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跟蹤

窩在樹屋裏已經三天了。前天，從大倉那裏聽到一樁傳聞，讓我精神上受到嚴重打擊。正爲好久不見的老友突然來訪而感到開心，沒想到，一見面，大倉劈頭就問：

「你在森林裏有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啊？」

「奇怪的事？」

「附近鄰居都在傳——」

「所以我才問你，奇怪的事是指什麼？」

「譬如，邀小女生到森林裏，帶她參觀你的樹屋。有沒有這回事呢？」

「如果你指的是奈奈，她的確是經常跑來玩。」

「奈奈經常上這裏來嗎？」

「是啊，奈奈不是阿婆的親戚嗎？來這裏玩應該不構成問題吧！」

我說完，白了大倉一眼。不料大倉壓低嗓門，說了叫人不敢置信的話：

「你有沒有欺負她？」

「啊？」

「我是指——性侵犯啦！」

「什麼！」

「外頭大家都在傳耶！」大倉一臉不安地盯着我看。

我一時語塞。事情未免太過荒謬吧！我連爲自己辯解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得頓時全身充滿了疲倦感。接着，一股無名火從腹中升起，幾乎快衝到腦門了。

「你這個混帳傢伙——」我一把揪住大倉。

「別抓我呀，又不是我說的，是附近的歐巴桑在說……」

「但你也在懷疑我，不是嗎？」

「那是因爲，這幾天，有個像刑警的男人經常在森林附近徘徊。你是不是被盯上了？」

「是去年在兩個巢箱裏繁殖的吧！」

「想請問你，對奈奈有什麼打算？」我提出一直耿耿於懷的質問。

那個慘極的午後下了雨，一直下到今日清晨才放晴。

「偵探？那就是我生意上的對手羅！」

「奈奈手腕上的瘀青，很明顯是受到虐待。我問她是怎麼弄的，她卻支支吾吾，好像在隱瞞什麼事情似……」

「這裏是對孩子很好的遊戲場所，奈奈似乎也很喜歡偵探叔叔，這點我很放心。身爲母親，照理說該向你道聲謝，不過，我是我，女兒是女兒，我們家一向講求自主性的思考。」

「你真羅唆。」

她穿條舊牛仔褲，配上絨毛上衣，黑邊鏡框，長髮簡單用橡皮筋捆綁着。身材很吸引人。

瑪莉亞走進大樓後，男子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在行道旁的欄杆上坐下，拿出記事本。從那裏可以看到瑪莉亞房間的陽臺。

「哦，你也發現了啊！」

「我不是這意思。」

「從三月開始，就忙着築巢。順利的話，四月底五月初小鳥就可長大離巢了！」

「你怎麼像警察在詢問犯人？你到底想說什麼?」

「唉，真拿你們男人沒辦法。」

「生氣呀。」

「可是你跟我申請沒有用……」

「這名男子不是跟蹤者，而是偵探。」

當初爲了防人盜伐竹子所裝置的機關，現在繼續用來防範盜賊。

「偶爾。」

「我跟你說，蝌蚪長出腳了喲！」完全不知情的奈奈，一臉天真地笑着。

然而，這所有的一切，都令我焦慮不安。

「去看過醫生了嗎？」

我抓起鍋子，用力向水井的石壁擲去。

我連忙換上衣服，滑下繩梯，跑到後頭。如果讓可疑人物闖進來而引起騷動，可有得傷腦筋了。我不禁變得神經質。

這回竟換成老婆的口氣，說完，轉身跑開。

兩天後，我前往柿木坂警署。

奈奈丟下話，轉身就跑。

〆

「發燒嗎？那我去井邊舀水，你把梯子放下來。」

瑪莉亞時常外出爬山，等到夜裏回家時總是三更半夜。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些什麼，是對孩子採放任主義，還是她根本放棄母親的責任？我認爲，奈奈之所以會經常跑到森林裏來，問題就出在她這位母觀身上。

更叫人在意的是，奈奈手腕上有明顯遭人欺凌的瘀青。而每次問到瘀青是怎麼來的時候，奈奈哀慼的表情明顯表示她有事隱瞞。

「到什麼程度？」

看到她擺出一副備戰姿態，我的情緒更加激動。

「對不起，今天不能陪你玩。你觀察完之後，趕快回家吧！」

「他隸屬某職業偵探社。」

我騎上腳踏車，跟蹤其後。

「那她經常上這裏來玩的事呢？」

前陣子，爲了抓到變態犯，自己曾和柿木坂警署的角松刑警照過面。

「哦，這事啊。你聽——」

這個頂上微禿的男子，會是刑警嗎？如果不是，那又是何方神聖？

「是白頰山雀吧？」

奈奈像母親般的口吻，終於惹來我的怒斥。

「真有這回事嗎？奈奈爲什麼沒跟我說呢……」

發泄怒火的對象竟給跑了，我整個人情緒盪到了谷底。焦慮、不安、後悔、空虛，百般感覺全部襲上心頭。

森林後方有人侵入嗎？

稍微遲到的瑪莉亞一現身，角松刑警便將男子的相片擺在桌上。

「只要管理員先生答應就沒問題了，不是嗎？我做的調查報告也會送給你看。若想要保存這個珍貴的雜樹林，這些資料將來一定會派上用場的。」

男子跟蹤的技巧非常高明，中途，在公園旁下車，以徒步方式漂亮地保持距離，尾隨着瑪莉亞。大概是不想引起過路行人的懷疑，他偶爾看看手錶，或拿出公事包裏的文件，佯裝是在覈對地址。簡直就像銀行行員上門拜訪顧客那般。

奈奈掉頭往井邊跑去。

「沒有。」

具備職業水準。

難道是他嗎？趁我分神不注意時，大倉一溜煙遁走。

我突然想到大倉說過的話——有個像刑警的男子經常在森林附近徘徊。

「偵探叔叔——」

終於等到雨過天晴了，所以迫不及待跑來玩吧！

是奈奈。少女清脆的呼喚聲，對我來說無疑是最恐怖的召喚。

「原來如此。不過，這個地方未經許可，外人是不能進來的。」

「那我就在這裏正式提出請求。」

難道男子監視的人是奈奈，還是瑪莉亞？

就在這時候，奈奈從南天竹蔭下走出來，打破了我和瑪莉亞之間的緊張氣氛。

樹梢上，傳來「呲呲匹」、「呲呲匹」的喧囂鳥鳴。

我該怎麼做纔是呢？要爲那些滿天亂飛的惡意流言而拒絕奈奈嗎？

「你會體罰她嗎？」

「刑警？」

我還找不到說辭時，奈奈已經摺返回來了，手上拿着兩公升裝的保特瓶。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瑪莉亞充滿挑戰地反問。

「你是在向我討人情，希望我跟你道謝嗎？」

這時，一輛停在反向車道上的白色小廂型車突然開始行進。開車的是一名身穿藍色西裝的男人。我本能地閃到圍牆後。

「因爲我是管理員啊。」

不久，瑪莉亞走出陽臺，收拾晾曬的衣物。

「所以纔在路上尾隨跟蹤啊。」

「差勁！爲什麼你要多管閒事？我最討厭偵探叔叔了——」

她完全是一副以自我爲中心的樣子，絲毫不爲外物所動。

爲什麼？

不過，我的活動範圍仍只限於樹屋和茅坑。我根本沒有心情走到森林外頭。

瑪莉亞從後頭緊追上去。

「不一定。」

我想保護奈奈的這番作法，難道又傷了她嗎？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急忙跑到大門口。雖然不見奈奈蹤影，卻看到轉角處瑪莉亞的身影。

今年驚蟄時，不知道從哪裏聚集來了蟾蜍，約有二十多隻，就在養睡蓮的水缸裏產卵，奈奈每天爲它們寫下觀察日記。

「感冒要好好治療纔可以喔。」

「我頭有點痛。」

「原來被盯上的人不是我……」

聽到我說的話，角松露出苦笑。

「怎麼個生氣法？」

「這是非法闖入的行爲，請自重！」我朝島村瑪莉亞大聲喊話。

「什麼打算？她是很乖巧的女孩呀。」

可能是確認瑪莉亞在家了，男子暫時結束監視，回到白色小型車內。而後便將車子緩緩駛過大樓，在看得見瑪莉亞房間的停車場上停車。

車子尾隨着瑪莉亞。

「你在上面嗎？」

「嗯……若遇上奈奈不聽話，不受教的時候，你會怎樣？」

不知是否傷到她了？我心裏着實抱悔。奈奈半天沒說話。

然而，侵入者是認識的人——奈奈的母親，島村瑪莉亞。她是來檢查架在樹枝上的鳥巢。嫁給阿婆侄子的瑪莉亞，幾年前離了婚，現在和女兒一起住在附近的大樓裏。

想想，我總不能一直這樣躲在樹屋裏不出來吧，就算裝病，也拖不過三天。我必須親自到柿木阪警署，向角松刑警確認此事纔行。何況，糧食也快喫完了。

我繞到對面的人行道上，從巷子裏觀察男子的行徑，並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機，拍下對方的長相。

「我想知道你對奈奈是不是有家暴行爲。」

一些推着嬰兒車的女性，一臉狐疑地直瞪着我看。

「奈奈，等一下，奈奈——」

「可不可以趁這時候告訴我，平時你上這裏都做些什麼？」

「是喔，突然記起管理員的職責了嗎？」瑪莉亞毫不膽怯地回話。

事實上，路過的行人與其說會注意到他，不如說舉止笨拙的我纔是引他們側目的焦點。

一張素顏，給人簡樸的感覺，不過，出色的五官充滿了知性美。

才這麼想，突然，鈴鐺作響。

我懷着沉重的心情，走到木陽臺上。爲了不讓人爬上樹屋。我將繩梯捲上來。

「白頰山雀相當執著自己出生的巢，而且有劃分界線的習性。我正在做這方面的調查。」

現在若讓奈奈進到樹屋裏，事情會更不好解釋。可是，我要怎麼跟她說纔好呢？

「中裏先生，其實你早就知道了，但故意讓警方去調查對方的背景，對不對？你看準近來只要傳出有女性被人尾隨跟蹤，警察都會神經緊繃。」

「被陌生人跟蹤，不管是誰，都會害怕吧！」完全被識破伎倆的我，拼命替自己辯解。

坐在一旁的瑪莉亞一臉嚴肅。

「爲什麼偵探要跟蹤我呢？」

「大概是有人委託吧！」

「會是誰？」

「這就不是我們警察的工作了。」角松說着，肩膀略略一聳。

問題就出在那個委託人身上。要如何查出他的身分呢？

就在我準備步下樓梯的時候，角松喚住我。

「中裏先生，這給你當求職的參考——這家公司的評價很不錯喔！」

角松遞給我偵探社的廣告海報。

偵探社的地址位於五反田。通常，只要是有良心的偵探社，對客戶私人的問題是絕對保密，絕不會泄漏委託人的資料。話雖如此，但偵探一定得和委託人碰頭。如果可以先確認這點……

從警局回來後，我走逃生梯上到瑪莉亞的房子。正門的樓梯偵探正監視着，但這個方向正好是個死角。進入瑪莉亞的家裏之後，我在離窗口有段距離的椅子上坐下。

「車子就停在道路的另一頭監視。」

「煩死人了！只要想到一直被人監視，心裏就發毛。」

「你心裏完仝沒有底嗎？」

「沒有。」

「瑪莉亞小姐，你經常因爲工作而夜歸，難道真的想不出線索嗎？」

「不用你多管。」

瑪莉亞的表情變得很兇狠。時常上山，三更半夜纔回家；回到家，也經常和女兒相互叫罵——這是左鄰右舍對瑪莉亞的評語。

我載着住在洗足池的野鳥攝影家河島，前往五反田的偵探社。我們在看得見大廈大門的地方，展開監視工作。

「所以現在纔要爭奪親權……」

「我前夫。」

「是啊。」

你這樣還算是個母親嗎？我心裏雖然這麼想，但仍強撩住怒火。

「你想做什麼？」

「聽說，常老太太早已經寫好了遺囑呢。」

我立刻採取行動。

「再等一會兒吧。」

應該早點調查這女人的身分來歷。我不禁有些後悔。

「……」

罵得痛快。

「常老太太也屬於我童年的回憶。」

「他究竟要做什麼？到底找偵探幫他蒐集什麼？」

我們朝目黑道路南下。

親生父親極力爭取奈奈的原因，竟然是覬覦女兒即將繼承的龐大遺產。我感到胸口一股窒息般的痛楚。

「奈奈吧！」

「怎麼可能！」

我整個心情黯淡下來。

瑪莉亞在房間裏來回大步踱着。

「沒有，只在贍養費和教育費上有過爭執而已。親權歸誰一點問題也沒有。」

河島是我參加自然學校訓練營時認識的朋友。他平時在家裏開的居酒屋幫忙，是位個性不錯的男人。成爲管理員之前，我們是一起登山健行的山友。

「總之，你暫時不要外出。」

我駛經偵探的車子，在他前面幾輛車的位置上，縱向停在路邊。

「繼承人是……」

和瑪莉亞交談，只會讓自己更坐立不安。大概她是個充滿謎樣的女人吧！

「沒有！」很冷淡的回應。

之後，偵探的車子加速緊急駛離現場。

「你在這裏等。」瑪莉亞把我留在一樓的大廳，朝偵探的車子走去。

「若沒有任何動靜，過不了多久，偵探一定會和他的委託人碰頭。我希望他會這麼做。」

「那傢伙不會想再繼續監視下去吧？」

「你想到什麼了嗎？」

也就是說，奈奈的親生父親僱用偵探調查前妻的事。

「他覬覦的目標可能是奈奈。」

「我好像惹奈奈討厭了。她有說什麼嗎？」我試圖改變話題。

河島連續按下快門。

我心裏這麼想着的同時，車子在環狀七號線的地方右轉，又在駒澤道路左彎，最後在一個很大的公園前停車。距離瑪莉亞住的大樓相當遠。

「她什麼也沒說。以奈奈的個性，不像是在學校會受到欺負……大概是有事瞞着我吧！」

瑪莉亞情緒很激動，一下子握緊拳頭，一下子又長吁短嘆，不斷透過窗戶向外眺望，用手扯着自己的頭髮。

「好刺激啊！」

「難不成是爲了……」

森林會消失嗎？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瑪莉亞高聲怒斥的聲音，連我所在的位置都聽得清清楚楚。

「對方可不是什麼大人物，所以酬勞很低喔！」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五分鐘後，對方的車子後面停了一臺藍色豐田。

房間也不同於一般。說是母女的房間，不如說它更像一座書齋。書架上凌亂擺放的，大都是植物、動物的專門書籍或圖鑑之類的。如果瑪莉亞能再友善一點，我倒是很想向她借這些書來看看。

「什麼！」

〆

一名男子從車上下來，坐進偵探旁邊的乘客座。

「你的相機看起來好有派頭啊！鏡頭是多少毫米？」

河島手握着照相機的望遠鏡頭。

咬着從超商買來的御飯糰，我守候着那位偵探。

「那豈不太費神耗時了嗎？我有更好的方法。」

「常老太太就是無法相信自己的親戚，纔會始終一個人獨居。不過，倒是很意外肯接受我，而且也非常疼愛奈奈。奈奈也喜歡黏着她，現在也還是每星期都會上醫院探視她。聽說，常老太太只要聽到奈奈的聲音，意識就會變得很清楚。」

「要不要到外面拍？」

夜晚，我躺在樹屋裏輾轉反側。樹梢上吵雜的嗚叫，此刻聽來格外寂寥。

「難道你一直沒有發現奈奈手腕上的瘀青嗎？」

「覬覦？」

「自從常老太太病倒以後，一切都變得奇怪了。克彥那傢伙心裏在打什麼主意，我終於明白了。」

「那爲什麼現在對方會……」

瑪莉亞話一說完，人已經走出房間，坐上電梯。我趕忙隨後追上去。

「你回去告訴你那個愚蠢的委託人，不要再鬼鬼祟祟地跟蹤我，我早就發現了。」

「目前雖然是我，不過，對方如果找到我身爲母親失職的證據，就可以再上訴。例如我放任奈奈不管，或像你懷疑的發生家暴等等。以一般人的眼光來看，我們母女的相處方式的確不太一樣。總之，負面的證據太多了。」

「離婚時，曾經爲親權爭執過嗎？」

一名阿婆病倒後，一僩家族也被捲進一樁悲劇裏。

「他是誰？」

「八百毫米。野鳥都很小，不用這種火炮鏡頭，根本拍不到。」

我把車子往前開兩百公尺，迴轉掉頭，再把車停在可以從斜前方看到司機與乘客的位置。

「就是親權呀！」

我從未看過瑪莉亞這麼可怕的表情。

眼前最重要的，是找出要求跟蹤的委託人。

看到相片，瑪莉亞大驚失色。

〆

「好像狗仔隊耶！」河島說着，一口飲盡罐裝咖啡。

我坐上我的速霸陸Leone，轉動鑰匙點火，引擎漂亮地啓動。買進這輛中古車也有十二年了，傷痕雖然不少，跑起來還是很快。

「但是對克彥來說，這個森林不過就是片土地、不動產而已。花草樹木，昆蟲野獸，全都無關緊要，他只關心一坪土地多少錢，當它是可以換箅成金錢的東西罷了。」

經過許久時間，瑪莉亞才手扶着餐桌說：

「大家和這個森林都有不解之緣哪！」

「親權不是歸母親瑪莉亞你嗎？」

上回瑪莉亞的演出奏效。偵探迅速有了回應。

「沒關係，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就完全配合你吧！不過，翔平看守的森林可就要讓我進去拍攝喔。近來突然想拍一點跟東京的大自然有關的東西。當然，洗足池也不錯啦。」

我將小學時的往事，以及如何成爲管理員的經過都說給瑪莉亞聽。瑪莉亞邊聽邊點頭，微笑地說：

「從這裏拍不到臉……」

以偵探這行來說，我們通常都是以拍到的相片或提出報告來獲取酬勞。不管是在辦公室、委託人的家，甚至是咖啡館，只要河島的望遠鏡頭能夠拍到委託人的臉，就算成功。

「爲什麼？」

「等一下在這裏會合嗎？」

「我要採取主動，讓對方不得不立刻回報他的委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