那個前臺夥計對女服務員說:‘喂,《亞羅》的記者來了。明天早上我會讓他們去你那兒喫早餐,你好好服務一下,想辦法成爲封面女郎吧。’這也剛好被他聽到了。”

“兄弟遊戲嗎?挺有牧歌式的情調。”

我注視着他的臉良久,發現他的腦門不停地抽動。好像真的很生氣。

我們用好奇的眼神審視着對方,佳菜子一走出去,我和直也同時開口說話。

“之後,他就搭了你的便車。你們剛好經過井蓋被打開的地方。這時他靈機一動,‘對了,可以玩玩特異功能的遊戲,應該很有趣。’”

“是嗎?這麼說你們是因爲志趣相投才這麼好?”

“是嗎……”他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然後露出牙齒笑了笑。“一定是宿醉的關係。昨天晚上,我喝太多酒了。現在還覺得酒精在我腦子裏打轉。”

“他雖然沒這麼說……”他的左膝抖得更厲害了,“但正因爲他有這樣的期待,才騙你。”

“我也很討厭自己這樣。”

原來是心理學那一套教人怎麼說服別人的方法。

“可能吧。他跟我說過。”

“爲什麼?”

“對。我已經成年了,今年二十歲。”

“對啊,而且我也不覺得稻村有這種目的。他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你了嗎?”

可能是我想起了當他說“再見”時那深受打擊的背影,也可能是無論我相信哪一方,都顯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謎底。”他語帶挑釁,“我可以將他所做的一切都給出合理的解釋。”

我舉起手來打斷他的話。佳菜子剛好端咖啡進來,他停了下來。

我請他等一下,讓我拿出紙筆。我準備把他說的都寫下來,不錯過任何細節。事情的發展已經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是朋友——好朋友。當我事後問及這件事時,稻村慎司是這麼告訴我的。

“但是,我們意見不同。所以那時候直也纔會去找你。”

“抖腳嗎?很多人都有這種習慣。”

直也急着表示贊同地說:“對,你說得沒錯。正常人都會這麼判斷。”

“是嗎……現在特異功能已經不流行了?”

“對不起,”直也尷尬地說,“都是慎司告訴我的。”

“好吧,你繼續說吧。”我靠在椅背上,“我越來越有興趣了。”

“沒錯。這不是比告訴你‘我剛纔看到了什麼什麼’更戲劇化、更有趣嗎?我已經說過了,他很嚮往特異功能,當時他覺得是絕佳的機會,而且你是雜誌社的記者。記者一聽到這種事總是蜂擁而來,拼命炒作。”

“特異功能的遊戲?”

“如果稻村所做的一切都是騙術,”我探出身子,直也坐直了身體,“我要聲明,一開始我也以爲是騙術。特異功能很難讓人輕易相信,事實上我甚至一度以爲是稻村打開井蓋的。”

“然後,”直也直視着我說道,“就是你小時候被車撞到的事。”

“對,”我喃喃地說,“最讓我驚訝的就是這件事。”

“我也很驚訝,沒想到他的記憶力這麼好。請你翻一下今年四月五號出版的《亞羅》。慎司告訴我後,我立刻去圖書館查了過期雜誌……”

他還沒說完,我就站了起來。我抓起放在架子上的那本雜誌,一邊翻閱一邊走回會客室,終於找到了那篇文章。

那是分四次連載的“第二次交通大戰”的特輯。我並沒有參與撰稿,但曾和負責的記者談過我自己發生意外的經歷。儘管只是閒聊,但畢竟還是談了。

“四月五日那一期,做了有關大型卡車意外的特輯。”直也說道。

沒錯。深夜裏搞不清距離的小客車狠狠撞上停在路邊的大卡車、衝進貨車車體下的意外幾率大增,那一期做了這種“潛水艇現象”的特輯。

不僅如此,特輯最後還談到了貨車駕駛座過高、後視鏡有很多死角,因大型車的這種危險特性而引起的“輾入意外”始終沒有減少。

撰稿記者在說明大貨車轉彎時前輪和後輪軌道到底有多大差異的文章中寫道:“小孩子很容易被輾進車輪下。本雜誌編輯部的K記者讀小學時,曾在三岔路口等紅綠燈時,被載着木材的貨車從後輪捲進去,導致小腿受傷。據這位記者回憶,雖然貨車的速度很慢,但當他發現時,已經太晚了。現在他看到大型貨車,仍會不由自主地拔腿就跑……”

在三岔路口等紅綠燈。

見到滿載木材的貨車。

不由自主地拔腿就跑。

我睜開眼睛,直也默默地點頭。

“但是,這上面……”我好不容易纔開口說話,“只寫了我名字第一個字母。”

“他看到了,他看到你腿上的傷了。”

“什麼時候?他根本沒機會看到。”

“當然有。你不是去下車查看井蓋了嗎?那時候你不是脫下鞋子、上衣,還把褲腳也捲起來了嗎?”

完全沒錯。

“並不是每個人的小腿上都有傷疤……而且,在事故細節上,他適度地添油加醋。即使和事實有一點出入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反正你也記不得當時的細節了。”

我把雜誌丟在桌上,不經意間仰頭望着天花板。

“給我來一噸吧。”

相反,這次的颱風找到了一個小孩子。

“怎麼會這樣。”

“沒有了。只是,我有一個請求。"’

“如果這麼做,就必須把稻村的事說出來。”直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知道這正是他擔心的事。“我不會向警方揭發那兩個人的,”我平靜地說,“我也對稻村這麼說,因爲這麼做太過分了。我相信即使我什麼都不說,他們也會有所行動的。”

直也默默點了點頭。

“你的腦筋還管用吧,”佳菜子看了我一眼,“他在會客室等你。你要喝咖啡嗎?”

一定渾身是傷吧。

我整個人愣住了。“真的嗎?”

“打開井蓋的那兩個人還沒有主動投案?”

“對不起。”他突然開了口,搖晃着站了起來。

“不,不是。爲什麼這麼問?”

“的確有過。你很瞭解嘛!那時候你應該還沒上小學吧。”

“你女朋友怎麼叫你?”

“哇!太可怕了。這種事你怎麼知道?千萬別告訴我老闆。我們每次都記得換牀單。”

“也說了一0二號房的事嗎?”

“是嗎?我只想睡覺。”

他說了句希望我有機會再度光臨就掛了電話。

這回又是風雨交加,天空像哮喘發作一樣狂風大作。房子倒了,山也崩了,但沒有小孩子失蹤。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還有什麼?”我好不容易纔問出這句話。

“啊?什麼事?”

“我告訴你,”我閉着眼睛說,“什麼事都不重要。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原諒你。你不用道歉,也不要放在心上。拜拜,我要睡了。”

一大早就被電話吵醒。

直也走了。他略微前傾的背部看起來不像個年輕人,好像揹負着沉重的負擔。但我告訴自己,是我多想了。我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胡思亂想了,也不能太投入感情。

“最後,是關於女人的事。”

“對。她是不是叫你小狸?”

上午九點的編輯部和熬夜時的編輯部迥然不同,可能是不再煙霧瀰漫的緣故吧。佳菜子正在打掃,一看到我,立刻跑了過來。

“好啦!真的是急事!有人找你!他一大早就來了,比我還早。是個男孩子。說一定要見你。他臉色蒼白,很可憐。好啦,你趕快起牀吧!”

我要是知道的話就不會保留到今天。

“他生病了。”直也直言不諱地說,“見到你的話,他可能又會說謊。之前把湯匙弄彎的事不也鬧得沸沸揚揚嗎?”

我來到雜誌社。我告訴自己,絕不罵慎司,也不會生氣地告訴他“我什麼都知道了”。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對他很感興趣,我想聽聽他這次找我有什麼目的。

但我還是打電話去了“PitInn”,請那天晚上的前臺夥計聽電話。這可以說是一種可悲的習性,我終究無法逃開內心要求“挖掘真相”的號令。

“嗯。”

他的眼神很是認真,嘴角緊閉。

或許是偶然,慎司坐的正是直也之前坐的位子。他膝蓋併攏,縮着肩膀。這一陣子,來找我的青少年好像身體都不太好。

直也呵呵笑了兩聲:“即使真有特異功能……”

我好一陣子連動都不想動,只是將雙肘撐在桌上。好不容易纔抬起頭來,問對面資料堆積如山的同事有沒有煙。

直也正襟危坐:“雖然他做的事很過分,不過,我希望你原諒他。不要生他的氣……也不要再和他見面了。我會好好勸他,好好罵他。我相信他不會再幹這種蠢事了,不,我不會再讓他這麼做了。我向你保證。”

“好了,”我粗暴地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了。”

他有黑眼圈,臉頰也好像瘦了一圈。我還真有點爲他擔心。

“是不是慎司壞了事?高坂先生,你打算怎麼做?準備向警方揭發那兩個人嗎?”

那是熬夜校完稿子的早晨,我摸索着抓起枕邊的電話,聽到了佳菜子的聲音。

“慎司還說,補的地方很小,不是特別留意,很難發現破洞,而會注意到這種小地方的女人,不是你的太太就是情人,總不可能是你母親吧?”直也笑了笑。“那就好像在你身上籤了名,意思是說,穿這件衣服的人是屬於我的。想必是個可愛的女人吧。”

她的確是個勤快、賢淑的女人。即使因爲工作沒碰上面,我也會立刻知道她到過我家,因爲她每次都幫我把房間整理得一千二淨。她常說做家事是她唯一的本事,所以她想要一個模範家庭,想要生兒育女。

“還沒有。有什麼問題嗎?”

這次是稻村慎司。

“啊?”

“只是,我和他見面會有什麼問題嗎?”

我既沒有笑,也沒有生氣。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果真在那件上衣的內襯看到了“小枝子”這三個字。

我生氣的話,只會讓我這個成年人看起來更像呆子。

“非常重要。”

“是同一件上衣嗎?”

“回去以後,看一下案發當天那件上衣的襯裏,在左手袖子靠近肩膀的地方縫補過。”

“怎麼了,第四次戒菸終於破戒了嗎?”

在淤泥中。好可憐。

我拿出剪刀,正準備拆下縫線,卻改變了主意。我直接把那件衣服丟進了垃圾桶。總算有一件事讓我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我想問你一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訴我?”

“如果有會怎樣?”

“慎司把當時的事查得很清楚。我覺得那就像一種集體的歇斯底里。小孩子很容易受到影響,一想到自己在某些地方與衆不同就會興奮不已。”

我已經保證不再見他了。我一邊換衣服,一邊在腦子裏想着這件事。我甚至想到要打電話給織田直也。

“一大早就被人連聲道歉,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神父。你怎麼了?”

“千真萬確。你回去看一下就知道了。”說完,直也又縮起脖子,低下了頭。“對不起,說到你的隱私了。”

那隻貓不知道怎麼樣了……我心不在焉地想着。

“你太天真了,太天真了。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會被她拋棄。”

那個週末,又有一個颱風報到。從某種意義上說,沒有比這場颱風更悠哉的災害了,因爲我可以隨時觀察它步步逼近的樣子。

“我從來不知道那件衣服補過。”

直也卻丟過來一個出乎我意料的問題。“你身上的衣服和那天晚上的是同一件嗎?”

等了片刻之後,聽到了他習慣把“是”說成“四”的聲音。

“會嗎?我還覺得自己是全日本最有潛力當小白臉的人呢!”

“等一下!不要掛!我有急事。”

“解剖了嗎?”

“對……慎司也和那些孩子一樣。他陷得很深,症狀也很嚴重。一定要讓他清醒過來。”

“我睡不着,”慎司一屁股坐了下來,“我一直放心不下。”

“希望是這樣,我真的希望這樣。”

這實在太荒唐了。我可是個大人了,況且,我也聽了織田那番順理成章的謎底揭曉,這次可不能再上當了。

“也包括愚弄大人嗎?”

他笑翻了。“《亞羅》真是一本可怕的雜誌,這種事都瞞不過你!”

直也平靜地說:“在鉤破的地方縫補過,是用白色線縫的。在縫補的旁邊,用同色線縫了片假名‘小枝子’三個字。慎司看到了。我剛纔也說了,你在雨中準備下車時,把外套丟在車上,他在那時候看到了。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望月大輔的屍體找到了。”

那是昭和四十九年0;一九七四年1;。當時掀起了一股所謂的特異功能熱潮,不斷有小孩子說自己只要用手指輕輕一碰,就能把湯匙弄彎,結果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當時《週刊朝日》揭發了這個騙術,還提倡反特異功能的活動,又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我不會生氣的。”

3

“哦!你不是上次那個記者嗎?嚇了我一跳。”

聽到我的催促,他才喃喃地說:“根本不會自己去找媒體,弄彎什麼湯匙或叉子的,也不會告訴別人,而是會害怕地躲起來。一定是這樣子的。”

“你好好喫飯了嗎?”

“我嗎?”

“哈哈。那我就告訴你。對,我們見了面。其實她九點之前就下班了,但那天晚上那種天氣,她回不去,所以整晚都留在餐廳裏,後來她拿宵夜來給我喫。”

“對不起,”直也又低頭道歉,“正因爲是這樣的女人,所以不難想象你會把小時候出車禍的事告訴她,而且,提到她的名字時,從你的反應就知道你和她現在並不順利——”

“這很重要嗎?”

“真新奇咧,”我對她說,“很久沒有過這種心情了。但電車還真是要命。佳菜子,你每天早晨都這麼擠電車嗎?”

“下次興致來了,我還會再戒的。”

“什麼?”

煙很澀。我覺得故事的發展簡直太荒謬了,可爲什麼我竟然笑不出來呢?

是小枝子的事。

“沒關係,你說吧,不管聽到什麼,我都不會驚訝了。難不成她是你們的表姐?”

最後,他又再三叮嚀我不要和慎司見面,就當作從來不認識慎司這個人。然後,他站了起來。

夥計大笑着說:“等她變成一流模特兒賺大錢時,我就娶她。”

我問他在井蓋事件那天晚上是否和女朋友在飯店聊天時,他笑了起來。

“不。沒什麼。”

“高坂先生嗎?對不起,真對不起。”

“水位上漲,屍體從下水道的淤泥中浮了上來。真可憐。”

之前接觸過的分社記者通知我。

“沒什麼。謝謝了。”我正準備放下電話,又補充了一句,“叫你女朋友別當什麼模特兒了,早點和你結婚吧。”

慎司搖搖頭。

“怎麼今天沒去學校?”

“今天我請假了。”

“這樣也好。回去喫點東西,好好睡一覺,精神會好一點。”

慎司雙眼佈滿血絲仰視着我說:“那個孩子的屍體找到了,對不對?”

我點點頭。

“但那兩個人還沒出面是嗎?”

我又點點頭。

“因爲我的關係?”

“不是。”

“不,我知道是我造成的。”

我嘆了口氣,用力地坐了下來。沙發也發出了像嘆氣般的聲音。

“如果是你造成的,你準備怎麼做呢?”

慎司靜默不語。

“你也無能爲力,是不是?既然無能爲力,這就不是你的責任。”

至少望月大輔的死不是慎司的責任。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忘了吧。這是最好的辦法。”

“我忘不了。”

“那就努力忘記。學校不是教過你們嗎?努力最重要。”

出乎意料的是,慎司竟然嘿嘿笑了起來。

他的語氣似乎在責備我,你怎麼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對。即使想按照自己的節拍唱,卻不知不覺唱成旁人的節拍了。但馬上就意識到不對勁,立刻調回自己原來的節拍,可沒多久又唱成別人的節拍。在人羣中,會漸漸失去自己的節奏……嚴重的時候,會忘記自己原本要買的東西,卻買回別人要買的東西。直也稱這種情況爲迷失在別人的思考中’。”

“你在開玩笑吧。我覺得你很奇怪,爲什麼老是說這種敷衍的話?”

慎司眨了眨眼睛,再度垂下頭。

“我就知道,他來過了對不對?”

佳菜子六神無主地點點頭,幾乎是跑着出去的。慎司欠身轉頭看着我,聲嘶力竭地叫着:“太過分了。你爲什麼心眼這麼壞?直也對你說了什麼?”

“你見過直也了。”

“你先出去,知道了嗎?”

“我希望你相信我。”慎司說着,雙手用力搓着臉。“就這樣而已。我說的纔是實話。”

“就這樣,我和女朋友分手了。之後就沒再交女朋友。我也覺得害怕,害怕交了新的女朋友,又會重蹈覆轍。害怕自己敵不過誘惑,又簿知道女朋友的一切,最後被對方嫌棄。”

“雖然比我更年長的人會覺得我還年輕,但我比你和織田直也活得更久,所以頭腦也更僵硬,我跟不上你們的腳步。”

“她說:‘你怎麼好像可以看透我的心思,真讓人毛骨悚然。’她還j說:‘你有時候會露出一副好像什麼都知道的表情,我纔不要這樣。’”

老是重蹈覆轍,他小聲地這麼嘀咕着。

“你掃描你女朋友了嗎?”

“有啊。在學校時曾唱過,只不過唱得不怎麼樣。”

我打着拍子哼了起來,慎司笑了。

佳菜子又嚇了一跳,應了一聲“是”。

“那時候,他正爲錢發愁,爲錢傷透了腦筋。”

“沒關係。”

“爲了錢?兩年前他應該還是學生吧?他家人呢?’,

那一瞬間,我感到的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幾近厭惡的情緒。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碰上這種麻煩事!

“她爲我打了一件毛衣,還有她想要化妝品,想要一套和她姐姐的一樣的化妝品。但那種化妝品很貴,所以我只買了乳液和化妝水送給她。”

“有時候,我也覺得很害怕,很擔心有一天,我也會和家人無法相處下去。”他的臉上露出十足落寞的表情,“不僅是家人,我擔心和所有的人都無法和睦相處……”

“他不是我表哥,可能他覺得是我表哥的話比較說得通,所以纔會這麼說吧。他是我迄今爲止遇到的第一個和我有着同樣能力的人,但是直也的功力比我強。”

“對,來過了。他都告訴我了。”

“我昨晚熬夜。人累到某種程度,腦子裏會產生嗎啡,其實我現在high得很。”

“不知道……通常……我覺得大部分時候,都會讓我失望……”

“她說我真讓人毛骨悚然。”“

“去人多擁擠的地方雖然令人興奮,但也很累。如果不好好控制這種能力,就會掃描到所有的東西。只要稍不留神,就會和旁邊的人頻率相同,感受到他的想法。該怎麼比喻——高坂先生,你有沒有參加合唱團?’”

“因爲他和我一樣,也有特異功能。”

我笑了,“我恐怕沒這麼老實。”

我很輕鬆地說道,但慎司卻沒有笑。

“結果你看到了什麼?”我興致勃勃地問。

“結果呢?自稱是你表哥的直也來找我,他說你是個崇拜特異功能的騙子。而且,他成功地解釋了所有的事,還叫我不要再和你有任何牽扯。你今天又來找我,問我爲什麼不相信你。請你告訴我,你們到底想把我怎麼樣?”

慎司沒有聽從。

“但只要你控制住自己不要聽不就好了嗎?”

“好笑嗎?真的很可笑。我也很想笑,但我笑不出來。我沒辦法笑着陪你們玩。我有一大堆工作要做,雖然我也不知道是爲誰忙。不,我工作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維持生計。你應該聽得懂吧?”

“我唱得也很爛,很容易受旁邊人的影響。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坐下。”

“姐姐!”

如果你不想被掃描,最好不要碰我。

一陣漫長的沉默。佳菜子不知道在幹什麼,連個腳步聲也沒有。

慎司終於抬起頭。

佳菜子低頭看着我。我沒有抬頭,但用側臉示意她別回答。我相信她看懂了。

“姐姐,”慎司站了起來,走近佳菜子,“他來過,對不對?”

我攤開手說:“我問你,你說的到底是誰?”

“她很高興吧?”

終於,慎司輕聲說:“我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但仍然繼續說着。

“然後呢?當你掃描後,結果怎麼樣呢?就滿意了嗎?還是很失望?”

慎司突然提高了分貝,“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他有特異功能。”

他這才坐了下來,但嘴脣仍然不停地顫抖。我等他像啜泣般的喘息聲稍稍平息後,纔開口說:“你聽着,我的年紀差不多大你一倍。”

“合唱?”

“什麼?”

這就像第一個上場的打者就擊出全壘打,我根本無暇裝傻。一聲敲門聲後,佳菜子端着托盤走進來,這時我剛好開口說:“誰啊?”

“他初中畢業就離家出走了,之後就一直獨自生活,自己照顧自己。”

慎司略帶自嘲地哼着鼻子笑,嘆了口氣。

“直也的能力比我強。正因爲能力更強,所以常常失控。他的運氣不好如果像我一樣,親戚中至少有一個具有相同能力的人,情況應該會好點兒。他一直苦惱着,再加上他家裏也很不平靜,父母離了婚,爲了財產的事爭執不休。在這種環境下,即使一般的孩子也會受不了,更何況有特異功能的人,怎麼可能待得下去!”

他說他們認識兩年了。

慎司用力點點頭。

“他說我說謊,對不對?”

“剛開始,”他輕聲說道,“剛開始她還很高興,但慢慢地,她的態度變得很奇怪……現在回想起來,是因爲我太常做這種事了。我們不是經常一起看電影嗎,在決定到底要看什麼電影時,我就會想,不知道她。想看什麼?是這一部還是那一部?最後會選擇她想看的那一部——”?

“男性朋友也一樣。有些老師明擺着避開我。雖然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的臉上總有一絲優越感,意思是說,不管你想什麼,我都知道……”

慎司注視着我,提高了分貝說:“姐姐!”

慎司也笑了,“可不是嗎?我也一樣。一旦在意對方——更不要說是喜歡的對象了——就想要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正因爲知道自己做得到,就更無無法剋制。”

“對,我聽到了,但不是用耳朵聽到的。”

看到我一言不發,慎司或許是爲自己的激動感到不好意思,尷尬地低頭說:“對不起,我這麼激動。”

“最近是不是有一個像學生一樣的男生找過高坂先生?”

爲他怎麼看都不像是說謊感到生氣。

我靜靜看着慎司,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莫比爾帶0;①既將細長紙帶的一邊扭轉一百八十度後,將兩端粘起所形成的曲面,無正反之分,也無起點終點。1;。

“他說什麼?”

“對。我邀她去溜冰。這個方法不錯吧?她是個很可愛、討人喜歡的女孩子,但運動神經很差,即使抓着我,也溜不到一米。”

“對,就是這樣。”

“是因爲會聽到一些你根本不想聽的真心話嗎?”

我雖然沒說話,但我同意他所說的。因爲我曾在他臉上看過那種表情——在那片工地上。

“那你告訴我,直也爲什麼要說謊?”

佳菜子嚇了一跳,這我不用正眼看就知道。

“對,沒錯。他的話合情合理,我也證實了。”

慎司呼了一口氣,繼續說。

“那很好啊,現在這個年頭,體貼的男生比較受歡迎。’”

“你擔心你會變得很孤單嗎?”

慎司只對“織田直也”這個名字有反應。

“我求你坐下。”

慎司娓娓道來,始終保持背誦般的口吻。

“所以,我們就有話直說吧。現在,最爲難的是我,因爲我曾經還信了你。”

先撇開這一切是真是假不談——不去思考到底是該相信織田直也還是稻村慎司——假設真的有特異功能的人,那麼,毫無疑問,慎司現在所說的就是他們內心所承受的極其現實的問題。

“在人羣當中嗎?”

“對,就像《寧靜湖畔森林之歌》之類的。”

佳菜子後退着慢慢靠向我。我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將她推向門的方向。“不好意思,你先出去吧。”

慎司說是在腦子裏聽到了直也的聲音,說完這句話之後,他露出好久不見的笑容。

我收起笑容。

對我說“我是自由職業者”時的織田直也,身上穿着露出膝蓋的牛仔褲,搭配一件在這個季節顯得有點單薄的襯衫,的確有點寒酸。

慎司急了起來,“你明明知道我在說誰。他來過這裏了,對不對?我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做。直也跟你說了什麼?”

“他爲什麼離家出走?你有沒有問他原因?”

慎司的臉色更蒼白了,他一言不發。我移開視線。

看來我對這個少年還是有點兒生氣。我爲他看起來不像是騙人的孩子感到生氣;爲他看起來是那麼真誠感到生氣。

“沒錯,我相信了。我原本不想說的,但我真的相信了。在當時的狀況下,那是最合理的解釋。我告訴自己,這個世上有那麼一件無法用理論解釋的事也無妨。我們不是經常聽說嗎?住在遠方的朋友臨死前來道別,或是夢中的情境變成事實。每個人都聽說過這種事吧?所以我覺得自己也遇上了。我還爲你擔心,如果你真的有特異功能,活下去是多麼艱辛的一件事。”

“怎麼個感應?你剛纔說‘聽到了他的聲音’,對不對?”

“我是在新宿的紀伊國屋書店認識他的。那家書店不是經常像擠公車一樣水泄不通嗎?我已經忘了當時想去買什麼,總之我在書店裏晃來晃鴦,結果聽到了他的聲音。”

“話雖如此……”慎司垂下了眼睛,“高坂先生,假設你是我這個年齡,有一個漂亮女生的日記就放在你面前,你又可以在別人不知情的情況下看這本日記,你會怎麼做?你難道會因爲不能侵犯別人的隱私就絕不去碰嗎?”

他眯着眼睛,好像要把像針一樣細的東西穿過非常窄的地方。“有時候也會很幸運。去年聖誕節,我想送禮物給女朋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送什麼好,後來覺得自己很笨,只要去探探她的心不就好了嗎?”

我想起了在採訪那個有一長串名字的婦女會代表時所想的事。

“對……即使現在,我也覺得自己很難交到朋友。”

“我遇到直也時,纔剛學會控制這種能力的方法,所以雖然很喫力,我還是很喜歡去人多的地方。就像剛學會騎自行車時,很想騎着自行車到處跑一樣。在人羣中,時而運用能力,時而控制能力,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我常常這麼做,然後就感應到直也了。"’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我很驚訝他的創造力和想象力。假設他的特異功能是裝出來的,那麼,我覺得這並不是他刻意裝出來的,倒像是下意識的自我暗示。如果只是演戲,根本不可能有如此深入而具體的洞察力。

他的特異功能是裝出來的?我不由自主地對自己設立的這個前提苦笑起來。我又在原地繞圈圈了。

“你笑什麼?”

被他這麼一問,我連說謊都來不及,只好老實告訴他:“我被你們搞糊塗了,不知道該相信誰。”

“我想也是,真對不起。”他低頭向我道歉。“別說你會搞糊塗,就連一些專門研究的學者也會被徹頭徹尾的假特異功能者騙得團團轉,等到真有特異功能的人出現時,卻又錯過了。尤利·蓋勒就是很好的例子。”

“他是假的,對嗎?”

“他是個如假包換的騙子。”慎司一臉不屑,緊抿着嘴角,“對了,直也舉了哪些證據證明我說謊?我把遇到你的事和那天晚上的事都告訴他了,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在我說明的時候,慎司一言不發地垂着眼,一動也不動地聽着。當我說到四月五號的《亞羅》時,他突然睜大了眼睛。

“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而且我也沒看到你的腿傷。”

“但是,你不覺得報道的內容和你說的太像了嗎?簡直一模一樣。”

慎司猛咽幾次口水,一副拼命思考的樣子。

“可見直也有多認真,到處尋找根本不存在的反面證據。”

“這也不能成爲這兩件事相似的理由吧?簡直太巧了。”

慎司心慌意亂地搓着大腿,舔了舔嘴脣。

“唯一有可能的——”慎司抬起了頭。

“你說說看。”

“高板先生,車禍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對不對?你自己也已經忘了細節了吧?但在今年,爲了四月五日的報道,你又刻意回憶了當時的情景。”

沒錯。

“你把當時車禍的情況告訴了別人。你說出來,等於是重新整理了記憶,然後將重新整理的內容保存下來。下次再喚出這一記憶時,就會以重新整理的內容呈現。所以,我在掃描你時讀取到的有關車禍的記憶和四月五日報道上所說的相同,一點都不足爲奇,反而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皺着眉頭,慎司一臉擔心地問:“你聽不懂嗎?”

“你應該可以想到發生了什麼事吧?我看你的臉就知道。”慎司挖苦地笑着,“雖然直也笑着告訴我這件事,但我眼前一片漆黑。因爲在他做那件事時,那個女人從頭到尾心裏都在說,啊,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那,如果順利,今天晚上可以去聽巴哈了。”

“我聽說了,你最近開設了青少年諮詢專線。”

“不,我聽得懂。”

我心中的疑問就像回力標一樣,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弧又轉了回來。他們到底會過什麼樣的婚姻生活?

“當然,”慎司有點不太高興,“只要能剋制住好奇心就行了。可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直也比我更難。他的能力比我強多了,我剛纔也說了,他缺乏一個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人。從一開始,他就是孤獨的.至今,他仍然沒有學會控制這種能力。他駕馭不住這種能力。”

“但這是你的事,和他沒關係。”

“但那和我掃描到‘小枝子’的名字沒關係!”

即使具的有特異功能這樣的人,他一定會害怕得躲起來。

“所以我很擔心他。”慎司突然提高聲音,“我不是開玩笑,照這樣下去,他撐不了太久,很快就會消耗殆盡。他整天都處於開放狀態,幾乎到了危險的地步。他的身體越來越差,身體變差,就更無法控制了,了,知道嗎?”

“我先要弄直你的肚臍。你的肚臍很彎,只要往反方向再彎一下,就變正常了。”

“他工作都幹不久,因爲他經常掃描周圍的人。他在便利商店工作時,有一天晚上,收款機裏的錢與賬目不符。大家都覺得很奇怪,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困惑的表情,腦子裏想東想西的。直也那個樣子看起來好像生病了一樣,學校又愛去不去的,所以很容易受到懷疑,但是大家都不明說。即使別人不說出來,直也也聽得到,因爲那些聲音會灌進他的耳朵。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這種事,他就再也待不下去了。不是被別人遇走,是直也把自己逼走的。這種事一再上演——簡直就是惡性循環。”

“好啊,彎吧,彎吧,把什麼都弄彎吧。要不試試都廳新辦公大樓上的巨塔?如果可以把巨塔弄彎,大家都會很高興吧。”

“那要先去弄直主編的十二指腸,或許可以把他的潰瘍治好。”

以佳菜子的年齡不可能知道昭和四十九年的那股熱潮,難道說這種事歷久不衰?

“如果老婆和女兒一直在枕邊唸叨着要你重新投保,你還睡得着嗎?”

“這麼早就來了?”

慎司一臉怒色地說:“什麼事?”

“因爲你鬍子都白了。”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

我急忙去盥洗室照鏡子,原來是騙我的,真是個讓人受不了的老頭兒。等我板着臉回到辦公室,他還笑我“活該”。

“不,這對我們來說都一樣。我們雖然是朋友,但對這件事的看法南轅北轍。”

“你看,是不是彎了?”

我利用上午的空檔逛了幾家書店,買了一大堆關於特異功能的書。真沒想到市面上竟然有那麼多這方面的書。

雖然猜得很準,但我已經累了。慎司看起來更累。

開放的狀態。我想起了這句話,不禁渾身打顫。

但是,我總覺得他的話充滿了狡辯。

“不好意思。”

“可能是比較簡單,也容易察覺吧。”

“剛纔嚇到你了,實在抱歉。”

慎司走向門口時突然說:“差不多七成和三成吧。”

“你在幹嗎?”

可不是嗎?只要仔細看看相關資料,就可以發現這種“偷天換日”的荒謬。但問題是,這根本和能不能弄彎湯匙無關。

“當然。不信,我彎給你看。”佳菜子拿走我手上的湯匙,“嘿”的一聲丟了出去。湯匙掉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我急忙撿了起來。

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是一種幸福。正因爲不知道,才能保持平常心,生活才得以過下去。

“我認爲,應該充分運用這種天生的能力,如果能對別人有所幫助,就要盡一份心力,否則就失去了意義。如果我們只是爲了承受這種能力所帶來的痛苦,又何必活在這個世上?在國外,有特異功能的人會協助警方辦案,正大光明、公開地協助。雖然日本還無法達到這種程度,但我認爲,只要有機會,就應該充分發揮這種能力。只不過——都怪我這次太幼稚了,反而把事情搞砸了。”

“可不可以打擾你一下?”

慎司用力地甩着頭,不停地說着“討厭討厭”。之後突然閉了嘴,停頓片刻之後,又開了口。

“哈哈。”

慎司握緊拳頭。

我心頭一緊,想起了直也的話。

“怎麼了?”

“像他那樣,根本沒法談戀愛,我也覺得自己沒法談戀愛。而且直也人太好了,無法狠到去作奸犯科。”

“他還警告我,最好也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他說,這種時候,人內心的想法絕對假不了,不可能每一次都會令人滿意的。”

慎司縮了縮下巴,毫不猶豫地說:“因爲他害怕。”

“害怕什麼?”

“你根本不知道,聽我說——”

的確比放在桌上的那把彎了一點。

慎司一臉痛苦的樣子,但終於承認了:“那是我看到的。”

我想起織田直也那張消瘦、沒有血色的臉。

佳菜子靠過來,看了看散在桌上的書。“特異功能?你不適合玩這鐘東西啦。”

“對。”

“但直也不這麼認爲。他滿腦子都想着逃避。我能理解他的想法,他遇到很多不好的事,他的這種能力讓他經歷了太多不愉快的事,讓他無法繼續待在家裏,工作也維持不了多久,經常爲錢發愁,居無定所。我第一次遇到他時,他身上只有幾個硬幣,也沒有工作——他正苦惱着不知該怎麼辦。‘乾脆死了算了,只要死了,就可以和這種能力一刀兩斷。’我聽到了他的想法。當時他靠在書架上,臉上的神情好像真的快死了一般。”

佳菜子仍然一臉錯愕,但反射性地回答:“不,沒關係。”

“是嗎?”

這樣的辯解在法庭上應該行不通吧。

四十分鐘後,慎司打電話給我。我問他是否需要和他的父母談一談時他卻說:“請你不要爲我擔心,我會照顧自己。謝謝你爲我付出租車費。你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很了不起的大人物,給我花太浪費了。”

“你把我當成金剛了嗎?”佳菜子笑了起來,然後嘟起嘴,表情嚴肅。

“巴哈?古典音樂那個巴哈嗎?”

“好了,”我把手放在他頭上,努力把話說得溫和些,“別再說了。至少現在別說了,好不好?”

“結果,他說他再也做不下去了。他還說,光是這種欲求得不到滿足他就會早死。”

“那很可怕。每天都過得很辛苦。我希望自己能幫他,但什麼忙都幫不上。”似乎難以啓齒似的,慎司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他告訴我.他曾經花錢買過一次女人。”

“你這麼使勁,什麼東西都可以弄彎。”

“哇,真噁心!”

“我知道了。這些細節不重要,只會把我弄糊塗而已。我只問你一件事,請你回答我。”

“沒什麼。”我還是覺得不太好意思。“我在做一些學術性的實驗。”

“好吧,等你理出頭緒再告訴我。看樣子還得等上一陣子。”

“對,她會跟你說朋友因爲智齒腫起來不能去了,一個人去又很沒意思。其實,她是騙你的,她一開始就買了兩張票。在山多利音樂廳!”

“織田直也爲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跑來告訴我你騙了我?”

這件事,如果慎司沒有親眼看到並告訴織田直也,就無法自圓其說。

“什麼?”

“你怎麼知道?”

“真的?”

一陣敲門聲後,佳菜子探頭進來。

我去茶水間拿了兩把湯匙,按圖照做。看看那些小孩爲什麼會沉迷於這種事而無法自拔……

她顯得很興奮。我把湯匙丟在桌上,抬頭看着她。

“我知道。”

“前臺夥計的事,我也可以說清楚。那天晚上,女服務生來旅館玩,他們兩個在前臺聊了很久,但我沒聽到他們說什麼,絕對沒有!我去前臺拿烘乾的衣服時,-只有前臺夥計一個人待在那裏,我摸到櫃檯時,讀到了他們的談話!所以——”

我大喫一驚。並不是被買春的事嚇到,而是我可以猜到事情的發展。

“不好意思。”

“說得也是,”她笑了,“但是,你不覺得奇怪嗎?一說到特異功能,大家就會想到湯匙,就算把湯匙弄彎了,那又怎麼樣?”

在討論下一次特輯內容、安排採訪時,我仍然掛念着這件事。四點多,終於忙完了,我霸佔了會議室,開始看那一大堆剛買回來的書。

“那麼,不掃描不就好了?”

後來他連聲音都顫抖了。

“你有七成不相信吧?”

我來想說一句瀟灑的話打發過去,卻不知該說什麼,這一切未免太血淋淋了。

“啊?”

“笑吧,你只有現在笑得出來。”接着他用下巴示意佳菜子的方向。

我把慎司送上出租車,叫他回家後打電話給我。我回到編輯部,看到主編已經進了辦公室。

“害怕別人知道他有特異功能。”

走出會客室,佳菜子坐在前臺,一臉害怕地看着我們。慎司一直低着頭,但走過她身旁時突然抬起了頭。

“只是這樣嗎?那自行車輪上的輻條也行啊。如果我有特異功能,就會弄彎更有意義的東西。”

“別擔心。反正那又不是我的錢。”

“我知道了。”

“高坂先生,那個姐姐說,你剛熬夜校完稿子,應該可以休息幾天吧?”

“我也說不清楚。”慎司無可奈何地垂下肩膀。

“還有其他的事呢?比方,我上衣襯裏上縫補過那件事。”

“應該……是這樣吧。”

看我吞吞吐吐的樣子,他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他用力點點頭。

“請進。”

“是不是弄彎湯匙?只要丟到肩膀後面,就可以弄彎了。以前流行過。”

也有些書則在證明所有的特異功能都是騙術。這些書很具說服力,還用醜圖畫說明把湯匙弄彎需要掌握的技術。

當我把書放到一起時,看到一個名叫“科林·威爾遜”的作者,這位“特立獨行”的威爾遜似乎是這方面的權威,他認真地驗證每一件事。

“沒關係,但我要抽成。發生了什麼事?”

“你不是有事找我嗎?”

“啊,對啊。”、

她突然認真起來。雖然只有一剎那,但我覺得自己好像知道她想要!說什麼,心裏不禁慌了起來。

“上次的信又來了嗎?”

“什麼?不,不是那件事。”

她將雙手放在背後,誇張地聳了聳肩,卻又用一種若無其事的口吻說:“嗯……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我嚇了一跳,並不是因爲她邀我,而是我想起了慎司的電話。

“幹什麼?”

“我有音樂會的票。兩張。”

如果順利,今天晚上可以聽到巴哈。

“本來我約好和朋友一起去,但她突然打電話說有事,不能去了。這樣不是很浪費嗎?一個人去又很無聊,在整個編輯部裏,聽古典音樂的只有你高坂先生和網野先生。網野先生纔剛結婚,我不喜歡搞婚外情。”

雖然她半開玩笑地說着,但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那個攝影師說得沒錯,她真是個純真、可愛的女生。

“不行嗎?位子很不錯喲,音樂廳也很漂亮。”

“在哪裏?”

“山多利音樂廳。”

我又嚇了一跳。

我腦海裏又晌起了慎司的聲音——今天晚上可以聽到巴哈。

你不是三成信七成不信嗎?那就秀一下給你看。

“高坂先生?”佳菜子探頭看着我,“怎麼了?你的表情怎麼這麼可怕?”

“對不起,”我沒有看佳菜子,反射性地回答,“今天晚上不行,我已經有約了。”

“我絕不想再碰這種事了。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想不幹了,離開這一行。什麼狗屁報道,根本就是爲了增加發行量而不惜犧牲小孩子。”

“她真是個好人。”

“是嗎?”她小聲地說,“那就沒辦法了,我去約別人看看。”

他是個買不到現成衣服的大個子,“我是個價值和體重相當的記者”是他的口頭禪,但他太太說他“身體裏的焦油和尼古丁也和體重成正比”,是個超級大煙槍。眼前他泛黃的手指上就夾着一根HiLight。在桌子角落堆積如山的資料之上,有一個搖搖欲墜的菸灰缸,裏面當然堆滿了菸蒂。

“她會反問你,難道要我的青春過得這麼灰暗嗎?我告訴你,現在的‘青春’只到二十歲而已。她還反譏說:‘爸爸,到了你這種年紀,還有什麼樂趣可言?’我問她‘萬一爸爸死了,你們要怎麼生活’時,她竟然頂我一句‘反正有保險嘛’。”

“用功完了嗎?”端坐在鄰桌的生駒悟郎向我打招呼。其他人大概都已經下班了,辦公室裏空蕩蕩的,佳菜子也走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只有生駒座位的那一半開着,另一半已經關掉了。

十歲的孩子,他不斷這麼重複着。

“你不希望這樣,對不對?”

原來,這麼輕易就可以傷害一個人。

“你應該告訴她,根本不需要整形。”

“結果,我還是擺脫不了這一行,可見我的罪孽有多深重。”

雖然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說,不能說”,但還是無法抵擋想要確認的誘惑力。

“別戒了,別戒了。反正你坐在我旁邊,還不是要吸二手菸?”

生駒很機靈,立刻問我:“不想被別人知道的事嗎?”

4

但生駒不一樣,他口風很緊。我環顧四周,再度確認沒有其他人後,把臉轉向他。

我從沒想過要把目前涉入的事寫成報道,或是當作大肆炒作的題材,我很怕被其他記者知道後,他們對我說:“這很有趣啊,我們來寫這個吧。”我極力避免這種事發生。

“讓他們承認自己說謊?”

“不,我不這麼認爲。正因爲投入,所以纔好玩;正因爲喜歡,才那麼投入。”

“是嗎?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但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男人,這點錯不了。我老婆也這麼覺得。無論男女,受到傷害之後,有些人會變溫柔,有些人則會變殘酷。我老婆說你屬於前者。”

由美子是生駒的長女,應該還在讀高中。

“你還挺認真。”生駒說完,大聲地打着呵欠,伸了個懶腰。那樣子就像熊——卡通電影裏的熊五郎。

“怎麼可能!”我仰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不過,說實話,我還真是傷透了腦筋。”

“說出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不在適當的時候蹂剎車,事情就會變得更糟。這是我的經驗之談,因爲我以前也有類似的經驗。”我驚訝地看着他,生駒收起渾圓的下巴,用力點點頭。“這是件很丟人的事。我覺得我這輩子也難以洗刷這個污點。”

“我快氣昏了,所以我告訴她‘爸爸最大的樂趣就是偷看你洗澡’”結果,從那之後,她每次洗澡都把門鎖得緊緊的,連燈也不開。我上廁所經過走廊時,她就像被強暴似的哇哇大叫。怎麼女孩子都那麼死心眼?”

其實她一開始就買了兩張票。

我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包括今天傍晚佳菜子的事。這期間生駒至少將十支菸化成了灰。

“小孩子嗎?”

生駒那張大臉陰沉起來。“就是這樣。”他無奈地擠出這幾個字。

我必須詢問專家的意見。

“要是你娶了一個在大學時參加辯論社的老婆,不用理論武裝自己,恐怕連喫頓飯都不得安寧。怎麼了,你破戒了嗎?”

他吐了一口長長的煙後回答:“有人死了。”

我想象着他描述的情景,不禁笑了起來。好久沒有這麼放聲大笑了。

“父母的話,她根本聽不進去。這種年紀的孩子,凡事只相信自己。”

生駒笑嘻嘻地說:“旁邊坐個愛乾淨的人真好。”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一明一暗地眨着眼睛。可能是燈管壞了,也可能是感應到了燈下人的神經。

“最近他們在做美容整形的系列特輯。雖然都是些可怕的案例,但也挺有趣。我想帶回去給我家由美子看看。”

我挑挑眉毛說:“你認爲這一切都是騙局?”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發現那個菸灰缸如果掉下來,我的膝蓋一定遭殃,於是我先將菸蒂倒進垃圾桶,這才坐回旋轉椅上。

但是我還是將買來的書的作者和譯者列出一張清單,勾出有可能直接見面瞭解情況的人。然後把貼滿便條、折得一塌糊塗的書裝進紙箱,走出會議室。回到編輯部,我把箱子塞在桌子底下。

生駒抬起眼睛直視着我。

“那你就告訴她,現在她的骨骼還沒定型,即使整了也沒用。”

那是在昭和四十九年,那場特異功能正熱時——生駒娓娓道來。

纔想到這裏,就遇到了問題,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領域的專家。

這不是核能發電、修訂消費稅或是憲法之類的問題。如果是核能發電,雖然會有贊成和反對兩派意見,但在蒐集基本知識和資料方面,不會有太大的差異性。如果不從相同的基本知識和資料出發,就會有失偏頗了,根本沒什麼好談的。

“我給你一句忠告,別把他的每句話都不當真。我說的不是佳菜子,而是那個說自己有特異功能的少年。”生駒站起來,恢復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小事情是可以動手腳的,必須看整體。熱衷這種事的小孩往往計劃周密得令人喫驚,把大人耍得團團轉。如果把注意力放在小事上,可就要喫不完兜着走了。”

“我們應該放過他們,應該告訴他們:‘不好意思,就到此爲止吧。我們雜誌的發行量減少了,叔叔們都很傷腦筋。遊戲結束了。再見。’我們應該這麼做的。朝日當然可以高枕無憂,因爲他們一開始就明確站在了反對的一方。但我們卻站在支持的一方,誰會想到某一天事情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孩子們被放在刀俎上任人宰割,這就是所謂的‘讓本雜誌記者大驚失色的完美騙局’,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噁心。”

“你朋友爲什麼突然不能去了?”

“聽你在那裏鬼扯。”我笑着拿出自己的煙。

“我女兒和她的年齡差不多,所以我很清楚。這是一種病,每個人都可能患上。”生駒坐直身體,手抱在後腦勺上。椅子發出吱吱的聲音。“該怎麼說……她不是愛上你這個人,那只是一種幻覺。可能她的好朋友和年齡相差很多的男人結婚,她受到影響,一個人做起夢來。過一陣子她就清醒了。”

“我是覺得她有點不對勁。”我點點頭。

“纔不是呢!我老爸既不抽菸,也不喝酒,卻得肝癌很早就過世了。我老爸臨死前一定很後悔,一想到這個,我就同情得不得了,所以我並不是在抽菸,是在向我爸上香。”

生駒悟郎四十七歲,是比我更資深的雜誌記者,也是個狠角色。他最初在專業報紙當記者,之後待過的出版社和雜誌社多得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佳菜子顯得很狼狽。這個女孩還真只是個孩子,想必她曾想過很多理由,正準備從中挑一個。

“是不是智齒腫了?”

“我的確這麼認爲。”生駒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想,那個叫織田直也的說的是真的,他的話合情合理。問題是要怎麼讓稻村慎司明白這一點。”

“我聽到傳聞了,但我這個人不相信傳聞。不管你是因爲什麼被調職,都和我無關。但那些雜音太吵了。那些傳聞到底是真的,還是有人信口雌黃亂說的,你只要回答我這個問題就行了。”

他撲哧笑了出來。“如果她喜歡的是井出或森尾,”他說了兩個年輕記者的名字,“我就不會袖手旁觀了,我一定會找她,好好給她洗腦。喫虧的永遠是女人,男人都是狡猾的傢伙,萬一發生了什麼,後悔的絕對是她。但你不會那麼壞,不會乘人之危。你太老實了,即使以前喫過女人的虧,也不至於報復,你沒有——”

“你終於笑了。”生駒蹺着腳,大大的腳趾頭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這一陣子,你整天臭着張臉,好像每天都去向牙醫報到一樣,而且是那種被拔掉臼齒的表情,還是說你患了尿道結石?”

“給由美子看?你又在搞什麼?”

他露齒笑着,摁熄了手上的煙後,隨即又拿出一根。生駒剛買新房子,據他說他太太怕他把今年春天剛建成的新家牆壁弄髒了,只要他一點菸就會被趕到陽臺。如果此話屬實,那生駒不就整天都要站在陽臺上,嗎?這傢伙整天胡說八道。

生駒好像要吐痰似的把頭偏了過去,手伸向HiLight。

生駒苦笑着。笑容在他臉上消失後,他的臉隨即恢復了兩個女兒的父親和記者的模樣。

她說我露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表情,很噁心。

我不禁苦笑:“沒錯。”

“小孩子對什麼事都很認真,所以才傷腦筋。即使是玩也很認真。”

“那個膽。”我搶先說了。生駒豪爽地笑了。

我第一次感到膝蓋顫抖了起來。

“什麼事?”

“這可不是笑話!”

“我可不覺得他是鬧着玩的。他太投入了。”

“對。讓他們承認,到目前爲止都是騙人的。”

我一五一十和盤托出。他默不作聲地聽我說完,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今天,是他第一次提到這件事。

生駒的桌上攤着一本週刊雜誌,聽我這麼一問,立刻翻開封面讓我看。原來是《週刊文春》。

“絕不能讓這種事再發生。根本沒什麼特異功能,那只是一場夢,大人的夢。小孩子看到大人做夢,就想調皮一下,實現大人的夢想。他們很冷靜,在那之前還很冷靜,然而他們沒想到大人夢醒時會有怎樣的結果,對小孩子來說,夢是不會醒的。”

“叛逆期。”

過了一會兒,我問:“結果呢?”

“你在忙什麼?”

他聽完後把手上的那根菸摁熄在菸灰缸裏,第一次沒有點燃下一根,把大手放在桌子上。

她氣得嘴都歪了,說了一句“你太壞了”,便關上了門。我聽到她跑出去的聲音。

“如果有人要她這種二手貨,我隨時可以出讓。”他又言不由衷了。

“算是中場休息吧。”

“看來,你很想死於肺癌啊!”

生駒氣鼓鼓地說着,眼睛卻帶着笑意。雖然他整天抱怨,但我很清楚,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愛家男人。我想,他的履歷表家庭成員一欄上,一定寫着“愛妻”和“愛女”吧。只是,我並沒確認過這件事。

生駒誇張地皺着臉:“她說不喜歡自己的鼻子,想去整形。我告訴她,等她長大了,鼻子自然會變挺,可她一點都聽不進去。”

“你要救救稻村慎司,要把他從夢裏拉出來。雖然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非做不可。所謂‘萬事皆因緣’,他正在尋求你的協助。正因爲這樣,你必須有所作爲。當然,要是狠下心,你也可以袖手旁觀。但我想你做不到,你是不是很擔心?”

“儘量不要讓別人知道。因爲太刺激了,我們雜誌社有人對這種話題很感興趣。”

如果是他,說出來也無妨——不,應該說他是唯一可以商量的人。

然而特異功能是一個連是否存在都不能確定的問題。不管是公認的專家,還是自稱爲專家的研究者,只要站在肯定或否定一方,就存在分歧。一般人根本無法判斷,肯定一方手上資料的可信度是多少,也無法知道否定一方所蒐集的事實是否受到了個人成見的影響。無論請教哪一方,只會讓我更混亂。

他很嚴肅地說出最後那句話。

“對。從學校的屋頂上跳了下來。我們搭梯子,讓他們不斷往上爬.然後突然告訴他們,可以了,我們不想玩了,就把梯子抽走了。他們當然只能往下跳。他們不過是十歲的小孩子。”

“音樂會的票怎麼解釋?”

佳菜子瞪大了眼睛,整個人都僵住了,好半天才啞着聲音說:“對啊,你怎麼知道?”

生駒聳起厚實的肩膀:“在你被叫醒趕來這裏之前,只有稻村慎司和佳菜子兩個人,那個時候他看到佳菜子手上的票。而且,這個女孩子很可能偷偷練習過對你說的話。這個女孩子什麼事都寫在臉上,尤其是最近這半個月,更是鉚足了勁,就差在脖子上掛一塊‘我想要和高坂昭吾上牀’的牌子了。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吧?”

“佳菜子。”

她已經走到門口,聽到我叫她,轉過身來。

我去過他家兩三次,見過他女兒。生駒由美子繼承了母親的優點。是個漂亮的女生,長大後絕對是個美女。

“我就說嘛。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還用說,看你的臉就知道了。發生什麼事了?”

“慎司是騙子?”我抬頭看着天花板。發舊的日光燈管上有許多黑點,看起來像黑色蟲子的屍骸。“他是問題少年嗎?”

“當時,我工作的那家雜誌社和《週刊朝日》對立,站在支持那些弄彎湯匙的小孩一邊,爲他們拍手叫好。事實上,他們的演技真的堪稱一流。你知道嗎?那是演技。我們都被迷惑了。但朝日的採訪很徹底,不斷揭露真相。原本我們就沒有認真對待,當社會上的風向逐漸改變時,情勢對我們越來越不利。有一天總編突然說:‘該管管那些和我們接觸的孩子了,讓他們說出來吧。’”

一進這家雜誌社,我就經常和他一起採訪。有一天晚上,不知道喝到幾點,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時,他突然問我。

在《亞羅》,生駒是唯一知道我和相馬小枝子之間的事的人。

“很嚴重。”他大大地呼了一口氣說道。

我移開視線,看着仍然冒着煙的菸灰缸。菸灰缸裏青煙嫋嫋。

“因爲你擔心他,所以纔不知道怎麼辦。”生駒繼續說道,“我是徹底的無神論者。但是,我覺得這個世界之所以太平,一定是因爲有某種特殊的安排。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所謂的重擔,總會落在能夠承擔這份重擔的人肩上,如今你肩負着稻村慎司這個孩子的未來。”

我抬起頭說:“但是,我到底該怎麼做?我已經被他們搞得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不要受眼前的影響,要從外圍進攻。十六歲的少年有十六年的歷史,如果他真有特異功能,應該留下相應的痕跡。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這句話絕對錯不了。你去查一下,聽聽他身邊人的說法。家人也好,朋友也可以,或者找他的老師。當然,也要問織田直也,要更仔細地詢問他,關鍵很可能就在他手上。”

他用肥嘟嘟的手指了指自己說:“只要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絕對鼎力相助。可以幫你找兩三個處理過這類問題的可靠人選,這方面的事就交給我吧。”

“清醒一下吧!”生駒又叮嚀了一句,才終於住口。他想了一會兒之後又說:“如果作完調查,你仍然覺得他們有特異功能——不,除非他們真有特異功能,我就二話不說地戒菸。”

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怎麼樣?敢不敢賭?”

我雙手仍然抱在胸前,點點頭說:“好,賭就賭。”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龍眠 1

  1. 01遭遇
  2. 02漣漪正在閱讀
  3. 03過去
  4. 04預兆
  5. 05暗場
  6. 06事件
  7. 07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