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依田濤子

出現了——我特別討厭的味道。

不想碰這東西。

我瞪着放在桌上的陌生手機。

並不是對手機這個東西有所不滿。

可是白色手機，你不能在這裏。

不知爲何你就是不適合我們家的客廳。

「呼啊……唔。」

我將手腕放在電視前的桌上當作枕頭，打了個小哈欠。

「……想睡了嗎？再撐一下就好，加油。」

傳來「喀」的一聲。

宏樹將裝着冰紅茶的杯子放在我眼前。

那是我在傍晚時買的特價品。

探頭一看，能看見手機躺在搖晃中的茶色液體對面。

——那東西每天晚上十點都會響起來的樣子。

我們兩個現在就是在等待那個時候。

不過響了的話我也不會接。

由真汐接起來，促使對方有所行動——好像是這種手段。雖然我不太清楚。

老實說怎樣都好，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對那個女人也是。

我試着想起因爲同年級而被介紹給我的女人……可是，我的大腦構造無法記住不感興趣的人的相貌。

而且宏樹他——喜歡真汐。

「那個，濤子……」

就算你問我……

「之前護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說『現在』沒有設定拒接來電。我還在想『現在』是什麼意思咧。」

沒辦法，我只好點點頭。

「首先，開始接到無聲電話是上個月——四月中旬時的事。」

「我說啊……你現在表情那麼認真，等一下會累的唷。」

真汐說要上網調查跟蹤狂的事，所以在房間。

就會從口中發出些微的怪聲。

她的視線落到了那支手機上：

我再度以手腕爲枕趴在桌上，眼前的景色因而傾斜。

即使如此——宏樹卻一副難以殷齒的樣子看着我。

接着宏樹便坐到廚房的桌子上，沒有再問其他事。

能炸得那麼好喫，其中一定有什麼祕密。

他從沙發上起身後，將放在廚房的紅茶倒入自己喝到一半的杯子中。

「是嗎——那就好……」

我皺起眉間，再次用力搖頭。

「三天後，真菜子注意到對方盯上她了，便將指定號碼外的電話都設定成拒接來電。可是，這次變成家門前出現可疑的人影。」

宏樹這樣做讓我有點高興。

浮現在腦海中的反而是肉店的大叔。

在憐回來的同時，真汐也下樓了。

我看向宏樹時，發現他好像很驚訝似的睜大眼睛。

所以我明白，能獨佔這份溫柔的，至少不會是我。

我用視線回答「嗯」。

因爲他能炸出如此多汁又酥脆的可樂餅。

我想起那濃郁的滋味。

對於憐冷靜的言詞，宏樹抱着手臂露出煩惱的表情：

不過我並不討厭宏樹的碎碎念。

真汐語畢後便傾斜瓶身，滋潤自己的嘴脣。

沒錯，宏樹對任何人都公平地溫柔對待，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咿嘿嘿……」

「啊，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宏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着急。

「該不會……我們在附近監視的事被發現了？」

圓得嚇人的胖嘟嘟笑臉。可是，這也沒辦法。

這點跟大家不同。

憐將熱呼呼的豆沙包丟給我，接着遞給真汐裝在寶特瓶裏的茶。

宏樹用僵硬的聲音對撐着頰的真汐說道：

老實說——我沒有多餘的心力用在那女人身上。

「濤子……你剛剛，在哭嗎？」

「……然後呢？」

真的是，明明不是媽媽卻是個辛苦的人。

「……咦？那個，濤子？」

然後我稍微想了一下。

我的嘴角上揚時，紅茶從嘴邊滴落下來。

「謝謝。」

「啊……」

她跟宏樹一樣坐在廚房的桌子上，看向地板上的我，以及坐在沙發上的憐後點點頭。

對大家都很溫柔。

對憐那樣的扭曲乖僻男也是，真汐那樣的優等生也是，還有像小孩子般又沉默寡言的我也是，都同樣地溫柔。

我的表情會難得地放鬆，是因爲宏樹的行爲太過突然。

一定是宏樹看錯了。

我也知道這樣不太好。

我雖然這麼想，但總而雷之還是先點頭答應。

其實我希望他靠近一點。

可是很麻煩所以我不會說。

換作是我，纔不會去管那種小事。

怎麼了？

真汐和憐來到客廳是不久後的事。

要是被發現我是在想食物的事，他又會開始碎碎念。

總有一天，在遙遠的未來，會有人獨佔他的溫柔吧。

我沒有打算哭出來。

「所以說，你現在就擺出那種表情，會累的啦。」

「……你指什麼？」

宏樹伸出手，越過桌子撫摸我的頭。

「啊啊，難怪。」

「那……我大概整理一下。」

嗯，嘴巴里面都快要充滿口水了。

「嗯……昨天和前天，我們明明那麼慎重地確認有沒有人跟在後面，結果卻沒有任何人。」

對了……下次去買肉的時候，順便問問看做法吧。

咦……這種事，絕對辦不到。

之後我便一邊轉着杯子，一邊品嚐宏樹拿來的紅茶。

「然後，問題從這邊開始……」

憐去買豆沙包。

「怎麼了嗎？」

「解除拒接來電後，那個人影就沒有再出現。」

爲什麼要帶着這種表情？

雖然宏樹這麼斷定，但我的表情真的沒有那麼認真。

他立刻用手帕幫我擦嘴。

不過……算了。

一直偷喫的話，臉就會變得那麼圓。

順帶一提，我一邊聽他們兩個的對話，一邊努力奮鬥將豆沙包熱呼呼的內餡吸乾淨。

所以，一被這樣摸頭——

宏樹好像有點誤會，不過就先別去在意吧。

我像要閉上眼睛一般眨眨眼，然後將頭傾向一邊。

「真是，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好好喝紅茶啦。」

我不明白。

「才第二天而已，還什麼都不好說啊。說不定只是碰巧這樣？」

「喏，這樣就行了吧？」

宏樹感覺到我的視線，眨了好幾次眼。

憐催促真汐繼續說下去。

這樣會胖、喫太多了、太偏食了之類的。

很甜。

「唔……」

我只有用點頭來表示「我聽到了」。

回過神時，坐在沙發上的宏樹正笑望着我。

誰在哭——我！？

「你畢竟是個女孩子，稍微改變一下笑聲會比較好吧。」

因爲他加了一點糖漿，調整成符合我口味的甜度。

真汐對插嘴的憐點點頭。

我會爲了守護現在的生活努力，但除此之外不會爲其他人行動。

嗯，宏樹果然很溫柔。

都是因爲宏樹伸手時引起的風，把他的味道帶過來了。

總覺得他有點可愛。

「話、話說回來，那兩個人不知道去哪了呢。濤子知道嗎？」

「這樣一來……就算那個人打電話來，或許不要接比較好呢。不然會讓他知道我們的存在……」

「不，我……可是，我覺得接起來比較好。」

真汐從臀部的牛仔褲口袋拿出她印出來的一張紙，遞給眼前的宏樹：

「跟蹤狂好像討厭第三者介入。因爲他覺得這是屬於兩人之間的事，光是由第三者介入就因此解決的案例也不少。」

「如果能這麼順利就好啦……」

「可能性不完全是零吧。」

真汐大聲回話，是因爲憐的口氣讓她不高興了嗎？

可是憐好像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他在沙發上換了一隻腳翹：

「——確實如此。不過，你既然調查過的話應該也知道吧。跟蹤狂的應對方法基本上就是『無視』。對方越有反應，跟蹤狂的行爲就會越激烈。可是這次的——某某學妹，不僅反應過度，也沒辦法無視對方。我不認爲能這麼輕易就解決啊。」

憐意外地說出挺正經的意見，讓真汐頗爲感慨：

「憐，你還挺清楚的嘛。」

「咦？啊啊，還可以……啦。」

就在這時——

眼前的白色手機響起。

我抬頭望向時鐘，果然如她所書，正好是晚上十點。

大家的動作……停住了。

一次、兩次不斷重複的單調鈴聲讓我覺得很噁心。

十分，刺耳。

「……要接嗎？還是不接？」

「嗯……」

「喂？」

真噁心。

我一不悅地這麼詢問，大家就都認真地點頭。

就在她開口說話的瞬間，電話突然掛斷了。

讓人不禁覺得手機的另一端是不是沒有任何人。

我從瞪着遠方的真汐身上移開目光，將內餡全無的空虛豆沙包放入口中。

總覺得像站在陰暗水邊似的不舒服。

我用彷彿要碰到什麼髒東西似的動作打開手機，按下接聽鍵，切換成擴音模式。

沒有任何聲音。

「………………………」

沒錯，連呼吸聲都沒有。

真汐站起來伸手拿起電話，用略微顫抖的聲音說道：