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禮物

掛在樹屋外頭的鈴鐺突然叮噹作響。我從午寐中驚醒，趕忙起身從木陽臺上攀着樹枝往上爬。從這裏可以清楚眺望森林後方的狀況。

難道是小偷？

一名身形矮小的男子，正將砍下來的細竹子從鐵絲網的縫隙中往外拉。

這種竹子多用在弓矢上，所以又叫「矢竹」，以前的武門府邱裏都有種植。它修長挺直的身姿頗受人歡迎，所以現在也常被種植在庭院裏。

男子將砍下的幾根細竹陸續拉出鐵絲網外。看情形似乎是意猶未盡。

對方先破壞鐵絲網，再用鋸子鋸下竹子，這番震動傳達到綁在竹梢上的釣魚繩，連帶掛在樹屋外的鈴鐺也跟着叮噹響。由於去年有好幾次林中的林木遭人盜伐，我纔想出裝鈴鐺的辦法。

不過，那裏和樹屋還有段距離，所以對方聽不到鈴鐺聲。相對的，我也無法清楚辨識對方的五宮，但還是看得出對方穿着深藍色夾克；而由他遲鈍的身手可以推知是個老人。

我立刻爬下繩梯，跑向森林後方。

「可惡，給溜了！」

到了現場已不見男子蹤影。

我翻過鐵絲網，走到道路上。右邊的轉角處掉了幾片竹葉。

當我跑到轉角的地方時，發現停在森林圍牆邊的一輛黑色賓士車正在發動引擎。

看着車子駛離，「是開賓士車的小偷嗎？」我脫口而出。

接着，心中升起一把無名怒火。若以損失金額來說，五、六根竹子的價錢算不了多少，可是，這人未經許可就擅自闖入、盜伐的行徑，叫人無法原諒，何況還是開着高級轎車……

賓士車轉進櫻花樹道，我在後面騎腳踏車追趕。

當然追不上。不過我記下部分的車牌號碼——車子揚長而去時，最後的兩個阿拉伯數字深深映入我眼簾。是輛車牌號碼「33」的黑色賓士車。極有可能是附近一帶的居民。我一邊臆測一邊用力腳蹬踏板。

〆

騎到櫻花樹道上時，兩旁的櫻樹已經結滿累累花苞，眼看就要一一綻放。

就算騎得再快，都不可能追得上賓士車吧！這麼一想，我索性放慢速度。

這陣子的天氣怱冷怱熱，聽說今年櫻花會遲開。但只要一想到又逢花開時節，還是讓人感到既興奮又期待。

籬笆裏，可仰見猶在枝頭綻放的茶花，皓皓白白的木蓮花，還有隨風飄揚的柳樹；轉個彎，撲鼻而來的是鳳仙花淡淡的清香。

打電話來的是一名叫大西美佐子的女性。

這時，左邊傳來劃破水面的聲響。是釣客們在甩竿。

他靜靜地在魚鉤上套上蚯蚓魚餌，懸在鼻樑上的老花眼鏡看似就要墜落。

這麼認真地釣魚，可是我有生以來頭一回呢！大概是因爲注意力集中的關係，中午之前我已經釣到六十幾只的羅漢魚。這已是極限，若再繼續釣下去，只怕桶子裏的氧氣不夠用，有些魚已經開始不行了。

「是的。要一百隻左右。」

「這個嘛……」

「我知道了。」

「那真是恭喜了！」我由衷祝福。

已經稀疏的白髮，整個梳往後腦，瞧他的姿態，並不像一般的釣客，更像是商賈大亨。

「口乾了，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到那邊的便利商店買個飲料回來？」

我打電話給美佐子，等候對方的車子來接我。

我回憶着這些往事，走下腳踏車…心情也從原先的追趕變成了漫步。

「希望是一百隻。不過六、七十隻也可以。總之，能釣多少就帶多少。」

門牌上寫着「大西」。水泥牆圍繞的房子，是一棟和、洋融合的建築。院門旁邊兩棵高高聳立的樅樹，說明這戶人家的歷史。

四天後，我接到一件奇怪的委託。

「我只是想知道您爲什麼要盜伐？沒想到您是爲了釣羅漢魚……」

「養在我家的池子裏。」

「羅漢魚？」

「喔。」

所謂金婚是祝賀結褵五十年。

老人家就是有那種氣勢，令人無從拒絕。他微帶命令的口吻，令我只能跟着照辦。

我在放羅漢魚之前，先測試水的溫度。和盒子裏的水溫差不多。於是我將池中的水慢慢撥進盒子裏觀察，然後再將羅漢魚引入池子裏。到了大池子，身形渺小的魚羣一下子就不見蹤影。

不知道是不是感到安心了，我聽到美佐子鬆了一口氣。

說時遲那時快，浮標微微顫抖回應，然後，整個浮標往下一沉。

老人配合浮標動作。這回只見一道可愛銀麟亮閃閃地在半空中飛舞。

「叫她阿婆，你一定就是常到森林裏玩耍的那些小鬼。」

老人未免太隨性了吧。

〆

「喔……」

當時一點也不覺得寂寞。彷彿有什麼新鮮事正等待我去發掘的雀躍心情，加上森林裏的空氣，讓喝進喉裏的美酒更添風味，堪比極品。

「你不是也釣得很開心嗎？」

「太好了——」

「您是阿婆的朋友？」

我無法拒絕。

老人神情淡然地繼續垂釣。

〆

「咦，你是誰啊？」

〆

去年四月，我在阿婆森林裏的染井吉野櫻下一人獨酌。那是我辭去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工作、剛接下森林管理員職務的時候。

大西的妻子友惠，頭上像剛洗完頭髮似的包着頭巾。直覺告訴我，那可能是做什麼化療的副作用，讓頭髮都掉光了吧！她的身體非常瘦弱，臉色也蒼白毫無血色。不過，閃着光芒的眼睛，卻始終靜靜地看着我和大西。

我砍了一根細長的竹子。不過，對釣小魚來說，這竹子太硬了點，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垂釣，深怕一不小心釣魚繩會斷掉。

「啊？」

「剛纔看到您在森林裏鋸竹子，我才騎着腳踏車追到這裏。」

「那邊有魚竿，你套上魚餌後可以一起釣。如果釣到了，儘量別去碰到魚身，直接將它們放到盒子裏。」

雖然沒有自信能釣到那麼多魚，但又沒有拒絕的理由。

「要那麼多？」

老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從錢包裏掏出一張千元紙鈔遞給我。

「請問，我要將魚要送到哪裏呢？」

「爲什麼找上我呢？」

我的視線停留在對面公園椅子上一名垂釣老人的身上。

我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態度，按照對方的指示行事。

腳旁的塑膠盒裏，裝了氧氣設備，裏頭幾隻羅漢魚正遊着。

「大倉房地產聘僱的森林管理員。」

我被帶到那間窗戶突出的房間。像要塞般向外突出的窗戶，是特殊玻璃製成，從那裏可以眺望池子的全景。站在窗戶邊的老人和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一起朝我微笑招呼。

「沒有，鯉魚一放進去就會破壞池堤，我父親不喜歡。」

手捧着桶子，我坐在賓士車裏搖晃了十幾分鍾，車子終於在白金區的一棟房子前停住。

結束兩年的休養後，大西繼承了父親的公司。在經濟高度成長的時代，不到幾年的時間，公司就步上軌道。從那以來，大西整天就忙着公司的事。

「真是辛苦您了。不過還是要麻煩您先到池畔一趟。」

「倒是不遠。」

那不是一般庭院裏所看得到的水池。它的四周甚至還有池堤，上頭則是自由生長的灌木和雜草。有二十坪大吧，簡直就像自然的野生池。不過，和池子十分不協調的是，房子這部份倒蓋得非常莊重，半圓形的褐色玻璃窗向外突出，猶如要塞一般。水草叢生的池子裏，有之前放進去的羅漢魚正悠遊着，岸邊還可以看到藻蝦的身影。

「的確如此。不過，就算是枝饒有風情的釣魚竿，如果是用未經許可而擅自砍伐的竹子做成的，不知道又是如何？」

走一段路後，眼前出現泉公園。

要我當小偷的助手嗎？這樣想着，我將蚯蚓套在魚鉤上。

「戰後約十五年，我家就在你現在住的森林附近。當時四周圍都是農田。常小姐自己也有田地，裏頭種滿了小黃瓜、番茄和茄子等等。我母親經常向她買蔬菜。那時的常小姐還很年輕，我也才二十幾歲，由於染患肺炎，失業在家。幸好，後來逐漸康復了。我經常到常小姐的森林裏砍竹子，再到附近的水溝找蚯蚓，然後到泉公園釣魚。」

「沒有養鯉魚嗎？」

「您在養羅漢魚嗎？」眼看浮標許久沒有回應，我問老人。

「明天中午一點之前，請到泉公園的池子裏釣些羅漢魚。送過來時必須是活的。」

老人釣得很順利。他應該有七十好幾了吧！筆身軀挺，是位健朗的老人家。

「嗯，關於這釣魚竿……」我準備切入正題。

「感覺不錯吧！比起玻璃纖維或碳合物那些莫名其妙的材質，用竹竿釣魚是不是更具風情？」

「其實我和川上常是舊識。」

「正好，你幫我套魚餌好嗎？」

「上星期，家父在泉公園裏和中裏先生一起釣魚……」

一邊喝着紅茶，大西開始訴說往事。

「好氣派啊！」看到水塘的那一刻，我不禁讚道。

「府上離這裏很近嗎？」

「直到三年前，我內人友惠倒了下來，我才驚覺自己的腦子裏只有工作。」

一百隻羅漢魚！這可不是普通偵探做得來的。

「是跟那位老先生有關嗎？」

「看，上鉤了！」

我也彷彿重回小學時代。由於一直忙着套上兩人的魚餌，我對自己釣到的數量有點不滿。

「是羅漢魚嗎？」趁老人釣到魚時，我在他旁邊坐下。

公園的池塘周圍，約有十幾名釣客正在撫竿垂釣。這池子以釣鯽魚聞名，不過，小學時我經常在這裏釣沙蝦和羅漢魚（鯉魚科的淡水硬骨魚，體細長，約八公分長。分佈於日本各地。燒烤後，常做爲鳥餌用）。和阿婆森林一樣，這公園在都會里算是珍貴的大自然遺產，也是大樓林立的一隅，居然突兀的保留了這麼一塊異次元空間。

不會吧？

彷彿被看穿心事一般，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老人繼續說：

翌日一大早，在滿園綻放的櫻花樹下，我坐在池塘旁邊垂釣羅漢魚。

身穿藍色夾克的老人，手持綠色短竿，眼光凝視水面。說是綠色短竿，卻不是那種塗漆的顏色，而是剛砍伐下來的青蔥竹色。

「原來如此。你要叫警察嗎？」

「嗯，這麼說是羅漢魚的專用池了。」

我移動視線，發現道路旁停着一輛黑色賓士車。

落空。

我跟着美佐子踩着踏石到庭院裏。她年約四十左右，不論談吐或是身上穿的那件灰色毛線上衣，都給人氣質優雅的印象。

「那您和常老太太又是什麼關係呢？」

「之前真是抱歉。今天麻煩你幫我釣了這麼多的羅漢魚，十分感謝。這麼晚纔跟你介紹我自己——我叫大西定義，這是內人友惠。美佐子是我媳婦，她原本是空服員，對我們夫妻的照顧可以說無微不至。」

我燃起了鬥志。

「今天是我們夫妻的金婚紀念日。」

我不禁脫口說出我們對常老太太的稱號。一臉嚴肅的老人家聽到後露出微笑。

〆

「辛苦了。請到屋裏坐吧，家父很想見您呢！」

「我們會致上謝金。另外，釣具、氧氣設備等等器具的錢也會在事後一起交付。不知這樣唐突的請求，您願不願意接受？詳細情形，等您送魚過來時，會再說清楚。」

水面上的浮標往下一拉，瞬間，老人舉手揚竿。

可是，當我再回到原地時，老人和他的塑膠盒及黑色賓士，全都不見了。

「釣完魚後，請打個電話通知我們。十五分鐘內，我們會到公園來接您。」

我按捺住內心的激動，走向老人。

「謝謝。因此，我今天特別從醫院將友惠接回家來，打算在家裏送她禮物。」

「啊，真叫人期待呢！」友惠微笑地說着。

接下來的時間，我們一邊喫着三明治，一邊隨性地閒聊。我將方纔看到櫻花盛開的情景說給大家聽，也順帶報告森林最近的狀況。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之後，大西起身站立。

「差不多時間了。」

大西說着，將友惠坐着的輪椅推到窗臺邊。

我和美佐子也一起站到窗邊，眺望院子裏的水池。

十分鐘，——不，十五分鐘後，伸向水面的楓樹枝葉上，不知停了什麼東西。

是小鳥。

「來了喔……」大西手指着樹枝說。

「……是翠鳥。」友惠喃喃地說道。

翠鳥側頭注視水面，下一個瞬間，彷彿從樹枝上跌落池子般俯衝入水，鈷藍色的羽翼閃耀光芒，水花在陽光下濺起。

在場的人不禁一起屏氣凝息。

翠鳥微微顫抖地拍着羽翼，立刻又回到枝頭上。大大的鳥喙，牢實地夾着一隻羅漢魚。

「啊，快看！」友惠的聲音顫抖着。

「自從你住院以後，我想了很多——我們這樣好嗎？是否犧牲了你呢？有一天，我正好經過自然教育園前，突然想起曾經和你一起看翠鳥——那是我們結婚兩三年的時候吧？」

「是第五年了。」友惠微笑說道。

「喔，第五年啊……當時看到翠鳥，你一直說那看來就像寶石般漂亮，而且感動不已。不過，那時的我根本沒有那份閒情逸致，鳥就是鳥，麻雀也好，翠鳥也罷，不就是鳥嗎？和這些小事比較起來，股票纔是最重要的。你說，我是不是無可救藥的工作狂？」

「當時是那樣的環境啊！」

「我想，這裏離自然教育園很近，如果善加利用，說不定能把翠鳥給引來。一有這個念頭，從前年起，我就開始做準備，釣魚不光是爲了拿來做鳥兒的餌，我也希望儘可能讓它在這裏繁殖。所以改建池子，也在庭木景觀傻瓜下了一番功夫。餌的部分，不用金魚，而是越自然越好，於是放進了羅漢魚。託它們的福，也讓我重享兒時釣魚的快樂時光。不知是不是因爲如此，從去年開始，偶爾已經可以看到翠鳥的身影降臨。不過，因爲這附近有工程在進行，只要稍一有變化，翠鳥就不會光臨。因此我很擔心今天的情形。今天無論如何它們一定要來。爲此，池子裏的餌也要多加點纔行，於是我拜託中裏先生幫忙。」

「請幫我轉告大西先生，明天我會再釣一些羅漢魚來。」

說完話後，我走出大西先生的家。

「這種鳥之所以被稱爲翠鳥，理由我終於明白了，它的確是個寶石啊。」

「不，它比寶石還更美，是任何昂貴的戒指都比不上的珍貴禮物！」友惠緊緊握着大西的手說。

我沒有驚動兩位老人家，悄悄退出房間。美佐子也一樣，隨我之後退出。

「啊！它又在抓魚了。」友惠的聲音充滿了生氣。

大西的臉貼着玻璃窗向外眺望。

窗戶那頭，翡翠閃耀着光芒。

向外推出的玻璃窗，池子，庭木，羅漢魚，這些全是爲了吸引翡翠鳥前來的準備。我深深感受到大西先生的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