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對去學校感覺有些鬱悶。因爲，不好好面對智也同學，什麼也開始不了。還有，跟同學也是。

比平時稍晚地進到教室的時候，教室裏已經來了好些學生。三上君好像還沒有。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心不在焉地看着教室。

「早安，小詩音。」

突然打來的招呼嚇了我一跳。回過頭在那裏的是昨天誇我頭髮和眼睛很漂亮的女孩子。

「……早上好。」

「小詩音總是很早來呢。今天有點遲就是了。」

「……是的。」

被搭話但我也不知道說什麼爲好。

「啊，我叫今坂唯笑。要叫我唯笑呢。」

「……我是雙海詩音……」

「我知道啊。畢竟是同班同學啊。」

很有精神的女孩子，總感覺要被壓倒了。

「喔，小唯笑。你跟雙海同學關係好？」

突然從邊上插話進來的那個聲音是……稻穗同學啊。好像這兩個人關係不錯。好像，跟三上君關係也很好。

「是啊～關係很好！」

我想今天只是第二次說話就是了……

「不錯啊。我的話總是被無視。」

確實記得被稻穗同學搭過幾次話，但沒有正面回答過的印象。做了……對不起的事啊。

「那一點，我很抱歉。」

「不用啊～不用在意就是！」

「纔沒做啊！」

「……面無表情的……我嗎……？」

「朋……友……」

但是——

「要再去那個茶餐廳嗎？」

「哎？」

對，就像三上君一樣。還有今坂同學以及稻穗同學一樣。

「那，再見呢。小詩音。」

「也是……呢。」

「我……被爸爸帶着，在各種國家之間轉 。溫暖的國家、寒冷的國家、在高地的國家、在海邊的國家。在各個國家的別離都是非常痛苦的事……不過那也是新的相遇的開始，被父親教導的我，認爲那是理所當然。」

「……開玩笑的喲。我覺得智也同學是很出色的人。」

「……謝……謝……」

「遲到了嗎～智也」

真的很突然。不過別離是相遇的開始……被這樣教導的我並不傷感就是了……

三上君把我的頭抱得更緊了。

「好了，露出像平時的表情吧。」

「然而，不只是同班同學，他們的家長、老師也叫我『外人』。我很傷心很傷心……」

是喜歡冷淡的我嗎。嗯嗯。不是那樣。三上君說，那樣的我。不過——

「……你好……您來了呢……」

「是。是對那樣的詩音……」

「害怕……？怕什麼……？」

我爲了捉弄智也同學，那樣跟他說道。

說到那裏，我停了一下。

「哎？」

「我也說過一起來過日本的事呢。那是差不多十年前的日本……按父親的打算，我不管說去哪個國家都要在那個國家的學校上學。雖然因爲知道這次要來日本，也上過日本人學校……但是，之前來日本的時候真的是很突然的事。」

我直直注視着智也同學。

我害羞着用力擦着眼睛。

我們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圖書室。

真的是去過了各種國家。單單是長期居住的國家就有五六個。然後在各個國家有着相遇和別離。

「你好。」

「對不起……我……害怕。」

稻穗同學也朝我的臉探頭看過來。被那麼近距離地看着……有些困擾。那時候，上課鈴響了。

「不是，詩音要是難受的話沒必要勉強說的啊。」

「當然了！」

「所以說，要是一個人痛苦的話，大家一起走的話就就好了。至少說，我到最後都會陪着你的。」

感覺這兩人的爭吵很有意思便笑了出來。

三上君輕輕抱住了我的頭。就是這樣我還是說了下去。

那是的欺負，最開始是從視而不見開始的，然後……我不願想起來。

「說什麼啊，是朋友吧。」

「啊啊，畢竟惦記你昨天的樣子沒辦法啊。」

「……這樣？」

「哎？我幹什麼了嗎！？」

首先不能不從那邊開始問起。 至少，那天第一次和三上君說話的時候，我應該是符合面無表情的冷淡的女孩子的。

我再度抬頭看向三上君。

「不要……好羞人……」

「想要被放着不管，這次來日本的時候是這麼想的……然後，我實際上戴上了面具，拒絕和大家接觸。……但是……」

和往常一樣點了兩人份的奧蘭治白毫，我們不斷重複沒有營養的話。

「對不起……真的……」

智也同學有點吞吞吐吐。

「所以我……日語說得不好。當然，平時和父親是用日語交流，但是和那比起來，還是和更多的人說多種語言的時間要更長所以說……」

「所以，到現在也是和幾乎各個國家的朋友們用郵件和電話取得聯繫……大家都真的是很好的人。」

「對不起……」

明明想說已經不要緊了，可三上君一出現在眼前，淚水便盈眶而出。

不能不說，我那樣想到。

「啊，第一次看到。小詩音的笑容。」

「詩音是特別重要的朋友就是了。」

「那是……因爲……喜歡詩音。那樣的詩音。」

對，我是「外人」所以才被欺負。

「是啊。大家是朋友啊。嗯啊……那個。」

面對我直直的注視，三上君他慢慢開口。

然後我稍微笑了笑。

幾乎在今坂同學和稻穗同學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的同時，三上君才踩點跑進教室。

「真是，我不就像壞人一樣了嗎？」

「到最後……我……好像在你的面前摘下了面具。」

智也同學咚地敲了胸口一下。那個姿勢總感覺不合適而有些好笑。

然後我娓娓道起了過去的事 。

「爲什麼？明明我繼承了同樣的膚色、同樣的頭髮、同樣的血脈。因爲眼睛的顏色有些不同？因爲說話方式有些奇怪？不過那對他們來說就像是不可逾越的鴻溝。所以我要戴上面具啊。只在來到自己的國家的時候戴上的滑稽的面具。我不看大家。所以，大家也請不要看我……」

「啊啊。真的就已經變得像兔子一樣了啊。」

「爲什麼一定要那樣僞裝自己？詩音……明明那樣就是最好的……」

這句話在來日本後第一次聽到。

「而且現在的傢伙們不會因爲那種事欺負你。」

和往常一樣，我在圖書室的櫃檯等着三上君過來。不過就今天，沒有其他人在的圖書館非常安靜。我感覺很是冷靜不下來，一直重複讀着書的同一頁。那時候，門開了。

「……面無表情的我。放下一切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我。……冷淡的我……爲什麼要對那樣的我？爲什麼呢？」

智也同學把我扶起來，擦去了臉上的淚。

「……真的可以嗎？」

三上君靜靜地打招呼。

「啊，上課上課。」

「畢竟……不是那樣嗎？」

「那個英語老師啊，我想是因爲詩音上課讀書所以才生氣的。特別我們班都是笨蛋啊。我不覺得會完全沒問題。不過反過來會很受歡迎吧。」

「有你在。最開始看到你的時候，什麼也沒想。但是幾度相遇後……這個人是怎樣的人啊？在想什麼啊？無法否認我開始產生那樣的好奇心。」

做出這樣的笑容之後，智也同學再次抱住了我。

「謝謝。」

「是這樣。」

三上君認真聽着我的話。

看到三上君的樣子和往常一樣我就放下了心。然後就在三上君就座兩秒後，任課老師進入了教室。

那樣的我。一起揀栗子慌張逃跑，拍大頭貼還大笑，的我。

「之後不要勉強慢慢來就好了。害怕的話……有我陪着你。」

今天，三上君會來圖書室嗎？我望着三上君的背影心不在焉地想到。不論是來還是不來，我都有話要和三上君說。那是我自己的事，還要告訴他我害怕在這個國家交朋友的事。

「喔，笑了啊。對啊。那個不就好了嘛。我想還是自然就是最好啊。」

「……對我？對這樣的我？」

三上君一臉不可思議地問了回來。

「對那樣的我，日本的同班同學喊我『外人』來欺負。確實我在其他國家碰到過討厭亞洲人這種事，但是真的是沒想過會在祖國被那樣對待。」

「那是……」

「……智也同學……」❲1❳

「摘下那個面具的時候，詩音就前進了啊。」

「吵死了！」

「……眼睛，還紅嗎？」

這種叫法自然的從嘴裏說了出來。然後我抱緊了三上君。

雖然我勉強自己做出笑容，但是沒辦法做好。

「信君，對小詩音做了什麼奇怪的事，是吧？」

直視着智也同學的臉那樣告訴他之後，看着看着智也同學的臉就紅了起來。

「不，不是啊……那樣面對着說我會害羞的啊。反正，確實是那樣就是了。」

看到智也同學害羞着說出那樣的話，我也不禁笑了出來。

「喔，笑了笑了。」

「這是……智也同學之力什麼的呢。」

「哎？我的力量。」

對。給帶給我笑容的力量。那就是智也同學的力量。其他的任何人也不擁有的特別的力量。

「在我之前讀的書裏……那本書的主人公呢，在所有人都能使用奇異的力量的世界上，就他一個人用不了那個力量呢。因此爲了尋找自己的力量他踏上旅程，而他的力量就是『幸運』。」

所有人都擁有看不見的重要力量。那本書想說的就是這種事。

「那個力量在旅行中保護着他。當然，他沒有注意到。在結局那裏，我覺得力量什麼就是那樣的東西。本人可能沒有注意到。注意到的話就會變得更幸福……」

「……那是說，我也沒注意到這回事？」

智也同學一臉不可思議地問了回來。

「嗯——。如何呢？」

「馬上就能睡下去什麼的……什麼都能喫什麼的……這是拿手活嗎？」

那大概並不是特別的力量就是了。

「實際上能每小時120公里飛上天什麼的，能一下子嘴裏吐火兩眼發射光線來幫助爲寒冷所困的人之類的嗎？」

「我想不是那種東西喲。」

我笑着回答後，智也同學沉默了一下又再度開口詢問。

「那，詩音覺得是什麼？」

聽到那句話，我稍微想了一下後回答道。

這麼說完，爸爸不知道要做什麼，興沖沖地進入了書房。

明明我打算老實回答的，但智也同學好像不滿一般不說話。說了什麼不能說的話嗎……？

對，要是沒有這個長椅的話，我們不可能像這樣親密。

「是呢。」

「哎？」

「……因爲已經，像是成爲習慣了。」

「我明天開始又要出去了啊。」

我們離開了店裏。總感覺今天給人添了麻煩啊……

「明天開始不用做我的飯了。」

「哎？」

爲何智也同學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到底怎麼了啊。

我抱起客廳裏的布娃娃小熊，盯着它。

我該說什麼啊。沒有弄錯，智也同學確實對我瞞着事情。

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也不會想要摘掉面具。

「不是，只是有些想起了過去的事。因爲以前有說同樣的話的傢伙。」

「不要緊嗎？」

「誒哎……關係處得很好。」

最近上課的時候，我又讀起了之前智也同學在圖書館裏讀的劍客作品。

「你好。」

在想問是什麼事啊的那一刻，老師進入了教室。

我蹺着腳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

這麼回答後，智也同學開始喫起麪包。好像午餐總是在喫着麪包。下次做盒飯給他吧。想着這種事的時候，看了一下智也同學，又露出了那樣的表情。大概，是想着彩花同學……的時候的表情。

「嗯？什麼事，爸爸。」

「請問怎麼了嗎？」

「……騙人……」

「哎？」

「……什麼也沒有。」

「和智也關係很好呢。」

「不是，只是因爲想說和詩音第一次正經對話也是在這裏。」

「對那傢伙，要好好對待呢。」

「請坐。」

「……哎？」

「智也同學。」

「是嗎？」

「智也同學。」

「你好。」

「我也來讀看看時代小說吧。反正上課時閒。」

被這麼說，我的臉也熱了起來。我上課幾乎沒在聽的事，知道的啊。對這不知道如何回應是好的我，稻穗君笑了。

「嘿。好看嗎？」

「……是的呢……那時候，我失禮了。」

「哎，什麼嗎……？」

課間時分，被突然搭話嚇了我一跳。抬起頭，邊上椅子的稻穗同學靠了過來。

「不要那麼傻！我，對詩音……」

「……好漂亮……」

總感覺有些冷就是了。明明就在一週之前，還不會這樣凍人。我坐到往常的長椅上，打開飯盒。這時候，智也同學來到了那裏。

那個兩三天總是要一直加長。說的真好。

「說起來，你昨天和智也一起在茶餐廳對吧？」

被那樣打招呼總有種難以想象的感覺。

拿茶餐廳的窗玻璃照了下臉，腫大部分好像已經退下去了。

「……是時代小說……」

「稻穗同學……」

明天開始又是，一個人喫飯，嗎……

雖然有些在意，但是那是智也同學不想說的事的話，我想還是不說吧。

「眼睛的腫也慢慢消了不是？」

「下次介紹給我呢。」

這麼喊也沒回應。

智也同學不停眨着眼，好像終於意識到了我的聲音。

回到家之後，我也還是在意智也同學展現的那副表情。

以奇怪的姿勢坐在椅子上，詢問過來的稻穗君，總感覺眼睛裏好奇心在閃爍。

那是我們初次相遇時候的對話。那之後我應該是離開了這裏。想到那種事，智也同學探頭看了過來。

我一定，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夕陽吧。

「是我家姐姐在那邊上班。」

「不要緊嗎？突然不說話……我說了什麼失禮了話之類的嗎？」

說話方式……雖然確實可能不自然，嗯。

「不是，什麼也沒有。只是有點累。」

「我要是沒來這裏的話，就無法相遇呢。」

這麼說着，稻穗同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好看。」

「我打算過兩三天就回來，所以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啊。」

「詩音。」

「……可以一起喫嗎？」

「……請把一切……都說出來吧。而且，對我還不滿意嗎？」

「啊，啊啊……」

繁華街一側通紅的天空擴散開來。朝着完全下山的太陽一方，在密佈的雲朵上展現美麗的色調。

好好？雖然是好好對待……但是，剛纔的話，總感覺好像有更深的含義。

好像和智也同學想到了同一件事。那樣讓我有些高興。

那個表情，就像那個時候。說起叫做彩花的女孩子的那個時候，要哭出來之前的智也同學的那個表情。

「嗯，啊，哎？」

露出那個表情的時候，總是那樣撒着謊。

午休，我和往常一樣拿着飯盒走入校園。

說起來，好像說過那個茶餐廳是聽稻穗同學說的。

「我要是……沒來這裏的話……」

而且——

稱呼換了，反而說話方式放不了。

「在讀什麼啊？」

「是嗎……我，感覺和那一位會關係很好。」

心不在焉想着事的時候爸爸來找我說話。

「請問怎麼了嗎……」

「……是……吧。」

「那個，說話的方式不變嗎？」

叫做彩花的已經不在了的女孩子……她到底是智也同學的什麼人？爲什麼智也同學要露出那樣悲傷的表情啊。我不明白。

「哇，好漂亮的天。」

「叫信就好了啊。那本書，是什麼的？」

反正是預想過的事就是，總是太突然。

「……哎？那……」

「……是嗎……」

那有點意外。有和我讀着同一本書，說着同樣的話的人這回事嗎……？

「啊啊，是啊。」

「那再見呢，雙海同學。」

「快點回去吧？」

「……我覺得……智也同學的力量，就是存在本身。待在一起可以安心下來，人也變得坦率……那樣的力量。」

「……有什麼事情對我瞞着呢……」

智也同學的表情凝固了。

「請說。昨天，我說了。」

我說的這種可能接近脅迫。不過我想好好聽智也同學說。名叫彩花的女孩子的事。還有，說稻穗同學跟我說「要好好對待呢」的理由。

「……要從那裏開始說呢……」

「請從最初開始。」

想從最開始聽那件事。想聽智也同學和叫做彩花的女孩子的所有事。

「我……有過青梅竹馬……」

「彩花……同學嗎？」

「啊啊，是啊……她也是我的戀人。」

果然，只能說出這樣的話。過去有戀人並不要緊。但是，智也同學多少次都把我和那個她搞混……我是……她的替代嗎？

「……我，真的喜歡她。但是，她，去世了。」

「……是嗎……」

死別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挽回的別離這種事，我在媽媽的去世上學到了。

哭得再厲害也回不來的別離。那就是死亡。

我垂着頭，不知道要和智也同學說什麼好。

在那時候，預備鈴響了。我們，沉默着回到教室。

「啊哎，怎麼了兩位？」

雖然和往常一樣稻穗同學來跟智也同學說話，但是好像也不知道說什麼爲好。

「什麼啊，什麼啊。不要分手啊……」

「我知道我自己說着自私的話。可是……我已經……只剩下詩音了。我已經不想再進一步失去了啊！」

然後我戳着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的智也同學的後背，把紙交給他。

表情奇怪的我和智也同學照在上面。

「你覺得怎麼辦纔好……？」

「……有話……和你說。」

「午休時的話的後續。」

明天是星期天，要好好把這份感情傳達給智也同學。

智也的話變得吞吞吐吐。聲音有一點顫動。然後，智也同學像是要把堆在心裏的事一口氣吐出來一樣說了起來。

「這週末，我會在智也同學說過的遊樂園前等着你。」

我喜歡 智也同學。

不知道我的緊張是否沒有傳達給智也同學，我變得害怕。這種悲痛的心跳沒有傳達給智也同學嗎，我恍惚地想着那樣的事。

明天再一起拍這個照片的話不錯，我這麼想到。

「好，那我今天就先回去了。一起回去的話……又要想多餘的事了哪。」

到了閉室時間，我把歸還的書整理完後，走近智也同學。房間裏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

小熊只是笑着，什麼也沒有回答。

咯噠咯噠地，一看就能明白智也同學的手開始了顫抖。我輕輕的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那隻手上之後，智也同學一下子又開始說了起來。

明明我就是我——

「那個電話就是最後的對話。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只是等着彩花。突然……感覺好像聽到了遠處的警報聲。一直等着，也沒見到彩花的身影。再打了一次電話，這次，只有電話留言的機械應答。」

「是嗎……那，在這裏說吧。」

「……請問怎麼了嗎？」

「我有過……重要的女友。」

聽到我的回答，只是一點點，智也同學笑了。

不過……比如說，我一定很快就要轉學了吧。做不到一直在智也同學身邊。

「你好。」

「……星期天……我等你。」

我成爲不了她的替代。也不想成爲替代。

是。誰都不想失去。不過……

今夜爸爸好像也不回來。我簡單地喫完了一個人的晚飯。明天，要穿什麼衣服去。考慮着這種事，我喝着紅茶。

對，任何人也不在了。就算發生什麼，也只有我們兩人。

「那天是，因爲一點小事，明明是休息日卻被叫去學校幫忙。終於從事情裏解放出來的我走出教學樓的時候，雨勢很大，冰冷的雨水滴答地打在我臉上。想一下的話，快點回去也不會有什麼事，就是那種程度的的雨。不過我在那裏，給彩花打了電話。說想要她來接我。」

到底我該回答什麼纔好啊……

「好。」

苦悶的氣氛下，下午的課開始了。我的腦海裏，剛纔傳達智也同學的話在不停打轉。我是我。我是我。我不是我之外的任何人。不是彩花同學。

「我想……和你說。」

那上面寫的只有一句話。

回到家，一走進客廳，小熊就來迎接我。我輕輕地把小熊放到沙發上後，爲了泡紅茶站在了廚房裏。教我給我開水如果不發出噝噝聲響燒開的話就不行的是媽媽。而且，教給我爸爸最喜歡的菜飯的做法的也是媽媽。不過，對爸爸來說，我並不是媽媽的替代。

我不知道要怎樣回答爲好。能在他身邊是很高興。但是，作爲替代不要。那不是說，彩花同學的替代這回事？

那對智也同學來說是……？

「……我……」

「……好的。那麼……多保重。」

「……詩音。」

「好……不過，在圖書室拜託請保持安靜。」

明明現在已經露出了要哭出來的面容，但智也同學還是沒有哭。就像第一次說起彩花同學的時候一樣，沒有哭。

「哎……？」

「對不起……我說了任性的話啊。」

「是我的青梅竹馬，又開朗，又溫柔，真的……」

「啊啊。可是在圖書室真的可以嗎？」

「啊，啊啊，對不起。」

「我知道的。回去的時候叫我就好。」

我抱着小熊，茫然地陷入了沉思。

「我……或許是尋找着她的替代。」

說到這裏，智也同學的話暫停了一下。

「在。」

我合上書，直視着智也同學。

面對智也同學的那個招呼，我按照往常的樣子回應。

——我是我。

「詩音！」

所以，我覺得不傳達給他不行。傳達這份感情。

「……好。」

我不知道……

「……話……開始說嗎。」

「真的對不起。」

被這麼喊我也不知道該回應什麼好。該露出怎樣的表情也是。

心意已決的現在，心情很愉快。雖然也有不安，不過非做不可的事就只剩下了一個。

智也同學深深地低下了頭。

但是，那份感情有過一次化爲言語傳達給智也同學嗎？

「到那個時候……給你回應……」

「不，我就是想要詩音，在我身邊。」

要是碰到轉學的事，也到時候再考慮就好。

我一直在想。接下來怎麼辦爲好呢。做什麼爲好呢。

目送着智也同學離開圖書室之後，我回到櫃檯，蹲了下去。啊啊，這也是什麼時候都一樣的。不知道爲什麼，每當遇到什麼的時候，我都會蹲在這個櫃檯裏。

明天似乎已經成爲了特別的日子。能傳達這份感情，還有能和武士拍紀念照什麼的，真是個太過特別的日子。我靜靜地看着貼在小熊的項鍊上的大頭貼。

「你好。」

好像稍微睡下去了的智也同學提起精神。

現在只能那麼說。因爲我不知道答案。

智也同學說想和我在一起。不是說想和彩花同學在一起，而是想和我在一起。這樣的話，我應該在做回答。

那個像是陌生人的招呼，和第一次相遇的時候一樣。那個時候，智也同學在那個高低差摔到……我注意到了。

下課後，班會開完，我爲了前去圖書館而站起身。在那一刻，智也同學發出了聲音。

我是她的替代這麼回事嗎？

「我知道了……時間……中午可以嗎？」

「不會……」

我也，想要一直在智也同學身邊。

我回應之後，看着智也同學。我，喜歡智也同學這回事。還有我是我這回事上沒有改變。我已經不再戴上面具。不再逃避。我在心裏，就對那些，做了決定。

第二天，在學校沒有和智也同學對上眼。當然，在午餐的長椅也沒出現，圖書室裏也沒有。中途雖然感覺稻穗君一度來搭話，但是說了什麼記不起來。

「像是馬上要起雞皮疙瘩噁心一樣的不安感到來——我不管被雨淋溼什麼地在雨衝了出去。我忘我地奔跑……只是奔跑……在奔跑到的地方的是，她撐開着的白傘。她碰上事故死了。我要是沒有讓彩花來接我的話，她不會死。但是，她……已經死了。就只剩下……不幸的我……」

我只是那樣回答，便離開了教室。想聽事情的話，往常的那個地方就好。沒有多少日射的安靜房間——

「……好……」

我這樣下了決心，離開圖書室。

我和往常一樣坐進櫃檯，拿出書。最近《福思》變成一直放在包裏了。我把重複讀過了多少次多少次的這本書從第一頁開始讀起。在讀了幾頁的時候，圖書室的門打開了。臉上有些潮紅的智也同學走了進來。

把正在泡着的茶壺拿到客廳，我抱住了小熊。

「……已經沒有任何人在了……就只有我們兩人。」

「……閉室時間到了。」

「可是，我知道的。她只是她……還有，詩音只是詩音啊。」

到這爲止是午休說過的內容。

我給出的回答，就是把回應延期這種事。現在無法馬上給出回答。我真的不是彩花的替代？我就是我嗎？

我到底怎麼辦纔好啊？想要思考的時間。

「我知道了。我在圖書室裏等你。」

從那裏開是吧。

「詩音……」

這麼說完，智也同學便往圖書室裏面，我們一起學習的桌子那裏走去。到底想在那張桌子說什麼啊。謝罪？還是說把我當成彩花同學的替代？

我離開智也同學，回到自己的座位。不知道和智也同學搭話說什麼好。只是，有個清楚的事就是……我並不是彩花同學這回事。我是我自己這回事。我在筆記本上就寫下了一句話，然後把那剪下來的紙片握緊。

第二天早晨開始便下着大雨。我爲了中午兩個人一起喫而做了盒飯之後衝了個澡。洗髮水的洋甘菊香味應該稍許讓我激動的心冷靜了下來。之後，我把前一天選擇好的洋裝傳到身上。

雖然感覺有些過於簡單，不過不要緊呢……說起來，智也同學也沒見過我穿便裝的樣子。我喜不自勝地在穿衣鏡前確認自己的裝扮。

那個時候，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詩音？」

「爸爸？回來了？」

「我有話，稍微說下可以嗎？」

「現在很急就是了……」

「行了，來客廳吧。」

雖然溫和，但那種不用分說的語氣讓我有種討厭的預感。

客廳的沙發上，小熊拘謹地坐着。邊上坐着爸爸。

「雖然是很突然的事……三天後，我想去芬蘭。」

「……哎？」

站着的我這麼跟爸爸說。

「我想要你做好準備。」

「……不要……」

不要，太突然。好過分……不要……

「別離是相遇的開始啊，詩音。」

每當告訴我要突然動身的時候，爸爸總是像藉口一樣說着這句話。然後，那句話雖然我想說早就已經習慣了……但腿上沒有了力氣，坐進了那裏 。爲什麼……？爲什麼是三天後……？

「詩音……？不要緊嗎？」

但是，在這裏不能哭……雖然不能哭……但淚還是流了下來。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爲了和智也同學相見，前往教室。

「那個……智也同學……在？」

爸爸慎重地問來，不過我搖了搖頭。畢竟，我是不能從爸爸身邊離開的人……

三上君也用要哭一般的表情做出笑臉，那麼說道。

大家真的都是很快樂很優秀的人。但是，父親……只有我。所以……我同意出發。星期一、星期二都從學校請假是因爲不能不打包行李。

還有……

「對不起……我……什麼也沒說就……」

我說完這點話便快步離開了教室。雖然稻穗同學在我背後喊着什麼事，但我當做沒聽到的樣子。雖然想說最後一天能看到也好想見智也同學，但我想，那樣破壞了等待的約定的我，一定是在被神懲罰着。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我對智也同學做了過分的事。

「那不能不準備了呢。爸爸也要好好幹啊。先從書房開始呢。」

「……電話，響了。」

「噢。順利道完別了嗎？」

爲了爸爸匯合，然後那樣坐上前往機場的單軌電車，我走在前往車站的路上。在大書店裏一起購過物。然後在那家茶餐廳喝過紅茶。在匯合前的時間裏，我緩步走在商業街上，珍惜地度過。

因爲我害怕和你告別……

雙海詩音

在耳邊，智也同學小聲地叫着我的名字。

智也同學抱住了那樣的我的身體。那手臂很溫暖。想要一直這樣。

我哭着抬起頭，看着智也同學的臉。明明只是三日不見，卻很是懷念。想要相見……接下來又要不能相見什麼的，那種事討厭。

「忘的東西。」

智也同學把小熊拿了出來。

我把小熊和大頭貼還有信放進袋裏。能想起智也同學的東西我什麼也不想帶去芬蘭。因爲是這麼想的。

一邊寫着一邊流出來的眼淚停不下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是現在啊？現在不去芬蘭不行啊？但是，那是我選擇的路。

「多保重。」

說出開朗的話，我給自己鼓勁。

在教師辦公室最後只說了「好」和「不是」。和辦轉入手續的時候一樣。

「是嗎……那個，什麼……」

智也同學明確地這麼說。我大概等待的就是那句話。不想去哪裏。想在你身邊。比起爸爸身邊，還有其他任何地方，都更想在智也同學身邊。

「哎？」

我，走在我選擇的道路上。就是這麼回事。就如同真田兄弟一樣……第二天過午，行李送出去的工作做完的我，爲了在和爸爸的匯合時間之前辦完轉學手續而離開家門。

總感覺放在客廳裏的小熊在盯着那樣的我。

「那個……打包情況如何了？」

「對不起，只是有點嚇一跳。」

我不知道那種事呢。這樣的話也就不能把信交過去。

「明天，搬家公司送走的話就完了。」

「智也……同學？」

「詩音……？」

「我今天就轉學了。」

雨已經停了。但在我心裏還在繼續下着。在紙箱散落的房間裏，我抱起了小熊。然後，開始寫起給智也同學的信。

「你怎麼在這裏？」

第二天，還有第三天，我以打包行李爲理由，沒有去學校。我害怕和智也同學見面。不想被直接看見。

星期天沒能去赴約是因爲早上父親告訴正在準備的我說要出發。因爲那個日程之緊不曾有過，所以在日本只剩下三天。

「對不起，對不起……」

我轉過頭，便不由自主地朝智也同學跑去。

稻穗同學發出咯咚地聲音站了起來。

「怎麼了，根本不像爸爸。」

多保重。

我聽到那句話，靜靜地點點頭。對，這並不是不能再見。

我，很苦惱……

之後我把借的幾本書還給圖書室。在這裏和智也同學說了各種各樣的事。我進入櫃檯，環視圖書室。圖書室裏誰也不在。

走進剛開完班會的教室，就被稻穗同學搭話了。

和這兩個月每天都坐的電車也是在今天告別。還有和智也同學第一次相遇也是在這個電車上。然後是走過校門，校園裏的長椅。在這裏第一次和智也同學好好對話。

拜啓 三上智也閣下

首先，請原諒我這樣唐突寫信給你。然後，每能遵守先前的約定，真的非常抱歉。

我在心裏多少次地重複同樣的事。

我擦了眼淚，站起身。

「呀，想說送你忘的東西過來啊。」

「到時候再見。……這並不是絕對不可能再見吧？」

「稻穗同學。」

「這個。」

謝謝。

「謝謝……可是……這個……」

爸爸抽着煙，斟酌地說道。爸爸說出那種事，一定是被我的樣子嚇到了。但是，我不要緊。

「我也……不想走！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來交過去好嗎？」

接過小熊，抱住之後，眼淚就流了下來。

那時候，傳來了聲音。

「……嗯？」

「……在。」

「……嗯……」

「什麼，也不是什麼大事啊。」

「詩音……」

多少次多少次……

雖然時間很短，但我真的很快樂。

爸爸把上機行李包❲2❳遞給我。這樣，真是就和日本告別。明明來的時候我是那麼討厭日本，現在卻不會那樣討厭。倒不如說是喜歡。雖然不能和武士相遇……

「所以，能把這個包裹交給智也同學嗎？」

雨繼續下着。

「那個……不要勉強自己啊。」

「哎？請假就是了？昨天和前天，因爲和雙海同學一起請假就想說很奇怪什麼的，不過大概是感冒了。……你不知道嗎？」

「等等啊……」

我把裝有小熊和信的包裹遞給了稻穗同學。

在這個街道上有許多回憶。許多的和智也同學的回憶——

聽到這話我連忙擦了眼淚站起身。

「不是，抬起頭看過來啊。」

「啊哎？雙海同學。」

這樣就好了……

「詩音。」

「不要走留下來。」

淅淅瀝瀝的雨完全就像代替我在哭泣。我一邊打包着行李，一邊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這個雨中，智也同學一定在等着我吧。現在去的話大概也不會晚。和智也同學會面，告訴他這個感情——接下來做什麼好啊。告訴他之後做什麼？離開爸爸？不應該把媽媽不在後變成孤獨一人的爸爸放下不管。

「真是夠了，我，等着的啊。」

草草

我將坐30號白天的航班前往芬蘭。

「是的……不知道。」

爸爸好像有什麼事正難以啓齒。該不會，是我哭的時候被看見了吧？

「久等了，爸爸。」

「是的，沒關係。還請跟大家說一下。」

對。我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到來。這樣的話——在沒有告訴智也君這個感情的現在離開就好。

「詩音。」

「……是的。」

但是父親的安排不能改變。而且，失去家母的父親身邊是一定要有人陪着的。您，身邊有許多優秀的人。稻穗同學、今坂同學……

「那個……三上君的事……是吧？」

「哎？」

好像那個聲音是從我的包裏響起來的。我離開智也同學，拿起電話。那個來電是爸爸打來的。

「喂喂……爸爸！？」

——你叫三上君的是個很不錯的傢伙不是嗎？

「哎？你現在在哪裏？」

——單軌電車裏啊。

「哎……？真的！？」

在電車裏用手機不是違規嗎？到底幹什麼啊，氣氛正好卻被這個手機破壞什麼的。

——反正你也爲了幸福再考慮一下。

「喂？爸爸要做什麼？」

就是說爲了幸福也……想什麼啊，爸爸。

——我嗎？我去芬蘭啊。

「不要緊嗎？」

——與其說不要緊，不如說是你被我留下來了啊，詩音。

「那，那種事……」

——而且，去芬蘭的原因啊，是那個……我要再婚啊。

「哈？……沒聽說過……那種事……」

——雖然一直想說着什麼時候說……反正，也不錯嘛。喔，司機來了掛了啊。

「哎？等，等等爸爸！？」

然後電話被突然掛掉了。爸爸把我留下來，……就是說？那個去芬蘭再婚……這種事沒聽過就是了。

1.　「……智也同學……」【對詩音來說，「名字/外號+さん（生，這裏譯作同學）」要比「姓+くん（君）」更親密。因爲詩音跟唯笑才只說了兩回話，所以目前還只是「今坂さん」，不過稱呼彩花用的「彩花さん」是一方面應該是因爲不知道姓，另一方面是加大單曲劇場的時候初二的詩音和彩花在遊樂園接觸過，那時候也沒戴面具，就用的「彩花さん」。巴跟詩音認識的時候要求詩音叫她「トト」就好，但是詩音堅持加上「さん」變成「トトさん」。】

————————————————本章註釋：

「真的！？」

我笑着告訴他。

2. 上機行李包【英文爲Boston bag，波士頓包】

然後，我們誰也沒有言語，交換了溫柔的吻。

他用力地抱緊我。

「……把我，留下來了……」

抬起頭，看到智也同學一臉莫名奇妙地看着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