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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變身

《東京爬樹偵探》 · 平野肇 · 4277 字

「大場民宿」靜靜佇立在山梨縣鹽山市街轉入山區的交界處。

太陽沉入山峯,晚風拂過川面,吹在臉頰上感覺格外冰冷。

我在門口大聲招呼。不久,從裏頭走出一名年約六十上下的男子。

「我聽了島村瑪莉亞介紹,到這裏來投宿。」我微笑點頭說着。

男子露出一臉釋懷的表情。

「遠道而來,失敬失敬。」

「很抱歉突然來訪,不知道今天有沒有房間?」

「今晚沒有客人,所以也沒有事先準備膳食,如果你願意將就的話……」

「我只要有白飯和醃蘿蔔就可以了。」

「哈哈,還有一點山菜和味噌湯啦。」

這趟是我難得的遠行。話雖如此,卻不是來遊玩,而是爲了調查瑪莉亞的事前來。

我雖然在意奈奈的親權爭奪戰,卻苦無機會和瑪莉亞進一步交談,眼看時間已匆匆過去。至於瑪莉亞,她似乎也刻意避開我一些深入的詢問。從奈奈那裏打聽到的,不過是一些日常習慣,例如經常去的超市、美容院、常看的雜誌、喜歡的藝人等等。

唯一的線索,就是掛在她們家玄關牆壁上的照片。那是登山打扮、中高年紀的男女一行八人和瑪莉亞在大場民宿前的紀念合照。從民宿牆上貼着的大菩薩嶺海報,推知應該是鹽山周邊一帶。於是我上網從觀光協會的網站找到大場民宿的地址。

主人大場和妻子兩人經營這棟民宿已經四十多年了。

由於沒有其他客人投宿,用過晚膳後,我索性就和老闆圍着爐火聊起天來。

大場先生大概特別注意到了吧,一開始就聊到我的名字。

「中裏翔平先生是不是和介山先生有什麼特殊因緣呢?」

這是因爲小說《大菩薩嶺》的作者和我同姓。

我先說明自己和中裏介山先生完全沒有關係,接着說自己和瑪莉亞住得很近,和她女兒奈奈經常一起玩耍。

和大場聊天頗有意思,也很愉快。雖然我很想多聽到一些山菜和狸貓的故事,但還是把話題移轉到民宿的相簿上。

我注視着擺在圍爐旁的酒瓶,想到森林那個井邊的酒瓶上星期纔剛插過棣堂花。秋天時,也曾插過楓葉或銀杏枝。我突然有種感覺,這些花草,是瑪莉亞爲了神山先生插上的。

「你和奈奈好像處得很不錯嘛!」

「瞧你又這麼說了。我們家可是本地的優良企業呢!」

「要不要帶一些回去?」

「每回?」

瑪莉亞當過嚮導……

「觀察搭好巢穴的白頰山雀。」

「你怎麼會知道?」

「大家都一副很開心的表情。」

「不,是老師去世後纔開始製作的。這瓶酒是三年前吉井先生帶來的。」

「我正好經過這附近,就繞過來看看你嘛!」

「我不能拿你這麼貴重的酬勞。」

「我也很開心。」

「我記得神山老師最後幾年在大學當教授,對不對?」

「有件事我要向你求證。」我說着,兩眼直盯着大倉。

「奈奈記錄的蝌蚪觀察日記,很不簡單喔!」

擺在森林裏的酒瓶,背後也沒有標籤。

老闆娘也端上醬菜。的確是個讓人可以舒展身心的好旅舍。

「啊,這是……」

「那是因爲我們有共同的興趣。」

「咦?」

「名字叫神山宗佑,寫過幾本有關森林的書。東大畢業,卻沒有專屬的研究室。聽說生活在山中森林,專心記錄他的觀察。也就是所謂的野人吧!

「這位神山先生就是瑪莉亞小姐的老師。」

兩天後,當我結束人家委託的工作回到森林時,看到穿着西裝的大倉坐在井邊的長椅上。

「託你的福,讓我擔任這裏的管理員,這點我很感謝你。」

「瑪莉亞小姐也經常到森林裏來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井邊的桌子上多了一瓶空酒瓶。我知道是瑪莉亞帶來的。平均一星期兩次,瑪莉亞都會上森林裏採一些季節性的花草,每回,她都會將摘下來的花草插幾枝在瓶子裏。

對瑪莉亞,我突然有種嫉妒的心情。

「這張照片,我在瑪莉亞小姐家的玄關上也看過。」

「看你好像很忙。今天又接了什麼差事呀?」

「奈奈會一天到晚往這裏跑,是不是她母親太過於縱容她了?」

「我相信你不會做出背叛我的事。」

當時,爲我辯護的大倉被空穴來風的謠言搞得不勝其擾,最後是自己前來查問。

「那是因爲瑪莉亞嚮導做得好啊!」

「爲什麼要保密呢?」

我也擁有自然學校初級指導員的資格,只是從未有實際的經驗,可以說是個完全沒有用的資格吧!

「奈奈會和你聊她母親的事嗎?」

「瑪莉亞的前夫已經僱了偵探調查她的一切狀況。」

「中裏先生,你認識這位老師嗎?」大場邊說邊拿出一個空酒瓶。

顯然有事隱瞞。他這個小動作從小學到今天一點都沒變。

「然後呢?」

「這我就不清楚……是老師嗎?」

大倉說着,鼻頭抽了一下。

這是我的真實感受。

「奈奈現在正忙着學校的排球比賽呢!」

「說說你這個敗德的房地產小開近況如何吧!」

「前陣子真要感謝你封我爲變態。」我挖苦地說道。

「在新瀉大學教授森林學。大概有十年之久吧!瑪莉亞小姐是他最後一屆的學生。說到森林學系,現在好像也沒有了。」

我將裝着白米的紙袋擺在椅子上。

我準備濾紙泡咖啡。

拍到偵探和克彥碰頭的場面,是我設的局,沒有人知道,我也要求瑪莉亞不能跟別人說。

大倉又窺伺我的臉色。小學時,只要他想搞鬼作怪,就是這種眼神。

由於調查瑪莉亞的偵探經常在森林附近流連,害我被鄰居誤以爲是變態,懷疑我是因爲誘拐少女(指奈奈)到樹屋裏性騷擾,纔會引來便衣的監視。

「森林學啊——」

「就是剛纔我說的,她們母女之間……」

「喔,那是五年前拍的。那時瑪莉亞小姐第一次到這裏來當嚮導。」

我將酒瓶拿在手中,注視着上面的標籤。

「就是這個森林呀!」

神山宗佑我也認識。雖然沒看過他寫的書,卻在電視節目上看過他——一頭剛睡醒似的白髮,坐在輪椅上講課的樣子讓人印象深刻。

「我擔心她們是不是相處融洽。」

「原來如此。」

「白米五公斤。」

桌子上的酒瓶,插着麻葉繡球。我不在時,瑪莉亞顯然來過。

大場說着,好像也對這謎樣的酒充滿了興趣。

我似乎解開了瑪莉亞謎樣人生的一部分。那和只是對大自然有興趣的我,是完全不一樣的水準。

「真的?」

那是我在阿婆森林裏,每天都可以看到的玻璃酒瓶。

「就是春、夏、秋、冬,一年四回。」

「別再說啦,謠言都沒再傳了。」

「難道這酒是神山老師製造的嗎?」

「她都來做什麼?」

「你爲什麼要擔心她們母女的事?」

「解說方面,當然她是專門。不過,她經常會以猜謎的方式,或製造懸疑,讓大家自己動腦去解謎,所以非常有趣。我雖然對山的事情也知道不少,不過那全憑經驗累積,說到學問,可是一點都沒有;就算有點知識,卻無法連結起來。跟他們一起爬山,我也學到不少呢!現在我每回都報名參加。」

我將咖啡注入杯裏。大倉邊稱讚咖啡香,邊啜了一口,像是故意的動作。

「這件事某家偵探不是已經調查過了嗎?」

我假裝早就知道這麼一回事,頻頻點頭。

黑色標籤上,印着黃色槭樹的素描,還有毛筆字寫着「神山流酩酒」。標籤的下方則有「銀座登山俱樂部」的字樣。

「後面的標籤被撕掉了。」

「就這樣。」

「喝杯咖啡吧!」

「喔……」

「園丁。上個月一位老先生病倒了,沒辦法再爬高砍掉樹枝。但這點工作又不用請到真正的園藝師父,所以只好來拜託我羅!」

「這位吉井先生從學生時代就經常來這裏。」大場手指着和瑪莉亞一起站在人羣中央一位略有年紀的男子。「吉井先生以前來爬山時,都在『春溪莊』投宿。不過十五年前,自從春溪莊的老闆去世後,他就換到我這裏來了。他可是紡織業的大老闆,每回都是坐着專屬的黑頭車來的。不過,坐着高級車到這種破落民宿投宿,也可見他是個喜歡冒險的人。他一點架子都沒有,個性很平易近人。以前他來的時候,都只是兩三位而已,也就是從五年前開始,變成一羣人一起上山……」

「什麼事?」大倉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也是。」

「偶爾吧!

「興趣?」

「那對母女怎麼樣?」

咖啡慢慢滴落下去。大倉邊觀察我的臉色邊問:

「吉井先生說,這是因爲製作的場所要保密。」

「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你會專程來看我,鐵定有什麼事。」

大倉曖昧地一笑:

「就這樣?」

「是啊。」

「咦?真有那麼好嗎?」

「原來是從那時開始的啊!」

「有學問還真不錯。我還以爲大學只是專門製造一些頭腦頂尖、愛鑽牛角尖的人。其實也不盡然。」說完,大場啜了一口茶。

「你到底想問什麼?」

「來清掃巢箱。」

「我也不清楚。吉井先生和瑪莉亞小姐都不肯說。不過應該和銀座登山俱樂部有關吧!總讓人覺得一夥人一起在玩什麼祕密遊戲。」

「酬勞怎麼算呢?」

「什麼怎麼樣?」

「嗯。」

我還是頭一回這麼仔細地瞧它的標籤。

「未來,這個森林不會不見了吧?」

「啊?嗯……」

我沒有忽略大倉口齒含糊的猶疑。

「你的立場我很明白。我不知道你是受你爸還是克彥的請託,總之,你是來向我調查奈奈和瑪莉亞小姐的事情,對吧?」

大倉垂下視線。我繼續說:

「我希望儘可能留在這裏。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能幫助我。孩提時候的森林能保存到今天,你不覺得是項奇蹟嗎?阿婆一定也希望它可以繼續保留下去。」

大倉沒有回答。

默默喝完咖啡後,揮手離去。

下午四點過後,瑪莉亞走出大樓。

一身輕裝,牛仔褲配上棉夾克,肩上揹着托特包,手裏則拿着報紙卷着的麻葉繡球花束。她在路旁攔了一輛計程車。

這麼晚了要去哪裏,又做什麼?雖然我不想探人隱私,但仍決定付諸行動。

我發動車子前進,一路尾隨。

計程車開到自由之丘的奧澤住宅區,在一棟高級大廈前停住。

長髮飛揚的瑪莉亞走進大廈。

我這豈不成了如假包換的跟蹤者嗎?這麼一想,口裏不禁分泌起苦味唾液。現在撤退還來得及……我不斷自問自答,害怕知道瑪莉亞的祕密。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在監視一個小時之後,我意志開始動搖。

一輛計程車停在大廈前,像是前來迎接的車子。

沒多久,大廈的自動玻璃門打開,從裏頭走出兩位女性,兩人都穿着一身和服,頭髮梳髻盤起。

一位是年約七十歲,像是教導舞踊的老師。不過我的視線卻被走在她後方的年輕女性給深深吸引。她一頭秀髮梳攏整齊,頸項間的曲線非常優雅、細緻,是位五官清秀的佳人。

看來是在酒店上班的小姐,正準備要出勤吧!

我也趕緊下車追上去。電梯停在五樓。五樓的店家是「Acel 」,在它下方有一行小字寫着「阿克爾」。

沉醉在想像中的我,突然被女性手中拿着的紙袋給奪走目光。一個裝着東西的白色大紙袋裏,擺着幾朵楚楚可憐的麻葉繡球。

進入銀座的道路後,車子放慢速度,在巷子裏左轉右彎,最後在銀座六丁目一個高級俱樂部密佈的邊界,兩人下了車,身影消失在轉角處的第二間大樓裏。

來不及理清頭緒,我趕緊尾隨她們那輛計程車的行蹤。

確認店名後,我回到車上。

她一向脂粉不施,總是一身牛仔勁裝,也難怪我一時認不出來。仔細一瞧,還真是瑪莉亞本人。

車子經過東京鐵塔,朝都心的大廈街道駛去。

專攻森林學,是位優秀的嚮導,這是瑪莉亞;但她的另一面,難道是銀座酒店的陪酒小姐?酒瓶標籤上的「銀座登山俱樂部」字眼,在我腦海裏閃爍不去。

「瑪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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