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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爬樹偵探》 · 平野肇 · 8622 字

「小心一點!掉下來會死翹翹喔。」奈奈大聲喊着。

「沒問題,小時候我可是爬樹高手哩!」

衝邊說邊攀着繩梯往上爬。雖然年過半百,他的身手卻非常矯健。

站上木陽臺後,衝四下眺望。

「這景色太棒了!」他笑容滿面地說着。

那笑容和我所認識的企業家完全不同。不像是釀酒公司的董事長,也不再是安排研究計劃的製作人,而是孩子王般的慈祥老爺爺,山村裏常見到的採香菇的老伯。

前一陣子,衝就一直惦記着要來看樹屋。這一天終於來了,他像尋找香菇似的彎着腰進入樹屋裏。

看到衝平安進入樹屋,奈奈轉身跑向儲藏室。

儲藏室裏放滿阿婆的東西,像是凌亂散置的食器、各種工具,還有尚待整理的相片等等。這些沾滿塵埃的物品,奈奈自己說要幫忙整理。

我拿着裝滿咖啡的茶壺爬上繩梯。在樹屋正中央,衝身體張成大字形躺着。

「好舒服啊!」

「狹窄了點。」

「不,大小不是問題。我還是第一次享受這麼奢侈的房子。」

「謝謝你的稱讚。」

「被樹環抱的感覺真的很贊。我也好像變成了神山老師鍾愛的猩猩呢!」

衝的天真爛漫,讓我想起自己早已遺忘的感覺。

剛住進森林裏時,光是待在樹屋裏,就讓人感到無限滿足。沒有塵囂的喧擾和時間的束縛,簡單的生活,是多麼叫人愉悅啊!

然而,曾幾何時,除了與鄰近居民產生摩擦,我還捲進土地繼承的糾紛裏,可以說,這一年半來,我的心裏一直沒有平靜過。

「是這樣的——」衝開門見山地說道:「有關前幾天的事,請中裏先生務必幫忙。這是銀座登山俱樂部全體成員的請託。」

「這事應該拜託瑪莉亞和奈奈纔對。」

「不要做傳單,乾脆製作小冊子吧!請銀座登山俱樂部的成員們捐款。印刷出版時,也請他們向各界宣傳。就像你說的,不能只限於觀念,我們必須付出汗水、行動纔可以,你說是不是?」

「對常老太太也是一樣吧!」我緊迫盯人。

「我不想讓人知情。就像現在,身分被拆穿了,你不是就跑來質問我了嗎?」

「如果是又怎樣?」

「真厲害!不只是過去,甚至連未來也可以銜接上。神山教授想做的事,奈奈已經在做了。所謂蘊含普世價值的研究,不是指那些知名學者們做的事,而是不屬於權威、單純無瑕的業餘人士平時就在做的事——神山教授以前常這麼告訴我們。」

「重點是想要傳遞什麼樣的訊息吧!」我回答道。

「阿婆——不,常老太太,她好像有監護人。這個監護人,是站在什麼立場呢?」

「給您添麻煩了嗎?」

「一羣志同道合的夥伴嗎?」大西冷眼盯着我看。

「我受僱爲管理員時,森林還是由克彥和大倉房地產在管理。是什麼時候開始,您成了幕後主人?」

「這樣呀。」

「您和常老太太是什麼關係呢?」

衝的雙眼炯炯有神。

我並未接觸過神山,不過,看到敬愛他的瑪莉亞以及衝,讓我很渴望能見到他。

「我就住在那裏。」她指着鄰近森林的一棟大樓。

「是呀。」

我按下門鈴。

「翠鳥現在還飛來嗎?』

「我調查過大倉房地產和川上家的情形。克彥先生的事業似乎不是很順利。瑪莉亞發生意外以來工事一直停擺,可能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付給我薪水的也是大西先生您嗎?」

「您太悲觀了。」

「好歹我也是個偵探。」

大西對我的質問,一概保持緘默。他靜靜起身,走到向外突出的窗戶前。

「爲什麼要透過大倉房地產公司……」

「那是因爲我看太多了。」大西略帶哀傷地喃喃說着。

「對於掌握自己命運的人,還是弄清楚一點比較好。」

「不只是觀念而已,而是更具體的事例,像是……」我將以前思考過的事說給衝聽:「將奈奈寫的『森林的觀察日記』貼上去,如何?」

「監護人嘛……常老太太既然患有老人癡呆症,有關財產方面的權利,就歸監護人所有。你知道是誰嗎?」

「現在,想要保存森林的人正積極活動着。以與常老太太有血緣關係的奈奈和瑪莉亞爲核心,各行各業的人正不斷聚集。」

白髮整個梳往後腦,一身白色襯衫的大西,正對着我微笑。

水泥外牆,和、洋折衷的宅邸,玄關處有一棵高聳入雲的樅樹,門牌上寫着「大西」。

目前爲止,我一直以爲是大倉說服川上家,我才能得到這份工作。但自從來帶阿婆回醫院的醫師那樣說之後,我也開始感到不安。

「不是很清楚。」

「應該沒有。」

大西先生只承認自己是監護人,對其他事則一概不予回答——他的後背彷彿這麼說着。

「可是,沒有你的協助也很難完成哪。老實說,這也是瑪莉亞的意思。」

可是,我只是冷靜地回答道:

「神山教授的自然觀和奈奈的觀察日記,可以擺在同個一網站。」

衝不愧是行動派。

「這森林的某個角落,有個睡蓮水缸,裏頭長了水草、菖蒲花,還有大肚魚游來游去。每年驚蟄一過,小小的水世界裏,不知從哪裏聚集而來的蟾蜍,會爭先恐後圍着水缸產卵。雖然它一度遭到破壞,但現在又重新復原了。這一切的過程,奈奈都非常仔細地記錄下來。另外,像蝙蝠的冬眠,青帶鳳蝶的羽化過程,也都有記錄。」

「大西先生是常老太太的監護人吧?」

「前幾天拿到的『森林的觀察日記』,我已經看過了。我覺得很有意思,我女兒的幼稚園也對它很感興趣,學校老師都在討論,想在校園裏也放上睡蓮水缸。所以,園長特別要我來徵詢你的意見,是否能讓我們參觀森林裏的睡蓮水缸?」對方微笑地說着。

在歐巴桑管家的引領下,我來到寬敞的客廳。一踏進客廳,我就看到記憶中的池子。我極目遠眺庭院,思緒一下子回到那個春天。主人大西定義現身。

話到此打住。

下午,我拜訪了某棟豪宅。

「有需要就留下來,若沒需要,那也是它的命運。」

之後,衝在奈奈的嚮導下,參觀了睡蓮水缸。兩人的足跡佈滿森林的每個角落後,才踏上歸途。

「將奈奈的日記上傳後,我想宣傳這個網站,好讓附近的居民也能認識到森林的價值。」

起初在分發那些書籍般大小的冊子時,我們還被誤以爲是新興宗教在傳教或是推銷員,受到不太友善的反應,但我們毫不氣餒,爲了讓大家多少了解森林你的價值,我們變得更謙遜了。尤其是奈奈,親自散發着自己的日記,她的認真與執著無疑是最佳的武器。

「老實說,有一點受到驚嚇。話說回來,你有什麼要求嗎?」

在衝先生衆人的鼎力相助和資金支援下,奈奈的觀察日記約在十天前印刷完成。我和奈奈兩人步行到附近的商家、大樓、住宅、公共設施、學校等地發放,總共約發三百冊。

「有辦法調查嗎?」

「別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你可能會沒工作喔!」

「前幾天,常老太太從醫院跑回森林。當時,緊跟在醫師後面一位開着BMW的女性也來到森林。雖然對方戴着太陽眼鏡,我看不清楚是誰,但之後,我想到,她的遣詞用句那麼得體,實在讓人印象太深刻了。原來她就是原本擔任空中小姐的美佐子小姐。」

衝立刻上半身向前傾出。

「是這樣嗎?」

瑪莉亞的……聽到那句話的那一瞬間,我感到胸口一熱。

衝高聲朗笑。

「可以成爲監護人,想必有相當的關係或資格纔行。」

我不敢奢望產生中學生那種心跳加快的感覺,我不想因爲一時的感情衝動而破壞了我和奈奈以及瑪莉亞的關係。爲此,我一直壓抑自己的情感。

大西露出苦笑。

「知道了又怎樣?」

「早知道,我該先去釣幾隻羅漢魚來。」

「總之,先調查清楚再說。如果需要我幫忙,儘管開口。」

「話是這麼說,但充其量,我不過是受人僱用的管理員而已。」

「您這句話,我認識的一位刑警也跟我說過。」

我開始信賴衝,而將心裏的疑問提出。

我心情一沉。因爲那棟大樓裏住了不少抱怨森林的主婦。

「請問……」

我經常看到她騎着載着幼兒的腳踏車經過森林前的道路,不過,交談還是頭一回。

大西眺望庭院,一動也不動。我開門見山地問:

「是啊。」他用力點着頭。

「沒有涉及到犯罪行爲吧?」

然而,她卻表情輕鬆地說道:

「到底,翠鳥會不會飛來呢?你也一起來觀賞吧。」

話題就在這唐突的回答裏結束。

「你打算怎麼做?」

「這恕我不能透露。」

「比如說?」

「哦——」

「美佐子是一位好媳婦,對我妻子的照料無微不至。」

又過了三個星期。

「大西先生,您不希望森林保留下來嗎?」

難道是抗議團的一份子?

「我想知道,對於那片森林,您打算怎麼做?」

「其實,我們架設了一個網站。網站的名稱就叫『神山流好評推薦』。我們俱樂部裏有一位會寫文章的人,他很喜歡釣魚,正在研究日本的紅點鮭。他將神山老師在Acel的雜談,寫成了文章,還添加不少有趣的插畫、圖鑑資料,讀起來更加輕鬆。網站雖然才架設不到兩個星期,但全國各地已經傳來不少反應。我們希望更加充實網站內容,所以想替阿婆森林也開一個專欄,你覺得怎樣?」

「說幕後主人,未免太難聽了。」

「您好像是最近才成爲監護人的吧!」

「稀客,稀客。」

「二十年前,當我還是小孩子時,還有更早以前阿婆還是小孩子時,甚至推溯到更早更早,阿婆的母親還是小孩子的時代……奈奈的記錄,將它們串連了起來。」

「用電腦製作傳單,四處散發。」

「怎麼說?」

「奈奈雖然只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卻已經是一位很優秀的自然學者。她的日記非常貼近日常生活,很容易理解。對於我這種只會在森林裏抓小蟲子、玩探險遊戲的小鬼來說,可真是受教很多。」

「現在都是我的孫子抓來給我呢。」

「好!」

我正在打掃森林外圍時,一位女性把我叫住。

「聽起來很有意思。」

衝說着,表情嚴肅,不是那種上司對部屬或僱主對員工的態度,而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一會兒後,他換上笑容,說:

衝從樹屋的窗戶向外眺望。

然而此刻,它卻一股腦兒湧上。那是一種獲得信賴的滿足感,是今後可以一起行動的期待……

「隨你怎麼想吧。」

「在法律上是絕對沒問題的。」

這是我的真心話。衝似乎也贊同我的看法。

讓人意外的是,對森林表示認可的人竟不在少數。目前爲止,對森林提出抗議的反對派雖然出盡風頭,但事實上,在大多數沉默的人羣中,有不少是森林的擁護者。

「如果想來參觀睡蓮水缸,我們隨時歡迎。」

聽到我的回答,對方一臉喜悅。

「那就拜託你了!這些小糕餅是我打工的店裏做的,風評很不錯喲!」

對方說着,遞上小紙袋。

「謝謝!」

「經過這裏時,經常會聞到咖啡香,或燃燒枯葉的氣味。這森林裏住着人……只要一想到這個,不知爲什麼,平時帶孩子和工作的辛勞,一下就消失無蹤。這糕餅就算是我答謝的一點小心意。」

「這……」

「怎麼說呢,那是一種讓人忘卻塵世煩勞的感覺吧!」

「大概是羨慕我可以離羣索居吧!」

「也許是喔!」

對方說完,噗嗤一笑看着我——這半年來,我沒上過理髮店,就連鬍鬚也有兩三天沒颳了;工作服的的長褲上更是破了好幾個洞。

目送這位微笑點頭的女性離去後,我站在儲藏室的舊穿衣鏡前,端詳自己的儀容。和奈奈到附近散發小冊子時,會用髮膠整理過頭髮,也換穿了乾淨的襯衫,一身打扮還算整齊;但平常一個人待在森林時,就是這等模樣。

「這副德性,活像個遁世者。」我禁不住自言自語。

突然背後傳來一陣竊笑聲。我本能地回頭看。

「這副模樣住在山中小屋是沒問題,可是在都會里就成了可疑人物了。」

不知何時,瑪莉亞竟坐在井邊的長椅上。

「你不是下個月纔出院嗎?」

「比預期中回覆的快啊。」

上次和瑪莉亞碰面,是我送奈奈的觀察日記到醫院時。

克彥的父親正克,和阿婆是異母弟。那是阿婆在照顧本家的長男嗎?

奈奈的觀察日記和銀座登山俱樂部的網頁,獲得不小的迴響,讓阿婆森林有了一線生機。可是,監護人意向何在,也給我們帶來極度的不安。

「如果他利用監護人的職權有所行動的話,事情就很棘手了。」

「所以問題還是在於監護人。」

「時間應該是戰前。當時的照相機可是奢侈品哪。他一定非常疼愛這個女兒。」

說着,她將一本藍色冊子放在桌上。

「你猜對了!」

克彥以親族代表的身分管理森林,大西突然又以監護人的身分出現。這其中的內幕仍是一團謎。但事情的發展既沒訴諸司法,而法律上又不構成問題。而且提到此事,克彥和大倉房地產的態度都是三緘其口。

「可信度呢?」

「我再去找一次大西先生。」

戰後沒多久,住家本來在森林附近,經常去跟常小姐買菜——大西曾說過這些話。

兩天後的一個下午,在約好的見面場所泉公園裏,大西出現了。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奈奈手指着一個被母親背在背上的嬰兒。

褪色的相薄裏,貼着眉清目秀的少女相片。然而,相薄裏只有阿婆少女時代的相片。那戰時、終戰、戰後的復興時期,在劇烈變動的時代,又是怎樣的一番光景呢?

「第九雙。」我說着。

「是大西定義。」

的確是這麼寫着。

「對,是定義。」

「你在看什麼?」

「我們的情形卻是,擁有者無法做決定。」

「你不知道嗎?角松先生是長倉先生的學弟的學弟。」

約一公尺半長的細竹竿,專門用來釣羅漢魚。我在鉤針上掛上紅蚯蚓後,遞給大西。

「我和大西先生見過兩次面,只知道他非常重視生病的妻子。其他方面,就不清楚了。」

記得有一次,角松來到森林時對我說:「你好歹也是個偵探,對於自己僱主的事,還是弄清楚點比較好。」曾對我提出過這樣的忠告。那時,很可能就是他去調查大西的時候。

「阿婆也一樣,好久沒回來,我看她很開心的樣子。」

「看,年輕時候的姑婆。」

瑪莉亞拄着輔助用的柺杖,在森林裏逛着。

「大概是。」

「好像是『定義』二字。」

命名

「胡說,你的表情分明在說,這羅唆的女人又回來了。」

「還是這裏的空氣好,人的身體也變得柔軟許多。」

金色陽光穿過樹梢,直射進來。

大西輕輕甩竿。

瑪莉亞雖然人在醫院裏,但銀座登山俱樂部的網站卻是由她負責管理與設計。我就是從她那裏得知奈奈的觀察日記深獲好評。

「奈奈也這麼說。反對派的人雖然抗議聲浪很高,可是,支持我們的人也不在少數。」

「等一下,那張相片……」

「就是這個。」

「好難得的相片啊!」

「我沒聽說過姑姑還有親弟弟。可能有什麼隱情。」

「爲了請來翠鳥,請把它們都帶回去吧。」

「命名?這孩子是誰?」

然而,兩家的關係就算再親密,也不至於在自己家裏貼上爲孩子命名的毛筆字吧!大西應該是關係相當親近的人。

我的視線停留在背景的屋內陳設。相紙的品質雖然粗糙,但茶櫃、矮腳飯桌以及鋪在榻榻米上嬰兒的牀單,還是看得清楚。裏頭的紙拉門上,可以看到用八裁紙寫着毛筆字,紙上的文字依稀可辨。

「角松刑警?」

「可是,他比姑姑小四、五歲而已。這相片裏的男嬰顯然年紀更小。」

阿婆年輕時的肖像,喚起我久遠的記憶。小學二年級那一年,我和貫二、大倉潛進森林搜尋人骨,當時站在箱庭旁的少女幽靈,身影和相簿裏的阿婆重疊着。

「之前,大西先生也拜託我幫忙釣羅漢魚……」

瑪莉亞是在入院期間得知出現了大西這個人。她曾悄悄託長倉去打聽過。

「那是當然。」

漫長的夏天終告結束,森林裏,開始充滿秋天的氣息。

「我……我在想,你能出院真是太好了。」

我不禁將大西的影像和男嬰的臉蛋重疊。說像,倒有幾分神似。業已塵封七十年的薔相片,難道想對我們傳達什麼訊息嗎?少女時代的阿婆,粉白的臉頰顯得格外眩目。

「是姑姑的相簿?」

瑪莉亞瞪了我一眼。

我將幼稚園的人想來森林參觀的事告訴瑪莉亞,瑪莉亞含笑點頭。

瑪莉亞說:

看到我拿出從森林砍下的細竹竿時,大西露出笑容。

「網站上也收到很多相同的要求。學校、法人、個人,各種立場的人,都很有興趣。」

「雖稱不上是世界遺產,但沒被列入重要文化財的話,也是很難被保留下來。」

「難道大西先生他……」

「監護人?」

傍晚時,瑪莉亞帶着奈奈再次出現於森林裏。

瑪莉亞的表情很柔和。比起意外發生前全副心力都在工作上的她,此刻的神態顯然溫柔許多。那時候,偶爾會流露寂寞的眼神……

「姑姑本來就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嘛!」

我時常看着放在奈奈觀察日記上的瑪莉亞的相片——不過,我說不出口。

籃子裏,約有七十多隻的羅漢魚遊着。

大西將羅漢魚放入有氧氣設備的塑膠籃子裏。

「喔,第八隻。」大西說着。

「會不會是阿婆的親弟弟?」

在走廊前,阿婆揹着嬰兒。相片已經褪色,還缺了一角。她當時的年紀約等於現在的奈奈。那時候的少女……

瑪莉亞抬頭仰望樹羣。

浮標露出水面,一會兒工夫就有了回應,大西立刻配合動作。隨着浮標上下抖動,只見銀麟躍出半空。

「好久沒這麼開心地釣魚了。」

瑪莉亞邊說邊搖頭。

「這種招待方式也不錯。」

「謝謝!」

「這嬰兒大概是你正克爺爺吧?」

「我準備了釣魚竿。」

瑪莉亞眼睛盯着已經剝落的封面。

「這個嬰兒是姑婆吧!」

「喔!釣到一隻。」

「這件事是角松先生幫忙調查的,可信度應該很高。」

兩人默默釣着魚。纔沒多久,已經一個鐘頭飛逝。

「好像牽扯到克彥的負債問題,數目不少。」

瑪莉亞和我坐在井邊等候,奈奈從儲藏室裏走出來。

「要不要我也一起去?」

「不。還是我單獨去見他比較好。」

我注視着「命名」下方的文字。腦袋裏,在模糊不清中拼湊着整體輪廓。

相片的數量並不多,然而,每一張都讓人深刻感受到靜靜流逝的歷史。

瑪莉亞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瑪莉亞似乎很在意阿婆背上的男嬰。

瑪莉亞盯着相片直瞧。

「是善郎老先生拍攝的吧!聽說他很喜歡玩相機。」

「沒錯。」

奈奈翻開相簿。

我再幫大西的釣魚竿掛上紅蚯蚓後,甩出自己的釣魚竿。

在茶水間玩摺紙或在井邊戲水的阿婆,那可愛的模樣令我不禁看得入迷。

「奈奈在整理姑姑的儲藏室時,發現了有趣的東西。她說要讓我們一起看。」

「是啊,姑姑真的很可愛!」

「附近一帶對森林抱持好感的人其實似乎不少。」

「衝先生他們也在想辦法。有些前例,像是長野的黑姬山。作家icol先生就將他在那裏長期覆育的森林列爲財團法人。Nicol先生投注私人財產,一筆一筆慢慢買進蠻荒山林,進而成立『AFAN森林基金會』,所以就算當事人以後不在人世了,仍然有財團法人繼續守護這片森林。衝先生他們也正朝這方向努力,希望可以保護阿婆森林……」

聽到我說話,瑪莉亞停下翻頁的手。

「那是春天時的事吧。」

「那時,您是在測試我,是嗎?」

「爲什麼這麼認爲?」

「自從常老太太入院以來,您就一直在觀察克彥、大倉房地產、瑪莉亞和奈奈。突然有一天,我成了森林的管理員,難道您會不注意嗎?」

「你是大倉小時候的友人。」

「可是,原來受聘於大倉的我,如今卻受僱於大西先生,這是因爲我通過了您的測試,是嗎?」

「你要這麼想也無所謂。」

我把從阿婆的相簿裏抽出的一張相片遞給大西。

「常老太太背上背的嬰兒就是您吧?」

目前爲止一直保持冷靜的大西,表情瞬間起了變化。

「這是……」

大西張着口,眼睛直盯着少女背上的嬰兒。

水池中央,日本鯽竄出水面,濺起層層水紋,不斷向外擴散。

水面復歸平靜後,大西纔開口說:

「我幾乎沒有嬰兒時的相片。因爲一歲時,我就送給人當養子了。沒想到居然還有這張相片,真是意外!」

大西說着,露出一臉苦笑。接着,他靜靜地娓娓陳述:

「在養父的公司上班不知第幾年時,親戚中最長舌的伯母,有次告訴我,我其實是養子。由於我身體一向孱弱,學校成績又平平,她大概是對我將來要繼承大西家深感不滿吧,算是惡意的揭密。可是,我真正的雙親在哪裏?我不知道,一直爲此苦惱,在公司內部也受到隱隱的排擠與欺負。大概是這接二連三來的壓力吧,翌年我生了病,院方診斷是肺炎而在家裏療養。養母也是自那時候開始經常到常——不,家姐的田裏買菜。身體狀況好一點時,我也會跟着去。那是養母特意安排讓我們姐弟見面的——養母臨終前這麼告訴我。我養母是位善體人意的人,她一直很在意家姐的事。萬一我死於肺炎,她會覺得對不起姐姐。我清楚得知自己的身世也是那時養母告訴我的。在那之前,我一直以自己是個養子而自悲自憐。但當我得知家姐的境遇時,我整個人的想法改觀了。我發誓要保護姐姐。但要保護她,我就必須以大西家的繼承人身分,闖出一番事業不可。」

從那以後,大西茌養父的商社賣力工作,也一直暗地裏守護着阿婆。

對克彥和瑪莉亞的事,他始終站在遠方默默觀察。

「家姐一直很擔心克彥,經常像有被害妄想症似地跟我說,對方要搶奪這片森林。她向我請求,如果自己有個萬一,希望我當她的監護人。於是我拜託認識的律師,爲實現家姐的願望而做好準備,同時也保管她的遺囑。」

「你說你想要守護那片森林,你還說有許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天到來之前,我不會公佈內容。」

「我試看看!」

我,無言以對。

「怎麼說?」

司機捧起裝滿羅漢魚的塑膠桶子,大西轉身背對我,離去。

「既然一切都設想得如此周全,爲什麼突然又以監護人的姿態現身呢?」

自己居住的森林發生了什麼事,我竟然一無所知!我只知道樹木的葉子變色了,凋落了,還有蝙蝠冬眠了。事實上,森林的命運會如何、對社會來說森林的意義又是什麼,我完全沒有概念。我不禁生起自己的氣。

從公園椅子上起身的大西揮了揮手。停在道路旁的賓士車司機開門下車。

我是真心的。

「我聽說,您還幫忙解決克彥的負債?」

「不只是暫時性,而是往後一百年、兩百年,那個森林都會受到保護——請你提出可以讓我信服的證據。那森林形同家姐和我的『生命』,如今你卻要我們把它託付給你,你知道它所代表的意義嗎?」

「那你可以提出說服我的東西嗎?」

大西說到這裏,臉上一陣痙攣。瑪莉亞會遭到意外,說到底,都是克彥蠻橫硬幹所致。

「姐姐還活得好好的,她的財產,沒有理由任人擺佈吧!可是,克彥的動作實在太過張狂,除了煽動附近居民反對、抗議,還覬覦奈奈的親權,實在太過份了!所以我纔在他們面前正式公開身分。沒想到那蠢蛋在做最後的困獸之鬥時,居然做出破壞森林這麼愚不可及的事來。」

大西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我確實這麼以爲。

「遺囑……」

「是的。」

大西雙眼瞪着我。我咬緊嘴脣,回視大西。

「傻瓜,我幫助那種男人豈不是拿錢砸大海嗎?我是爲了家姐,將克彥破壞的五百坪土地給買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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