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霧迷雙岔路口

四月下旬，阿婆森林裏生氣盎然。

初吐新芽的樹木勃發，蠢蠢欲動的昆蟲和動物活躍，輕柔的晨風吹進樹屋。阿婆去世後，森林一如往常地作息。

利用舊式民家的廢物材料改建的房子，好似數十年來就屹立於此，與四周圍的樹木融爲一體。浴室的設備齊全，洗手間清潔乾淨，以森林的生活來說，是稍微文明瞭點。不過我的日常起居仍在樹屋上，因此生活沒多大改變。

如果說有什麼改變的話，那就是距離樹屋約七、八公尺遠的地方，有個正在興建中的小樹屋吧！距離地面兩公尺、設有樓梯的小樹屋上，懸掛着「Nana"s 」的木頭看板。

「我也來蓋樹屋，怎麼樣？」

奈奈說這話時，是二月的事。

「很好呀！」我隨口應和。

「那就春假的時候來蓋吧！」

「什麼？那不是下個月嗎？」

「是啊！」

我原以爲還有一段時間，這下可傷腦筋了。

「你打算自己做嗎？」

「偵探叔叔，你會幫我吧？」

「蓋樹屋是很費力氣的，而且，就算完成，那麼高的地方還是難免有些危險。你要不要考慮等上了大學再蓋呢？」

「你如果不肯幫我，我就自己蓋。」

奈奈說着，兩邊的嘴角往下一垂，眉間擠出皺紋。變出這張臉，恐怕沒人敢再拂逆她了。每次看到奈奈露出這副表情，我就很肯定，她的確繼承了阿婆的遺傳基因。

「我知道了。我幫你就是。」

我不得不屈服，奈奈馬上回復少女天真的笑容。

演技愈來愈高超了！我只能在心裏苦笑。

「我們要先從哪裏下手呢？」

「你是那間學校的客人嗎？」年約六十上下的司機，隨口問道。

車子駛離縣道，來到山間。一路上經過幾個村落。在經過簡陋的指示板後，道路變得崎嶇不平。鮮嫩翠綠的新葉綴滿整座雜樹林，遠眺羣山，殘留點點白雪。

「爲什麼粉紅色不行？」

對我的話，奈奈沒有反應。似乎還是很在意顏色的問題。

「只剩房子裏塗上粉紅色的油漆羅。」

將近兩個月的歡樂時光，一轉眼就過了。

林將車子駛向左邊的道路。

「您打算蓋樹屋嗎？」

我一下計程車，「中裏先生！」背後就傳來呼喚聲。

「路口神？」

「我開車送你過去吧！我正要去找油菜花節的負責人談事情。」

褪去企業家的西裝，衝儼然成了飽受陽光洗禮的老頭子。

剛纔來的時候，我大概只顧聽着司機說話，沒有留意到吧！

最前面的原木屋是辦公室，裏頭的大木屋則是神山宗佑紀念館，更裏面還有大小五間房間的宿舍。今年夏天預定舉辦實驗性的短期自然體驗學校，同時會和行政、教育機關合作。希望透過這次的實驗，能朝恆久設置的目標前進。

「哦，這也是一個辦法。」

「這是瑪莉亞提出來的嘗試性想法。大致分成三個小時、半天和一天的行程。今天中午以後，俱樂部有四名成員會先去探勘半天的路程。由於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我請長倉先生陪着一起前往。他們說要採山菜，順便製作山菜地圖。所謂的調查，就是隨着不同季節蒐集的各項資訊。」

「就是偏僻纔好啊！」

「所以啦，顏色還是必須和周圍協調……」

我眺望着尚未完成的樹屋，不禁懷念起奈奈純真的笑容。

「不過，我們已經找到一塊很好的南向斜坡地，打算將它做爲實驗田。這麼一來，就可以確保新的土田地栽種成功。」志津興致高昂地說着。

儘管在學校成績優良，舉凡大自然的知識也博學多聞，但奈奈畢竟不脫她這個年紀少女的稚氣，想要說服她談何容易。

招呼過後，我向她詢問近況。聽起來，神山流酩酒釀造的並不順利。當地農家、學者以及衝公司的員工雖然都在研究改良適合制酒的葡萄品種，但由於天候寒冷，過程頗爲艱辛。

「衝先生？」

「黃金週時（日本每年五月初左右的大型連假），應該可以全部完工吧！」

〆

「純粹是我個人的意思。想來嚇嚇奈奈。」

「如果只在房子裏塗成粉紅色呢？」

今天早上，奈奈要到長野旅行。

「可不是嘛。原本簡直就是一座荒山，如今在瑪莉亞的指導下，總算看到一點小成就。」

我也到長野走走吧……

在區公所已經服務六年的林先生，是瑪莉亞和志津的得意助手。他親切的笑容和謙虛的態度，讓我也對他抱持相當的好感。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段路後，左邊出現一大片葡萄園斜坡，前方可以看到木製大門。拱形的木製看板上，刻着「森林學校」的字樣。我雖是頭一回造訪這裏，不過之前瑪莉亞已經給我看過資料，也從網頁上得知本校的各項設施與裝備。

「中裏先生，可以的話，明天幫我們去調查自然觀察的路線好嗎？」

很久沒有旅行了，一種解放感讓全身感覺格外輕朗。瀏覽眼前的田園風景，回顧這幾年來的生活，我發現，自己或許本就不適於在固定地方生活。

「看起來很不錯嘛！」

不管是都會派或野外人士，這兩個名詞都讓我覺得很不自在。不過我還是含糊的點頭答應了。

黃金週時，區公所的觀光課職員、當地的自然嚮導、農家的志願者、教師等等，都以工作人員身分幫忙。眼看從去年起開始籌備的工作就要展開，沖和志津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連我都感染到這份活力。

我們一起動腦筋設計，畫出簡單的構圖。三月中旬開始興建時，貫二也來幫忙。這期間，奈奈也從小學畢業進入國中。四月中旬時，樹屋已經完成大半。

「嗯……」

「這太難了。」

奈奈的小臉蛋從圓形的窗戶向外眺望。

奈奈一心想要建蓋樹屋，可能也是爲了排遣母親不在家時獨自一人的孤單與寂寞吧！

「你把想像中樹屋的樣子畫出來就好啦。」

「當地的朋友也加入我們的行列，像中裏先生這樣屬於都會派野外人士的意見，我們也很重視。」

「聽起來好難喔。」

「若不是要蓋溫泉飯店或大型百貨公司，人潮是不會往這裏來的。」

「哼，瞧不超別人的人最差勁了。」

「避免翻身時會掉下來，最好在地板四周做個柵欄圍起來。」

奈奈笑得燦爛。

電車終於抵達戶狩野溫泉車站，我迫不及待想看到奈奈喫驚的表情。但一想到要在這個地方和瑪莉亞共同生活數天，不知爲什麼，我感到胸口悸動不已。

「這地方會積雪，所以我想做個冬天時可以拆卸的地板，在那上頭搭個小帳棚試看看。」

神山遺留下來的森林，大都屬於次生林（受過火災、伐採等破壞後，重新再生長的森林），再往裏頭走，就是長滿山毛櫸等落葉高木的原生林地，有很多野生動物棲息於此。因此，要學習森林的再生和原生林地的保護知識，這裏可以說是最佳的荒野林區。

「原來如此。」

「經常出現在分岔路口迷惑路人。你可以不相信啦，不過，像是打獵時老是在相同的地方打轉，或是要回到車上時卻從山的另一頭走出來。這種情形，現在也還常發生。」

看到我苦笑，司機聳着肩膀說：

「先畫設計圖吧。」

在車站叫了計程車。

「對了，怎麼沒看到奈奈呢？」

「那沒問題。」

「這附近一帶的地方經常會作弄人。太陽下山後，還是小心點。」司機手指着周圍的樹林說道。

「區公所的人好像也常來幫忙，不過這麼偏僻的地方能幹什麼呢？」

「咦，有這條路嗎？」

「什麼？我聽不懂啦。像我們這種土生土長的人，都希望生活越方便越好，最好是熱鬧點。不過對你們都市人來說，或許覺得這種鄉下地方纔有故鄉的味道吧！」司機先生說完，側頭一笑。

〆

林所駕駛的車子，正好朝我剛纔搭計程車前來的路線折返回去。

奈奈立刻打開素描本。是像漫畫裏出現的香菇型可愛房子。圓柱子的牆壁，配上圓形窗戶，還有回教寺院的屋頂……

「她去看油菜花了，和她媽媽在一起。」

部分的山區採開放式，創造出像裏山那樣與人類生活息息相關的空間。更裏頭的山區，則考慮百年後的發展，正逐步着手覆育森林的工作。

「宿舍那邊有一株枝幹長得很好的枹樹耶。」

總面積兩萬坪。和這裏比較起來，阿婆森林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從新幹線換搭飯山線之後，窗外的景色轉爲樸素的田園風光。

到底是從哪條路過來的？雜樹林四周的景色幾乎一模一樣，兩條路實在很難分辨。

趁談話告一段落時，我問志津。

「總之，剛開始還是蓋簡單一點的小樹屋比較好。等以後再認真研究要怎麼做，說不定到時可以依你喜歡的設計去完成呢！」

將盥洗用具塞進揹包，我朝車站方向走去。

那是貫二去弄來的圓形舷窗。雖然無法蓋出香菇型的樹屋，但的確是一個樸實的小木屋。

每棵樹的枝幹部有它獨特的造型，樹屋就是要巧妙地運用這些特徵來建築……我耐心地解說。當我批評到房子的顏色時，奈奈臉色一沉。

「那是路口神。」

男子頭上綁着頭巾，一身污穢的工作服，他打開葡萄園的柵門，朝我大步走了過來。

我看到志津站在木屋的走廊上，朝這裏揮手。身旁還有銀座登山俱樂部的成員和當地的男女數人。

「沒想到你這麼孩子氣。」

〆

「就像富士的樹海嗎？聽說連指南針都發揮不了作用，是這樣嗎？」

「動畫有什麼不好？」奈奈一副責難的口吻。

眼前出現分岔口。道路中央的竹林裏，有一座小小的祠堂，左右兩條看似相同的道路綿延而去。

黃金週時，長野當地要舉辦神山宗佑紀念館的落成典禮。負責籌劃的瑪莉亞在長野忙着各項事前準備，大部分時間都把奈奈留在東京的家裏。而等活動一日一開始，母女倆見面的時間就更少了。爲此，瑪莉亞決定這個週末要把奈奈一起帶到長野。

「規模很大啊！」

「這會影響到周圍的景觀。奈奈的樹屋在視覺上會和整個森林格格不入，看起來就像是通俗的動畫。」

志津正要爲我說明地點時，觀光課職員的林先生站起來說：

司機先生一邊從後視鏡裏窺看我，一邊用力點頭。

「我沒聽說中裏先生要過來啊！」

「作弄人？你是指妖怪嗎？」

衝露齒一笑。

「沒錯，這是個好主意。」

「人來多了才傷腦筋。」

「你能來實在太好了。歡迎光臨我們的聖地。」

眼前的道路越來越狹窄，坡度也越來越陡。

志津翻開周邊的地圖。

「總共有六條路線嗎？」

一會兒過後，奈奈提出條件。

「可以。」

「可以嗎？」

「哇！好棒啊！」

「這附近一帶雙岔、三岔路很多，非常容易讓人迷路。不過，若連識途老馬都會迷路，那隻能說是路口神在作祟了。」

「工作上有些關係。」

「右邊不能通行。春天時，做了一個此路不通的告示牌，可是前些時候，偏離季節的強風烈雪把它吹掉了。連假前不趕快再重做一塊的話，怕從森林學校回去的人會在這裏迷路。」

「因爲路口神嗎？」我問道。

「你懂很多嘛。」林笑着。

「我是聽計程車的司機先生說的。」

「那你一定是坐到柏原先生的車子了。他出門去採香菇，結果一去不回，後來還出動搜索隊才把他人找到。」

「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想到那個柏原從後視鏡裏看我的認真表情。

「迷路走到私人土地或禁止進入的區域時，總有人會把它歸咎於路口神作祟。不過，相信的人也不少，尤其是老一輩的人。」

「林先生你呢？」

「要證明只是單純的迷信，也不容易吧！」

「也是。」

「有一個叫加太0; KATA1;的部落，昭和五〇年代以後，人口非常稀少，現在全部的人都已經放棄農作。那個地方，據說是落敗的武士逃難而來，後來定居下來的。」

「落敗的武士……」

「加太的發音也可以念成KABUTO0;兜，即頭盔1;，從他們將祠堂後的大石頭叫做『兜巖』看來，傳說的可信度應該很高。可是地方誌裏並沒有記載，可以說是被隱藏的歷史吧！」

「那和路口神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一帶附近，分岔口特別多，甚至還有地名就叫『百岔路口』。有像剛纔回程路上讓人迷路的那種分岔口，也有來時的路上那些岔路口。」

「柏原先生說，這地方雙岔口、三岔口尤其多。」

「實際上是叫作『雙股澤』、『三股坂』。所謂三股，有一說是製造和紙的材料裏一種叫三股的植物，不過這就不能說明其他數量較多的分岔口了。事實上，最讓人接受的說法是，這麼多的分岔口，是加太人的祖先所想出來的戰略。」

「戰略？」

「爲防止敵人或外人入侵這個村莊，故意製造出這麼多的分岔路口。」

「奈奈！」

突然有人叫住我。

「這雖然只是寫在他個人日記上游戲性的推理，但目前島村小姐正在研究手邊蒐集的資料。這是不是很有趣呢？」

「是這樣的，我有位同事很在意島村小姐和城戶先生的關係。所以，我纔想跟中裏先生打聽。」

他的視線停留在遠方，語調略帶甜意。

「今天早上。我同事到車站接瑪莉亞小姐時，城戶先生也前往迎接。一看到瑪莉亞小姐，他立刻上前擁抱。那之後，瑪莉亞小姐和奈奈就搭乘城戶先生駕駛的Land Rover汽車到森林學校去。到了那裏，島村小姐才正式爲大家介紹城戶先生。」

「在哪裏走失的呢？」

「奈奈你就一個人一直在這裏玩嗎？」

「不，這……我沒這意思……」

「那就是城戶先生？」我問。

瑪莉亞爲我介紹城戶，是在我搭上車子之後的事。

「還不快說！」

一起回來的兩位男女，也都一臉擔憂的表情。

看到我感興趣地追問，奈奈對着我瞪大雙眼：

「……」

就在這時候，瑪莉亞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着手機不曉得說了什麼，人也朝這方向跑來。

「嚇了你一大跳吧！」

「喔，我不認識。你想知道城戶先生什麼事呢？」

「搞不好這城戶先生真的是島村小姐的男朋友呢！」

「已經看膩了。」

「現在和島村小姐在一起的男性呀。」

「這裏的風景真漂亮！」

奈奈擺出偌不在意的笑容。

我很自然地省略掉稱謂，不過他並未注意到。

「擁抱？」

「別開大人的玩笑。」

「我那個同事很喜歡島村小姐。」

「是啊，又不是外國人，幹嘛這麼裝模作樣!」

「求婚……」

「怎麼可能？」

修長的身材、茶褐色的頭髮、清澈的雙眸，很像當紅連續劇裏的男主角。當他爽朗的笑着朝我點頭時，我突然感到胸口愈來愈窒悶。

「喔？」

「一點都不覺得。」

在俯瞰千曲川那座略微高起的斜坡上，一望無際的油菜花盛開。雖然還在放連假之前，但適逢週末的關係，遊客很多。有全家一起出遊的，也有年輕情侶和老夫妻。中、高年齡的朋友，大都是攝影愛好者，他們認真地架起三腳架，伺機按下照出傑作的快門。

「城戶先生向我媽媽求婚。」

「奈奈，我們趕快回去……咦，中裏怎麼會在……」

「油菜花很美啊！」

「人漂亮嘛！要是我還沒結婚，我也會追求她。」

「不是喔，是島村小姐大學的學長，現在是新瀉大學的助理教授。」

「神山教授。」

突然，我感到一股無名火竄起。這些人哪是爲了完成神山宗佑的遺願而來幫忙的？根本就是衝着追求瑪莉亞纔來的。

「算了，這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

「應該有不少人迷路吧？」

奈奈也朝瑪莉亞跑去。

「採山菜和香菇的人還是會走這些道路。也全虧他們，這些路才能保存至今。」

「纔沒有咧。」

「城戶先生是誰？」

「太過份了。」

「她這麼受歡迎嗎？」

跟林道謝後，我一腳踩進黃色的花海里。另一端滿滿綻放着櫻花，還可以望見千曲川蜿蜒流淌。這真是一幅典型的日本美景……但我的心情爲何如此低落呢？

「是啊。」

「你想不想知道更詳細的事？」

「怎麼啦？」

奈奈點點頭。

斜坡下，有一排排的原木長椅，在那裏，並肩坐着一對男女。

「可是，時間一久，道路不是全被雜草、樹木給遼蔽了嗎？」

「偵探叔叔——」

瑪莉亞總算留意到我的存在。

「所以很少有外人進來呀！這正是他們所期待的吧。」

「媽媽呢？」

奈奈一雙大眼睛盯着我瞧。

「我稍微一個閃神，兩人就不見蹤影。在附近找了一會兒，眼看就要起霧，爲了安全起見，我們先回來。」

「哼！」

「那是媽媽和爸爸離婚後的事。」

〆

「真厲害！這是誰想到的？」

然而這時誰也沒時間多說。直到坐上城戶的車子，瑪莉亞才爲大家說明。

「城戶先生也離過婚。」

「……」

「別擔心，我媽媽拒絕了。」

儘管如此，我此刻的不安與焦躁，到底是所爲何來？在還沒有釐清這種異樣感受前，車子已經來到油菜花田。

「我們兩個是第一次來，所以一直跟在大倉先生的身邊。可是園山先生和岸女士都已經很有經驗，可能朝更裏頭的山區走了吧！」

在入口處的林先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

「是俱樂部的成員嗎？」

「城戶先生和島村小姐都離過婚。這是他們自己說的。」

「城戶什麼時候來的？」

「喔！」

我揮手招呼，但對方顯然正熱絡談話，並沒有發現。

「說的也是。」

我改變話題。

「中裏先生認識城戶先生嗎？」

他原本想向我打聽城戶的事情，結果是他比我還更清楚。

「原來奈奈你也認識他啊！」

突然，林先生一副親熱的表情向我打聽事情。對我來說，那無異是晴天霹靂的消息。

回到原木屋時，長會一臉嚴肅的表情等候着我們。

真低級……我差點脫口而出。

「然後呢？」

「不愧是神山流。」我感動地說道。

「到山裏採山菜的兩名俱樂部成員，中途與大家走散。由於對方是上了年紀的人，所以必須趕在太陽下山前找到纔行。」

「奈奈的家嗎？」

「哈，你還是很在意嘛！」

「在那邊。」

「可是，今天他好像又來提結婚的事。他們已經那樣子談了兩個多小時了。」

「那也沒辦法，這種事情得好好談嘛！」奈奈用寂寞的口吻喃喃自語。

「什麼嘛！一點都不可愛。」

完全落入奈奈的掌握裏。我只好乖乖等候她的說明。

奈奈邊從鼻孔哼出一口氣，拿起保特瓶裝的茶來喝。

奈奈在鬧彆扭。

專程把女兒帶來這裏，卻把她丟在一旁不管。我不禁對長椅上的兩人感到憤怒。

「在意？」

也就是說，在瑪莉亞的身邊突然冒出一堆我不認識的男人，包括那個叫城戶的男人以及林先生的同事。他的那位同事年約二十七、八歲，顯然比瑪莉亞年輕。

我費了一點時間，才搞清楚他所說的話。

「欣賞島村小姐的人多着呢！包括農家的長男、商工會會員……」

「上個暑假，他來過家裏。」

「你怎麼會在這裏？」

聽到瑪莉亞的質問，長倉手指在地圖上。

「那是三股坂吧！」

瑪莉亞顯出頹喪的表情。她在兩萬五千分之一的地圖上，用綠色線將森林學校框了起來。走散的地點位於北東，離邊界線數百公尺遠的地方。

長倉頻頻點頭。責任心強的他，一定很着急吧。

志津不忍見他自責，一旁幫忙解釋：

「把兩位安全送回到這裏後，長倉先生還打算一個人回去尋找，可是被我們攔住。我勸他等瑪莉亞還有林先生回來，大家一起商討對策。」

「林先生已經去找熟悉山路的人。現在距離太陽下山還有一段時間，我們絕對不能慌張。長倉先生也一起去找人吧！」瑪莉亞說着，雙手支在地圖上。「這附近一帶，分歧的道路非常多。外表看起來沒什麼的岔路，回程時往往就迷路。所以我們在幾個重要路口都設立標誌。長倉先生，路標沒有倒塌吧！」

「沒有。多虧設有路標，我們纔沒有迷路。那是很好的散步路徑，回程時，我一路都在留意，可是……」

「這不是你的責任。我想路標還是設的不夠多。原以爲走這條路在時間和體力上都此較輕鬆，我也就疏忽了。沒想到一旦遇上起霧或下雨天，狀況完全不一樣。」

「不，是我的錯，是我沒發現他們二位已經脫離了路徑。」

「他二人走散的地點是三股坂。從那裏到百岔路口一帶，道路尤其複雜。不規則的上下坡，讓人分不清高度和方位，所以纔會偏離原來的道路。」

「從這張地圖上，看不出細小的道路。」

城戶開口。不知何時，他已經穿戴好登山用的雨衣，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在他身旁的林，看着地圖說：

「地圖上印的是幾條主要道路。至於以前留下來的小徑，即便是當地人也時常迷路呢！」

「那東京來的人會迷路也沒什麼好奇怪了。」

說這話時，林先生通知的三位男性也趕到，每一位都是熟悉山路的當地朋友。

人員立刻分成兩組。長倉、城戶和兩名支援爲一組，另一組是瑪莉亞、林和一名支援。問題在我被唱名的時候。

「城戶先生熟悉山林還好，中裏先生就有點讓人擔心……」瑪莉亞蹙眉說道。

「沒問題，幾年前我還經常……」

眼前是兩條分岔的路。剛纔來時完全沒有注意到。

「剛纔來的時候，有這條路嗎？」

「說的也是。」瑪莉亞當場決定。「那就拜託你了。把這個放到揹包裏吧！」

「一定要找到他們呀。」

我們再一次扯開嗓門大聲呼喚。濃霧中，隱約傳來「喂」的聲音。

走在前方的瑪莉亞不時提醒我。

「那裏沒有什麼廢屋啊！」

現在已是下午六點，再拖延下去，恐怕會遇上第二次山難。

瑪莉亞立刻掏出手電筒，朝着逐漸散去的霧裏開燈。隨着那一線光明，對方的聲音也持續傳來。這次不是迴音。

「就這麼辦。」

這回換我點頭。結果，城戶緊盯着瑪莉亞看。

「園山先生！」瑪莉亞驚呼出聲。「岸女士也沒事吧！」

園山爲大家說明從他們迷路到過上瑪莉亞的過程。

「喂——我們在這裏。」

「喂，園山先生、岸女士——」

「爬上這個分歧點後，會看到一塊很大的巖壁吧！」

「到底是哪一條？」

道路寬度和一般山路差不多。沿途爬坡、下坡、T字型、Y字型、三岔路樣樣都遇到。我們每到一個岔路口，便放聲大喊，呼叫名字或吹哨子。兩人往分歧的更裏頭前進，另外兩人留在路口，將顯目的紅布巾綁在樹枝上。只要循着紅布巾，就能找到主要幹道。神山流的布巾是銀座登山俱樂部的成員製作的，因此，園山和岸應該有印象纔是。

結果，傳回來的是相同的聲音。

「讓大家操心，真是對不起！」園山和岸向大家低頭致謝。

兩位組長分別是由當地山嶽會的木島和瑪莉亞擔任。

「大家平安無事就好。」小組長木島說着。

「喂——」沙啞的聲音。

「小心，這裏很容易滑倒。」

不久，前方傳來不規則的腳步聲。

「我們完全迷路了，正愁着不知該怎麼辦呢！」

隨着一分一秒過去，我們也開始變得焦慮。

「園山先生，是您嗎？」瑪莉亞呼喚。

園山和岸兩人輪流點頭說着。

這時，濃霧中出現一座濡溼的岩石，是一塊突出的巖壁。當我們來到巖壁前時，腳步聲突然不見了。

「你太累了，明天我親自跑一趟去幫你確認，今天大家還是先回去比較好。和外行人一起行動，你一定更加辛苦吧！」

我把希望寄託於哨子。

不過那只是一下子的時間。

我突然感到全身疲累。

「真的，多虧瑪莉亞小姐的幫忙。」

「是啊，我們還在那裏還綁上黃布巾呢，就是現在瑪莉亞手上拿的這條。」

城戶以手環繞瑪莉亞的肩膀，慶幸無事。受到熱切的關注，瑪莉亞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雖然很輕微，但的確是有人回應。

木島說完，搜索隊也兵分兩路出發。

那一刻，我氣血直衝腦門，但我還是儘可能冷靜地思考。

瑪莉亞和我朝分歧的道路前進。

「是岸女士嗎？」我也跟着大聲喊話。

「可是防寒用具和雨具都足夠，人手多不是比較好嗎？」

「從巖壁折回來時，會過上兩條分岔路。中裏先生，你說是不是？」

「算了，你還是待在這裏吧。」

我們確認地上的足跡，可惜沒有發現比較像樣的形跡。

花了三十分鐘，一行人抵達三股坂。視線所及約在五公尺左右。

這時，晚風陣陣襲來，搖落樹葉。收起黃色布巾，再往下走一條道路後，霧開始散去。

「聽到聲音了。」

「回去吧！」瑪莉亞低聲說着。

「我知道了。不過還是急不得，慢慢走下去吧！」

聲音雖然沙啞，但的的確確是從前方傳來。

木島點頭。

「希望能起風，這樣霧就可以散去。」

瑪莉亞在轉角處綁上黃色的布巾。

話說到這裏，至於幾年前，我實在想不起來。

我們折回來時路。可是，就在途中，瑪莉亞突然站住。

聽到我的回答，木島猛搖頭。

我不放棄。

「左邊的道路好像有風吹過。」

我不禁大聲呼叫，也使勁猛吹口哨，但都毫無回應。

「沒錯，的確有。」

這就是當初設計百岔路口的神祕陷阱嗎？既使歷經數百年，此刻的森林裏，彷彿依舊飄蕩着前人深深的遺恨，那股沉重的氣壓壓得人喘不過氣。

下坡道路變得和緩；霧，也逐漸散去。

外行人？是在說我嗎？我不禁全身氣血逆流。不過，瑪莉亞比我更激動。

「人多反而礙手礙腳，說不定還給瑪莉亞添麻煩。你還是和奈奈待在這裏等候吧！」城戶用略帶責難的口氣說着。

同意木島的說詞，林先生也點頭。

「廢屋？」瑪莉亞問道。

瑪莉亞一臉茫然地注視着民家。

「居然在這種地方……」

「我們完全被它給騙了。」

他們同樣也受到巖壁的迷惑。從巖壁折回時，不如不覺就走到廢屋前。

「那裏應該沒有分歧點。」

「我們就從這個分歧點開始分頭尋找吧！島村小姐那一組往東邊找；百岔路口一帶就拜託你們了。現在是四點八分，搜索時間以五個半小時爲限。之後，大家回到這裏集合。」

「是迴音。」

霧越來越濃，腳下的路也越來越暗。

「園山先生他們說不定會受傷。不管是護送受傷的人，還是先行回來聯絡的人，人多總是比較好辦事吧！」

「先走左邊看看。我們和林先生分手不過是五分鐘前的事。如果錯了，再折回這裏，換走右邊的路。」

我們一步步前進，聲音也愈來愈大聲。終於，前方可以看到人影。

和跑來的林先生會合後，衆人一起回到分歧點，搜索隊全員都在等候我們。

原木屋四周籠上淡淡一層霧，隨着我們前進的步伐，霧愈來愈濃。

瑪莉亞說着，難掩失望。

瑪莉亞說着，一腳踏進左邊的道路。

〆

「城戶先生，請你別再說了。聽着，我們是循着左邊的道路走，才找到園山先生他們。的確是有一棟廢棄的小屋，是古老的民家。」

迴音有些含糊。

園山手指着背後。模糊、陰暗的濃霧中，的確可以着到一間小屋的影子。在手電筒的照射下，約略可以看出是一間廢棄多年的舊民家。

瑪莉亞遞過來輕型止滑鐵釘。

「那就在距離巖壁不遠的地方。我們就是從那裏進入左邊的道路。」

踩在既幽暗又潮溼的森林裏，我被奇怪的感覺所擄獲。小時候溜進阿婆森林時的那股緊張感又再次襲擊全身，但這次是既恐怖，又有些叫人懷念。我拼命想要揮去這種感覺，不斷告訴自己，這裏不是那座私人森林，而是攸關數條性命的濃密山林。

我將水壺裏的熱紅茶倒入茶杯，遞給看起來已經筋疲力盡的兩位老人家。

相對於左邊，右邊的道路上，空氣就顯得相當凝重。

「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了。大家都在擔心，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在沉重的空氣中，我大聲說道。

寧靜的森林裏，響起數聲哨音。我立刻吹哨回應。

左右兩條都像是剛纔我們走來的路，也都不像；被濃霧纏繞的羣樹草影，彷彿是左右對稱、錯視的圖像。先前被迴音所誘，太急於奔尋而疏於觀察。

「實在太好了，可以不用住到那間廢屋裏。」

我定睛瞧着左右道路，一直看到森林周緣的部分，有楓葉微微的顫抖着。

「這附近可有廢屋？」瑪莉亞認真的眼神詢問木島。

「沒有啊！」

瑪莉亞邊祈禱邊將布巾綁在樹枝上。

誠如其名，這地方有無數個分歧點。這種羊腸小徑幾乎只有動物纔會經過，地上還留有足跡。因爲不可能檢查所有的分歧叉道，只能依賴當地人的經驗，挑出幾條比較有可能的道路。

我們四人輪流呼喊，朝百岔路口挺進。

我們終於來到較大的分歧路口。轉角處一株古木悠然聳立，那是枹樹。

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樹梢不時沙沙作響。跟在瑪莉亞後面，我一直叮嚀她小心腳步。

「喂，林—先—生——」

木島一臉困惑的表情看着我們。

「那戶人家的舊信箱上，刻有名字，我記得是叫『甲田』。」

一直保持沉默的岸女士也回想着當時的情況。

聽到甲田的名字時，林先生的臉色一變。

「那是加太的人。」

聽到他說的話，當地的朋友全都臉色僵硬。

瑪莉亞接口：

「從這裏到加太，得走上一個小時的路程。」毫無起伏的語調。

風低吼着，樹梢不住搖晃，我感到冰涼的背脊有一陣電流竄過。

「是路口神。」

林突然冒出這句話。

衆人無言地踏上歸途。

回到森林學校時，志津等人迫不及待地從原木屋裏跑出來迎接我們。

奈奈撲向母親，緊緊抱住瑪莉亞。一旁的城戶微笑着，儼然一幅天倫樂。

「好漂亮的星星啊！」

奈奈仰望夜空，城戶開始爲她解說星座。

〆

翌日，瑪莉亞、奈奈和城戶，一起到百岔路口。

目送誓言解開路口之謎的奈奈後，我離開了森林學校。

搭上新幹線後，雖喝了不少罐裝啤酒，就是醉不了。瑪莉亞和城戶交談到深夜的情景，始終在我腦裏揮之不去。

奈奈打手機來的時候，車子剛過高崎。

「你很開心吧？」

「可能是路口神在作祟吧！」

「羅唆。」

（完）

我從車窗向外眺望街景。在百岔路口發生的奇異景象，彷彿已是久遠以前的事。

「告訴你喔，媽媽和城戶先生大吵了一架。他居然想用家庭綁住媽媽，真不知道他腦袋裏在想什麼！」

我回到座位上，開啓新的罐裝啤酒，朝空中乾杯。

「沒有岔路口喔。」

「那就拜拜羅！」

電話裏傳來陣陣竊笑聲，之後掛上手機。

「是嗎？」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