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芝原宏樹

——事件隔天，大家聚在一起享用平穩的晚餐。

電視上正在播映紀錄片，我在細微的節目聲音中，出聲叫喚不斷將茶碗蒸送入口中的真汐學姐：

「吶，真汐學姐。」

「嗯，怎麼了？」

「昨天的事……我在想，就這樣結束真的好嗎——」

被跟蹤的人實際上是跟蹤狂——這種自導自演。

結果我們沒有叫警察，也沒有繼續對進藤同學窮追猛打，而是選擇帶一臉不甘願的憐去醫院。

之後大家都在回到家的同時於客廳被擊沉。因爲實在累昏了。

到了今天早上，除了所有人都睡過頭、急忙趕到學校外，今天簡直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和平度過——直到現在。

「我果然還是覺得……這種曖昧不明的狀況好像不太好呢……」

「沒關係啦，就這樣。」

真汐學姐喫完最後一口茶碗蒸後，滿不在乎地表示。

「因爲真正意義上的受害者只有一個人不是嗎？而且——那名受害者自己也說『已經夠了』。」

「說不定是這樣沒錯……」

「『說不定』……這樣就好了吧？」

大概是因爲我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勉強，真汐學姐對冰箱的方向詢問道。

拿出飲料的憐一面關上冰箱門，一面回答：

「思？事情都結束了，我無所謂啊。」

「看吧。而且啊，她會放棄憐不就是多虧了你嗎？」

真汐學姐撫摸坐在旁邊的濤子的頭，露出微笑。濤子則是大口吃着茶碗蒸，點了點頭，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懂。

「……怎、怎麼了？」

我在心中自語道，淚水不自覺地盈滿眼眶。

「啊？那不是什麼需要跟人商量的事吧。而且我很受歡迎，遇到一兩次這種問題根本正常。」

「嘰嘻嘻嘻……」

「基本上她還是有來上學。不過我沒有出聲叫她，所以也不知道詳細情形。」

所以爲了踏出那一步——我要跟神明大人訣別。

總覺得——大家好久沒有像這樣聚在一起了吶。

這有什麼好笑的嗎？濤子難得地笑出聲來。而且又是那種有個性的笑法。

「能先把門打開嗎？我不會生氣的，好好跟我解釋嘛。」

我在大家的注視下迅速喫完剩下的茶碗蒸，從座位上站起來。

「頭腦很冷靜，也很清楚大家的事呢。」

——咦！？

雖然我沒有什麼被稱讚的感覺，不過這一定是在誇獎我。

真汐學姐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

「沒有，我只是深深覺得……宏樹在好的意義上看來真普通啊。」

「同樣是一年級，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不是？」

就在這個瞬間——房門被敲響了。

真汐學姐對錶情微妙的我露出困擾的笑容。

濤子略微低頭，然後在幾秒鐘後罕見地乖乖點頭。她的臉頰染上了些許桃色。

憐單手拿着茶嘆了一口氣，看起來不太高興。

腦海中浮現昨天進藤同學哭泣的模樣。

雖然那時我跟進藤同學說了「讓對方瞭解自己」這種聽起來很偉大的話，但連我自己都做不到。

接着是真汐學姐澄澈的聲音。

「這個房間，有真汐的味道。」

「那我就先回房間了，我……有事要做。」

大概完了。從背上滲出討厭的汗水。而且頭也很痛。以憐的大笑爲背景音樂，我感覺到了生命的危險。

「那個，濤子……我之前也說過了，稍微笑得像個女孩子一點啦。」

匆匆忙忙地回到房間後，我正坐在壁櫥前方，用雙手打開拉門。

明明只要去找她就好，但事件過後的隔天——我的確不知怎地沒這個心情。

「這個……我完全不知道。」

我不覺得自己那句話能夠改變進藤同學的心態，能夠拯救她。但只要她不要再去傷害別人，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不過，這是——那個，真的不是這樣。你們的誤解可大了。

「是嗎……」

佇立於此的是滿溢悠然氣息的城堡。衛兵們今日應該也在那裏等待王的歸來。

「什——等！等一下！」

這件事發生得太過突然，我急忙關上拉門。然而拉門卻因此撞上城堡外牆，被撞倒的正門就這樣從我的頭頂落下。

可是，我想試着改變自己。

「可是……那個，我很在意進藤同學的狀況——」

「對呀。只有宏樹一個人很正經，果然無法想像呢。」

「纔不正常！你給我仔細想想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爲誰。以後別再邊走邊散發費洛蒙了，聽到沒！」

再見了，真汐學姐的過膝襪——

「我說啊……憐自己不也是這樣嗎？情書的事明明找我們商量就好了。」

「是啊。雖然有些地方像個囉嗦的老媽子，但說不定是我們之中最正經的人啊。」

憐竟然同意了真汐學姐的意見，真不得了。

「啊咕！不、不準開門喔！」

最後是濤子毫無抑揚頓挫的斷言。

「宏樹你啊，人好過頭了。」

我聽見憐惡魔般的笑聲。

我打從心底否定這兩個人的意見。

思及此，我露出了笑容。但真汐學姐卻面帶沉穩的微笑看着我。

真汐學姐是蘿莉控，憐是虐待狂，濤子是戀味癖。而我則是戀物癖——只是他們不知道這一點罷了。

從門外傳來的笑聲，回應了我懇切的願望。

「吶，宏樹，我們一直都很在意啊……那個壁櫥裏面有什麼。」

我靜靜站起身，沉默地打開城門，從深處的祭壇拿出皺巴巴的黑色物體。

在濤子的凝視中，我說了聲「我喫飽了」便馬上離開客廳。

我想要改變，不得不改變。經由這個事件讓我產生了這種想法。

「…………嗯。」

「……咦？」

然而——這些都即將劃下句點。

「咦～我對這點很感興趣呀。宏樹，你可以詳細說明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那是我至今聽過的真汐學姐聲音之中，最溫柔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